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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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耀中午不要花錢出去吃飯,鍋裏和碗架子上有什麽菜,哪些可以涼著吃,哪些要熱過之後再吃,講好晚上幾點來接。然後韓耀摸摸張楊的頭發,給他扯平衣擺上的褶皺,目送他和師哥師姐們一起進門。

正如同這半年來的每一個早晨那樣。

時光在一晃間匆匆流逝,眨眼就到了一九八五年七月中旬。韓耀的新戶口本拿到手,正式在西郊四條街落戶。

八裏鋪派出所辦遷出證跟在四條街辦準遷證一樣順利。

韓耀從街口一路走到派出所門前,坊鄰居冷不丁一看這人,楞是認不出來了,畢竟誰也想不到,這光鮮的大小夥子是當年那個衣衫襤褸,趿拉著破鞋凈身出戶的韓老小,只當是過路人。那些多嘴長舌的婦女便錯失了“韓家老麽回來了”的新聞。

而更幸運的是,韓耀在八裏鋪派出所遇見了貴人。管戶籍的老民警是他家老街坊,也是懂事理心思透的人,認出韓耀後再一看準遷證和戶口本,當即心裏就明白過勁兒來。

韓老小來遷戶口了。

其實誰能不明白呢。必然會有這一天,換誰在這麽個破家耗了二十多年,都得是能跑就趕緊跑啊,跟他們再也不見才好。

老頭兒是八裏鋪的老人了,韓家那點兒事他心裏明鏡似的。當年韓家老婆子半夜拿皮帶抽孩子的動靜,隔兩戶人家都聽得真切,他也曾眼瞧著韓耀肩膀直淌血,衣服上幹巴的全是黑紅的幹涸,還晃蕩著小身板去上學的情形。

老頭替韓耀可憐也可惜,所以他也不等韓耀開口,直截了當的就說了,“你出息了,叔挺高興。這事兒該怎麽辦叔知道,叔也不多問不多嘴,你就放心等著,肯定給你盡快辦穩妥。”

於是,事情就這麽順利的解決了,韓耀事先準備的五條555煙和一千塊錢到底沒使出來,原封不動拎回了家。不出半月,韓耀在八裏鋪的戶籍註銷,拿到遷出證,正式在四條街落戶,也正式從韓家脫離出來。

而與此同時,電信局來給扯了線,家裏終於有電話了——而且不是之前韓耀說的撥盤電話,是那種很先進的程控電話!——韓耀還專門給電話機配了個小櫃。

張楊看著帶按鍵的電話就覺得新奇,這種電話比撥盤還要自動,聽說省城安裝程控電話的,他家還屬於頭一批。正趕巧張楊的家信也收到了,他在回信中附上現在住址的電話號碼,告訴爹媽,是一直以來住在一起的大哥在家按了電話,他也能借光,以後到鎮上就能互相說話了。

回信寄出後十來天,張楊就接到了張父的來電。正好掐在倆人吃完早飯,正準備要出門的時間。

電話裏,張父的語速也很快,甚至語無倫次,先問了張楊好不好,有沒有吵了別人睡覺,說農村比城裏起床早。緊接著就說,你媽給你寫回信了,以後沒有大事還是寫信,電話費太貴,你總用別人的不好。完後急忙說:“你再多說兩句兒,我不說了我聽著。”

張楊知道他爹想多聽聽他的聲音,畢竟一年沒回家了,去年也不在家過春節,秋收也不能回去幫忙,地裏的活他們倆人幹,不知道得累成什麽樣子。

想到這兒,張楊就鼻尖發酸,用手背緊緊壓住鼻子,努力穩住聲音說話,告訴張父他很好,今年過年一定回家。

張父疊聲答應,“哎!啥時回家寫信告訴你媽,接你去。”

張楊笑了,眼眶紅紅的,一個勁兒吸鼻子,使勁兒點頭:“好,到時候你們倆都得去車站接我啊。”

韓耀在旁邊默默地看著,伸手給小孩兒抹眼角。

張楊擡手摸到韓耀的胳膊,忽然想起來,忙道:“爸,誒爸,我跟你說個事,在省城的我一個大哥,他過年跟我回咱家行不?嗯,對,他家太遠,回不去只能自己過節。嗯,行!過年就跟他一起回家了啊。”

張楊朝韓耀咧嘴一笑,嘴上還乖聲巧語的說:“大哥可照顧我了,我跟我媽說過。過年他去了還要幫咱家幹活兒呢。哎呀沒事兒,他不是外人,他自己說的能幫大爺大娘幹活兒。”

說到這兒,張楊跟韓耀俏皮的眨了下眼睛,眼角彎彎的月牙兒般。

張父在電話裏又囑咐也好些話,隱約能聽到只言片語,就是不能給人添事兒,凡事搶著做,不好欠人情之類,張楊一一應了,父子倆告別話說了又說,張父卻不主動掛電話,等著張楊先撂,最後還是張楊依依不舍的放下話筒,才結束對話。

“哥,我爸說以後都讓你去家裏過年。”張楊舒了口氣,笑瞇瞇的順著炕沿仰在被垛子上。

韓耀在炕沿邊坐下,低聲問:“以後每年都去你家?”

“嗯。我爸說到時候給你殺羊吃,我家今年養羊了。”張楊擡眼看著他,像主人翁似的囑咐,“你去了就當自己家,不用拘束。”

韓耀緩緩俯身,手臂撐在小孩兒身側,輕笑:“就像咱倆在家的時候?”

張楊鄭重點頭:“對,就像咱倆在家這樣就行。”

韓耀揚起嘴角,樂了,將臉埋進小孩兒幹凈的頸窩l裏磨蹭,“好。”

34秋

日子悠哉閑適,轉瞬梧桐一葉落,又至金風颯颯的十月,這是張楊在省城度過的第二個秋天。

七月初,在城西大院分別時,秦韶對張楊說:“以後我還來送貨,有的是機會見面兒。”然而從那之後,張楊等著盼著,卻沒能有機會看見過小韶痞笑的臉。

韓耀和洪辰在大胡同談妥,小秦開始負責往返於南北之間給省城送貨。沿海的走私貨通常半個月來一批,偶爾查的嚴躲不開,走私船不靠岸,就得等到二十多天。由於洪辰手上的一大批煙草不止銷往北方,秦韶取貨後要先在南方就地賣出一部分,運往煙臺再銷售一批,剩餘百分之六十北上至黑龍江省,趁著半夜進省城,直接到郊區倉庫給韓耀卸貨。

每次秦韶的車隊都在晚上到達省城,洪辰會事先通知韓耀,說秦韶已經從煙臺出發,算著時間,韓耀半夜就在郊區庫房等待,那時候張楊都睡得直哼哼了,自然見不到秦韶的面。

從七月中旬到十月份,韓耀的倒煙生意讓他迅速積累起雄厚的資本。一時間,省城及周邊地區市場上的外國煙幾乎全來自韓耀,賺得錢多到他不敢存銀行,只能把西屋的炕洞掏空,買一個嚴絲合縫的大櫃回來藏在裏面裝錢,在重新堆砌上磚頭封緊。

韓耀一直在斂收著,不敢做大,每次進貨最多兩萬條,希望能再多幾日獨占這片天。可市場上的貨是藏不住的,有人率先開墾這片荒地,看到一擁而入的外國煙,一些曾經胃口大膽子小的人終於忍不住蠢蠢欲動。這些人中的一些,往往有別的門路和貨物,只是不敢做,他們的磁帶也好,洋酒也好,手表首飾也好,都不會分割韓耀的市場;但另一部分人則不然,他們手中的香煙開始逐漸進北方各省,尤其是省城;還有一些沒門路卻有野心的商人,他們和當初的韓耀一樣,紛紛來佯作進貨,幾次後開始套近乎,變著法兒的打探利潤空間,打探貨源地。

韓耀當然不會給他們分一杯羹。

他沒有給他們提供貨源,而是單獨給他們設立了一個不同於小本批發的“貨源”。韓耀跟他們處熟了關系後,佯裝信任的將成本價適當提高告訴給他們,然後讓這些人在自己這裏進貨。韓耀的成本是一條五塊,賣給他們一條十塊,比南方大部分貨源便宜多了去了。這把這些人打發的樂樂呵呵,並且還覺得韓耀為人挺仗義,畢竟都只是為了便宜貨源,韓耀到底“犧牲”了給他們提供出來,很多人還因為這事兒跟韓耀處出了交情,這也是韓耀在生意路上的第一批人脈。

目前的省城市場還沒飽和,大家都是生意人,心照不宣把價格定在八十,沒人傻到在這時候利用低價爭奪市場,這只會引起相繼減價,到時候煙草就買不上價了。

當然,看準了市場經濟的不只有頭腦轉得快的生意人。一些官員虎視眈眈,他們不直接參與,但這個間接獲利的機會,撒手放過就是傻到家。

韓耀也想到了“保護費”這一茬,你在人家的地盤上搞非法買賣,這走私和投機倒把的罪名就是把柄,除非人願意給你留一條通路,拿錢鏟唄。只是“鏟”哪兒,韓耀實在鬧不準,不疏通也能挺一陣,挺多覺得你不懂規矩,但是萬一疏通不到位不全面,漏了誰誰就指定給你使絆子。

因此韓耀什麽都沒做,就等著他們來找上門。

果不其然,不出一個月就有人來查郊區倉庫,不過動靜鬧得不大,只是十來個警察趁大半夜卸貨的時候把他們堵了。

等來了這些人,接著就好辦事了。韓耀裝傻問明白了規矩,十分上道的打點好一切,加之有洪辰的關系網擺在那兒,這些掌權的顧著洪辰那邊兒錯綜的關系,也高看韓耀一眼,倒也沒人為難。

而韓耀一直以來想做卻無從下手的事情也終於有了機會。

從前韓耀之所以不敢把生意做大,就是怕惹眼了還沒有靠處,到時候半夜走街上讓人攮死都有可能。現在市場經濟興起來了,不官商勾結就啥都別想幹成。而勾結手段,無非就是既有的人際,酒桌,牌局。

所謂“今天飯局上多一個不認識的人,明天辦事就可能多一個有用的人”,就是這個道理。

而韓耀這個人,懂得裝傻給人面子,能對上別人的胃口,但絕不窩囊,也不奉承;他本身就有讓人佩服他,看得起他,願意跟他深交的能力。

最先接觸得就是警察。

四條街和郊區胡同一片的派出所讓他混了個熟透透,見面兒就稱兄道弟,有了警員捧著給引薦,韓耀已經漸漸接觸到派出所長,再到分局。從那時候開始,張楊就納悶,怎麽總有警局的北京吉普和鐵驢子往他家拉東西呢?

分局的人關系更廣,他也能跟市委和市政府的少數人說上話,人也賣他面子。

就這樣,韓耀迅速在自己周圍形成一張關系網,這張網的絲線互相牽扯,只要善加利用就能保護他,也能給別人看,讓別人不敢輕易動他。

當然,由利益開始的關系最終總能處出那麽點兒真交情來,有些人看韓耀對眼兒,韓耀看某些人也對眼兒,那麽他們之間就有友誼,而不只是單純的利益支撐。韓耀希望,以後他的關系網中能有幾根線是結實的,如果有一天他真掉進泥潭爬l不出來,別的線斷了,這幾根線能兜住他,就能救他一命。

與韓耀相比,張楊的生活則簡單明快許多。

這個秋天對於張楊是快樂而難忘的,因為他終於在越劇上向前邁出了一步。

在省越學習快有小一年,量的積累終於開始轉化為質的變化,張楊進步顯著。白天的苦練學習和晚上野場子的實練使之青澀漸退,轉而漸漸開始顯露出令人瞠目的天賦。

現在的張楊已經能將很多長劇一字不錯,正正經經的從頭唱到尾,雖然身功步法是靠歲月積累完成的部分,他學戲時間尚短,還稍欠火候,但唱功和神態簡直猶如渾然天成,比之學戲多於三五載的師哥師姐也不遜色。

金老師原本就對張楊這個學生抱有極高的期望,他自身又這樣爭氣,老頭兒看著他的進步欣喜不已,對張楊更是稀罕的不行。省越這麽多年輕演員和學生,各個看著張楊都羨慕唏噓。也不乏有人心中妒忌,背地裏說得並不好聽。

其實張楊耳中何嘗沒溜進過一絲兒一縷的邪風,有無意間聽見的,也有跟他關系好的同門特意告訴他誰誰背後講究他,讓他以後防著點兒。不過張楊也只笑笑就過去了,並不放在心上。日子是自己的,總跟別人較勁這點兒莫須有的事情才叫吃虧。

當然,世上明白事理的人畢竟還是占多數,小小的詆毀和流言蜚語傳了沒有一圈便消散了。

大家夥兒眼珠子也都在臉上掛著,老金爺子出了名的正直,對學生一視同仁,從來不開小竈。老頭兒不止一次說了,“都是自家徒弟,我就得一碗水端平,就是只有一句關於戲曲的嗑兒,老頭兒我都得等所有人全在場的時候再講。”這話說的不假,別說平日老師想起來疼學生,掏腰包給孩子們買好香片必是人手一份,就是夏天張楊請假“回家看病重的二姨”那時候,老頭都沒給他單補課,大手一揮道:“去去,問你師哥他們去!”回頭要是攆不上進度,打板子照樣啪啪往身上揍,一點兒不含糊。

此時,張楊的越劇已經開始能夠上得了臺面,唬弄野場子綽綽有餘,有一回劇院演大戲《梁祝》時,張楊飾演了小書童四九,沒幾句唱詞的角色,演得倒是十分到位。

於是,金老爺子在初秋時節給張楊報名了東北三省青年戲曲大賽。張楊在初賽覆賽一路輕松暢通,然後跟著老師和師哥去沈陽進行決賽。

張楊唱的是《何文秀》選段,他明白天外有天的道理,但看過別人的表演,還是不禁緊張的哆嗦,感覺自己這點兒三腳貓實在拿不出手。老頭兒原本也沒指望小徒弟能得獎,倒是把這次比賽的期望著重放在另一個徒弟身上,叮囑張楊只要正常唱就行。

他們都沒想到,張楊最後竟得了第三名,銅獎。

大賽評委是從小百花請來的老藝術家,說張楊選手貴在對越劇的表現力和詮釋上,嗓音也非常出眾,在這位選手身上能呈現出一番獨有的味道,望以後更加努力。

張楊生平第一次參加比賽就拿到銅獎,高興得恨不得飛起來,心中也充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和自我認同。如果是以前,他雖然實打實的刻苦,但心裏還隱約害怕,這片自己從來沒有接觸過的領域會學不出成果,不過現在對於走上學戲這條路,他終於再沒有疑慮後悔了,也堅信自己能在越劇這條路上走的更遠。

只是,張楊一路笑著回到省城,這份喜悅卻沒能第一時間跟韓耀分享。

他下火車回家時已到後半夜了,韓耀正在郊區庫房跟小秦往倉庫卸貨,翌日早上也沒回來,張楊去劇院上課坐的公交車。直到第二天下午從省劇院大門走出來,小孩兒這才看見他哥敞著外套前襟,倚在摩托上跟他招手。

好幾天沒見面,張楊趕緊跑過去:“哥!你怎麽知道我回家了?”

韓耀跨坐上摩托,拍拍後座,道:“看見大紅獎狀了唄。咱家小孩兒厲害。上車,哥請你吃飯,咱們好好慶祝慶祝。”

張楊伏著韓耀後背:“去哪兒吃?要是去大胡同,那就我請你,本來我得獎了,就該是我請客才對。”

韓耀轟開油門,笑道:“大胡同個屁,哥領你上回寶珍,吃滿族八大碗。”

新民胡同是省城最著名的熱鬧地段,從宣統元年建成開始繁盛至今,省城的老字號有大半是在這個幾百米長的胡同裏成長起來的。

回寶珍餃子館從一九二五年就落在新民胡同,門臉正對著街角,屹立了六十年。

最近經常來的緣故,這裏的服務員都認得韓耀了,進門就熱絡迎上來給引座,邊閑聊邊點菜。羊肉餃子,大拌菜,還有細八大碗,兩個煮雞蛋。除了燉菜,別的菜上得都很快,而且擺盤也十分講究,樣式好看,香氣四溢。

滾燙的茶水溢起熱氣,徐徐上升消散,韓耀給他倒滿熱茶,碰杯:“哥以茶代酒敬你,恭喜咱家小孩兒得獎。”

“謝謝哥。”張楊沿著杯沿輕輕吹,笑著抿了一口,然後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

張楊去沈陽好些天,在火車上折騰壞了,羊肉餃子皮薄餡大,湯汁香濃,他大口小口的吃,沒一會兒四十多個餃子下肚了。

韓耀把燉豬蹄上的筋肉夾給他,看他吃得香就不禁笑起來,道:“你這真是逮著別人請客了,不吃夠本兒不甘心啊你。”

張楊腮幫子鼓囊囊,口齒不清道:“好吃。”

“吃著好咱以後再來。”韓耀往嘴裏塞了條豬蹄骨啃,給張楊盛了碗冬瓜排骨湯。

張楊右手夾著魚糕,左手把湯端回韓耀面前,道:“你喝,這些天凈跟人喝酒,腸胃都喝爛了。我幫你把排骨吃了,你吃冬瓜和木耳,給。”

嘴裏的豬骨棒被抽走,塞進一塊軟乎乎的冬瓜,韓耀失笑:“小崽子……唔。”

張楊又往他嘴裏塞了塊南瓜。

韓耀陪著張楊一頓胡吃海喝,湯足飯飽後,倆人靠坐著聊天喝茶,等消食了再回家。

張楊腆著肚皮,還在回味這頓飯菜,感嘆:“忒好吃,從來沒吃過這麽香的餃子。”

“六十年的老店了,自然有過人之處。”韓耀剝下雞蛋白,蘸了醬汁給張楊,“我爺爺賣煎餅的時候就在回寶珍門前支攤子,當年這家店門臉上敢掛四個幌子,是最出名的好館子。”

張楊瞪大了眼睛,掰著手指頭算:“六十年啊,那不都解放前的時候了麽!”

“民國二十年,我家原來還有那張照片,我爺爺就站在街角,一邊是回寶珍,一邊是新民劇院。”

韓耀語調仿佛融進了往昔的記憶,就如同曾經真的親眼見過那情景似的:“大高個兒,方臉,當時年輕沒胡子,梳偏分頭,劉海兒在腦門上直拐彎。我家一共只有兩張我爺的照片,一張是死之後掛墻上的,再有就是那張。我很小的時候看過一回,後來燒了,文|革鬧得兇,我爸害怕讓人拿這個當把柄整事兒。”

張楊靜靜聽著,他知道城市裏文|革鬧得非常厲害,一不小心就會被抄家批鬥扣帽子。

不過,在他的記憶中,文|革也不過就是胸口佩戴毛|主席頭像勳章,上學要念毛|主席語錄才能吃飯,僅此而已。倒也是因為他出生後趕上了尾聲,農村又落後閉塞,人也淳樸,沒那麽多事兒可折騰。

韓耀點燃一支煙,吸了口,嘆道,“哥當年學習老好了,寫大字全校展覽,後來就讓文|革鬧得,他娘的成天讓我寫大字報,老師飯盒裏多一塊肉也批鬥,說是走資派,操……那個年代的人都瘋了,沒瘋的不想死就得跟著裝瘋。”

張楊支著下頜回想:“好像我上完小學就結束了,那時候鎮上小學老師每天都照常上課,我媽說,她也只在六六年的時候見過一次批鬥地主戶,給他家貼了一回大字報,在大隊當眾批評,沒人打罵,批評完就回家該幹嘛幹嘛。”

韓耀在他鼻尖上點了點,道:“算你走運,哥從小學折騰到高中畢業。”

張楊垂眼,忽然撇嘴一笑:“我小學畢業的時候你都高中畢業了,真老。”

韓耀一楞,揪住他鼻頭笑罵:“慣得你,誰老,嗯?”

張楊往後掙,手肘碰翻了茶杯,叮當響,周圍吃飯的顧客都直瞅他,小孩兒臉立馬紅了。服務員過來收拾還安慰他:“沒事兒沒事兒,給你換個新的。”

張楊不好意思的道謝,忿忿瞪韓耀,韓耀叼著煙仰臉看墻圍子上的裂縫。

桌上一片殘羹剩菜,湯汁涼的凝固出白白的葷油花,張楊吃完了雞蛋白,韓耀一支煙也抽好了,倆人穿好外套結賬,推開回寶珍的拉門,中秋的寒氣撲面而來,鉆溜進衣領袖口。

摩托鎖在門口沒動,韓耀領著張楊在新民胡同裏散步,小孩兒還是頭一次來這兒。他們隨意沿路走著,竟還看到一家舊時的老茶館,從裏面傳出竹板胡琴聲,燈火柔黃,也不知道在講哪出評書,傳來“豺乃祭獸,草木黃落,蜇蟲鹹俯”的段子。

說書聲在張楊耳邊一過,他當即想起了一直惦記的要緊事,忙問韓耀:“哥!你明天有事兒不?”

“不一定。”韓耀讓鼎豐真的夥計給稱綠豆餅,隨口道:“咋的?”

張楊火急火燎的喊道:“馬上霜降了,咱家還沒買冬儲菜!黃瓜土豆大蘿蔔還沒切片曬幹!樹上的果子還掛著啊!我走幾天你在家都幹嘛了啊!怎麽什麽都想不起來做呢你!”

韓耀後退一步:“……”

鼎豐真的小夥計用紙包擋住臉,非常不給面子的笑了。

35大外甥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對飲、zyh君的地雷~(≧▽≦)謝謝你們~【最近更新不勤收了地雷感到慚愧T T

P.S.昨天選修課結課,梨子沒法逃課,只能去簽到聽課交作業了,不然木有成績豈可修Q Q在評論裏的請假不知道愛妃們都看到了沒,讓大家空等了,對不起。這學期梨子的課和考試實在太多了,焦頭爛額,開坑開得不理智。不過,雖然不能日更,梨子一定盡所能填完它的。【握拳

以後再有臨時不能更新的情況時,請假在文案最後面哦,用紅色字,這樣大家都能看到~

仲秋時節,涼風瑟瑟,四條街上的大院卻不蕭瑟,反而如同農村的秋收一般熱火朝天。

秋陽和煦的播撒在屋頂上,青石板上,月亮門裏纏著枯黃藤蔓秧子的竹竿上;窗臺下鋪了席子和簾布,曬滿了各種蔬菜,大蘿蔔切條,黃瓜裹了草灰,跟土豆挨著都一片片兒散開,曬得蔫巴巴卷曲起來;向日葵花盤被撅下來摞在籬笆邊。

高壯男人挽起毛衣袖子,彎腰把冬儲大白菜整齊的排碼在窗臺下,黑白花的大貓仰在菜垛子上曬肚皮,綠瑩瑩的眼珠子瞇成一條縫,喵喵哼唧。敞開著的大鐵門邊堆滿沒拾掇的白菜和蘿蔔,少年坐著小板凳扒菜葉子,街坊家的小孩子們拎著碎花布縫的沙袋,用菜葉擺圖形玩兒,擺成房子,雲彩,小狗。

有個年紀小的娃兒,說話都不利索,踩著門檻仰臉看屋檐上的泥窩,小嗓子嫩生生的自言自語:“小燕子為什麽飛走了?”

“因為小燕子去南方過冬了呀。”張楊仰著好看的嘴角說。

小娃偏著頭:“為什麽不在北方過冬呢?”

“因為啊,燕子不吃落地的,鴿子不吃喘氣兒的,咱們這邊兒的冬天沒有小飛蟲,不飛走的話,小燕子就餓瘦嘍。”張楊把小娃從門檻子上抱下來,攬在身前, “以後不能踩門檻,該長不高了。”

小娃兒沒在意長不高的事情,小眉頭蹙的緊緊的,思索小燕子現在到南方沒有,在南方呆多久才回家,還能找到路麽?最後問出口的變成了:“小燕子什麽時候回家啊?”

張楊用鼻梁蹭蹭孩子通紅的臉蛋兒,聲音悠揚,“我給你算算……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開,八|九燕來,九九歸一九,犁牛遍地走……”

小娃聽得懵懂,掰手指頭納悶,咋有這老些九呢?

玩兒菜葉的孩子們爭相表現:“我聽一遍就背下來了!三九四九看柳,七九八|九有牛!”

張楊忍不住樂,誇他:“說得好,就是有幾個字兒讓你吃了。”

有街坊路人從墻邊走過,偶然瞥見了院裏的情景,含著打趣的讚嘆:“嘿呦!這誰家啊?這日子過得這麽立整呢,有模有樣的哈!”

韓耀聽見了,走過來遞過去一支煙,拍拍張楊腦袋,笑道:“咱有管家。”

張楊一擺手示意沒那回事兒,手上麻利的劈白菜,還能閑出工夫跟街坊嘮嗑。說著說著,忙一指墻邊一筐一筐的大紅李子和葡萄,讓拿一些回家吃,省得我們再給你送過去了。

街坊和他推讓,男人二話不說拿起一筐塞他懷裏,街坊便也收下了,連聲道謝,站到鳥籠裏的八哥嘎嘎叫了才揮手別過,隨口招呼“以後有空上我家吃飯”之類的話,抱著草筐悠哉的走了。

韓耀撩起毛衣,連同背心一起掀下來掛在門閂上,重新點燃一支煙,把小娃兒拎起來放在墻頭上逗弄,弄得孩子嘴巴一撇一撇要哭了再放回地面上,看他嗷嗷跑走。

在新民胡同吃飯那晚,張楊火燒尾巴似的一頓嚷嚷之後,韓耀這些天果然不出去跟人喝酒碼長城了,每天在家忙乎過冬的事情,收拾菜園子,把吃不完的蔬菜摘下來曬成幹兒儲存。

拱形架子上葡萄藤和紅李子樹碩果滿綴,熟透了,倆人也不犯愁吃不完,韓耀把果子剪下來,用草繩編的大筐裝上,全都送人情。

鄰居街坊,跟韓耀關系深一些的朋友,張楊劇團的老師和師哥師姐,蘇城一家連帶陳叔的份兒,小韶也有一份,讓他拉到煙臺跟洪辰分了。大家都樂呵呵的收下,有的留吃飯,有的給準備了回禮,不過張楊沒要,本就是不要錢的東西,也是為了謝謝大家照顧他,怎麽好收回禮。不l過鄰居家的山楂樹掛果了,曬幹後順墻頭給他家遞來一大筐,張楊倒是沒客氣。

至於冬儲的大白菜,本來韓耀想托人往家裏拉一車回來,圖方便,省得去路邊的大集了,但是張楊怕別人弄來的菜不好,一定要親自去一顆一顆挑,還義正言辭的教訓韓耀:“太不會過家了,冬儲菜要吃一冬天,還得腌酸菜,你讓人隨便給弄來的萬一菜心兒爛了咋辦。你欠人情不說,天冷下去外頭再賣的那些又貴又不好,你說咱家還過不過冬了?別人看見了不笑話咱們?”

韓耀被教訓了一頓,非但不惱,反而看著小孩兒這模樣還覺得高興。他樂樂呵呵的應下來,推出半年沒用過的倒騎驢,大手抹幹凈木板上的一片灰塵,讓張楊坐上去。

然後,衣著光鮮的大狗熊腳穿鋥亮皮鞋,蹬著破腳蹬子,嘎呦嘎呦載著小孩兒駛向街口的秋天大集,在摩肩接踵的婦女老太太中間從前擠到後,一家家攤子挑選質量好的冬儲菜。

集市上,張楊扒拉開毛驢的大長臉,俯身挑選板車上的蔬菜,跟菜農口沫橫飛張牙舞爪的討價還價,嘴巴裏直呼白氣兒。

韓耀站在旁邊,莫名的就覺著這小樣兒有趣。他就願意聽張楊教訓他不會過日子,為他合計打算。而看到滿登登到處是菜的大院,幹凈溫暖的屋子,甚至地窖裏泛著酸味的大缸,他又打從心底裏愈發覺得暖,踏實,像有人用雙手捧住了他的心臟,那滋味他形容不出來,反正高興。

1986年2月初始,小年夜下了場鵝毛雪,四條街大院銀裝素裹,張燈結彩的街道埋了小半米深的積雪。

張楊終於放年假了,還跟去年一樣,從小年放到正月十五,有小一月的空閑時間。

韓耀朋友給他送來了不少年禮,尋常東西不提,一掌長的大斑節蝦,海蟹,田雞等都成箱搬來,這都是平時吃不著的新鮮東西;還有的挺實惠,一噸煤,上百斤的香米和精面粉,可能是韓耀隨口提了句家裏缺什麽,他們這就給弄來了。

甚至有人給送來一臺電冰箱,說是用外匯券在友誼商店弄來的好貨,老他媽經用了。

家裏的地窖雖然也能儲物,但是一進一出還得爬梯子,不方便,屋裏有臺冰箱就便利多了。張楊對於這些貴的新奇玩意兒都喜歡,家具失寵了,冰箱上位了,張楊天天把冰箱擦得亮堂堂,裏面規整的跟要展覽似的。

朋友給送禮,不管關系深淺友誼長短,回禮是必須的,過年了大夥兒聚一聚聯絡感情也要得。於是韓耀成天成宿的在外面跟人“小聚”,回家來就四件事——往回搬禮品;往外送禮品;睡覺;吐。

張楊的好友們也給送來不少年禮,洪辰和秦韶也來了一次,在家住了兩天再返回煙臺,這一回張楊可是牟足了勁兒招待的,把家裏那些存貨全拿出來變著花樣款待。接著又往金老師家,陳叔,蘇城和陳曉雲家,平日關系緊湊的師哥師姐家等等都送去回禮。

金老爺子今年還想留張楊在家過年,張楊很感激老師的一片心,不過今年他要回老家去。老爺子只好再一次把壓歲錢提前掏出來,在家請徒弟吃了頓大餐,到天抹黑了才依依不舍放走。

最後去到蘇城家裏送禮,張楊和韓耀更是趕上了件大喜事。

雖是年節要喜慶,但整個蘇家又洋溢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晚上一起吃飯時,蘇城終於憋不住了,扳著張楊肩膀說:“我家提前請你吃酒,到時候你多給我隨禮。”

張楊納悶兒:“啥隨禮?”

蘇城都笑得合不攏嘴了,還不好意思說,最後陳曉雲從廚房來堂屋,大大方方的一指肚子:“你大外甥。”

張楊起先一楞,繼而反應過來,瞪眼睛張大了嘴,看著她說不出話。

韓耀先頭一杯酒還在嘴邊,連忙一口灌了重新滿上,給蘇城敬酒:“恭喜!”

陳曉雲笑道:“喝了我家的酒了,多隨禮啊,給你大外甥花錢不能小氣。”

韓耀一拍桌,“必須的!等我回去準備準備,趕明兒咱好好慶祝!”

“雲姐懷孕了!”張楊高興的不知道站著好還是坐著好,好半天還手足無措的看著陳曉雲笑,小心翼翼伸手去摸,嘀嘀咕咕:“外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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