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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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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時候,小梅看沈妮兒的眼神就有些不對。不斷問她同十一少是怎樣相識的。問了幾次,沈妮兒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便有些氣悶。

結果回家的時候,就看到門口聚了不少人,個個兇神惡煞的。她曉得定是那賭鬼爹爹惹的事,想躲已然來不及了,那幾個人一見她便圍了上來。

小梅腦子轉得快,知道自己逃不了,索性立起眼睛裝兇,沖那幾個大個頭嚷嚷道:“你們想要幹嘛?!這皇天後土的,還想強搶民女不成?!”

她這樣一兇,那幾人便有些含糊。只是這些人平日裏霸道慣了,依舊口氣不善地硬聲問她道:“趙四五是你爹嗎?!”

小梅聞言臉色微變,心裏咚咚直跳,卻還是梗著脖子道:“我不認識他!”

說罷一咬牙,用力甩開那幾個人:“放開我!”

“真的?”那些人上下打量著他,狐疑地道,“你若是不認識他,又怎會在他家門口出現?”

小梅手都有些抖,卻只能死鴨子嘴硬道:“我只是他家的鄰居,他欠了我三十文沒有還,我是來討債的!”

她用力鑿了鑿自家的破木門,沖裏面喊道:“趙四五!你欠我爹爹的銀子何時還?”

那幾人觀察著她,見她說得繪聲繪色,就有些信了。眼見天黑,這幾人無法回去交差,只好對她道:“你若是見到趙四五的女兒,便通知她一聲,他爹爹欠了我們賭場五十兩銀子,若是不想他爹爹被活活剝層皮,就在明日天黑前,把銀子湊齊交來!”

“多少兩?!”小梅嚇得反問了一句。

“五十兩!一個子兒不能少!”

她捂著嘴不敢再說話,她怕被那些人看出異樣,只好裝作若無其事。五十兩銀子!就算她不吃不喝,也要工作五年才能賺得回來!況且她在繡莊賺的銀子,都被她那個賭鬼爹爹拿去敗壞了。家裏根本是家徒四壁,但凡值錢的東西,都已經被變賣典當!五十兩!她要到哪裏去湊齊這五十兩!

趙梅兒不敢回家,怕那些人找上門來,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徘徊。

她哭了,邊走邊哭。

她向來要強,從不肯開口向任何人示弱,就連沈妮兒,也不知道她的窘迫。

她總是穿得大方得體,可沒人知道,她其實只有那一件像樣的衣服。甚至連這一件,也是她哭死哭活從爹爹手裏搶來的。

她不想再管這個人,她已經太累了!同齡的女孩大都已經出嫁,過相夫教子的悠哉日子。只有她!由於爹爹惡名在外,根本沒人願意娶她!還要每日辛苦勞作,去填那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她為何偏偏這樣悲慘?!如果她又蠢又醜,她便認了。可她明明長得漂亮,又心靈手巧,她應該過幸福無憂的生活!她應該有一個令人羨慕的夫君!

她太不甘。

她無法自控地想到沈妮兒,為何她是那樣的好命?有一個疼她又有能力的夫君,甚至連揚州城的十一少都對她有意!十一少,有多少女人做夢都想接近的男人!她竟然看都不多看他一眼?!她竟然明擺著地拒絕他?!

趙梅兒哭著哭著就笑了,笑這個世界的荒唐和不公。

**

沈君盼在綢緞莊門口被人堵住了,一個個流裏流氣的。

他這個人習慣每日清點庫存和銀兩,即便生意做的大了,多開了幾家店鋪,也要核對一下總賬才能安心。

這日綢緞莊新來的賬房對不上賬,又見他面無表情地在一旁等著,更是手忙腳亂,總是算錯。他便把算盤拿過來,幫賬房結了帳,一直忙到很晚。

本來已經走到半路了,他又想起給沈妮兒買的綠豆糕還落在鋪子裏的櫃臺上。沈妮兒最近變得尤為愛吃,每日睡覺前還要吃一頓點心,已經成了習慣。若是給她餓著,說不定連覺也睡不著。

他便打發同路的小賬房先走一步,自己回身去取。

關門的時候,被人一腳踹在腰上,身子撞在門上彈了一下才倒下去。他疼得幾乎爬不起來,全身使不上一點勁兒,冷汗都冒出來了。

綠豆糕也撒了一地,被那些人幾腳踩了個稀爛。

他邊強自鎮定,邊暗罵自己倏忽。

這些日子來,他的生意越做越好,擠兌了不少店鋪。一個毫無背景的毛頭小子異軍突起,已經很讓人眼紅嫉妒。更別說他是一個外鄉人,怕是早就有人看他不爽,想要整整他了。

他沒想到這一點,實在太不應該。

這時候天已經全黑,但星子很亮,沈君盼就咬牙撐著坐起來,擡頭看了看這些人。

只微微擡了下頭,那些人就早有準備似的,甩著呼呼生風的厚掌打過來,罵道:“賊=肏的爛=貨,給老子擡眼看!大耳刮子打爛你!”

那又厚又糙的大掌扇在臉上,直打得他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響,鼻子裏好像有東西流出來。他顧不得那是血,只坐在地上,用手捂著腦袋。

那些人就將他雙手扯到兩邊,抻著固定住。他本能地掙紮,被人用腳踩著腿,站不起來。一人上前拎著他的頭發,使他仰著臉,然後輪著胳膊左右開弓專往臉上打。

邊打邊罵:“賊=肏=娘的,先打得你稀爛!再閹了你做太監!”

一個人打得手麻了,換下一個接著打。

路上有零星幾個行人經過,一見這場面,嚇得聲也不敢吱,縮著脖子就跑,沒一個人來幫他。

臉已經打得沒出下手,血肉模糊成一片。那些人才放開鉗制著他的手,他便砰的倒在地上,被人踹著縮蜷起來,吭哧吭哧地喘氣,口鼻裏直冒血沫。

他以為自己會被打死,被人扯著破爛的領口揪起來。他任由那人提溜著,四肢軟綿綿地垂著,頭也耷拉著,就跟一破布似的。

“知道為啥揍你嗎?”那人扒拉著沈君盼的腦袋,讓他仰著臉。

他根本看不見東西,眼睛腫成了一條縫,也已經被血水模糊。他喘不過氣來,便腫著一張臉,大張著嘴,口腔裏有血糊糊的液體淌出來。

那些人哈哈大笑:“就這張爛臉,還能讓女人倒貼養漢嗎?!”

那人逼問他道:“給老子說說,你是不是那男=娼?!”

他仰著下巴呼哧呼哧地喘著,半個字也說不出。那些人氣得想再打,卻見他摩挲著眼皮,呼吸艱難的模樣,就有些怕了。

畢竟只是想教訓一下出口惡氣,萬一鬧出人命來,也不好脫身,便在他耳邊警告道:“你幹的那些勾當自不必旁人說,今日且給你一個教訓!他日若敢再犯,爺們定會依言閹了你那禍根!”

眼見四下無人,幾個人將君盼隨手拋在一邊,就打算溜走。黑洞洞地路上跑過來幾個人,到底是夜裏,看不清到底是幾個人,只是他們大喊大叫的,似乎氣勢洶洶。

那幾個人一看,更是撒腿就跑。

**

賬房小七覺得掌櫃的不像看起來那樣冷漠,其實人還挺好的,見他犯了錯也沒怎樣指責,回去的路上還教他怎樣算賬。小七挺感激的,掌櫃的回去取東西,他就在半道上等著。

他是個實誠人,就那樣幹等了半個時辰,才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兒。

正想回去看看,不遠處的路上就駛過來一輛馬車。

大月亮地的,他認得那駕車的車夫,正是每天送掌櫃的老李。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老李也認出他,忙停了車。

裏面有一個年紀不大的姑娘探出頭來,挺焦慮的模樣。白嫩嫩的小圓臉,眼睛也圓圓的,還有一頭彎彎的卷。小七覺得她長得蠻可愛,就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那姑娘並不回避他的眼,直直問他:“沈君盼呢?”

他被這姑娘的直接坦率弄得楞了,經過老李才曉得,這位竟是掌櫃的夫人。忙磕磕巴巴把經過說了一番。

聽到掌櫃去了半個時辰還未回的時候,掌櫃夫人臉色微微一變,沖還楞楞杵在地上的小七道:“上車!”

小七下意識地聽從她,倏地跳上馬,動作前所未有地快。

趕路的時候,掌櫃夫人還要他把車座的橫木卸下來三根,讓他和老李一人一根握在手裏,自己又拿了一根。

小七這才覺得事情可能很嚴重,手心裏都是汗。

果然,離得還很遠的時候,就隱隱約約聽到打罵的聲音。

走進了,才聽清那些人罵掌櫃的什麽話。其實他早隱約聽人說過,掌櫃的似乎與很多有錢女人都牽扯不清。

小七下意識向掌櫃夫人瞥了一眼,她只是緊張而焦急的握著木板,臉上未有其他任何類似羞辱震驚的神情。

到了路口,她冷靜地指揮小七和老李,大喊著沖過去,氣勢上一定要先把那些人震住。

掌櫃的就趴在地上,渾身都是血,根本找不到下手扶著的地方。小七嚇得手腳都哆嗦,好在老李年紀大見得多,和小七兩人一左一右插=進掌櫃腋下,把人給扶起來。

掌櫃的還醒著,大概認出他們了,就動了動嘴,想說話,可嘴一動就往外淌血,只聽見模糊不清的唔唔聲。手還胡亂往地上抓,死拖著不走。

小七和老李都急得要命,只好靠近他,顫著聲兒同他講:“我們是小七和老李,掌櫃的你別掙啊!要扶你回去救命啊!”

掌櫃的就頂著血糊糊的臉,喘著氣拼命看他,嘴唇一動一動的,手指抖著指向地面:“嗯……前……前……”

小七也不知哪裏開了竅,竟一下子明白了。

就朝掌櫃指著的地方摩挲著趙,忽的摸到一個圓圓的涼物。

他學賬房一下子就摸出來,那是一個銅板。前後還被人刻了字,歪歪斜斜的。像是窮人家給孩子過年封紅包用的壓歲錢。

難道不是“前”,而是“錢”?是這個“錢”?

他覺得荒唐,還是猶豫不定地把那用繩串著的銅板舉起來,塞進掌櫃的手心裏。結果掌櫃的一下子便握住,接著頭一歪,暈了。

小七和老李都被震住了,他們終於明白自己為何受窮了。同為了一個銅板連命都不要的掌櫃相比,他們實在太敗家了。

馬車就停在不遠處的路口,兩人把人拖進馬車的時候,都怕給沈妮兒嚇著。人都給打得不成樣兒了,就是爺們見了也膽寒。

結果她很鎮定,雖然白著一張臉,但手腳都沒有抖。

她把君盼放在馬車裏平躺著,給他脫了衣服,擦凈臉上身上的血。拿出車裏原有的紗布,把能包的地方都給包上,然後吩咐老李驅車去找大夫。

碰著傷口的時候,君盼就無意識呻吟,嘴微微一動就冒出血泡。她便給他擦凈,扶著他的頭墊高擱在自己腿上,保持呼吸順暢。

她是個挺讓人敬佩的女人,小七發覺她不僅僅是可愛。甚至覺得,用可愛來形容她,實在太過膚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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