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苦澀甜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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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的傷最為觸目驚心,剛開始還好,後來整個腫起來,完全辨不出人樣,特別可怕。可那些都是皮外傷,最重的要數踹在腰上的那一腳,骨頭差點給踢斷了。

治起來卻無非是那麽幾個步驟,上了外傷的藥,又用板子把腰給固定了。

她知道他疼。沈君盼這個人,屬於打掉牙和血吞的性格,從小便是這樣,悶葫蘆一個。這種性格的人,尤為的能忍耐。可給他上藥的時候,他疼得直哆嗦。

她的心隨著他哆嗦。

好不容易給包紮好了,他也大概睡著了,喘氣聲呼哧呼哧的,好像有什麽東西堵著胸口,總是停停歇歇。她特怕他一口氣提不上來給憋死,一聽他呼吸停頓,就嚇得忙給他撫胸順氣。

他左手不自然地握著拳,指甲都陷進掌心裏了。沈妮兒便給他手提起來,從指縫看過去。由於尾指少了一截,有銅錢的圓邊從那兒露了出來,染著血。

她想把他手扒拉開,將那銅錢取出來。

可他像命一樣緊緊攥著。

她只好對他道:“君盼,你松手。把東西給我。

她連說了幾次,那緊握的手才稍稍有了松動,沈妮兒趁機掰開。

那銅錢咣地一聲落在地上。

沈妮兒楞了楞,心像被什麽東西抽了似的疼。她彎腰把銅錢拾起來,用力握著。

她看了眼床上不成=人樣的君盼,她想起給君盼壓歲錢時說過的話,要好好照顧他,要讓他平安、快樂、幸福。

她是真的想要他好好的,可她沒有做到。

她也是真的無能為力。

她彎腰捂著胸口,那裏壓抑憋悶地厲害。君盼一聲聲粗重的喘息,猶如一記記悶拳,打在她的心尖。她疼得要死,幹疼幹疼的。

她早告訴自己不許哭。

每一個夜裏,每一個君盼以為她熟睡的夜裏,她都是這樣忍過來的。他喘著粗氣從後面抱著她、依偎著她,把她當做救命的稻草。她更不敢動,伴他整晚整晚地失眠。

在繡莊的後巷,她亦見過他毫無預兆地跌倒痙攣。她做事總是少些沖動,優柔寡斷。假使當時沖過去將他扶起,兩人往後也不必費盡心思的相互隱瞞。她猶豫了片刻,終究未走過拆穿那麽許多無法收拾的事。她只是站在不遠處看著,一直到他自己又爬起來,若無其事地拍打身上的塵土,撿起掉落足邊的點心。

她是不算精靈的,可很多事,她一個人悶悶想著,也總會想通的。

她更並非未努力過。她亦想盡辦法打聽,那種能讓人上癮的毒,可有解藥?可有解藥?!

這是她之所以不再喜愛看書的原因,因為現實太過殘酷,從來沒有書中的圓滿。

她嫉妒著那樣的圓滿。

沒有解藥。

每晚,她都吃他特地買回來的點心。她從不會講,她的口味早就不同。那些甜的發膩的東西,早就並非她所愛。

可她知道,兩個人總有一個是要傻傻地幸福的,若都那樣苦澀著……她不確定,他們能否堅持著活下去。

他需要她無知,他需要她幸福。

他太需要她像一塊甜得發膩的糕點,甜得發膩。

她亦需要。

沈妮兒深吸了口氣,將眼淚心疼一忍再忍,她可以忍得。

如果哭,她會停不下來。

她不哭,因為那不會有任何意義。

就如同那日在戲院,洩洪般無法自控地哭過後,日子還是同一般的苦,甚至更苦。她憋著一口氣,尚可以忍得狂風暴雨。一旦松懈了,便會迅速被疼痛淹沒。

傷筋動骨一百天,她衣不解帶地照顧著他。

開始兩三天,他連吃東西都張不開嘴。沈妮兒便用細小的湯匙一點點餵他稀粥,邊給他擦嘴。一碗粥至少要吃一個時辰,那裏面兌著安眠的藥汁,他常常吃著吃著就睡了。醒來的時候,沈妮兒手裏的粥總是熱乎的,她笑呵呵地,要他再吃點。

期間,賬房小七和車夫老李來看過君盼幾次,他都在睡著。趙梅兒也來過,在君盼被人打的第二天清晨。

她來的時候精神恍惚,眼睛也紅紅的,把沈妮兒叫出來,一臉的欲言又止。可沈妮兒全部心思都赴在君盼身上了,問了小梅幾次,見她吞吞吐吐地不說,便也失了耐性。

“梅,你有事便直說,若是沒事,我得回去了。”沈妮兒擔心君盼自己一個人亂動,腰若是再傷了,便有癱瘓的危險。

趙梅兒臉色白了白,動了動唇,最後還是沒說。只是看著沈妮兒的眼,有些讓人覺得心寒的東西。

可沈妮兒來不及多想,匆匆趕回了家。

君盼還睡著,正巧小七來探望他,可以順便照顧君盼。

沈妮兒坐在床邊,頗為心不在焉。她想起方才小梅的神情,便有些後悔,她要小七先看著君盼,自己抱出床底下的兩壇錢趕了出去。

她知道小梅怕是遇到了什麽難事,她現在幫不上她什麽,只有這些錢,她一直以來積攢的,一壇是穿好的整齊銅錢,一壇是些大小不一的碎銀,合起來也能有五六十兩,希望能對她有用。

小梅有些失魂落魄的,走得並不遠,沈妮兒在後面喊她。

她知道小梅有些心高氣傲,已經找好了說辭,希望她不會在自己面前顯得難堪,因而道:“都怪我,方才心不在焉的,一回家君盼就責怪我不關心朋友。他怕你有什麽難事,讓我把這些錢捎給你。”

小梅一楞,眼睛看向沈妮兒手裏的壇子。

沈妮兒把壇子塞進小梅懷裏,笑笑說:“你自不必同他客氣,你給他繡花勞苦功高。他理應犒勞你的。”

那兩壇錢一塞進懷裏,就知道分量。小梅心裏一塊大石登時落了下來,她本已經走投無路,現下突然撥雲見日,當即激動地眼眶發紅。她幾乎要哭出來,強忍著說:“妮兒……”

她聲音有些發顫,說不出話來。

沈妮兒見她神色,知道自己是算對了。因而拍拍她,笑道:“有幫助我就放心了,這樣,小梅,我有事先走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小梅抿著唇,抑制著自己的激動。

她望著沈妮兒匆匆的背影,那一瞬間,是滿懷感激的。

她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往賭場,已經接近午時了,她希望那些人不要將爹爹怎樣。

“你果然就是他丫頭!騙的咱們好苦!”那些人認出她,嘴上罵罵咧咧的,問她道,“銀子帶來了嘛?”

小梅緊緊抱著錢壇子,大聲問:“我爹爹呢!你們把他怎樣了?!”

“放心,老家夥還未死透。不過,你得先把錢交來!”

小梅據理力爭:“我要先看他一眼!”

那些人瞪了她幾眼,嘴上說著“別耍花樣”,便把人給拎了出來。

趙四五蓬頭垢面的像個乞丐,一見到女人就開始哭唧唧的:“閨女啊!我的閨女啊!那些人不給爹爹飯吃,爹爹都要餓死了!嗚嗚……梅你帶錢了吧?”

小梅又恨又氣又心疼,一見到爹爹的慘象,眼淚就冒了出來,可嘴上還是罵道:“誰叫你又賭錢?!餓死活該!我沒有錢,你知道的,我沒有錢的!”

“沒錢?!”

“沒錢?!”

趙四五同那些人同時反問,眼睛瞪得老大,“沒錢你來作甚?!”

小梅整顆心都寒了,把那壇子朝地上狠命一砸,哐當一聲,堆得滿地銀兩銅錢!

那些人態度立刻好了起來,放開小梅他爹,笑道:“小丫頭有魄力,有魄力!”

趙四五看到銀子眼睛也直了,眼饞饞地站著看那些人把錢都裝了起來,恨得直戳小梅的腦袋:“好你的死丫頭!敢給老子攢私房錢!說你還有沒有?!”

小梅一把推開他,扭頭就朝外跑。

他爹在後頭追著:“跑!你跑不了!告訴我錢在哪兒?!”

人跑得急,一頭撞上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一下子跌倒在地,她爹在後頭抽冷氣,罵她不長眼睛。小梅爬起來一看,撞她的人是一個面無表情的壯漢。

她爹大概給這些打手弄得怕了,縮在小梅身後點頭哈腰:“這位爺,這死丫頭不長眼睛沖撞了爺,該死!您恕罪!”

那壯漢側了側身,趙四五嚇得直捂腦袋,一下子把小梅推過去,結果那壯漢只是給身後的人讓路。

小梅被她爹推過去,正好沖到那人面前。

那人坐著輪椅,一頭的黑發,純白的臉,眼仁兒黑漆漆的,混無感情。

兩個壯漢護在他左右,後面有個小廝推著他。

他歪了歪頭,視線滑過小梅,沒有停頓。

小梅脫口而出:“十一少?!”

十一少宛若未聞,只皺了下眉。之前撞小梅的那個壯漢立刻將小梅扒拉到一邊,朝他彎腰道:“主子,要不要清場?”

十一少未說話,只是提起膝蓋上的手,小幅度擺了下。那手纖細素白,連血管都清晰可見,好像世上最脆弱珍貴的瓷器,經不得碰。

“十、十一少,您、您不記得我了嗎?”小梅惴惴不安地再次走過去,站在十一少身旁,迫切地表達道,“我們前不久才見的面,我是沈妮兒的朋友……我叫……”

那壯漢再次將她推開,同時指揮門外的護衛將她拉出去。

十一少卻突然轉頭,看向小梅道:“哦,是你?”

他微微笑了笑,柔和問道:“你是沈妮兒的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架著小梅和趙四五的手下見狀立刻松了手,趙四五驚嘆看著女兒,又看看揚州城最有權勢的十一少,激動地沖過去,叫道:“我女兒!她叫小梅,我女兒!今年十八歲了,至今還未嫁人!”

小梅恨恨地瞪了她爹一眼。

十一少看了看趙四五滿身的傷,朝賭場的打手冷冷問道:“怎麽一回事?”

向來橫行霸道的打手嚇得臉都白了,忙說:“這老頭兒,不不不,這位大爺欠了點小錢……他女兒……來還錢……”

十一少擺了下手。

那人立刻噤聲。

十一少皺眉說:“不像話,把銀子還人家。”

他看向滿臉喜色又有些洋洋自得的趙四五,淡淡笑道:“阿伯,小梅是我的朋友,您以後若是有麻煩,可以直接來找我。”

趙四五幾乎要貓腰同十一少同樣的高度,連說帶比劃道:“哎!是!是!十一少,小的知道的!”

十一少微微點了點頭,又朝有些臉紅的小梅頗為熟撚道:“姑娘有時間便同小妮兒一起來看我,隨時歡迎。”

小梅交握著手指,只曉得用力地點頭。

趙四五在身後一個勁兒戳她,盼她能嘴甜一點,熱情一些。

十一少咳了一聲。他一下子說了這樣多的話,有些累了。於是同小梅和趙四五打了招呼,便靠在輪椅裏,由人從側門推進賭場裏間。

小梅在後面直直看著,一直到那影子完全消失。

賭場那些打手將銀子全部塞還給小梅,她緊緊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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