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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外甥女啊,看不出來啊……”

陳曉雲垂眼,語氣不自覺的溫和下來:“不到四個月,還沒顯懷呢,過年就能看出來了。”

蘇城還在傻笑,邊笑邊往嘴裏灌酒,撒了一身也不知道,“兒子閨女都行,肯定都長得好,孩兒他媽就漂亮。”忽然又晃著杯中的酒嘆氣:“孩子長大以後,不知道咱們會變成啥樣。”

張楊樂道:“沒等孩兒出生,當爹的還先感傷起來了,惦記二十多年之後的事情了。”

“別管他,這兩天就神經了。”陳曉雲在桌邊坐下,道,“這孩子算是有福,趕上好時候,以前我媽生我都愁得慌,家裏多一張嘴吃飯。”

張楊笑道:“好在現在生活富裕了,吃穿上學都不愁了。”

韓耀道:“社會也在變,這孩子以後見識得肯定比咱們多,想法也先進。他屬於是新生的一代了。”

這頓席從下晌到天黑,大家站在門口互相拜過早年,韓耀讓他們不用送,都回家去。蘇城裏倒歪斜的走路,三兩步回頭道一次別。

張楊站在街口揮手,目送他們的身影沒進轉角的大樹背後,擡眼望了望漆黑的夜空,感慨:“大外甥啊……”

韓耀幫他系好圍巾,輕笑道:“當長輩了。”

“可不咋地。”張楊想想就不禁眉開眼笑。

韓耀攬過他肩膀往前帶,笑嘆:“你自己就是個小孩兒,還盼著當長輩。”

張楊瞪眼:“我怎麽不能當長輩了,我都十八了,我家那邊兒的舊時候,還有媽和閨女同一年懷孕的,出生就是長輩……”

韓耀含笑聽張楊絮叨,兩人肩並著肩,晃晃悠悠往家的方向走,在沒過腳踝的積雪裏踩出四排腳印。

36回家

臘月二十七那晚,從蘇城家一路踩雪走回四條街,中途天又飄起小雪片兒,漸漸轉成大朵大朵絨花般的無聲飄落,進屋時鞋幫和領口裏都攢了雪,濕冷冰涼。

當時倆人倒是沒覺得怎麽凍人,倒是讓北風吹得格外精神。韓耀燒熱火墻,鋪被躺在炕上,還有一搭沒一搭閑扯到午夜才睡。卻不料,翌日早上張楊就癱在炕上起不來,發燒咳嗽,渾身酸疼。

韓耀睡醒了見張楊竟還沒起就覺著不對勁兒,用手貼小孩兒的額頭,灼熱的手心都覺得燒得慌。韓耀當即麻爪,急吼吼又漫無目的的在堂屋來回繞,半天才終於想起帶他去醫院。

可是,眼看著要到年節,診所大夫早關門回家過春節去了;大醫院僅剩的不放假的門診和急診裏全是人,都等著看病買藥,護士忙得腳不沾地,掛號都得排倆小時。

摩托車開起來兜風兜雪,在冰天雪地裏折騰了一大圈,張楊風寒反倒加重了,燒的嘴唇幹燥泛白,呼在狗熊脖頸間的氣息跟熨鬥冒蒸汽似的。韓耀自個兒生病的時候都沒這麽著急過,用外套裹緊張楊腦袋,架著他開鐵門,急得手勁兒毛躁,把門閂推咣咣響。

鄰居家大嬸兒出來倒泔水桶,聽見動靜往這邊望了眼,詢問過後道:“沒事兒沒事兒,就是風寒,我熬碗蔥豉湯,喝嘍捂一覺就好,甭吃藥。”韓耀道謝也顧不得,點點頭趕緊扶張楊進屋上炕,蹲在廚房燒火墻,沒一會兒鄰居大嬸的喊話聲傳來,從墻頭遞來一碗滾燙的湯水。

蔥白和淡豆豉煮的熱湯,碗裏飄著姜末,張楊蔫巴巴盤腿坐在炕梢,咕咚咚兩三口喝光,捂棉被一宿睡到天亮,發出一身汗後好了不少。大狗熊在邊上給他壓著被角一整夜,天泛亮之後再試體溫,還有點兒低燒,但起碼看著有些精神頭了。

韓耀在竈臺前作死似的叮叮咣咣好一陣,用昨晚大嬸兒給的豆豉又鼓動出碗湯,問:“還有哪兒難受不?”

張楊喉嚨腫,聲音有些沙啞,用手背抹了把清鼻涕,道:“沒事兒,好了。”

韓耀如釋般嘆了口氣:“那就行,就怕你燒出個好歹來。喝吧,喝完再躺一會兒。”

“沒那麽嬌性。”張楊還有點兒渾渾噩噩的,打起精神朝韓耀笑了笑,喝完就掀被下地要去幹活。家裏一盆衣服沒洗,還有剛才驚天動地的鍋碗瓢盆聲,估計廚房也不知道糟成啥爺爺奶奶樣兒了。然而下地時無意間看了眼日歷,張楊遂即一驚:“到臘月二十九了!”

韓耀剛鉆進被窩想補覺,讓他一嗓子嚇得虎軀一激,繼而想起來,回張楊老家的車票是二十九晚上的硬座,這可不就到眼前了麽。

車票是臘月二十九後半夜的普快。原本是想盡早,可春節買票回家的人用蝗蟲過境形容都不誇張,售票口人山人海,堵得連根針都插不進去,最後還是韓耀托人在車站給弄來兩張。那哥們兒給韓耀送票時還說:“你知會晚了,年三十兒之前的車次只有這趟有座,費挺大勁弄兩張連號的,回頭請喝酒啊。”

雖然不能早回家,但有了票還是讓張楊無比雀躍。他已經快有兩年沒回祈盤屯了,只要能讓他回一趟家,啥時候都成啊!打從進了冬天他就等啊盼啊,終於讓他盼來了!張父張母也在期盼,還特意打電話詢問哪天下車,說要去縣城接他們出站。

臘月二九張燈結彩,然而夜深人靜之際,煙囪飄忽出的蒸饅頭的炊煙早已散盡,爆竹聲零星,家家戶戶都在睡夢中等待年三十兒到來。四條街從南至北只有韓家宅子依然燈火通明,暖黃燈光從窗戶透出來打在掃幹凈的石板上,一團旖旎的光暈。

張楊高興得甚至有些心慌,風寒沒好,四肢仍然乏力,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用手紙塞住鼻孔隔鼻涕,拽著棉褲腰開始清點要帶回去的東西。

兩人四只手,還得帶上只桃酥,能拿的東西實在不多,所以張楊擇禮物越發精細,都是農村買不到的,他和韓耀分別準備了不同的兩份,畢竟韓耀去別人家過年,不好空著手。再就是張楊掏錢給爹媽買的尼龍綢大衣和夾克衫,給老姨一家和大舅買的衣褲,沒見過面l兒的大舅姆也有條連衣裙和粉色的確良襯衫。

韓耀把凍成坨的海魚和螃蟹拖到門邊,和別的東西規整在一處,再把朋友給送的茅臺揣進行李包,道:“要不再拿兩只野雞,還能拿得動。”

“那玩意兒也就城裏稀罕。”張楊來回整理禮物,企圖騰出更多餘富位置,“我家那邊兒南山上到處是野雞,下雪了拿盆敲響兒能驚飛一片,都傻了吧唧的把腦瓜子插雪地裏撅著後屁股,拔起來就是一只,老好抓了。”

韓耀輕笑:“成,那就這樣。不寒磣吧?”

“好著呢,我爸媽他們得樂壞了。”張楊擡眼瞅他笑。

這些大包小箱的歸攏好,兩人清點兩次確認沒落下啥東西,鐘表指針便已過了十二點,把裝桃酥的小紙箱往小行李包裏塞,完後抓過大貓按進去試試大小,尾巴在肚皮下打彎兒就正好,想來是能對付著堅持到下火車。

韓耀展開褥子:“來睡一覺,還難不難受了?”

“不難受,就鼻涕多。”張楊悶聲悶氣應道,把腳搭在炕沿外,合衣躺下。

這麽湊合著打盹到淩晨兩點,倆人起身,把桃酥按進行李袋藏好,連拎帶扛著各種禮物,關燈鎖門,直奔火車站。

省城火車站一年三百六十天從來沒有冷清的時候,春節更不用說,煞是壯觀。

上下車進出站的乘客,送人接站踮腳眺望的親友,形形色|色百態不一,互相推擠避讓,卻像陷進了肢體匯成的沼澤,每一步都泥濘艱難,有個學生的眼鏡都擠掉了,卻連彎腰找都難。

檢票員一打開進站拉門,排山倒海的人潮頃刻湧入。韓耀和張楊一前一後往前蹭,桃酥在行李袋裏被擠得嗷嗷叫喚,不斷掙動。等登上綠皮火車也不輕松,從門口擠到座位跟障礙賽似的,小孩兒想回家想瘋了,都沒用狗熊出手就特別猛的推搡開前面擋道的,把東西碼上架子,攆走蹭座的倆男人,這才終於能歇口氣兒。

綠皮火車越開越快,馳騁在曠野之上,大毛楞星升上夜空,天邊與土壤交界處依然暗淡。

車窗上滿是霜花,勉強能看見窗外盡是一片大地,平房,連綿的高大楊樹。一切都和他來省城的路上所見毫無二致,只不過這一次,是倒序看沿途披霜掛雪的素景。

車廂沈寂無聲,彌漫一股混雜的熱氣。乘客強撐著困倦,身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相互楔在一起,有人甚至累得倚著陌生人睡著了。桃酥從行李包裏掙出來,躍上桌子伸爪抻了個懶腰,四處望了望,在韓耀腿上盤成一坨。

張楊把手紙擰成條塞進鼻孔,仰靠著椅背看窗外,也不知是看混沌漆黑的野地還是窗上的霜,雙手攥緊,不自覺地抖腿。韓耀伸手幫他抹去額頭上的薄汗,知道張楊想家想慌張了,於是不動聲色的說起跟朋友喝酒時的趣事,張楊漸漸被轉移註意力,忘了時間流逝的緩慢。

直到天微微亮起來,火車晃蕩著停靠,乘務員站在門口高聲喊:“縣城的下車嘍啊!趕緊拿行李下車!”

張楊彈簧般從座位上彈起來,咯吱窩夾著桃酥就往外擠,韓耀哭笑不得,拎起水淋淋的口袋飛快跟著跳下扶梯。

兩人一前一後跑過月臺上的天橋,張楊緊著下樓梯,還一個勁兒回頭招呼:“哥!快點兒啊!”

“你當心摔了!”韓耀三兩大步上前挾住小孩兒,跟他並肩穩當的走,剛邁下臺階就聽有人喊:“誒!老兒子!”

張楊一聽這聲音,表情瞬間變了,急切的尋到聲音源頭,跑上前大喊:“爸!”

帶羊剪絨帽子,身穿藍棉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驢車旁邊,臉上黝黑滄桑的褶皺因笑容暫時綻開,粗糙的大手在張楊肩膀和後背使勁拍打。父子倆都紅著眼圈不斷上下端詳對方,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似的使勁看,仿佛要將兩年來彼此身上發生的一切都挖出來了解。

韓耀站在邊上沒說話,只是含笑看著他們。

父子互相也不懂怎麽表達出心裏的情感,看出對方挺好心裏就踏實,高興,一顆心落了地。

張楊內心是慰藉的,擔心也放下一半,他爹比之他剛離家時更有精氣神兒,人也胖了些,他不在家這兩年沒有受累吃苦就好。

張父面兒上不說話,可盯著他老兒子的眼睛裏寫滿了想念和驕傲。張楊長高了一個頭,模樣神態都添上了張父形容不出來的出息樣,兒子不是當初死倔不懂事的小娃兒了,真的已經長成大人了。

雖然在信中和電話裏得知孩子過得很好,但如今親眼看見這樣的張楊,張父才不再有一絲後悔當初讓兒子去省城的決定,反倒欣慰——他的崽兒是個爭氣的!

爺倆靜靜站了很久,最後張父先緩過勁,瞅見了等在旁邊的韓耀,先是一楞,繼而反應過來,這就是來家過年的客人!

韓耀上前微笑道:“叔你好,我叫韓耀。”

張父連聲應道,“誒,好,好!”邊一掌把老兒子拍到呲著大牙“啊呃啊呃”叫喚的二黑屁股邊,上前搶過韓耀兩手掛的大包小件,“掰拎著,累挺!來來都放車上,趕緊上來坐著!你嬸兒在家做飯,咱回去就吃,啊。”

張楊:“……”

張父一介農民,也老實慣了,不會講好聽的寒暄話,就是實誠的把他拽上驢車,緊接著從布包袱裏扯出毯子裹住韓耀,給他擋風,還回頭對張楊一瞪眼,意思是,你咋這麽沒眼力見兒!那老些東西你不幫著拎?!

“……”張楊不敢回嘴,偷摸碓了二黑一拳,訕訕的蹲坐上驢車。

張父把韓耀安頓妥當,反手將絨帽扣在張楊腦瓜上,坐穩前欄,在寒風中一甩鞭子,揚聲喊:“嘚兒駕——!”

驢車緩緩前行,韓耀展開毯子罩住張楊,倆人懷抱桃酥靠在一起,在顛簸中路過煤煙彌漫的出站口,在熙攘人群中拐出街道,走進下鄉的冰封土坡。

37老家年夜【捉蟲+微修,新章晚上八點之後更新】

從縣城往祈盤屯的方向走四個小時,除了途徑鎮上能遇見小二樓和平坦些的路以外,其餘一路望去,沿途皆是漫無邊際的雪原,兩排枝椏交錯晶瑩的高大楊樹,中間夾著積雪深厚的崎嶇土道。二黑顛嘚顛兒地小跑,雪中牲口的蹄印疊加,碾壓成冰溜子,車軲轆印淩亂。

北風凜冽,張楊卻不覺得冷,把半舊褪色的羊剪絨帽子重新戴回到張父頭上,遮住花白頭發和凍得亮紅的耳朵。張父回頭,就見老兒子跟他朋友好好的縮在毯子裏,眼珠兒瞪的溜圓,眼角泛紅,一眨不眨地眺望兩側再熟悉不過的鄉景。

這條垓,張楊都記不得用雙腳走過不知多少來回。這是他人生中最清晰,悠長的記憶,是道延伸到遠方的圓。

斜挎著布書包上下學時走過,撿柴火收苞米時走過,挖小頭蒜和鴨食草,趕鵝放羊,跟爹媽去鎮上趕大集,長大了背起鋪蓋卷去省城……他永遠得從垓的這一邊走到遙遙的那一邊,垓道能從家門口延伸到他想到達的任何地方。但無論他走到哪兒,總有一天還是能重新踏上垓道,順著走回他家的柵欄門前。

從拿到車票到坐上回鄉的火車,再到走過縣城的老舊天橋,張楊內心沒有一刻不焦急,然而只有重新走過這條土道,他才終於真正覺得這是要回家了。

張父回身看老兒子還跟小時候一樣,一想哭就往下撇的嘴角,嘿嘿笑起來,過不一會兒又回身看一眼,貼滿厚繭的手掌扶正絨帽,鞭子在空中甩出花兒。老兒子是真想家嘍,從小走到大的老破土垓,也能讓他想成這樣兒。

從煤煙彌漫的縣城到鎮上空蕩蕩的集市,再走過荒蕪空曠的大地冰道,韓耀一直默默地讓張楊倚靠著,從褲兜掏出手紙攥在手心裏,也沒管驢車在冰面上嘎呦了幾個小時,直到日頭漸漸移上頭頂了,張楊稍稍緩和了情緒,才給他揩掉兩條清鼻涕。

“馬上到了,前邊兒有煙囪,那個屯子是你家麽?”

張楊使勁擤鼻子,擡眼就見桃酥從韓耀的前衣領伸出腦袋,耳朵抵在狗熊下巴頦上,一上一下四只眼睛同時瞅著他,忍不住樂了,皺起鼻子,用棉襖袖子乎擼了把臉。

“前面是祈盤一隊,我二姨二舅家住這兒,再往後的二隊是我家。”他指向老遠開外,幾乎看不清的道邊,“那邊兒有棵歪脖子樹,過了再走八個院,拐進屯道就是。”

張父撐著車欄,逆著嗚嗚的風接過話茬:“好認,鯉魚漆門的就是咱家。”

時光在思緒中過得飛快,走了這麽長時間,現在真是離得近了。仨人話剛說完,煙囪還沒來得及散盡一口煙氣,二黑就貼著歪脖樹顛嘚過去,小跑兩步撅尾巴拐彎下屯子,右手邊兒上入眼就是黑漆紅鯉木門,連著高柵欄。透過柵欄縫隙能清楚看見兩間相連的磚瓦房,院中央光禿的大杏樹下,苞米桿垛子邊蹲著名中年婦女,埋頭拾掇雞肉,一大群亂哄哄母雞撲棱著叨地上散落的大公雞翎子。

韓耀知道那是誰,而張楊早在拐進屯道時就迫不及待跳下驢車,翻過柵欄撒腿跑過去驚飛一片母雞,毛衣勾住木刺扯出老長一條毛線l也不顧。

“媽!”

中年女人連忙擡起頭,臉上立刻笑開了花,雞扔盆裏不管了,雙手激動的拍著圍裙迎上去,聲音都顫了:“艾瑪!我老兒子可算回來了!”

張母使勁摟著她的老兒子,像不知道咋地好了似的雙手連著拍他後背,仰臉細細端詳,感嘆老兒子長這老高了,白胖白胖的,在城裏吃的穿的都挺好吧……張楊看著他媽富態了不少,臉上也養出肉了,跟他爹一樣都好好的,心就完全放下來,滿心滿意只有喜悅和想念。

結果不等張楊說上兩句話跟他媽親熱一會兒,張母就摸到了禿嚕線的毛衣,立馬就狠狠實實給了張楊兩下子:“你咋不學好你回家就翻柵欄!衣裳糟踐成這爺爺奶奶樣!小王八犢子!”

張楊:“……”

張母劈頭蓋臉把毛衣扒下來,驢車也從門外拉進來了,張父隨手兩下拴上二黑,趕緊將韓耀往屋裏扯。韓耀含笑道:“嬸兒你好,我叫韓耀,我是張楊的朋友。”

張母一看當即反應過來,這就是來家過年的客人!一掌將裹著外套四面透風的張楊拍到一旁,開拉門把韓耀迎進屋裏,捂著他的手張羅:“來來孩子咱進屋!道上冷壞了吧,快坐這兒噶得,熱乎。你先吃個橘子墊巴兩口,嬸兒給你盛面條去。”

“……”張楊披著外套哆哆嗦嗦杵在院子裏,只有一群老母雞圍著他咯咯叫,無比淒涼。

站在外頭半天也沒人理,張楊委屈夠了就蹭進屋,順門熟路的翻出舊棉衣套上,盤腿上炕,道:“媽,有啥好吃的不,餓了。”

張母在廚房喊話:“有!面條兒!”

北方李家堡地界的這一帶,習俗是年三十兒早上吃過水面條,圖的是順風順水的好兆頭。

張母晨起就吃了飯,張父後半夜起身趕車去縣城,出門前也吃了碗面,現在日頭才上升,他還不覺得餓。於是,就給韓耀和張楊一人盛一海碗寬面條,肘子肉酸菜的鹵汁兒,香氣四溢。張父擺開炕桌,端出腌好的小鹹菜和鹹魚幹,讓他倆靠著熱乎乎的火墻吃。

炒熟噴香的瓜子花生裝在大瓷盆中,上面點綴五六個大桔子和蘋果,紅彤彤的凍柿子和圓滾瓷實的凍梨用水化開,擺在炕沿。這些是張父給韓耀準備的零嘴,張父嘴笨,也不咋會說話,看孩子們都顧著吃飯更不出聲了,就把這老些吃喝都放在離韓耀最近的手邊上,讓他想吃就能拿得到,然後便出屋去,繼續給雞肉摘毛,再拿回廚房叮咣叮咣剁開,東屋沒有關嚴,隱約能聞見飄進來的豬蹄焯水的気哄味兒。

張母給桃酥弄了小魚兒拌飯,倚著被垛子補毛衣,看他們吃面條,還多預備了一雙筷子,時不時騰出手給韓耀夾小菜。

張楊捧著碗吃的呼哧呼哧,兩年沒吃家裏飯,咋吃都覺得香。家裏頭腌得小芥菜和辣桔梗的味道,省城大胡同任何一家鋪子都做不出,小魚幹吃進嘴裏也沒有腥味,滿口都是酥香。

這面條韓耀也吃了上尖兒的兩大碗。他上火車之前在家雖然沒吃飯,但一路走來還真沒覺得餓。只是,這鹵汁兒的味道,面條的口感,甚至切刀寬窄都跟張楊平時做的二樣不差,韓耀從來皮糙肉厚慣了,不挑食不挑嘴,可到了陌生地方卻有慣常的口味,便忍不住多吃了些。

再者也是因為張母在旁邊笑呵呵的說話。她也不問韓耀“在城裏做啥啊,父母在哪兒啊”之類的話,只是拉拉小家常,沒有絲毫刻意的語氣,都是誰家結婚,誰家鬧分家,誰家媳婦下奶了的小閑話,小老太太別看才四十歲上下,自言自語似的還挺來勁,說道有緣由而韓耀不知道的地方,還會一拍大腿叭叭的講解起來,繪聲繪色,聲情並茂,學老鷹像老鷹,學猴子像猴子。

韓耀剛開始也是受拘束,但聽著張母東拉西扯,漸漸地心裏就放開了,松快了,胃口也敞開了。

張母嘴上不歇氣兒,補毛衣的功夫仍是麻利迅速,把下擺破洞補好,韓耀和張楊正好吃完了。她收拾碗筷去洗,直接連軸轉,開始準備年夜飯的食材。

韓耀跟著張楊去廚房轉悠了一圈,本意是想幫著幹活,只是切墩兒改刀的技術活韓耀不會,燒火他倒是駕輕就熟,但張父說啥都不用他來替換,張母也張羅他去屋裏睡一覺,吃點兒凍柿子凍梨。最後他晃悠來晃悠去,逮著機會跟張楊去了趟棚子裏,幫著把收拾完的半角羊擡進屋解凍。張楊用刨子刨肉片的工夫,韓耀瞅見棚子一角破了個窟窿,直往裏漏雪,就翻出工具,鼓鼓俅俅的給修上了。

日頭飛快轉寰,一晃就過了晌午。廚房裏零碎活計做完,只剩熬和烀的工序,張楊可算能騰出空閑歇懶,扯著韓耀上炕,“趕緊上來,咱倆玩一會兒。”

一大只狗熊倚在墻邊,靠著枕頭,“玩啥?”

張楊翻出撲克興致勃勃洗開:“貼年糕。”

韓耀:“……”

韓耀想就不明白了,張楊咋地就這麽喜歡貼年糕?倆人在家的時候都忙,早出晚歸,回來還有電視廣播,可就是這樣張楊得空了還拽著韓耀不放,非得貼年糕,到後來愈演愈烈,居然學會賭博了,跟韓耀玩兒帶錢的,一回五塊,比打麻將推牌九還上癮。

這麽從夏天到秋後,院裏架的石板桌子上都劃出了印,都是張楊收牌時太激動用手摳的。每次玩夠了小孩兒能高興好幾天,韓耀就十分痛苦,因為他不管輸贏,在葡萄藤底下坐著就招惹一身蚊子包,痛苦不堪不說,還特浪費牙膏。

幸好年三十兒這場貼年糕慘劇最終被客觀因素無情的制止了。張楊剛把牌分成兩摞,外面黑漆大門就嘎吱一聲被推開。

這動靜讓張楊瞬間垮了肩膀,沮喪的把牌一扔,“完了,今天再別想消停了。”

韓耀擡眼瞥見窗外三個人影,心下了然,緩聲安慰小孩兒:“來客人了,接待去吧,哥在廚房聽著,完事兒再陪你玩兒。”

張楊撇嘴冷哼:“沒時候完事兒,我等會兒還得去旁邊屯子,怎麽著也得半黑天能回來。”

韓耀揉揉張楊的腦袋,以一種與語氣不符的非常歡快的姿勢把撲克牌整摞甩到墻角,掐起桃酥去廚房。

張母也聽見門外的動靜,她得騰出時間招待,熬湯的活兒就落到韓耀身上。

果不其然,正如張楊所說得,接下來一整天他都再沒消停過。

先來拜年的是二姨家的仨閨女。張楊換上毛衣,把凍柿子凍梨和幹果都推到炕裏,大步邁出去把她們引到西屋。張母也過去說話,還得裝得熱絡,結果一聊就是倆小時。緊接著二舅家的閨女和兒子也來了,這些人湊在一塊,磨磨唧唧又是倆小時。

張母是長姐,所以弟妹家孩子要先來拜年,然後張楊再跟著他們一同到屯子東邊的大舅家拜年,最後去祈盤一隊,給二姨二舅問好。老姨家在很遠的另一個屯子,約定俗成的等正月十五老姨一家來送燈再見面送禮。

張家心裏從來不待見二姨和二舅,以前為啥張家要從一對搬到二隊,不就是因為這兩家人作為張母的親弟妹,卻和外人一起欺負他們老張家,讓張母寒心了。這些事張楊還清清楚楚記得,他小時候是怎麽被所謂的二姨二舅擠兌的,怎麽和這些兄弟姐妹幹架的。所以,作為晚輩,年禮要送,只是還跟往年一樣,張母隨便從地窖拿出兩箱水果搬去就行了。他們兩家挑不著,也沒臉挑,因為他們的孩子可都是空手來的。

晌午出家門,張楊腳不沾地,忙忙活活去祈盤一隊拜年送禮,中途遇見屯裏好些認識人,都熱絡的湊上來說話。到底張家大小夥子在省城呆了兩年,屯子有眼睛都看著張楊的變化,羨慕嫉妒好奇,總之要上來打聽個夠,打聽到身臨其境還過癮。於是張楊額外寒暄一陣子,說的口幹舌燥也不放走,反倒引得二姨和二舅家的在一旁酸言酸語的嘀咕。

在二姨和二舅家拜了年,張楊沒拿給大舅的年禮,這得以後單獨送過去,不然讓那些姐妹兒兄弟看見必然得挑理。他氣喘籲籲又跑去村東頭跟大舅招呼一聲。

大舅對張楊也偏愛,知道他肯定得單獨一趟,特意準備了飯菜,留他在家吃一口,張楊也終於見識了抹面粉描黑眉毛的大舅姆,倒真是個精神不好的,好在看起來不瘋癲,拿到裙子和襯衫就貓在堂屋墻角轉圈去了。對於這件事,大舅很淡然,相親後也是他先點頭同意的。大舅說:“這樣其實挺好,是個媳婦兒,是個伴,也不怎麽用我操心。”

舅甥倆談了很久,張楊得知,這女人和大舅在一起之後情況好轉不少。剛來那時整日只知道扯著人問她好看不,現在已經記得怎麽做飯了,也不鬧騰,偶爾清醒還會幫大舅洗衣服,跟他好好說一會兒話。對於這場婚姻,張楊沒有幹涉也沒有評價,這是大舅自己的選擇,他只盼著大舅過得好就行。

韓耀在竈臺前幫張母攪和了半天大鍋,倆人還閑扯了挺長時間,而後張母剁完排骨,接過他手裏的大勺讓他進屋睡一會兒,說晚上守歲,去外面兒放鞭炮該困了。韓耀應聲去東屋打盹,跟在家一樣沾枕就呼嚕呼嚕的著了。

這一場午覺睡了仨小時,睡醒時天色已轉暗,東屋靜悄悄,只有廚房傳來的柴火劈啪聲和張母一刀刀切皮凍的聲音。

韓耀四下看了看,沒找見張楊,翻身下地穿上外套,跟張母打過招呼就推門出屋,自己個兒沿著印滿“喝藥不奪瓶,上吊就給繩”的計劃生育標語的土墻,晃晃悠悠地往村口去了。

黃昏是聽響鬧年的時段,門外聚集著等待時辰放炮的老少鄉親,都在偷偷打量這個從來沒見過的大小夥子。農村人不認生也怕生,都不敢上前搭話,只聚在一起小聲猜測,這是誰家來的客(qie三聲)。

爆竹零星炸響,有人家的年飯上桌了。空氣中帶著硫磺味道,寒冷刺鼻,韓耀漫無目的的沿著屯道一路晃悠過去,繞了幾圈才尋見村口。

村口開闊的敞地上,小孩兒們正圍著一個二踢腳相互推搡,吵嚷著誰去點著它。明明每人手裏都拿著根香,卻都不敢去引撚子。韓耀在邊上抱著手臂看了半晌,忽然笑起來,抽出一支煙點燃,上前引燃撚子。

小朋友們看著這個自動自覺加入進來的大人,面面相覷,然而爆竹沖天的震響仍然引起他們小小的歡呼。

一個小孩兒跑上來問:“你能再點一個麽?”

韓耀笑著點頭。

於是小孩兒倔嘚倔嘚跑進家,隨後抱出十好幾根二踢腳。韓耀把爆竹立在雪裏,把煙放在孩子手裏讓他捏緊,抱著過去讓他伸手引燃撚信,然後在嘶嘶聲中緊忙跑開。緊迫感和突如其來的爆破聲嚇得孩子們哇哇叫,又欲罷不能,吵嚷著都要韓耀抱著跑一回。

張楊從大舅家出來就看見韓耀逗小孩兒的場景,就跟去年在南郊,他們倆一起放小炮仗那時似的。他靜靜的站在道前的木樁子邊看了好半晌,直到孩子們都玩夠了,被喊回家吃年飯了才走過去。

韓耀見張楊走過來,隨意一笑,道:“回來了。”

張楊笑著湊過去,張嘴“啊”了聲。

韓耀把最後一口煙送進他嘴裏,倆人肩並肩往家走。

屯道上,老遠就能聽見張父喊:“回家吃年飯!鞭炮掛上了!”

在院裏圍觀鞭炮劈啪炸響,眾人進屋一起吃年飯。這一桌菜前所未有的豐盛,小雞燉蘑菇,紅燜鯉魚,烀肘子扒豬蹄,皮凍之類過年必須有的菜不提,燉羊排和蔥炒羊肉張楊第一回在家裏吃到。

張母一個勁兒給韓耀夾菜,張父給韓耀倒酒,讓他可勁兒吃。張楊作為老兒子都眼氣了,韓耀端著碗,偷摸把肉都夾到張楊碗裏。最後,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吃了白菜肉餡兒的餃子,張母拿出兩個紅包發給孩子,子時已過,大家酒足飯飽,出門再熱鬧的放炮仗,迎接新一年。

東屋炕連著竈臺,燒了一天已經很暖,張父又添上一把柴火,說等放完炮回來,讓韓耀睡在這屋,暖和。還隱約能聽見張母說:“老兒子今天說話有點兒悶聲悶氣兒的,好像傷風了,讓他們倆一起睡東屋吧,也有個伴,咱們睡西屋。”

東屋靜謐無聲,桃酥蜷在最暖的炕角,已經睡著了。張母事先給鋪好褥子,然後一家人鎖了漆門,跟隨屯裏人浩浩蕩蕩到覆雪的大荒地裏放爆竹。

韓耀和張楊走在最後,狗熊伸手摸摸小孩兒的額頭,還略微發熱,他把圍巾纏在張楊腦袋上給他擋風。倆人都不想去追趕前方的人群,只是愜意的慢慢踱步,走進屯道,走在火樹銀花的大垓上,走在披霜掛雪的楊樹下。

張楊頂著圍巾像個村姑,仰臉看韓耀,聲音在震耳欲聾的爆竹中微弱的傳遞:“哥,在我家過年覺得好麽?”

韓耀含笑點頭。

張楊攀著韓耀肩膀,在他耳邊喊:“以後都來我家過年,我爸媽說了,年年讓你來,變著花樣給你弄好吃的。你願意來麽?沒覺著農村不好吧?”

“你家好。”韓耀俯身貼著張楊的圍巾說,“以後年年來。”

張楊咧嘴樂,呲出小白牙,忽然又說:“以後回我家過年,完後在咱家過正月十五吧,咱們坐早上的車回去,晚上就能在家吃湯圓。”

“好。”韓耀看著小孩兒,挑起嘴角。

張楊點點頭,合計著:“正月裏咱家得亮亮燈,回去了記著買蠟燭,買煙花,送神……”

煙花在楊樹縱橫的枝杈間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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