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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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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霽月微皺著眉努力想了想,也沒對上這位蘭公子到底是哪號人,“西川蘭氏……是?”

“回陛下,西川蘭氏乃是北都一帶的世家大族,只不過二十年前南渡後老族長因病去世,整個家族落在了當時剛弱冠之年的現任族長蘭錚身上,再往後,這西川蘭氏也就慢慢沒落了,蘭亭蘭公子正是族長蘭錚唯一的兒子。”

霽月有些驚訝,沒想到這小太監知道的還不少,“夏全,朕不曾想你知道的事情竟如此之多。”

“哎呦,奴才惶恐。”夏全的腰彎了又彎,“也就是像奴才這樣沒本事的人一天到晚只會聽些閑話解悶兒,像陛下這樣要造福天下蒼生之人,定是不會有時間聽這些不入流的。”

“哼,即是要造福天下蒼生,還分什麽入不入流?”霽月自言自語一番,接著問道:“那位蘭公子如何就受到小姐夫人們的喜愛了?”

“奴才聽聞,這蘭公子而今剛過弱冠之年便文采斐然,武功也在同齡世家公子之中出類拔萃,堪稱是文武雙全,更重要的是,前些日子汾陽王氏的王崇川公子與其清辯,最後竟被辯得啞口無言,那王公子是何等人物?而蘭公子竟能更勝一籌,據當時在場的各位描述,這位蘭公子如清風明月般,著實令人好生向往。”

清風明月般?霽月心說這樣形容一個人也忒誇張了些,“你剛才說這位蘭公子名喚……?”

“回陛下,名喚蘭亭。”

“蘭亭啊。”霽月擡頭盯著流芳亭的頂部看了陣,“哪個亭?”

“就是亭子的亭。”

“哦?這倒聽著有趣。”

夏全悄悄瞥了一眼霽月,見小皇帝的註意力不在自己這裏,便偷偷擡了擡腰,緩解了一下腰間的酸困感,“聽聞蘭公子出生之時,其母正在北都郊外的一座小亭裏賞景,本沒料到那日會生產,誰知在郊外突然發作,最後好一頓忙活,才母子平安,其父蘭錚自覺這孩子想必是與那郊外的小亭有些緣分,便取單名一個亭字。”

這西川蘭氏族長怕也是個不俗的人物,霽月想。

他又扭頭盯著遠處侍弄花草的小宮女看了一陣,而後坐起身來又伸了個懶腰,懶洋洋道:“回宮吧。”

夏全看著小皇帝的臉色不覆剛才拿般陰郁,暗自松了口氣,“是,陛下您可小心著臺階,石子鋪的棱角多,被絆住就不好了。”

“就你話多。”霽月笑了聲,“今日聽你講些這不入流的事兒,倒也讓朕別有一番見聞,回去領賞吧。”

“哎呦。”夏全心裏樂開了花,“奴才謝陛下賞。”

“對了。”霽月回身用手指了指夏全,“以後你要還聽到些什麽好玩兒的人和事,記得再跟朕講講。”

“陛下放心,以後奴才聽到那些趣事兒定會第一時間講給陛下您聽的……”

傍晚時分,天空突然陰雲密布,不一會兒便下起了大雨。

夏全站在大殿門口同前來交接的宮人打了聲招呼,又吩咐了幾句,便走了出去。

今夜在皇帝身旁當值不是他,他站在屋檐下,看著外面的瓢潑大雨,不禁打了個寒顫。

果然是一場秋雨一場涼吶。

他隨手擦拭了一下潲進房檐下打在自己身上的雨珠,到一旁的角落拿起一把油紙傘,撐開走進了大雨中。

南安的皇宮較北都而言,著實算不上大,但也夠一個人在這狹長的宮道上走很久,夏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若是一不註意踩進了水坑,晚上回去還要想辦法把鞋襪烘幹。

約莫著走了有一炷香的時間,他終於走到了寧康宮門口,把守宮門的太監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的到訪,並未加以阻攔。

夏全行至寧康宮大殿門前,收起油紙傘,朝門口的守門太監行了個禮,“麻煩您幫我通傳一聲。”

守門太監看了他一眼,回身朝著殿內走去,不一會兒就再次折返回來。

“夏公公可以進去了。”

夏全又行了一禮謝過,低頭撫了撫衣服上的褶皺,走入殿內。

他被殿內的侍女引著去了暖閣,剛一進暖閣,他便拜倒在地,頭緊緊貼在地面,大聲道:“奴才拜見太後娘娘,太後娘娘安康。”

“起來吧。”

夏全小心謹慎地擡頭用餘光看了一眼倚坐在榻上的太後,慢慢站了起來。

“聽聞今日皇帝在去上書房的路上突然改了主意,最後去了禦花園,還只帶了你一人隨侍?”

夏全躬著身子回答道:“是的娘娘,陛下今日心情不暢,故只叫了奴才一人隨侍,去禦花園散心。”

“哦?我看朝會上皇帝還好好的,怎麽下了朝會就成這樣了?”

“大抵是因為朝會上有大人提議盡早立後,陛下覺得厭煩。”

“哦?太後瞇了瞇眼,“哀家還以為皇帝是因為哀家反對立後而不高興了。”

“陛下在禦花園給奴才抱怨了許久那大人是如何令人感到厭煩,想來陛下是絕對沒有別的心思的。”

太後聽完這番話,像是在想著什麽事情,手指有節奏地點著一旁的小幾,指甲接觸到木質小幾發出“嗒嗒”的聲響。

夏全站在殿內,低頭看著腳下的地磚,暗自想著太後是否還要再問他些什麽。

“除此之外,皇帝還跟你說了些什麽?”

夏全心裏松了口氣,臉上堆起了他對小皇帝說話時的笑容,“稟娘娘,除此之外陛下就問了奴才一些民間的趣聞小事。”

太後聽見這個回答,笑了一聲,“皇帝果然還是沒收起他那個頑劣的性子,整日放著正事不學不做,凈對些沒用的事情感興趣。”

“上書房的荀先生還誇陛下是可塑之才呢,可見陛下心中定是有數的。”

“行了。”太後打斷道:“那荀先生再好精通的也只不過是一些詩文歌賦,清談一類的東西,於皇帝而言無甚用處。”

夏全聽見太後這一番評價,只得隨聲附和。

太後擡眼看了看他,揮揮手示意身旁伺候著的宮女拿來一袋銀子,“你伺候皇帝伺候的不錯,這些是哀家賞給你的,以後在皇帝身邊盡心服侍,皇帝要是喜歡聽些民間趣事就講給他聽。”

夏全接過那袋銀子,忙行禮道:“奴才謝太後娘娘賞,奴才定不辜負娘娘,必盡心侍奉皇上。”

“行了,你退下吧。”

“奴才告退。”

夏全轉身跟著侍女走出暖閣,離開暖閣前,他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榻上的太後,看見這位平日慣作威嚴的太後娘娘此刻正倚在榻上拿著本書細細品讀,不由得心道一聲可惜。

這太後娘娘不到三十歲便守了寡,這麽多年操持朝政竟仍風采不減當年。坊間傳聞,太後娘娘未出嫁時在南安城諸多世家小姐之中可謂是艷壓群芳,夏全如今相信這傳聞不假,可惜的是如此光彩奪目的女子最後竟嫁了個不愛她的短命丈夫。

他走出大殿,不由得暗自嘆氣,以表自己內心的惋惜之情。

不過下一秒他就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了頗為諷刺的表情。

是了,他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替太後感到惋惜呢?那太後娘娘再年紀輕輕就守寡也在萬萬人之上,而他一個閹人,連個正經男人都稱不上,卑微如草芥,整日給人當牛做馬,替那萬萬人之上的人感到惋惜,豈不可笑?

想至此,他站在房檐下看了眼仍未有減小之勢的大雨,默默撐起傘,走出了寧康宮的宮門。

……

霜降過後,便迎來了太後的千秋節。

太後娘娘本不準備大辦,但她的好兒子霽月卻無論如何也要給自己這母後辦一場像模像樣的千秋壽宴,滿朝文武皆稱讚皇帝陛下孝心天地可鑒,舒太後也就沒再多說些什麽,由著皇帝瞎胡折騰去了。

千秋壽宴被霽月安排在了晚上,這日一下朝會,他便匆匆趕回寢宮,當看到壽禮完整擺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他才松了口氣。

他這傀儡皇帝整日既不需要憂國憂民,也不用去看那些堆積如山的奏折,僅僅是在每日朝會上做個吉祥物,自然有大把的時間想出些新奇的點子給太後娘娘準備壽禮。

他盯著面前巨大的屏風,看著那屏風上用金線繡制的一排排不同樣式的“壽”字,不禁頗為肯定地點了點頭。

只見他大手一揮,“賞。”

一個內侍便拿著一個托盤走了過去遞給站在一旁的繡娘。

那托盤上足足放了不知多少包銀子,沈甸甸的,可把繡娘高興壞了。

霽月轉身,看著眼前眉開眼笑的繡娘道:“若是晚上太後娘娘滿意,朕就再賞你們繡坊一筆銀子。”

那繡娘聽到這句話,簡直樂開了花,一個勁兒的拜謝著霽月。

霽月揮揮手,讓宮人們帶著那繡娘退了下去。

他看著宮人們走出了寢殿,最後一個宮人還頗為貼心的關上了寢殿的門,霽月再也不用註意自己的形象,轉身往榻上一坐,沒骨頭似的半躺在那裏。

霽月看著不遠處的屏風微微出神。

太後娘娘她老人家嘴上說著不過千秋節,可他這個孝順兒子還能真就聽信這表面之言不過這千秋節了?

他可不想最後落到個傀儡皇帝當不了,閑散王爺也沒得當的地步,索性就跟太後娘娘上演一出母慈子孝的戲碼,也安安前朝那些老家夥的心。

起初他命人安排宮中繡局的繡娘們來繡這萬壽屏風,結果萬萬不曾想到,這年頭不僅有走後門當官的,居然連宮中繡局的繡娘也是走後門塞銀子進來的,刺繡水平之參差不齊,日常繡個衣服還勉強過得去眼,繡這萬壽屏風可就是大大的不行了。

為此,他還讓人找遍了南安城內的繡坊,才找到一家有如此手藝的。

這期間耽誤了不少功夫,還好最後是趕上了。

霽月扭頭閉上雙眼,盤算著今晚有哪些世家大族達官顯貴們帶著親眷們前來赴宴祝壽。

這些人每次都是那一套老古板的祝壽說辭,到頭來真的是好生無趣。

他只希望能來些有意思的人,這樣自己還能從中找點兒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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