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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楊信步走在冰封無垠的雪地裏,眼角眉梢在煙火的熒光中閃動跳躍。他從棉襖兜裏掏出一個粘豆包,咬一口,笑瞇瞇的送到韓耀嘴邊,說哥你吃,甜。

不知是不是空曠雪原作祟,明明周遭喧囂沸揚,這幅映像卻成了韓耀一生難忘的靜好歲月。

也是在這一刻,他心口驀地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晦澀,一種仿佛長久以來就無聲生長著,早已盤根錯節的殷殷悸動。

想跟小孩兒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就他們倆一起,長長久久的走下去,走回四條街上他們的家。

38不知所起,兩相悅之

想跟小孩兒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就他們倆一起,長長久久的走下去,走回四條街上他們的家。

——年三十晚上,韓耀因為這個想法怔在垓道上,到底也沒去咬張楊送到他嘴邊的豆包。

從楊樹垓的冰雪中爆竹炸響,喧囂沸騰,再到塵煙散盡,他帶著一身硫磺味兒走回鯉魚漆門,和張楊挨著火墻躺進被子。這一晚他頭腦中到底轉過了多少道思緒,到底湧出過多少詫異和咬牙切齒的糾結,連自己也數不清了。

輾轉直到晨光熹微,廚房傳來張母熱早飯的盤碗輕響,韓耀眼角帶著通紅的血絲,定定看著身邊睡得直呼嚕的張楊,終於透徹了當的明白了,斷定了一件事。

從南郊破屋相識以來,也許就是從張楊蹲在窗臺底下用泥巴抹花盆的那個清晨開始,韓耀的心肉中埋進了一顆種子。

他們在一起過了這些日子,張楊找到工作之後給他買的一包餅幹;師範學院門口的憤慨和車鈴聲;餓飯那晚,張楊伸手摸了他的頭發;除夕夜在巷子口撿小炮仗;汕頭海邊的夜風,他們沿著海灘漫無邊際的尋找;天天晚上,張楊從劇團臺階上朝他大步跑過來……

甚至一碗l餃子,一塊冬瓜,一支煙,一個笑容,一句“咱家”,甚至近乎數不清的那些小事兒,瑣碎的早已記不得,卻一滴不漏的順著縫隙溜進心坎,澆灌滋潤,這顆種子就這麽悄無聲息的發根抽莖,偶然在不經意間痛癢一下,半點兒沒察覺得就緊繃繃纏繞在血肉裏,等到盤根錯節時,哪怕隨意在頭頂綻開的一朵煙火,都能讓它再也耐不住的頂開土壤,冒出芽。

韓耀知道自己心裏長出來的是什麽。

為啥和小孩兒在一塊就舒坦,為啥總想著他,搬家也帶著他,小孩兒咋樣都覺得好,現在他明白這到底是咋回事兒了。

“呼……”張楊睡得四仰八叉,忽然翻身趴在褥子上,手臂打在韓耀脖頸上。

韓耀握住張楊的手腕,輕輕摩挲兩下,忍不住掌心收緊。

這肯定不是病,不是罪。他韓耀不怕,不泛嘔,不後悔。只是卻也不能道明,不能在人前顯現絲毫。

道明了,小孩兒會怕他吧,指定得犯膈應。讓人察覺出來,白眼鄙視也罷,在社會眼裏,這是罪過,因為這事再牽連張楊蹲牢子。小孩兒這麽小,還啥也不懂。

韓耀攥著張楊的手,自嘲。

以後咋辦啊……操,真他媽悲哀。

倘若不是老天爺緊接著就給他們一個契機,韓耀可能狠狠心就掐斷了剛生出個小尖兒的情意,可能離開,也可能默默耗著挺著,耗到張楊相親說媳婦。但無論怎樣,如果當時沒有了這個契機,他和張楊腳下的路一定會分別偏離去不同的方向,他們的人生也定是與此後所經歷的一切南轅北轍,各自成了另一番光景,得了另一端姻緣。

大年初一早上不開竈,吃得都是三十兒年夜的飯菜,這是盼望年年有餘。

張母溜了兩蓋簾餃子,肘子肉沾蒜醬,小雞燉蘑菇,酸菜湯和大盆魚凍,疊被掃炕之後放上炕桌,四人圍坐著吃飯。

張楊端著碗往嘴裏扒酸菜絲兒,眼角掃見張母從木箱子裏數出三塊錢零錢遞給張父,雖然不知道拿錢幹嘛,不過還是緊忙道:“媽,我這兒有錢,我給你們拿。”

“不用,花不多少。”張母坐回炕頭,拿起筷子給韓耀夾菜,“後院老吳三黑家閨女明天出門子,今天在家擺娘家宴,年前就告訴咱家了讓都去,你爸等會兒趕車買禮,我吃完飯上她家幫整菜,你拾掇利索中午過去,早點兒去跟老吳家多嘮嘮嗑。”

張楊大驚:“年初一擺娘家宴?”

張母撇嘴:“可不,莊稼人就冬天有空辦事兒,他家找人給算了,說是初一辦好。現在忙不過來的忙,也虧得人緣不錯,要不誰年初一上別人家幫忙做席啊。”

老吳三黑家閨女跟張楊同歲,他倆還有二賴子仨人是一起長大的,念書都在一個班。去年張楊沒回家過春節,沒趕上二賴子相門戶和結婚,二賴子的新房蓋在另一個屯,今年見不著面了。沒想到一晃的工夫,吳春榮也成家了。張楊想起小時候一起去西溝撈泥鰍的事兒還能笑出來,也有些微感慨,點頭:“十點去她家。”

張父三兩口吸溜完酸菜湯,往嘴裏塞了倆餃子就起身穿棉襖,邊說:“她家姑爺不錯,上回去他家我瞅著了,能幹,眼裏有活兒,真挺不錯。”

張母也抹了把嘴放下碗筷,站在門邊圍頭巾:“嗯吶,老吳家小姑娘有福。姑爺家在上溝子,那地方也是離城近,富裕。那啥啊老兒子,我跟老鬼頭子走了啊。韓吶,你慢慢兒吃,不夠讓張楊給你添,啊。”

韓耀踞在炕角一直垂頭喝湯,聽見張母說話,擡頭笑了笑。

張父把驢車趕出門還沒過上半小時,後院就熱鬧咋呼起來,能聽見迎客說話聲了。

韓耀湯酸菜裏的豬油滋拉剛才都故意扒拉到碗邊留著,張楊好這口。這會兒爹媽都走了,他把小肉滋拉都夾進小孩兒碗裏,就說了聲:“吃。”

張楊端著碗沒動,斜眼看韓耀,半晌問:“哥,你咋了,是不是哪兒難受?”

“沒,睡熱炕烙得。”韓耀沒擡眼,只挑了挑嘴角,往嘴裏塞餃子。

張楊用手背貼韓耀的額頭,又貼了自己的,韓耀握住他的手往桌上一按,道:“幹啥,吃飯。”

“哥,你真是熱炕烙得?”張楊擔心道:“今天早上開始我就覺著你不對勁兒。”

韓耀一怔,把碗筷往桌上一放,看他:“我哪兒不對勁兒?”

張楊:“你今天一笑就特別淒慘。”

韓耀:“……”

張楊想了想,問:“哥,是不是在我家呆著不自在了?”

“沒得事兒。”重新拿起筷子,往碗裏舀湯,稀哩呼嚕又是一碗。

張楊看韓耀吃得挺多,也不像是拿自己當外人不自在的樣兒,但他就覺得他哥今天很……低落,他心裏指定有事兒。

張楊琢磨著,忽然想到,韓耀可能是想起他爹媽了。張楊不知道老韓家具體是咋回事兒,只是隱約能看出韓耀跟家裏關系是破裂的。這樣的事他不會主動問起來,韓耀跟他講得不算,比如不給飯吃,但是他覺得提這些破事韓耀心裏肯定得難受一回。平時忙著也就暫時忘了,現在過年了,自家爹媽對他還好,韓耀可能想起來自家的事情了。

張楊想了想,道:“哥,一會兒跟我上老吳家吃飯去唄,一般娘家宴辦得都熱鬧,不殺豬就殺牛,咱去吃一頓去。”

本來韓耀想說不去。當人心裏藏著事兒的時候就會惶恐,總覺得一個不小心,秘密就會暴露在全天下面前。他像個神經官能癥患者一樣,生怕別人猜忌張楊。可是張楊像哄孩子似的,語氣帶著勸誘,一臉生怕他鬧心,想找樂子給他轉移註意力的樣兒,韓耀就鬼迷心竅般點了頭。

張楊一看韓耀點頭,於是麻利的收拾了碗筷,換上件體面衣服,韓耀身上穿的是他去年給買的黑色毛衣,倆人鎖上漆門,踩雪繞過狹窄籬笆道上的坑窪和牛糞,閃開道邊曬陽的毛驢,拐到後院道上的老吳家。

門前早已笑鬧開來,鄉親堵在院裏寒暄,往屋裏搬禮物,剃下來的牛骨頭敞在前院木板上,宴席要開始了。

張楊扯著韓耀從院門到屋裏一路三姑四嬸二大爺的按輩分叫過去,再跟平輩的打招呼。農村這長輩亂七八糟的,還有些錯綜覆雜的關系,又能叫舅又能叫叔,甚至輩分可以是大爺又可以是姥爺的,人多場合下,小輩兒喊人還得斟酌著喊,各種困難。韓耀挺大個身板子,跟在張楊身後總撞上人,就得跟著張楊的喊法道歉。

屯子人很多已經跟韓耀照過面了,但今天見到張楊領著人來了老吳家,這才知道原來是張家的客人。傍邊有人帶著,韓耀又主動開口說了話,屯裏人就稍稍能放得開跟韓耀搭腔了,農村人又實誠,站在一起正經聊了好一陣子,恭維人也不含糊,那話說得一套一套,不洋不土的還挺逗樂。張楊看韓耀跟人說話的時候,眉頭稍微舒展開了,就高興得跟他們多說了幾句。

這麽三兩步就嘮幾句嗑,等走到裏屋找晚輩的炕桌坐下,門外的牛骨都分巴沒了,大鍋湯都熬出來端上席,張母和張父從後屋出來,跟吳老三和一些吳家親戚們坐在一起說話,緊跟著一群嬸子魚貫入內上菜。

農村大碗菜更是實打實,酸菜燉豬肉全是大塊肥瘦肉,一點兒不摳搜,排骨燉土豆,小雞燉榛蘑,尖椒炒幹豆腐,大馬哈魚燉凍豆腐,清一色全是敞亮的小盆盛上來,甚至雞蛋魚子醬也用大瓷碗裝著,大蔥白菜心可勁兒吃。

吳春榮是明天待進門子的新娘,從廚房快步走來,一身紅花面兒棉襖亮亮堂堂,人不高,長得倒是很規整,五官也不咧吧,看著還算順眼,在農村算是好看的姑娘。不過歲數一看就沒過二十,還透著股稚生的感覺。

到底農村也還是摒棄不掉早婚的習慣,女娃男娃過了二十一就難找對象了,讓人嫌棄歲數大沒人要,縱然計劃生育規定了結婚年齡,但也要提前相門戶,辦喜宴,過門子,儀式過後就徹底定下來了,結婚證反而是最次要的東西。

她熱絡的招呼大家吃好喝好,挨桌說話敬酒,走到東屋時老遠就先跟張楊使了下表情,那意思是好久沒見著了,等會兒咱倆好好嘮。

張楊也遙遙對她舉起酒杯晃了晃。

宴席擠喳喳鬧哄哄的進行,很快到晌午時進入高|潮。

大家都樂開了,男的相互敬酒,席間吵嚷,杯盞雜亂;婦女小媳婦們在一堆更閑不住嘴,東家長西家短的絮叨,小孩兒們屋裏屋外的瘋鬧折騰,那骨頭棒子打仗,不小心碰翻了誰的碗筷,家長就拽過來揍兩下。

韓耀和邊上人聊著,這些人都不住讚嘆韓耀說話怎麽怎麽對勁兒,有想法。城裏人在他們心中是要高看一眼的,而且韓耀說話確實有水準,讓旁邊的老少爺們聽了不住附和,覺得非常長知識。

張楊在一旁聽著,這時,吳春榮站在門邊朝他招了招手,一指後屋廚房,示意他過來。

張楊看見忙點頭,起身下炕,閃開小孩崽子往門外走。

韓耀餘光掃見了,只一眼,就轉頭繼續跟鄰座聊天兒。

廚房裏彌漫著熱氣和菜湯香味兒,吳春榮站在砌過道的竈臺邊,小聲喊:“大楊子。”

張楊笑著走過去,在她的發髻上彈了一指頭,“呦,都成婆子了。”

吳春榮大笑著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張楊回了她一掌,吳春榮就大咧咧的給張楊一腳。

倆人還像小時候那樣,玩著玩著就能打起來。

自張楊去省城後這是兩年裏第一次見面,笑鬧夠了就詢問對方過得好不好,吳春榮講了她未來姑爺,是養豬專業戶,家在離祈盤挺遠的上溝子,家裏條件很好。

張楊也跟她講了在省城這兩年的生活。他沒說學戲的事兒,農村人眼界窄,都覺得戲子讓人瞧不起,張楊也不知道咋跟他們解釋省劇團也田間二人轉的區別,幹脆避開不說,直說在劇院工作,說了省城的面貌,蘇城啊,陳曉雲啊,陳叔和老金爺子啊,韓耀必然大大的說上一段,後來剎不住車,就連一起去南方的見聞都說了,好懸沒把走私抖摟出來。

吳春榮沒見識過這些,聽不夠的聽,讓張楊仔仔細細的講了兩遍,邊聽還邊唏噓不已。

倆人聊到日頭朝西,屋裏宴席快要冷了散了,西屋門框忽然有個人影朝這邊兒飛快的一揮手,吳春榮看見了,“哎呀”一聲,忙道:“你看看我這腦袋瓜子!我喊你出來有個事兒忘說了,凈聽你在這白話白話的!”

張楊嚇一跳,道:“啥事兒啊?”

“誒誒,我問你啊大楊子……”吳春榮賊兮兮將他扯到角落,含笑問:“咱倆同歲,你比我還大仨月,我都結婚了,你在省城有對象沒有呢?”

張楊一楞,吳春榮緊接著就道:“你肯定沒有,是不是沒有?急不急?”

張楊當即懵住了。

他在省城沒有對象,十八歲也確實到結婚的年紀了,二賴子十六歲就急得蹦跶了,當年他好像也急得直蹦來著,可是——

張楊被吳春榮這麽一問才忽然發現,他居然一點兒也不急。

甚至……根本就不想找對象,他不想找對象!他不需要對象!

見張楊不說話,吳春榮一樂,道:“沒有對象吧,城裏人哪有願意跟農村戶口結婚的啊,還不好意思告訴我。二賴子都結婚了你肯定急夠嗆!要是張嬸兒給你說個農村種地的,你也覺得屈得慌了吧?”今兒我給你介紹一個,就在上溝子邊上,菜農戶口在城裏打工!跟城裏人兒沒啥區別,你倆在一起正好合適,她說不願意找個種田的,我就想起你了!老漂亮了!”

說著,她也不顧張楊有沒有表態,徑直將西屋那個踩門框的人影拽出來,扯到張楊面前,一推。

“這姜容香,就他是張楊,省城裏打工的。”吳春榮兩邊兒一指,轉身就小跑著溜了,聲音飄忽著,“你倆聊著啊~”

那個叫姜容香的女孩兒在張楊面前踉蹌了一步,好懸跌到張楊身上,臉變得通紅紅,自己先樂起來了,閃避著眼神上下打量張楊,道:“你是在省城打工的?”

張楊徹底傻了,怔怔的看著面前的女孩兒,不禁後退一步,半晌反應過勁兒來,慌忙搖頭道:“那啥,對不住……”

女孩擡眼,“啥?”

“我……”張楊頓了口氣,他沈聲道:“對不住,你挺好的,這事兒春榮原來沒跟我提過,我也沒想……對不住。”

滿心歡喜的卻聽見這話,女孩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吳春榮跟她說一定能成,她不想讓爹媽給找農村種地的,這才自個兒打聽,現在讓這男的看不上了,傳出去她咋做人了!?

張楊道:“這事兒咱就當從來沒有過行不?抱歉啊。”

女孩又氣又臊,架不住得啜泣起來,拽住張楊不讓他走,小聲哭喊:“你這人咋這樣啊!”

張楊想跟她好生說清楚,可他剛要張口就瞅見韓耀叼著煙站在東屋門口,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半黑的走廊裏,韓耀的目光像紮針般戳進他心裏。

張楊近乎本能的猛然抽出胳膊,韓耀卻只看著他,笑了一下,轉身掀開門簾走出去。張楊渾身一顫,不知道咋回事,竟莫名有種羞愧和惱怒,比以前偷苞米讓人抓住了拎到大道上罵還難受。

張楊不顧姜容香的哭聲和跺腳聲,快步追趕韓耀。

傍晚的天邊泛起橘紅,昏暗的看不清周遭事物。張楊追著那點移動的明滅火光,腳踩在牛糞上也顧不得,“哥,哥!”

火光停在磚墻邊,張楊跑上去在他面前站定,氣喘籲籲舞斥著雙手喊:“那女的是老吳家春榮找來的、我也不知道她就要給我說對象、我以前也不認識那女的、我不結婚!我——”

張楊慌亂的解釋,又猝然止住。

他渾身充斥了一種覆雜的焦慮,說不清道不明,他為啥跟韓耀解釋這些?為啥不結婚,為啥要告訴韓耀他不想找對象?

他也不知道為啥,但是他急,他就是不想,他得讓他哥知道!

張楊怔怔地,眼角急得都濕了。

韓耀靠在墻邊看著張楊,卻驀地笑了。

一番話像是在唇齒間斟酌翻滾了千百遍。

良久,韓耀說:“哥也……不找對象。等到你結婚了哥再……”

他喉間滾動了下,哽聲說,“等啥時候你想成家了,你就告訴哥。不想成家,哥就陪著你,咱倆就這樣,行不?”

直到以後,張楊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才明白這番話裏韓耀的心思,才了解當時他們彼此間的晦澀和期盼。

然而在這個冬日裏少見的,漫天布滿火燒雲的黃昏,張楊只是簡單的覺得釋然,高興,他捋不開這團錯綜的絲線,卻直覺清楚的知道,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39主意

吳老三家的院門前,磚墻連著的木樁籬笆隔出一條巷,爬滿枯萎破碎的牽牛藤蔓,幽長細窄延伸到屯道,再銜接至無垠的雪地。火燒雲從地平線生長,仿佛再邁一步就能踏上雲彩。

倆人都默默無言,也無需多言。有些事兒裝在心裏,說不清,但心情都寫在揚起的眉梢和嘴角上,知道彼此心裏能明白這個勁兒就好,就安心,踏實。

張楊和韓耀站在墻邊,輪著吸完一支煙,肩並肩沿著路往家走,跟以往一樣,然而他們之間又有什麽變得跟從前不一樣了。

只不過因為在老吳家這場突然的相親,到底還是惹出了小風波。娘家宴散席之後,吳春榮當晚就找來,黑燈瞎火的半夜來敲窗戶,把張楊整到後院墻根底下,倆人壓著嗓子吵吵,為了白天的事情好一頓理論。

農村人在意名聲,其實男娃和女娃兩家人在相門戶之前,都得先私下打聽,再去對方家走一趟“了解背景”。雙方都認為這親事可行,八|九不離十時,這才能大張旗鼓進行相親,有攀比陣仗,給大家夥瞧瞧他們配得上這場親事,也有公布於眾的意義。相門戶之後,親事就等於板上釘釘,只等擇日子結婚進門了,若是誰再反悔,那就等於毀了兩家人的顏面和名聲,閨女和小夥子以後找對象就難了。

吳春榮半夜三更來興師問罪,就是為她的姐妹抱屈。她說,姜容香笑著來了,哭著往回走,哪有剛相門戶就讓人踹了的理,氣憤非常的指責張楊毀人家大閨女的名聲。

結果,這話說到一半,張楊就義正言辭的給頂了回去。

張楊嚴肅的說,姜容香那姑娘是私下來的,沒通過父母也沒有正式媒人,誰也不知道她偷摸給自己相門戶。既然別人不曉得,他怎麽就毀了大閨女的名聲。再者,這事兒他根本不知道,哪有給人做媒連牽線都沒知會一聲,直接就給弄一起相起來了啊。

這幾句話堵得吳春榮當即語塞,盯著門框上的馬燈不說話了。她原本心裏也覺得理虧,但是年輕輕的女孩子要臉,又不想承認她有錯,又想要面子,又得給她姐妹討公道。氣勢洶洶得找過來,沒想到張楊根本沒讓著她。讓張楊呲了一番,她也明白這事兒主要怨她,理屈詞窮,不吱聲了。

張楊低聲教訓她,什麽“無理狡三分,要嫁人了還說風就是雨,咋咋l呼呼讓婆家看不起”之類。大道理連著小道理,一套一套的措辭還挺帶勁,末了還知道給吳春榮個臺階下,語重心長的說,“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咱倆是發小兒,你有什麽事都能想著我”雲雲。

東屋漆黑一片,韓耀沒睡,倚在後窗戶邊叼著煙頭兒聽後院的動靜,邊聽邊憋不住樂,小孩兒咋這麽有意思。

而聽著墻根下的這番對話,韓耀又忽然覺得,他真得好好感謝吳春榮這個傻大姐。

第二天清早起,鞭炮喜樂鬧騰了整整一日,吳家閨女出門子嘍,正式嫁去上溝的婆家,從大姑娘變成小媳婦了。

娘家人昨天宴席隨禮了,張楊他們只站在門邊看著湊人氣兒就好,不過韓耀這個外地來的客人卻在當天給吳家閨女封了極厚的禮金,厚到讓吳家驚詫,在裏屋當著姑爺家人的面拿出來,婆家人都瞠目結舌,這樣的親朋可真是太給長臉了!同時心裏也不敢小瞧了吳春榮了。

往後是迎親,送彩禮,出門子儀式繁瑣,刻意挽留閨女的刁難也層出不窮,把姑爺整的大冬天直擦汗。

然而再怎麽耗著,吳春榮仍是要嫁人,到底中午日頭上來之前給接走了。從祈盤到上溝子屯的一路,娘家人這一回沒必要再跟去,閨女是真正送給別人了。吳家嬸子臉上笑著,卻終究忍不住抹眼淚,站在村頭望了很長時間。

張母將這些看在眼裏,回家時沒說啥,只是嘆了口氣,等到吃晚飯了才終於不禁感嘆道:“唉,幸虧我生的兒子,要不養大了送到別家,我也不得多難受。”

張父扒拉大碗邊的粉條,哼道:“嗯吶,你會算計,生兒子不用往外送,別家還得往你這兒搭個閨女。”

張母翻了老鬼頭子一眼白,懶得跟他扯,吃了兩口飯,對韓耀道:“韓吶,還沒有對象吶?”

韓耀端著碗的手一頓,繼而搖頭。

張母給韓耀添豆飯,笑道:“韓兒有福,大小夥子出息,以後對象也錯不了。就是不知道我家小崽兒得說個啥樣的媳婦,我就愁得慌嘍,可也得趁現在趕緊尋麽了。”

張楊聽見這話不樂意了,剛尋思了不結婚就催,他皺眉道:“啥樣的也不用現在尋麽,我不相對象。”

張母瞪眼,剛要呲他,張父在桌下碓了老婆子,讓她別說話,問他老兒子:“咋不著急?二賴子,吳家春榮都結婚了,你不眼饞啊?”

“我有啥可饞。”張楊把飯碗放桌上一放。

張父笑了聲,沒說話,低頭吃飯。

張母想罵他卻沒法張口,眼睜睜瞪著張楊,韓耀扯了下嘴角,端著碗說要去廚房盛湯,出去了。

韓耀不在桌上,張母有話能放開說,可還沒等出聲,張楊竟也穿鞋下地跑了。

小老太太瞪著他的後背,急眼道:“多大了還整個不結婚!以後咋整啊!像他大舅似的啊!”

張父不耐煩的“嗨呀”一聲,道:“傻啊!老兒子在城裏呆著這兩年,你還看不出來他出息了,跟匝把那時候能一樣麽,你給說個農村媳婦他能願意?這玩意兒也是緣分,現在十裏八鄉小姑娘都有對象,你有能耐上河北地界去給找個閨女!再說了,他要是真能在城裏處個好孩兒,你提前給他說對象,以後有後悔的時候兒。”

張母不讚同:“城裏女的啥好,挑三揀四的瞧不起咱家農村咋整,兒媳婦娶來不願意照顧公婆,不幹活,咱家還得當祖宗供起來啊。”

張父聽得鬧心,也向著他老兒子,明擺著張楊不願意啊,他拍桌:“不跟你說了麽,現在也找不著年紀合適的!咱家剛寬裕點兒,彩禮錢沒有,啥啥都沒有,拿啥玩意兒說媳婦啊?你琢磨琢磨,咱就撇開老兒子不說,他要真給在城裏找個好兒媳婦,孫子孫女跟他娘一樣是城裏戶口,你虧麽?”

張父是順口說到戶口上,張母卻恍然醒悟,可不咋地!

老兒子沒能落在城裏,這件事兒想起來她就難受,這麽多年供孩子,為的就是將來考學把戶口落到城裏,畢業包分配就真正過上好生活了,結果落到這結果,她和老鬼頭子也算死心了,但張楊要強要出息,自己背著包就要去省城。現在他在省城能站住腳,要是真能跟城裏人結婚,張楊不能跟他媳婦落在一戶上,可孩子能落在城市,這樣也好啊。

這麽想完張母心中的合計也變了,不再緊著眼紅別人家孩子都結婚了的事兒。張父往她碗裏夾了塊五花肉,在碗緣敲了一筷子,道:“趕緊吃吧你啊,不夠你磨嘰的……”

廚房。

韓耀端著碗蹲在竈臺前扒飯,張楊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哥……”

韓耀摸摸他的頭發,道:“回屋去,你爹媽為你好,說啥你就好好解釋,要不他們生氣。”

張楊氣悶:“我真不想相對象,他們要是真給我相對象咋辦。”

“……不怕。”韓耀笑了笑,半晌,他低聲說:“沒事兒,到時候,哥給你想辦法。”

張楊看他,眉毛都揚起來,“真的啊?”

韓耀點頭:“真的。”

張楊跟他確認:“真事兒啊?咋個辦法,你講講。”

“現在不好說,以後你就明白了。”韓耀沒再多說。

其實剛才聽出張母的意思,韓耀心裏大致就有了主意,但他現在不敢,也不能那麽做。

現在張楊還啥都不懂,要是以後想成家了,想通了,他做的一切就等於拖累了小孩兒。

韓耀把蹄髈送進張楊嘴裏,看他用手拿著啃的滿嘴油乎乎,輕笑。

如果以後你懂事兒了,打定主意跟哥在一起,哥保證,到時候肯定給咱倆整出一個好未來。

吃好了飯,張母收拾餐碟桌子,望見韓耀在院裏踢母雞消遣,就趕緊找進廚房,對蹲著燒水的張楊囑咐道:“老兒子,媽跟你講,今天這事兒咱們說好,你以後在城裏別裝,知道不,踏踏實實,有一是一,沒有就沒有,別好面子跟人攀比,不敢說自己是鄉下娃。這樣之後要是真有對象了,你就告訴爹媽,領家來我們看看,別臊得慌還瞞著,你內死鬼爹再怨我耽誤你們的事兒,啊。”

張楊擡眼看著他媽,聽過後點頭,臉上有了笑模樣,把柴火扔進爐洞,想了想又道:“我在城裏要是沒對象,你也不能瞞著給我找,這是我自己的事兒。”

張母一楞,抿著嘴站在邊上尋思了半晌,最後嘆氣:“行,行。”

說完轉身進屋,心裏嘆道,崽子這眼界真高了,這在城裏呆過還真就能把想法提高了,現在還知道挑,還自己的事兒……唉媽呀……

然而張楊得到韓耀和張母得兩番話,如同得了定心丸,此時也更是打定了主意。

無論咋樣,他不結婚。就像現在這樣過一輩子多好,結什麽婚。

他老遠聽見院子裏韓耀踢的母雞咯咯叫喚,瞇著眼睛想,四條街大院兒裏也應該養幾只雞,這樣他們家就不用花錢買雞蛋了,葡萄藤李子樹上的毛蟲也能讓它們打掃幹凈,這多好……

40參謀長

在老家祈盤屯住了半月,元宵節這天淩晨,張楊和韓耀吃過自家用糯米粉滾的白糖元宵,在鯉魚漆門前告別張母。載上家裏給老兒子做的棉被,冬衣,棉鞋和一大堆土產,張父趕著二黑拉車,在夜色中再次走過楊樹大垓,將他們送上回省城的火車。

張母囑咐了很多,耽誤了趕車行路的時間,等二黑跑到縣城車站時,這趟車已經開始檢票了。

張父一路都沒說話,神情中的不舍卻掩飾不了。莊稼人嘴巴木,張母把該說的都說了,他就不知道說啥好。然而張楊回去省城,再想見老兒子一面又是明年,嘮嗑也只能通過寫信或者打電話。張父心裏不是滋味兒。

站臺上,肩頭扛著大包的中年農民一遍遍叮囑:“回家道上加小心,記住沒,掰把東西扔了。”

片刻後,火車裹著煤煙緩緩停靠,列車員扒拉著乘客趕快上扶梯。他們在車廂內一路推擠過去找座,張父並沒有轉身出站,就在車外的月臺隨著走,看見兒子終於順利坐下,還笑著上前踮腳敲兩下窗戶,伸手掌做寫信的姿勢。

張楊不住點頭,和韓耀一起隔著窗揮手,桃酥也從行l李袋鉆出來,兩爪抵住窗臺往外看,直到綠皮火車況且況且的駛出站臺,老爹逐漸渺小成一個黑點,被呼嘯而過的松樹擋在身後。

張楊摟著桃酥,悵然的望著窗外,韓耀從口袋裏掏出張母給帶的煮雞蛋,剝開蛋白餵給他。

“明年咱們早點兒回來,跟你們劇團請假。”

張楊含著蛋白嘆氣:“能請假就好了。”

“咋不能。”韓耀一本正經道:“就說你二姨舊病覆發了,你趕回去伺候她過完年。”

張楊瞪著他,想生氣,結果一個沒忍住,撲哧笑了。

當天中午從省城火車站走出來,城市四處盈滿了喜慶熱鬧,鬧元宵就在今晚,爆竹比煙花更按耐不住,劈啪炸響,從清早就充斥沸騰了整座城。正月裏又下了一場大雪,四條街銀裝素裹,街上很多人家掛了大紅燈籠應景,墻邊雪堆中讓煙花插的全是洞,行人來回走路,腳印將爆開的紅紙屑碾壓在冰層上,柳樹枝椏上,拴鞭炮的細繩迎風晃蕩。

韓家大宅門上的對聯和福字仍貼著,讓風吹得掀起一角,嘩啦響。鄰居家孩子淘氣,放炮仗把鐵門軸和門檻子炸掉一圈漆,火藥印烙在上面像開了大朵花兒。桃酥輕盈躍上墻頭,朝下喵了聲示意哀家出去玩兒,迫不及待翻進隔壁院子找夥伴去。

大門內是熟悉的院兒,磚房,籬笆藤,一切如舊。倆人都不由自主的嗳了口氣,到家了。

張楊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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