凡煙小說

第2章 等風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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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於映呼喊聲的時候,樓下的兩個大人都楞住了,張姨及時跑上了樓,於映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張開手要抱抱,張姨摟住他,輕聲問:“被嚇到了呀?沒事兒,張姨在呢。”

張姨一手托著於映,一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周曼看了看輪椅,又看了看一臉懵的兒子,朝張姨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拉著兒子低聲訓斥。

這自然是不能怪人家小孩的,於映是什麽性子,張姨很清楚。

“別,不怪這孩子。”張姨和善地制止了周曼,又指了指於映,無聲地朝周曼說‘我先去哄他’。

她抱著於映回到房間,小奶娃的頭還窩在她的脖子裏:“小魚不怕,剛剛那個不是今天你幫助過的小朋友嗎?他是來跟你說謝謝的。”

張姨將他輕輕放在床上,手掌拍打他的頭,說話的聲音也很溫柔,於映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替於映掖好被子,又關了窗戶和燈,下樓的時候周曼正在教育自己的兒子,張姨就笑:“不關他的事,小魚就是這樣的,沒見過生人,怕。”

周曼朝樓上看了一眼,那張輪椅已經被收起來了,想起剛搬來的時候,丈夫和她說起過這家人的情況,但不是很詳細,於是問:“他的腿是生來就這樣的嗎?”

“不是。”張姨搖頭。

說起於映的腿,張姨總是很惋惜,語氣也沈重了不少:“小魚剛出生兩個月的時候,照顧他的護工不稱職,沒看住,腿被東西給砸了,神經損壞,他媽媽呢也剛生產完,接受不了,”張姨指了指腦袋:“這兒就出了毛病,經常不記得人。”

“哎呦,這麽造孽啊。”周曼有些心疼,牽著兒子的手都緊了些,她又問:“那平時都是你在照顧嗎?他家親戚沒來看看?”

張姨搖頭:“沒有親戚了,倒是小魚有個小姑,在國外工作呢,我也就前兩年見過一次。小魚的爸爸工作忙,不常落家,剛才聽見敲門,還以為是他爸爸回來了,高興了好一陣兒。”

要不怎麽說心疼這家人呢,老一輩幾乎是沒有了,姊妹也不在一塊,沒個照應。

聽到是這樣的情況,周曼屬實不知該說些什麽,於是特意跳過了前面沈重的話題,撿著張姨後面的話答:“都忙,我老公這段時間跟著於大哥一起幹活,一直都住在工地上,聽他說這次項目挺急的。”

於渺是做房地產發家的,經常會有一些項目需要包出去,魏正初是工程師,兩人又是打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合作了很多年了。

工程項目忙起來是沒日沒夜的,有時候趕起工,晚上都要照著燈幹活,於渺對建築的要求很高,親自下地監工是常有的事。

周曼看看身邊的小兒子,捏了捏他的小肉手,再有兩天她也要回醫院忙了,都沒空關心孩子。

大人們總是忙的,但又有什麽辦法呢,一切都是為了能給孩子更好的生活。

於映喜歡畫畫,他房間的陽臺上,全掛著他的畫。但自從那晚串門過後,他就不怎麽去陽臺了,把畫架都搬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年紀小,繪畫工具都是短短的蠟筆,不像罐裝顏料那樣容易弄到身上,但也經常會蹭一臉。

小孩子畫畫其實沒什麽章法,就是拿著喜歡的顏色塗塗抹抹,成年人看不懂那些線條和顏色,他們自己卻樂在其中。

或許是一直待在房間裏太悶,沒幾天於映又讓張姨將東西挪到陽臺上去。

這個時間點,該工作的都工作去了,整個小區都很安靜。

今天依舊是個好天氣,於映瞇著眼,頭靠在護欄上,聽見客廳裏張姨哄小陳吃藥的聲音,以及樓下樹蔭裏時不時傳來的鳥叫,感覺整個身體都是暖的。

靠了有一會,樓下又傳來熟悉的‘唰唰’聲,於映連忙睜開眼去看,果然是那個小孩。還是同樣的裝扮,只是今天路上沒有放小三角形。

於映有許多天沒看那個小孩溜旱冰了,扒拉著護欄的時候,樓下小孩也註意到了他,腳尖一點地,扶著路邊的綠植停了下來,擡頭往上看。

“你今天咋不躲了呢?”小孩隔空向他喊話。

聲音傳到耳朵裏,震得於映心裏的緊張感又升了上來,那天晚上他其實也不想表現成那樣的,但就是控制不住。

於映做了個吞咽動作,聲音不是很大,還有些怯怯的:“我,我那天不是故意的,對,對不起。”

小孩剛運動完,臉上還爬著汗,淌到眼角的時候像小螞蟻在咬一樣,他伸手隨便一抹:“知道啦。”

朝樓上的於映揮揮手,又繼續練自己的旱冰。

小孩子之間的友誼往往起源於一句話,或者一個動作。

於映被這個舉止奇怪的小孩吸引著,不再像以前那樣偷偷看他溜旱冰,而是將輪椅的位置調整好,光明正大的看。

有時候那個小孩摔跤了,於映還會主動跟他講話,問他有沒有摔傷,小孩都是搖頭,然後繼續若無其事的練習。

話說的次數多了,於映就知道了他的名字——魏允。

白天大人們都要工作,魏允總是自己一個人在小區裏玩。偶爾也會有別的小孩想跟他一起,但他說話總是兇兇的,也不愛搭理人,漸漸的就沒人去找他了。

能夠在太陽底下揮灑汗水,是於映從來不曾有過的,他也想象不出魏允是怎麽穿著那樣的鞋子,跑得比風還快,但他喜歡看,看得入迷。

光看還不夠,於映又拿起畫板和蠟筆,在紙上一頓塗塗抹抹,把他看到的都記錄在紙上。

於映家裏大多時候只有三個人,只有快到飯點的時候,會有一個姓趙的婆婆來他們家做飯,那是於渺雇的臨時工。

飯桌上,張姨一邊給於映夾菜,一邊哄小陳認真吃飯。

小陳很喜歡看書,一拿到書就放不下,吃飯也要看,她不記事的時候,心智和孩子差不多,只是行為上更乖一些,不會動不動就大喊大叫。

同桌的另一個真小孩吃得倒是認真,不會用筷子就用勺擓(kuǎi),一口菜一口飯,吃得特別香。

於映放下勺子的時候,小陳的碗裏還剩一半的飯,他笑著指了指:“小陳是拖拉大王。”

正在看書的小陳擡擡眼皮,將身體調整了方向,背對著於映,顯然是不高興了,張姨笑著又去哄。

歡笑間,清脆的門鈴聲插了進來,於映登時擡起頭去看,張姨已經起身往門口走了:“來了。”

他們家是雙開門,張姨剛打開的時候沒見著人,往另一邊瞅才瞧見,整個人都嚇了一跳:“我天,這是怎麽搞的?快進來!”

於映眨著大眼睛,看見張姨拖著渾身被澆透了的魏允走進來,趙婆婆也被嚇了一跳,趕忙往樓上跑,下來的時候手裏多了根浴巾。

張姨接過毛巾,一邊替魏允擦水,一邊問:“怎麽了這是?家裏漏水了嗎?”

魏允還穿著溜冰時的寬松背心,因為被打濕了,全粘在身上,頭發茬上還泛著水光,像被打了露的小雞。他現在還有點懵,說話頓頓的:“我也不知道咋了,洗碗的時候,水槽底下的管子突然就開始噴水,我按不住,整個房子都是水。”

“那就是水管裂了,你媽媽上班去了吧?我打電話找人去修。”張姨對趙婆婆說:“趙姐,你帶著孩子去沖個澡,然後找件衣服給他換上吧,別一會著涼了。”

兩個人風風火火的,一個拿手機聯系維修工,一個抱著孩子去淋浴間,於映坐在飯桌前看著,小陳也不看書了,目不轉睛地盯著於映,等他回頭的時候才伸手在他嘴角擦了擦,有粒米飯。

於映眨巴眨巴眼,笑瞇瞇地說:“謝謝小陳。”

維修工來得不算太快,家裏發了水回去不安全,魏允就被留在了於家,待在於映的房間裏。兩個小孩一個坐床頭,一個坐床尾。

早先還隔著陽臺說過幾天話,如今人到了跟前,於映又怕得跟個小老鼠一樣,不敢看魏允。

小陳是個好奇寶寶,貓在門口看兩小孩,於映有些怕怕的,就向小陳招手,然後拍拍自己旁邊的位置,讓她過來坐,但小陳好像沒懂,直接扭頭下樓了。

於映‘啊’了一聲,又趕忙捂住嘴,眼珠子轉了一圈,不說話了。

床頭櫃上的小鬧鐘‘滴答滴答’地響,於映感覺有些渴了,他飯後有喝水的習慣,但從魏允來到現在,大人們都只顧著魏允,根本沒空管他。

現在喉嚨幹澀得很,於映又是舔嘴唇又是咂巴舌頭。張姨還在外頭呢,想叫她只能用呼叫器,但呼叫器在輪椅後背的夾層裏,他下不了地,夠不著。

左思右想後,於映就悄悄斜眼去看魏允,琢磨著怎麽開口,卻發現他一直盯著書桌的某處發呆。

於映也順著他的視線去看,書桌上放的大多是堆疊有序的空畫紙,以及各色的水彩筆跟蠟筆,只有靠近窗簾的角落裏,放著一張用畫框裝起來的畫,那是於映這兩天畫的。

畫框豎靠在白墻上,陽光透過針織窗簾斜斜照進來,打在畫框的一角,留下了好看的影子。

他在看的時候,魏允突然回了頭,把他嚇一激靈。

“你,你能幫我倒杯水嗎?我口渴了。”於映鼓起勇氣小聲的問。

聞言,魏允先是一楞,目光落在了他的腿上,也沒動也沒說話。於映不喜歡別人這樣看自己,眉頭皺了起來,聲音比剛才更小了些:“可以嗎?”

床尾的小孩動了,他跳下床往門外跑,小涼拖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於映坐直了身子等,再次聽見噠噠聲的時候,魏允端著一杯水遞到他面前。

魏允對這裏不熟,不知道杯子在哪,只在廚房找到了一個隔熱杯,接的也是熱水。不等他出聲提醒,於映已經接過了杯子,一口下去舌尖燙得刺疼。

“!”他哇地一聲吐了出來:“好燙!”

魏允也急了:“你怎麽不吹就喝呢?”

於映被燙得大口吸氣吐氣,眼淚都出來了,含在眼眶裏,他皺著眉抱怨,說話含糊不清:“哩,哩又沒,告訴我,好燙好燙。”

“我去拿冰塊。”

魏允捧了一捧碎冰進來,挑了塊大的塞進於映的嘴裏,一冷一熱在舌尖打滾,又痛又麻,於映強忍著眼淚沒有哭。

床邊有垃圾桶,他把杯子裏的熱水倒進去,跟於映說:“你把冰放這裏,涼。”

魏允手裏捧著冰,都凍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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