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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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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來的時候,沈妮兒就看見君盼坐在凳子上哆哆嗦嗦地綁不上頭發,一臉的較真兒。

他昨日少說扛了十多趟的貨,白天一直活動著,便只是覺得疲憊,倒還未察覺出不妥。休息了一夜醒來,這身上就如同被人拆卸了一般,尤其是胳膊,簡直沈得沒法動彈。

他知道越是覺得酸疼,就越該多活動活動,必須把筋骨抻開,不然這一天都甭想幹活。於是忍著疼,非要把頭發給綁上。

面部表情簡直可以用猙獰來形容了。

沈妮兒躺在床上茫然地看了一會兒,見那一頭長發不斷從指尖滑落,還感嘆他的頭發又直又順真是羨煞人了,比自己那一頭可惡的天然卷不知強了多少倍。

直到徹底清醒,才驀地心疼。

忙走過去,把君盼的頭發接過來:“我給你綁。”

說著便用指尖從兩側分別挑出一縷發,在後腦挽了個結,再用發帶松松一系,就梳好了。

再看銅鏡裏,少年一臉享受的表情。

“妮兒,你綁的真好。”他瞇著眼誇讚她,而後可憐兮兮地指了指衣架,眼巴巴望著沈妮兒道,“衣服、衣服也穿不上。”

……

自從這一天開始,沈君盼就再也不會穿衣梳頭了,天天披頭散發衣衫不整地坐在床前,執著地等待著沈妮兒地“服侍”。

兩個人的生活,苦是苦了些,但並不妨礙幸福。

沈妮兒以前無事便愛買些蜜餞點心來吃,自從與君盼逃出來,便把這嗜好給戒了。上次君盼給買的十顆蜜餞,吃了一個月,還剩下三顆,都已經風幹成核了。君盼要給她再買,她便從兜裏把那三顆核拿出來,笑嘻嘻說:“還有呢。”

她這樣節儉,是有原因的。

她想攢錢給君盼做一套像樣的衣裳。不像沈妮兒只是坐著繡花,君盼總需要幹些體力活。那兩套衣裳早就磨破了,打得補丁都是君盼從綢緞莊撿來不要的碎布條子,雖說料子是好料子,可顏色總是對不上,補丁多了,穿上就跟一瓢蟲似的。

有時候,君盼是要到前面櫃幫忙賣布的,掌櫃的一見他這身打扮,就不許他在前面丟人現眼了。在沈妮兒看來,站櫃是個體面的好活,比其他活要輕松地多。

她想給君盼做套體面的衣裳,站櫃的時候穿。

眼看她和君盼就要發月錢了,沈妮兒挺期待的。

晚上做夢都是一串串的銅板。

早些天,君盼抽時間壘了雞窩、搭了蔬果架,那果架就搭在窗戶邊上,夏天天熱開著窗戶睡覺,沈妮兒總覺得自己能聞到夏風裏飄蕩的蔬果香。

她睡不著的時候,就捅捅君盼:“葵花籽一部分榨油,一部分要炒著吃,好不好?”

君盼被她弄得半夢半醒,就迷迷糊糊地說:“唔,都炒給你吃。”

“放點鹽巴更好。”

“好……”

“那……茄子怎麽吃?”

“唔,都炒給你吃。”他說得含糊,好像含了一口飯似的。

沈妮兒咂咂嘴巴:“我覺得把茄子切開了,在裏面放上鹹肉末、韭菜和土豆絲,要蒸著吃才更好吃。”

“……嗯……”

沈妮兒等不到回應,坐起來擺正君盼的頭,皎潔的月光下,那廂睡得眉眼都融合在一起了。

她撅起嘴,瞅著外面偌大的月亮……

第二天收工回家,沈妮兒被君盼打發去餵驢餵雞餵鴨,等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桌子上擺著她昨天做夢都在吃的夾肉蒸茄子。

她吃了兩大碗飯,撐得胃都疼了。

半夜實在受不了了,爬起來偷偷吐了點兒。她自責地可以,君盼沒舍得吃的就讓她這麽給吐了浪費掉,一想到這兒,心疼得要命。

君盼先發了月錢,領她逛了向往已久的揚州城夜市。

他們倆個拉著手在小攤之間流連。

那些小玩意兒,她真的好喜歡。有些東西,她長這麽大都未見過。她盡量不去摸,可眼睛還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著。

“糖人,買一個吧,很甜的。”他順著她眼睛的方向說。

沈妮兒搖搖頭,虎著臉拉他看下一個。

“雲片糕,你一定喜歡吃。”

“不要不要。”

……

他終於停下來不走,拉著她徑直到一攤位處:“老伯,買一包牛皮糖。”

“好咧,十文錢。”

沈妮兒在一旁瞪大眼睛,跳腳道:“十文?!老伯,你看我們歲數小,故意騙我們的吧?!”

她扯著君盼的胳膊,算計道:“那還不如買雲片糕呢!才五文……”

賣牛皮糖的老伯脾氣不小,一聽這話來牛脾氣上來了嗓門嘹亮:“老朽我賣了幾十年的牛皮糖,從來都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街坊鄰居,哪一個不曉得我?!”

他拿出一包在手上掂量,氣得吹胡子瞪眼:“啊?!你看看我這分量!難道還不值十文?!笑話!你掂量掂量!”

最後他一擺手,瀟灑道:“既然姑娘怕老朽騙人,那姑娘便不要買罷!”

君盼沖那伯伯點點頭,扭頭笑著問她:“不要管價錢,告訴我,你喜歡吃哪個?”

“……”沈妮兒想了又想,猶豫不決。

君盼就寬容笑笑,數出十個銅板,對那牛伯伯道:“一包牛皮糖,給您十文。”

牛伯伯拉著臉哼了一聲,老大不願意地賣給他。

君盼又拉著沈妮兒回到雲片糕處,不顧她的反對,買了兩包。

往回走的路上,沈妮兒抱著兩種點心,一邊一口,吃得唇上都是白粉末,最後咂咂著嘴對君盼道:“我覺得吧,還是雲片糕合適!那牛頭老伯再怎麽生氣,我也要這樣說,他就是貴嘛!”

君盼就屈指彈彈她的天然卷,看那黃毛卷兒在耳朵底下晃來晃去。他其實想替她把唇上的東西抹掉,想到那柔軟彈性的觸感,心就癢了起來。看向她的眼,不自禁溢滿了柔情。

交握的手心裏,汗津津的。

沈妮兒卻挺不願意地扭開頭。她今天剛洗了頭,頭發卷地厲害。她的頭發很奇怪,剛洗完的時候最卷,過一段時間會伸展些,第二天只在底部有些彎曲,第三天便基本變成直的。她覺得自己只有在洗頭三天之後,才會變漂亮。

這麽美的花燈下,她卻頂著一腦袋的卷,太讓人沮喪。

她懊惱得要死,早上就該盤個皮蝦辮的,這樣便會順眼多了。

逛著逛著,時候已經很晚了。夜市的攤子一個個收了起來,沈妮兒吃飽了就有些累了,提議回家。

卻在闌珊的燈火下,看到一個賣胭脂水粉的小攤子。

大概之前被其他攤位遮擋,未被發現。現在徒留它一個,在寂靜的街道上,地上擺放的一個個木質胭脂盒,分外精致誘人。

沈妮兒一見著,就挪不動道兒了。君盼也是眼前一亮,拉著沈妮兒就走過去。

一打開來,沁人的脂粉香就溢了出來,裏面盛著紅瑩瑩的一盒膏子,特別好看。

“多少錢?”君盼問。

“這也要收攤了,本是要一吊錢的,便宜些賣你好了,”賣胭脂的是個小夥子,他伸出一個巴掌,笑道,“就五錢,你哪裏也買不到這個價錢的。”

沈妮兒還拿著胭脂盒左看右看,那小木盒的外面雕的鏤空牡丹花,她正數著牡丹花數,一聽價錢,忙把盒子放下,擺手道:“不買了,君盼,我不要了,再說我也用不上的。”

那小夥子一聽這話,再看看這二位的打扮,不由得不屑嘁了一聲,翻了翻眼睛,就打算收拾包袱,嘴裏嘀咕著:“窮相,買不起就別看啊。”

沈妮兒生氣地瞪著他。

君盼彎腰把那牡丹胭脂盒拿回來,道:“我買了。”

“五錢,”那小夥子對他擡了擡下巴,“五錢,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嗯。”君盼把荷包拿出來,從裏面往外點銅板,一個兩個三個……沈妮兒看得直著急,那滿滿一大把的銅板就換了這樣一小盒胭脂,她心疼死了。

這錢是怎麽來的,她比誰都清楚。

他就是想瞞也瞞不住。

他有時累了,晚上回家飯也不吃,腦袋一碰枕頭就著,喘氣聲還特別粗,怎樣也推不醒。她給他脫衣服,看見衣服上全是斑駁的白痕。她開始以為他在哪裏不小心蹭的,某一天才突然想明白,那是白天流的汗,風幹之後變成鹽,結在衣服上的啊!

她心疼的受不了,他該有多累?

“別買,別買……”她不管是否會遭人白眼,拉著他走。

“妮兒……”他不肯走,懇求地說,“我知道你喜歡,就讓我送你吧。”

她看著他把那一大捧銅板遞出去,就控制不住哭出聲來。

那盒胭脂,她只用過一次。顏色很沖,抹上之後怎樣也塗不勻,突兀鮮紅。過了一會兒,塗抹過的地方還有些發癢。

那夜晚看起來很美的雕花牡丹,在日光下也變得粗糙。

她不敢告訴君盼,更舍不得扔。只好用繡線穿著,當做個飾物,掛在胸前。

她曾經覺得不可思議,那樣精明的君盼也能上如此愚蠢的當。

就算後來她回想起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但不可思議的同時,又心痛難當。

她感謝那個賣胭脂的小夥子,讓她的心痛,有了理由。

後來,她用過很多價值不菲的胭脂,顏色柔和,塗在臉上艷麗而芬芳。後來,她還擁有很多名貴的飾物,流光溢彩,戴在身上高貴而典雅……

但那廉價粗糙的胭脂盒,始終掛在她心口的位置,無可取代。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要累趴了,擠出時間寫一篇就發上來了,如有錯別字等問題,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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