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並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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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初的確是以賬房夥計的名義進來的,可正如沈妮兒所說,對任何一家鋪子來說,賬房都屬於內部要地,輕易不會讓外人進來的。更莫說是揚州城最大的絲綢莊。

他幹的基本就是打雜的活。

說白了,哪裏缺人,哪個活沒人願意幹,就把他指使到哪兒。

掌櫃的說了,就這活兒,還有很多人爭著搶著要做。若不是當初看他小孩兒挺機靈的,也不能要他。

他之所以留下來做,有他自己的考量。

一是這綢緞莊發的月錢的確比其他小店要豐厚些,像他這種不簽賣身契的散工,到哪裏也賺不到這麽多。

二是像他這樣什麽活都做,反倒對綢緞莊的買賣更熟悉了些。倉庫裏每天貨物的進出量,前臺比較好賣的綢緞類型,還有這家綢緞莊的常客,他都有留心,晚上回去記在本子上,逐個分析,就能發現不少門道。過幾天,莊上商隊要去蘇州跑趟商,缺一個打雜跟班,這種活出力不討好,受旁人指使不說,賺的錢還不夠受累的,基本沒人願意幹。他也沒主動要求去做,不能顯得別有用心。不過掌櫃的看他平日裏逆來順受的,就有了派他去的打算。這在他的意料之內。

沈妮兒去看他的時候。

他正在倉庫裏搬貨。

她看到摞的很高很高的布匹,向下找了好久,才看到彎著腰的少年。

幾乎給他壓趴下了,後面的人還一個勁兒的往上摞。

到最後實在放不上去了,才踢了他一腳:“好了。”

那一腳雖說力氣不大,可對君盼來說那就是最後一根稻草,他硬生生挺了半天,楞是沒倒,腳下卻是一步也不敢挪。

“娘的!叫了這麽一個人來頂著,這不是添亂嗎?還不如我自己扛呢!”那人邊急赤白臉地嚷嚷著,邊給君盼卸下兩匹布。

一直彎著腰的君盼沒吱聲,試著能動了,就一步步往外面挪。

後面的人還在不願意地罵罵咧咧:“小白臉就是不可靠,跟個娘們似的。”

有人哄笑,滿嘴的下三濫:“要不咱給他脫了褲子驗驗,看他是真娘們還是假爺們?”

眾人大笑起來。

少年好像沒聽到,就那麽面無表情地向前走。

沈妮兒攥著拳退了一步,忽的扭頭就走。

弄得那夥計一楞,在後面追問著:“哎?姑娘?姑娘?您怎麽走了啊?您別急啊!他就快出來了……姑娘……沈君盼有人找!你聽見沒啊?!”

**

沈妮兒坐在繡架前,心無旁騖地繡花。

她發覺什麽也不去想的時候,最舒坦。

旁邊的繡娘偶爾停下來說著話,唯獨她一聲不吱,只不過一個上午,就有人說她愛端架子、不好相與了。

“不就比咱們多了點月錢嗎?臭顯擺什麽呀?搞什麽特殊?”

“行了行了,人家可沒顯擺,沈著個臉子,一句話沒講呢……”

“是啊,不愛搭理咱唄!”

“隨她……哎,來人了,快別說話了。”

四周靜下來,沈妮兒依舊低著頭,一針一線分外仔細。

繡架前忽的多了一團陰影,有人站在她面前,擋了光。

沈妮兒擡起頭,看到瞇眼笑著的少年,摸摸她的頭,笑嘻嘻道:“這麽認真啊?累不累?吃飯去吧?”

沈妮兒一扭頭,閃開了少年的碰觸。

他楞了一下,手頓在半空,眼睛卻是盯著沈妮兒,關切道:“如何?不舒服嗎?還是……”

他擡眼看了看四周,那些女人早就把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拔不下來,他冷眼掃了一圈,低頭小聲問:“誰欺負你?”

沈妮兒一言不發站起來,理也不理他,直挺挺就朝外走。

後面有女人紅著臉大膽問:“妮兒,這是哪位啊?如何也不介紹一下?”

立刻有人附和,矯揉道:“是啊是啊,敢問公子姓甚名誰?”

君盼頓了頓,他本來不需要理會這些人的,不過因為沈妮兒,他猶豫了一下:“我是她……”

驀地,沈妮兒一回頭,冷冷沖他道:“杵著幹嘛?還不走?!”

君盼給她唬的一楞,忙閉上了嘴。

就聽沈妮兒對那些女人道:“舍弟,沈君盼。”

君盼猛地擡頭看了沈妮兒一眼。

對方沒有看他,別過臉便朝外走。

那些女人立刻放松地笑了,言不由衷道:“不愧是姐弟倆,都一般的好模樣。”

他不是弟弟,他不要做她的弟弟。就算是騙別人的,也不行。

他拎著食盒直挺挺杵著,直到沈妮兒又回頭催促他:“走啊!吃不吃了?”

**

“我不是弟弟。”

揚州城的風景極好,就算是對待他們這樣的窮人,也毫不吝嗇它的美。

沈妮兒感受著迎面的徐徐暖風,擡眼眺望橋下熠熠閃光的長河。

可惜有人在耳旁煞風景地不斷重覆:“我不是弟弟。”

還跟受氣一樣,不敢大聲。

沈妮兒扭頭看他委屈的模樣,忽的就撲過去抱住他。

她的心好疼好疼,可她又不能讓他知道。

他不希望自己看到他吃苦的模樣,她就假裝看不到。

可她裝的不像,只好用霸道來掩蓋她的難過。

她很緊地抱著他,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她不在乎,隨他們如何說道。

沒一個好人!

她忿忿想著,自暴自棄想要把君盼藏在一個沒人的地方,和他一起隱居。

方才還沈浸在難過委屈中的少年被她勒地直發楞,低頭看著少女埋在自己胸口的小腦袋,緩緩紅了臉,半晌猶猶豫豫道:“食盒、食盒要掉了……”

沈妮兒在他胸口胡亂蹭掉眼淚,一把推開他,兇巴巴道:“不是弟弟,那是什麽?!”

“是相公……”少年低頭看她,怕她反悔似的重覆,“是妮兒的相公,以後都這樣說好不好?”

別不承認我。都已經說好了,你分明是我的。

沈妮兒把食盒搶過來,邊往外拿飯,邊故意嘴硬道:“一文錢都不花就想娶個老婆?想得倒美。”

少年卻別這無心之言噎住了,頓了一會兒,愧疚道:“對不起,我……我會努力的,妮兒,你相信我。”

沈妮兒跟著他吃了那麽多苦,他是心疼的。

沈妮兒話一出口便已後悔,她哪在乎什麽錢財?她根本不希望君盼去做勞什子努力,兩個人好好過日子就行了,用那麽多血汗和委屈換來的銀子,她能忍心花嗎?

沈妮兒夾了一塊沾著肉末的茄子遞到君盼碗裏:“努力吃飯吧你!那麽瘦,顯得我很胖似的。”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沈妮兒瞅啊瞅,怎麽也看不夠。

往常他只在倉庫裏隨意解決的午飯,變得美味起來。

下午回繡坊的時候,那些女人莫名就對沈妮兒的態度好了起來,圍著她問來問去,話題全在君盼身上。

沈妮兒就突然硬硬來了一句:“他是我相公,如何?大家還有其他想問的嗎?”

她就要做一只刺猬,逮誰紮誰!

傍晚完了活,君盼要領沈妮兒在城裏逛逛夜市。

沿河的地方有花燈,四周都是玩意小吃,河裏還有一艘艘燈火通明的花船,特別的美。

他知道沈妮兒喜歡這些,他也早就想拉著沈妮兒的手,四處走走。

沈妮兒卻搖搖頭,不大感興趣地道:“回家吧,累了。”

他暗自責怪自己疏忽,沈妮兒第一天做活,定是很累了。

晚上,他給她燒水洗腳。

水已經摻和好了,沈妮兒卻執拗不洗,硬是拉他坐到床上,給他脫鞋,把腳按進水裏,一下下揉著。

君盼受寵若驚,整個人硬邦邦的。

結果她不但給他揉腳,還給他按倒在床,爬上爬下一頓好敲。

他趴在床上美得雲裏霧裏,就聽沈妮兒挺隨意地問他:“鋪子裏的人都如何?同你關系好嗎?”

君盼就頓了一下,早上的時候,那前櫃的夥計把他叫出來,人又不見蹤影。他就知道沈妮兒來找過他。

他挺懊惱的,他不願意沈妮兒見到這些東西。

倉庫裏那幾個人戲弄他的話,他不知沈妮兒聽到了多少。

他覺得沒必要同這般人計較,那些人明明有大把的時間和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他們卻用來戲弄旁人。他們不但這樣戲弄他,只要是新來的小孩,他們就都會找機會戲耍戲耍,無非是過得嘴癮、討得人嫌。

若是說他不計較,也並非全是這樣。起碼他存了一個心思,他任由他們戲弄,最好變本加厲。他不計較、沒後臺,不見得所有人都是軟柿子。這些人早晚會栽在那幾張臭嘴上。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挺臟的,不管是內心還是其他。

還特表裏不一、虛偽。

不像小妮兒,喜歡與討厭,都是那般明顯。

他喜歡著這樣的她。

他就笑笑,挺輕松地說:“嗯!都挺好的!不過你也知道,我去得晚,又不太喜歡同外人講話,他們就總喜歡同我開些玩笑……”

“你知道的,”他又補充道,“男人在一起的時候,說話都有些沒邊兒。”

“你呢,妮兒?”他墊著下巴把問題轉到她身上。

沈妮兒盯著君盼的後腦勺,就直通通道:“不好!我同她們的關系一點都不好。她們喜歡嚼舌根、又假正經,見到好看的男子卻又移不開眼睛,我討厭她們。”

君盼翻過身來,睜著黑湛湛的眼看她。

她就撅撅嘴,認真道:“不過我就是要在那呆著礙她們的眼!她們一個個做了那麽久,月錢還沒我賺的多呢!”

他就笑笑。

沈妮兒便去捏君盼的上唇,不斷提起來又放開,看對方好像小鴨一樣撅著嘴。

他平躺著,動也不動地靜靜看她。黑漆漆的眼,無半點雜質,像無星無月的夜。

然後突然開口,含住了她的指尖。

裹在口腔,用舌尖暧昧地舔。

沈妮兒卻嘻嘻笑個沒完。

破壞了一室的旖旎。

他偏過頭,而後拉著她躺下,什麽話也不說的抱緊她。

她什麽都不懂,顯得他愈發骯臟。

作者有話要說:說一下古代的貨幣。(本人半吊子,為了寫文才查的,說的不對敬請原諒)

很多朝代都不同,正常情況下(包括本文)一千文能兌上一兩白銀,這裏所說的一吊錢就是一千文。

紅樓夢裏,晴雯的月銀就是一吊錢。所以說,小妮兒的工資在草根階層來說還是挺高的(不過她不如晴雯,不包食宿)。

不過像這種不簽什麽契約的繡娘,能賺這些,已經不少。一文錢能買個小冰糖葫蘆,換算成現在,大概月工資一千以上吧。(⊙﹏⊙b汗)普通窮人家,一家老小四世同堂,二十兩能夠過一年,所以小妮兒養自己夠活。那掌櫃的算沒騙她。

君盼工資比他高點兒,畢竟累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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