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維修工已經修好水管，張姨結清賬就回來了，去廚房切了點水果，送到於映的房間。

推門開門，兩個小孩肩並肩坐在一起，聽到開門聲齊刷刷擡頭看她，於映的眼睛還紅紅的，她放下果盤問：“怎麽啦？”

於映舌尖還疼著，搖搖頭沒有說話，倒是魏允主動坦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張姨捏著於映的臉檢查舌頭，好在只是燙紅了一點，也知道魏允不是故意的，就沒說什麽。

因為水管破裂這件事，張姨問了魏允幾句，這才知道平時周曼去上班的時候，家裏都只有魏允一個人。

周曼上班前會準備好三餐，全放在冰箱裏，到飯點了魏允就拿到微波爐熱，吃了飯再自己洗碗。

和於映差不多大的一個小孩，於映被慣得什麽都不會，魏允在生活上卻已經是個大孩子了。

但張姨終究還是不放心，便趁著於渺在家的時候，跟他商量：“我看魏家那個小孩自己一個人吃飯也挺費勁，不然讓他以後來這裏吃吧，這樣還能跟小魚一起玩玩。”

於渺是沒意見的，他天天跟魏允的爸爸一起工作，兩家墻挨著墻的鄰居，能幫到忙再好不過了。

至此，每到了吃飯的時候，張姨都會去隔壁叫魏允。一開始他還不願意，小臉擰成一團，渾身都是抗拒。

魏允比於映大一歲，整天跑來跑去的，個子長得快也長得高，如果於映能站起來，估計才到他的耳朵，他皮膚也稍稍黑一點，小麥色，不像冷白皮的於映。

小孩兒抗拒的時候渾身都擰巴，怎麽拉都拉不動，張姨不明白他在犟什麽，便問：“怎麽不願意去我們家呢？飯菜不喜歡吃？”

魏允低著頭，陽光落在他的頭頂，又蓋在鼻尖上，冒出了細細的汗。於映坐在客廳的飯桌邊，正對著一墻落地窗，一眼就能看見院子裏的魏允。

在張姨的堅持下，魏允還是來了他們家，只是吃飯的時候情緒很飄忽不定，時不時就回頭去看自己的家。

一頓飯魏允吃得飛快，跟背後有狗攆一樣，幾下就扒拉幹凈了。他放下筷子的時候，於映還在吃趙婆婆夾給他的魚肉，一雙眼睛露在碗沿上，追著那道藍色的小身影出了門。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好幾天，於映終於忍不住小聲問：“你怎麽每次吃飯都這麽快？要慢點吃。”

魏允跳下椅子的動作頓住，舔了舔嘴唇邊的飯說：“得快點兒，我還要回去餵茵茵。”

“茵茵？”於映眨著大眼睛，一臉天真：“是小動物嗎？”

“嗯，是只小貓。”魏允點點頭：“不跟你說了，我要回去了。”

魏允養了一只小貓，這讓於映心裏癢癢的。

小區裏也有人養寵物，貓貓狗狗都有，有時候路過於映家門口，他都會看很久，但他們家實在特殊，張姨照顧他和小陳已經很忙了，抽不出空養小動物。

因此，在得知魏允家有小貓以後，他總想讓魏允帶過來看看，張姨也是這樣說的，把小貓一起帶過來吧，省得每天來回跑。

這樣的做法確實減緩了魏允吃飯的速度，卻也延長了一家人的用餐時間，孩子們吃飯的時候總想去看小貓，還時不時沖著小貓喵喵叫。

茵茵是一只橘白相間的小奶貓，毛色長得十分巧妙，前腳戴著一雙白手套，脖子下圍著白圍巾，鼻子粉粉的，肉墊也粉粉的，看人的時候眼睛很亮。

它也不怕人，總是繞著人的腿打轉，喉嚨裏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於映坐在輪椅上，腳離著地，它夠不到，就後屁股往地上一坐，擡頭沖他叫。

因為這只小奶貓，兩個小孩能說的話多了，不像之前那樣，連看一眼都覺得怕。

魏允很喜歡輪滑，狠不得把輪滑鞋釘在腳上，平時他在門口練習，於映就隔著窗戶看他。

艷陽裏，魏允腳下一用力，就滑出去好遠，寬松的運動服被風吹得呼啦啦的響，翻飛的衣服褶皺裏不僅流淌著陽光，還有孩童的活力。

溜旱冰好玩也累人，魏允很多時候一溜就是半個多鐘頭，累著了也不脫鞋，直接風風火火地跨進客廳找水喝，於映的目光始終追隨在他腳上，毫不掩飾眼底的探究。

旱冰鞋的輪子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音，茵茵原本窩在於映大腿上睡覺，聞到魏允身上的味道後，就跳下去在他腳下打轉。

貓貓都有掉毛的情況，茵茵還小，身上的毛又細又短，於映拍了拍粘在褲子上的貓毛，問魏允：“你天天穿著這個鞋，摔不疼嗎？”

“不疼。”

“那，腳累嗎？”

“不累。”

“穿著這個事什麽感覺啊？”

“……”

魏允喝完最後一口水，放下杯子，覺得這些問題很怪：“你有事嗎？”

“沒有。”

“你想穿這個？”

“不想。”

“那你問這麽多。”

於映頓時語塞，小臉漲得通紅。

“我只是覺得，能溜冰很好。”於映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茵茵在魏允的腳邊轉悠好幾圈，沒有得到主人的撫摸，也沒有抱抱，開始喵喵喵，魏允扶著桌腳蹲下，象征性的摸了幾下。

“那就是想穿咯？”魏允直白的說。

於映感覺臉上燒得火辣辣的，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確實挺想穿的，可惜他不能，他穿不了。

魏允把茵茵往旁邊推了推，然後兩只手往地上一撐，直接坐在地板上，麻溜地脫下自己的旱冰鞋，又去握於映的腳腕。

於映等大眼睛：“你幹嘛？”

魏允將於映的鞋子脫掉，換上自己的旱冰鞋。因為鞋底有輪子的緣故，穿上後比尋常鞋子高很多，原先於映坐在輪椅上，腳只能挨著腳踏板上，現在卻能夠到地面了。

魏允撐住地板站了起來，光著小腳丫子繞到於映身後，也學平時張姨的樣子，推著於映往前走。

輪椅被推動的那一刻，因為慣性，於映的後背緊貼著輪椅，旱冰鞋的在地面滾動，發出了曾經他聽過無數次的‘唰唰’聲，這樣的感覺太奇妙，他咽了咽口水，小手抓著把手不敢松開。

客廳的地光滑，沒什麽阻力，魏允推了一會也不覺得累。於映一開始是緊張的，適應了過後便揚著嘴開始笑，魏允問他：“怎麽樣，感受到了嗎？”

於映重重地點頭，小卷發一聳一聳的。

這場‘被動式溜旱冰’體驗帶來的快樂一直持續到睡前，張姨跟於映講了好多睡前故事，也不見他有要睡覺的想法，還是眨巴著大眼睛盯著她笑。

張姨捏了捏於映的臉：“什麽事這麽開心啊，覺都不睡了。”

於映還是不說話，小手拉著被子遮住嘴巴，眼睛彎彎的。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兩人擡頭看的時候，門已經打開了，是剛回家的於渺，於映登時大喊：“爸爸！”

於渺剛從外面回來，滿身的冷氣，就沒進屋，只是站在門口：“這麽晚了還不睡吶？”

張姨笑：“可不是，給他講了快一個小時的故事了。”

小孩子的註意力總是容易被帶偏，爸爸回來了，白天的事就暫時被拋到了腦後，於映雙手伸出被子：“我要爸爸陪我。”

“好，等爸爸洗好澡再來陪你。”

於渺平時忙於工作，小陳生了病，父母兩人都沒時間和於映在一起，但又有哪個小孩不想和父母親近呢？

父子倆難得有時間碰頭，於映一挨到於渺就撒不開手，小腦袋不停往他身上鉆，像只在門口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主人的小狗。

等好不容易安靜下來後，於渺才捋著於映的頭發，問：“爸爸去上班的時候，小魚有沒有惹小陳不高興啊？”

“沒有，我乖著呢。”於映仰著頭看他，又說：“我這幾天還交到了一個朋友，他會溜旱冰，還養了有一只小貓，叫茵茵。”

兩個人都蒙在被子裏，於映說話的時候聲音黏黏糊糊的，落在耳朵裏很舒服。於渺知道他說的是隔壁家小孩，但還是配合著說：“這麽厲害啊，那什麽時候叫你的朋友一起來家裏吃飯吧？”

果然，於映捂著嘴開始笑：“他來啊，他天天都來。”

“那我怎麽沒見著呢？”

“因為你不在家啊，下次你上班的時候晚一點去唄，就能見著他了。”

小孩子天真，也是真想讓爸爸見見自己的朋友，於是一個勁兒的求，求得於渺一直低低的笑，最後摟著於映說：“好，等爸爸忙完這陣，就見見你的那個朋友。”

“好啊！”

兩人在被子裏勾了手，定下約定，於映因為這個約定美美的睡了一覺，第二天醒來了也沒忘，還在吃飯的時候還和小夥伴分享了這個消息。

因為雙腿殘疾而封閉的小孩，他們的世界都是單一的，稍微有一點風，就能蕩漾起圈圈水花，高興上好一陣子。

夜裏的小區格外安靜，張姨離開房間前，於映特意讓她不要把窗簾給拉滿，他喜歡看黃黃的路燈照在地板上的樣子。

很安靜，很美。

之前畫的那幅畫還放在書桌上，借著路燈能看得很清楚，於映瞪著大眼睛看，腦子裏其實很空，什麽都沒想，就盡出神。

萬籟俱靜的夜，被外面的汽車鳴笛驚醒，於映的房間靠近馬路，車子駛近的時候，落在地上的光也開始動了起來。他即刻回神，伸長了脖子想聽外面發生了什麽。

他聽見汽車熄了火，有人在拍打大門，說話的聲音很多，聽不清內容。隔著墻的走廊裏響起拖鞋的聲音，應該是張姨，於映連忙出聲：“張姨！”

房間門被打開，正是她：“你好好睡，我去開門。”張姨也是被吵醒的，睡衣套著外衣，滿臉困倦，於映乖乖點頭。

房間門沒有關，他能看走廊的燈一一亮起，以及下樓開門的聲音。

沒過多久，樓下聲音雜亂了起來，於映努力集中註意去聽，但距離實在太遠，聽不清楚。不知怎麽，他開始有些急，煩躁地掀了掀被子，將上半身往門口挪。

雙腿重得像石頭，拖拽著他的行動，但他顧不上，又努力去夠，最後聽見隱隱約約的聲音。

“快把陳小姐帶上吧，醫院那邊等不了太久……”是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聲音。

然後是張姨尖銳的嘶聲：“小陳也還病著，這麽重要的事，應該給於老板的妹妹打電話啊！”

“已經通知過了，但於小姐還在國外，趕回來需要時間，現在醫院那邊要家屬簽字，只能是陳小姐簽，我們也沒有辦法。”

張姨有些崩潰：“這，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

樓下說話聲斷斷續續的，張姨的聲音聽著不像平時那般溫和，特別刺耳。

黑暗中，於映睜著大眼睛，聽得迷迷瞪瞪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想起床去看，卻怎麽也動不了，只能幹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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