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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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憊,恍若隔世。

張楊進屋先用手抹了把炕沿和竈臺,上面沒有浮灰,都很幹凈,窗臺上的花花草草泥土也半濕,生氣盎然支楞著葉子,想是陳曉雲每天來打掃的結果。

韓耀實在乏了,沒張楊那麽些講究,不管埋汰不埋汰,直接脫了襯衣,光膀子往草席上一倒,躺平了嘆氣:“可算到家了。真他媽累挺……”

“你鋪上褥子再躺。”張楊把他推到炕裏,抖開被垛子扔到他身邊,自己卻沒急著休息,先去廚房燒水。

這些天一直沒洗過澡,灰頭土臉的一路將就回來,身上都要餿了。先前秦韶往他身邊挨,他都不好意思,怕人嫌棄。好容易回家了,可得好好洗洗這一身泥掬子。

往竈臺裏添柴火,大鍋燒上熱水,回堂屋就看見韓耀擰緊眉頭,單手捂著腰。張楊忙爬上炕鋪褥子道:“腰又疼了?”

“操……不行受不住了……”韓耀挪到褥子上趴著,拉過張楊的手放到後腰上,“給哥揉揉,使勁。”

韓耀腰疼的毛病是近半年才生出來的。腰肌勞損。

當年二十出頭的韓耀到火車站卸貨,年紀輕輕憑的就是一身蠻力,不懂卸火車其實也是門兒技術活。剛開始仗著身板壯實,幹一天活回家也不覺著哪兒難受,就是累而已,蒙頭睡一宿,第二天又精神抖擻。直到半年前坐火車倒貨,在車上不方便活動筋骨,要麽窩一天,要麽站一天,脊柱的骨頭節僵得一動都嘎嘣響,而原先身上積攢下來的毛病,也因為一勤一怠的折騰而開始顯現出來。

剛發覺腰不得勁兒時,韓耀沒當回事,往後就變得越來越嚴重,抽冷子疼一次,骶棘肌像火燒針紮一樣,連腰都彎不下去。找大夫看了給開藥,韓耀卻無論如何不肯貼膏藥,也不抹藥油,嫌那玩意兒一股味兒忒他媽難聞。

這大老爺們兒犟眼子起來誰都勸不了,大夫沒法子,說那就只能推拿緩解了,於是張楊就承擔起了給韓耀揉腰的義務。

張楊騎坐在他後腰上雙手按揉,韓耀呲牙咧嘴,疼得直掙,咬牙不哼哼出聲,額頭冒出一層薄汗,濕乎乎的蹭在手臂上。

“坐車時間太長了,這腰僵得……你也不趁停車的功夫抻一抻。”

“抻了也白搭,抻不對勁更疼……嘶……”

夏日裏,張楊的手掌在帶著熱度,撫在後背皮膚上暖烘烘一片,粘連變形的肌肉紋理在揉搓中慢慢捋順。

十幾分鐘後,韓耀僵硬的腰背逐漸放松,枕著桃酥的貓窩籲氣。

平時,張楊不只給韓耀按腰,而是把他整個後背連帶頸椎和肩膀,從上到下全揉一遍,直到每一塊背肌都舒展放松。這半年下來,他也漸漸上手會用巧勁了。只是這一次實在舟車勞頓,使不上力氣,只把他說疼的地方揉搓開後,就從大狗熊背上翻身下來,側躺著歇氣。

韓耀把小孩兒的額發順到腦後,下地鎖門,回來躺下閉眼睛打盹。

然而他們只歇了沒一會兒,疲乏還沒解,竈臺上的大鍋開始呼呼地冒熱汽,把鐵鍋蓋頂的咯噔響。

韓耀已經快睡著了,嗓子眼裏呼嚕呼嚕的直喘粗氣,像只大獅子。張楊忙趿拉著布鞋下地掀鍋蓋,一l趟趟繞過直堆到屋頂的大摞煙草,往立在墻角的木桶裏舀水。韓耀被鍋蓋聲和舀水聲驚醒,毛躁的從炕上爬起來,拿抹布墊住大鍋兩端,端起來一股腦全倒進桶裏。

滾燙的沸水跟涼水混合在一起,立刻湧上一陣氤氳的霧氣,在空氣中彌漫。

然後兩人還跟往常一樣,一起脫了衣褲搭在凹進屋的窗欞上,面對面坐進大浴桶裏。

韓耀在熱水裏舒服的伸展雙臂,搭在桶緣邊,低沈的嗓音道:“唉……才他媽睡著……”

張楊拿澡巾擦身:“睡不睡著都得洗澡,不洗幹凈你能睡舒服麽,多少天了都。”

韓耀嘆氣,仰在桶邊闔眼,腦袋倚在旁邊摞起的香煙捆上,“你洗吧,洗完給我隨便搓搓。”

張楊:“……”

洗澡水涼的快,兩個人同時洗還好,但韓耀都懶出花兒了,說不洗就是不洗,坐在桶裏就開睡,張楊只能緊著把自己洗刷幹凈,再趁著水還溫乎,捧過韓耀死沈死沈的大腦袋,費力的往上撩水洗頭發。

韓耀睡得正舒坦著,感覺頭發上有水,趕緊捂住後腦擡頭起身。

張楊嚇一跳,問:“怎麽了?”

“後邊兒煙可不能整濕了啊,不然這些天白倒騰了。”韓耀回頭看了眼,往左轉了半圈讓開煙捆,確定水濺不到上面,才垂著腦袋插|進桶裏涮了涮,擠上洗發膏揉搓。

張楊早忘了身後堆著煙這一茬事兒,趕緊偏頭瞅,見外頭包裹的紙沒事,松了口氣。

雖然一萬件煙不算多,但堆在這幢小屋子裏實在擠得不行,堂屋空地連帶著廚房都滿登登,像堵厚重的實心墻,只能勉強在門邊炕沿留出一條過道。

張楊幫韓耀沖掉後腦勺上的泡沫,問:“哥,這些煙你以後怎麽賣?還去批發街麽?”

“得去兩趟,接著就不用了。”韓耀把雙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甩了甩腦袋,道:“以後不是咱們去找生意,讓生意上門找咱們。”

張楊拽過韓耀的胳膊使勁擦,想了想,了然道:“你想讓煙販子都來找你提貨,來咱家提貨?不太好吧……”

韓耀看著正給他擦手臂的張楊,扯起嘴角一笑:“以後這棟房子就不是咱家了。搬家。”

張楊動作一滯,“……搬家?”

韓耀捏著他下頜來回搖晃,笑道:“搬家。哥有錢了怎麽能還住這破房子,好歹得換個敞亮地方,是自己的房產,不用交租子,想怎麽弄都成,多好。”

張楊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心裏忽然很難受,卻又說不出為什麽難受,也說不出這是什麽滋味。

哥搬家了,以後就不住在一起了。

這裏也不是他們的家了……

張楊一張臉越發沈下來,眼梢也耷拉著,韓耀不知道他這一會兒一出兒的是怎麽了,擡起他的臉問:“咋了?搬家還不高興,這破房子你還舍不得了?那咱還租著行不,你願意住這兒,哥就陪你住,不願意住了再跟哥一起搬新房子去,行不?”

“……啊?”張楊仿佛聽不懂似的,怔怔的,茫然的擡起頭。

韓耀看著張楊局促不安,又閃著期盼的目光,一下明白了這小孩兒為什麽不高興,心裏猛地發緊,不能抑制的酸疼,卻又莫名的欣喜。

他一把攬過小孩兒,額頭抵在一處,狠狠揉蹭。

“傻玩意兒,哥哪能扔了你啊。”

28搬家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zyh君的地雷~~(≧▽≦)/~!謝謝~!

P.S.昨天在下面評論回覆裏的請假愛妃們看沒了咩?以後要是有事都這樣請假呦,愛妃們朕對不住你們……QAQ

再P.S.話說,《張先生》如果出定制,會有愛妃買麽?黑泉泉已經亢奮開始畫封面了……我也開始雞凍的校對錯字了……【羞射跑走

搬家後還住在一起,張楊欣喜不已,眉梢兒都翹起來;韓耀明白小孩兒樂意跟著他住,並且盼著跟他住,看著小孩兒潮乎乎的臉龐,更是說不出的高興,簡直喜出望外。那滋味兒,就像有人在他心窩輕輕掐了一把,充血的熱乎,點兒疼,但更多的是舒服。

他覺得,自己從來都沒如此盼著一件事情過。

只是,再怎麽盼著,也得把眼前的事兒做好才能合計搬家。

翌日,韓耀就用手l頭的餘錢在城郊買下一間房當倉庫,這房子在胡同裏,隱蔽的跟特意藏起來了似的,不熟悉路的人得七拐八拐半天才能找見。小院的圍墻和屋子都有前後門,連著岔路,四通八達,非常適合當倒煙據點。中午從家往胡同倉庫拉貨,把煙安置好,韓耀又馬不停蹄的拎著五十條煙再次去到批發街口。

十天半月沒見面,煙販子都要想死韓耀了,一窩蜂湧上來將他團團圍住,推搡著要進貨。韓耀抖摟光這一大包,趁熱乎把倉庫地址散給煙販子,告訴他們以後都是大批貨,再不來批發街零賣了,要貨就自己推車去進。

於是,幾乎是韓耀前腳邁出一步,後腳煙販就推車撒丫子緊跟著他,在批發街排出一條壯觀的倒騎驢長隊,長征似的浩浩蕩蕩前往城郊。

一萬條外國煙運回來千難萬險,卻架不住一大群煙販子搶著批發,帶夠錢的滿載而歸,沒帶夠錢的扯著韓耀的手死活讓給他們多留些,還有排得太往後,輪到就沒貨了的,黯然神傷的追問下次來貨是啥時候,千萬得去批發街知會一聲,我們好趕早。

原本滿登登的庫房像遭遇了鬼子進村,不到傍晚就空空如也,比韓耀預想中賣得還快。這回連倉庫都不用看著了,直接鎖門走人。

韓耀在倉庫批發香煙的功夫,張楊也沒閑著。他沒回劇團找老爺子報道,只去了蘇城家跟兩口子道謝,接回桃酥,回家後開始收拾搬家要帶走的東西。

其實這麽個破家,真沒多少東西需要帶走。

韓耀找倉庫加上搞批發只用了一整天,張楊比他更利落,拾掇包裹只用倆小時。

半黑天時,大狗熊汗涔涔的甩膀子走回家,推開家門一看,啥都沒變,就炕上多了倆行李包。

韓耀看著這點兒“行李”,很是意外,沒想到他們倆人家當這麽少;張楊看著兩手空空的韓耀,更意外了。

張楊問:“你不是拉貨去賣了麽?”

韓耀抹了把汗,端著水瓢往肚裏灌涼水,唔了聲表示是啊。

張楊:“賣出多少?”

韓耀伸手一攤,全賣了。

張楊:“那錢呢!?”

韓耀拍了下後屁股。

張楊:“……”

“嗝……”韓耀反出飽嗝,扔下水瓢,從後褲兜裏拽出一沓小本子,甩給炕上的張楊。“唬玩意兒,七十多萬現金能直接背回家麽,存銀行了。”

七十萬塊錢的收入,韓耀不敢全存一起,太惹眼,容易招人來查。他在農業銀行新開了五本存折,算上原來一本舊的,將錢分批存好,留兩萬在手頭備用,存折拿回家,還藏在原來那個藏錢的鐵盒子裏。

張楊此前沒接觸過存折,對這小本子很是稀奇,在驚嘆過“居然賺了這麽多錢!!”之後,就翻來覆去看手裏的折子。

張楊老家的鎮上也有信用社,跟銀行功能差別不大,只是屯裏人大多不去存錢,一來農民沒那麽多餘富的錢可存,二來總覺得把錢放銀行心裏不踏實,萬一出岔子取不出咋整,不如在家藏個保險地方,隨時能拿到手,想用就能拿出來用。

其實,韓耀存錢意識在以前也很淡薄。他那時候的想法跟張楊差不多,覺得存銀行不如捏在手裏踏實。後來,他倒煙賺得第一筆錢時,就開始覺得放家裏不保險了,主要還是因為屋裏唯一能藏東西的頂棚塞不下這麽多錢,容易壓塌。

正愁得慌的時候,剛好聽批發街上的人嘮嗑說,存銀行多好啊,國家給你管錢,保險,還能賺利息,錢生錢。當時韓耀就恍然大悟,暗罵自己以前真他媽傻到家了,從那之後就開始用存折。

張楊不懂銀行存錢的套路,扒著韓耀給他講,當聽說了存折的種種好處,尤其是存錢得利息後,立馬就對銀行刮目相看,要求韓耀也給他辦一張存折,把他攢的錢都存進去。

第二天上午,韓耀就給他弄去了,張楊賺得錢還要往老家匯給父母,所以為著方便,就給辦了張郵政儲蓄的折子。

為此,張楊樂顛顛的一整天,揣著存折感覺自己整個人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有錢了,終於可以開始尋麽合適的新住處。

韓耀騎著破自行車滿城瞎晃,到處打聽哪兒有好房,逛了三四天,還真讓他找見一處一眼就相中了的宅子。

韓耀看中的是城西一幢三間開門的磚瓦房,連帶著大院子,獨門獨戶,鐵拉門嵌在高厚的磚墻裏,門外大街寬闊繁華,街坊四鄰也都不錯。

這幢宅子的原主人是對老夫妻,看著都七八十歲了,嫌臨街太吵鬧,便搬去了兒女給買的新房子。老屋和院落沒人打理,空留著也可惜,於是,老人的兒女們合計後便決定連同地皮一起出兌。

韓耀對地段和房子都很滿意,一聽地皮也賣就不再猶豫,當即買了下來。辦完房證土地證之後,韓耀還帶著張楊來看了一次。

而張楊也是一進門就喜歡上了這棟城西四條街的獨門大院。

高高的院墻卻不遮陽光,直直照在鋪地的厚石板上,三間聯排磚房都朝陽,對面是寬敞的大院子,在對面纏滿牽牛花的矮籬笆連著月亮拱門,圈出片土地可以種花草,墻角一棵大李子樹,樹下架起一排竹竿,爬滿葡萄藤,撐起一片陰涼,上面還掛著青色的果子。

陰面墻根底下還有地窖,裏面很涼,存貯東西再適合不過。原房主走前仔細打掃過,甚至腌酸菜的大缸都刷的非常幹凈,整齊的排列在地窖一側,另一邊立著木頭楔的架子,很結實,放重物也禁得住。

磚房內裏很寬敞,三間房有兩間開小門相連,外屋有廳有廚房,裏屋有炕,緊連著的另一間是獨立的一屋,也有炕,很齊全。三間房在朝陽方向又分別獨開一扇門,無論從哪屋都能直接到屋外,方便。

最讓張楊高興的是,屋檐下竟還藏著一窩燕子。家中飛燕子是好兆頭,小時候聽老人說,燕子只去善良的好人家坐窩,住下了就再也不離開了,秋天飛走過冬,春天還會找回來。

他踩梯子爬上去瞧,小崽兒翅膀都長全了,還嘰嘰喳喳等爸媽帶蟲子回來,張著嘴好奇的四處看,互相擠來擠去,用喙啄張楊的手指。

韓耀看出張楊是非常喜歡這裏的,卻還是低聲問:“覺得咋樣,好不好?”

“好!”張楊站在大院當中,轉著圈把這宅子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感嘆,“這房子真是太好了!”

許是太陽的緣故,小孩兒的笑臉,甚至眼角睫毛都閃著光,韓耀看著他,就覺得渾身說不出的舒坦。

結果張楊的下一句話立馬煞了風景。

“哥,我給你多少房租?”

韓耀:“……”

韓耀面無表情道:“你給我洗衣服做飯,我也不能讓你白幹活,得,哥以後必須給你結工錢。”

這話說的張楊立馬不樂意了:“你說的這是啥話!我喊你一聲哥,給你洗洗衣服做頓飯你也要扯這些沒用的,什麽結工錢,你特意寒顫我啊你!這不是——”

張楊說著說著,忽然就覺出不對味兒了,擡眼見韓耀似笑非笑看他,訕訕的住了嘴。

“不收租,聽話。”韓耀道,“一家人還合計兩家事兒,你這不也寒顫你哥呢麽。你住著能占多大地方,還是能把房子吃了?”

張楊低下頭:“這不是一回事。”

韓耀問:“把哥當外人麽?”

張楊連忙搖頭。

韓耀低笑道:“哥也不拿你當外人。你就是半夜夢游餓飯,把這房子吃了,哥也不用你賠。”

張楊撲哧笑出聲,“誰做夢吃房子,你見過麽?”

韓耀揚起嘴角,大手在張楊發絲上撫弄,低聲問:“你有好東西,願不願意分給哥一半?”

張楊道:“廢話,全給你都行。”

韓耀看著他說:“哥也是。這不就結了麽。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張楊垂眼不說話,半晌,忽然擡頭道:“我想起來了,我不應該給你交租子。”

韓耀挑眉。

“我給你洗衣服做飯打掃衛生補褲子燒炕,小韶說南方有錢人家的保姆做這些活都得給工錢,你給我工錢了麽?”

韓耀:“……”

張楊道:“你欠著我工錢,我欠著你房租,一中和就兩不相欠了。”說完一臉釋然去夠藤蔓上的小葡萄粒。

韓耀失笑,這小孩兒,非得找著平衡才得勁,這自欺欺人的小樣兒……

從南郊巷子搬走那天正是一九八五年的六月末,艷陽高照。

巷子口,韓耀把大編織袋,幾盆花草和自行車裝上倒騎驢,倆人頭頂晌午的大太陽,蹲在街邊吃了煮雞蛋和面條。

街坊鄰居都跟他們熱絡的打招呼,一聽說要搬家,都紛紛祝賀他們喬遷,還有買菜回家的大嬸問,這是幹嘛啊,要搬走啦,一路上可加小心啊,來來往鍋裏插根大蔥,搬新家兆頭好!

張楊忙起身謝過大嬸,跟她道別,結果回身一看,本應該插在大鍋裏搬家應兆頭的大蔥已經被韓耀扒皮就著雞蛋吃了。

張楊:“……”

韓耀掰開一截插張楊碗裏,“就面條吃香,你這鹵味兒做淡了。”

張楊無奈,拿起大蔥咬了一口,挑眉,別說,蔥味兒還挺正的。

倆人呼嚕呼嚕吃光了大碗過水掛面,碗筷往倒騎驢上一扣,張楊抱著桃酥坐好,韓耀就嘎呦嘎呦的蹬起車蹬子,緩緩拐出巷口,路過熟識的街坊和小店,走過人與自行車川流不息的大街,正式入住他們的新家。

29新家新坐騎

住進城西四條街這幢大宅後,張楊和韓耀的心都說不出的敞亮。

每日出門也好,回家也好,再不用彎腰弓背的鉆水泥管道,而是堂堂正正的從黑漆雙開大鐵門進出。大院子四四方方,鋪著平整的青石板,窗臺下兩排花草伺候的綠意盎然;紅磚房裏堂屋是堂屋,裏屋是裏屋,不像南郊破屋,躺在炕上能看見廚房的鍋裏燉的什麽菜。圍墻和頂棚也不是舊報紙,而是刷了白灰水,亮亮堂堂;韓耀找人打得家具樣式新且漂亮,張楊愛惜的不行,每天都得擦拭一遍。

就連桃酥也對這新家甚是滿意。

張楊給他用舊棉襖重做了一團新窩,還放在炕梢角落,每天太陽升起來最先照到的就是那處,棉花曬得暖洋洋,宣軟的蓬起來,比之從前堆在陰冷墻角的破布墊子好太多。桃酥現在在外頭吃完野食,都舍不得往上躺,每次都蹲在門邊喵喵叫,讓小韓子或者小張子伺候他把爪擦幹凈才回窩裏打盹。

韓耀把大鐵門的門軸上了油,拉拽時就再不會發出吱嘎的刺耳響聲,月亮門裏的一片地讓張楊問鄰居借了鋤頭和鏟子,翻土種了大蔥和青菜,壟溝一排排整齊的從頭趟到尾。大李子樹的枝椏粗壯,不知長了多少年沒修剪過,蜿蜒到院子空地上方,韓耀看上面已經掛滿果子,剪掉可惜,便就著這樹杈的長勢,用打家居剩下的木料釘了個秋千掛在上面,風一吹搖搖晃晃,成了桃酥除小窩以外最喜歡的地方。

這麽仔細的拾掇完,老房子整個翻新了一遍似的,透出不一樣的閑適與生機。

他們倆看著這個家,都打從心底裏覺得,這才是正經過家人該有的樣子,這才是像樣的家。

七月初,蘇城和陳曉雲兩口子來新家做客,都不住口的稱讚。吃飯時,陳曉雲還笑著說,喜歡的不想走了,決定了,以後就賴在你家。

蘇城一聽當場就特別假的拉長個臉,粗聲粗氣道,咱家以後能比這兒好。

張楊不敢多說關於房子的事,只說是韓耀做買賣倒貨賺了些錢,買新房子一個人住了空落,就還租給他一間。

蘇城聽了倒是沒往別處想,道:“現在做買賣是真他媽賺啊,早知道不唱戲了,也找人合夥做買賣,說不定現在住上大院兒都跟你家當鄰居了。誒韓哥,你帶上我唄?”

韓耀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笑道:“我還指著別人給發分成呢,你還來指望我帶你。”

蘇城大咧咧的攤在八仙桌上,嘆氣。

陳曉雲在廚房也跟張楊偷摸感嘆:“這日子靠人過是一樣,再有就是真得拿錢堆啊,不然再會過的人也變不出這麽好的房子和家具。唉,你以後賺錢穩當不用擔心,早晚自己也能有錢買好房住,就是姐家兩口子都吃觀眾的捧場飯,要是以後沒人看戲,我倆日子該是啥樣呢……”

張楊在省越,就相當於鐵飯碗,只要國家還開著你這劇院,張楊出徒後就有固定的工資拿,但蘇城和陳曉雲這樣出私人劇團的,誰能保證以後天天都有那麽多人看戲呢。

聽到這話,張楊沒說些虛頭巴腦的安慰話,垂眼思量後道:“姐,你和城子得開始攢錢考慮經營個副業了,錢賺到手過日子才踏實。”

陳曉雲點頭:“是啊,我回家就跟那人商量。”

其實,經過這次生活的變化,韓耀也越發看出,就是再正經的過家人,也得手頭有錢才能過上好日子。以前在南郊獨住時,那日子讓他過得,簡直沒有比他再窩囊的活法,後來有張楊這麽個啥都會的忙裏忙外拾掇,日子過得確實利索了,但窮還是一樣窮,想要什麽,一樣弄不到手。

不過,現在已經不同於以往。

韓耀倒一批煙賺得錢,能頂外頭那些讓人羨慕眼紅的萬元戶七八十家。就是再掙錢的個體戶甚至私營,盈利比之韓耀也差出十萬八千裏。

這個蓬勃的年代,總隱隱覆蓋一片灰色,只有敢於也善於游走在懸崖邊緣上的人,才有機會夠到別人想都不敢想的雲彩。

當然,這份錢財始終是見不得光的,表現的太過就容易招人嫉妒和惦記。

這些事,韓耀心裏有數。就比如說,現在滿村都吃大蘿蔔,就你家燉牛肉,香味兒還唿扇的到處都是,可不就讓人垂涎,還要猜忌你家的牛肉是哪兒得來的。

所以,雖然這大院兒一片空落落,但韓耀也沒掏錢買臺車停進來應景兒,而是買了輛摩托,黑色的雅馬哈125,比二八自行車高檔,也是富裕人家才能買得起,還不惹眼。

韓耀買回摩托後還跟張楊打趣,說:“哥本來說好的買臺車接你上放學,現在有錢了,哥倒舍不得了,你以後就將就吧,可別因為這事兒跟我翻臉。”

張楊斜眼瞅他,道:“你要是真買臺車回來,我才得跟你翻臉,不然我天天都得擔驚受怕,萬一哪天有人眼紅你,把你那點兒破事抖摟給警察,來逮人的時候再把我一道順進去咋整。”

韓耀當即樂了,讚嘆:“咱家小孩兒就是明白事理。”

大摩托停在樹下特別帥,張楊圍著大摩托上下端詳,問:“哥,騎摩托用駕照麽?”

韓耀叼著煙哼道:“用不用駕照老子也不考,會騎就行,騎不死人。”

張楊:“……”

於是,張楊再回到劇團學戲,坐騎從永久牌二八自行車換成了純進口的雅馬哈拉風大摩托,連同司機都升級了,從破布爛衫和塑料涼鞋變成了襯衫長褲和大頭皮鞋。

這“司機”一摘頭盔露出臉,張楊有幾個年紀不大的師姐竟看直了眼兒,變著法兒早來晚走就為了看韓耀,還抹不開臉問張楊這大哥有對象沒有,都臊得慌。

其實她們就算真能問出口,張楊也不會回答,他覺得韓耀不喜歡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而韓耀也確實從沒拿正眼瞧過她們。

張楊白天在劇團學戲,晚上還跟著蘇城介紹的場子賺錢。

韓耀沒事做,他的事兒得等洪辰從北邊回來再一塊合計,閑著也是閑著,晚上就跟張楊一起東奔西走,騎摩托追著拉演員和道具的大卡車,去各個場子蹭演出看。

雖然知道小孩兒在學戲,在家也時常聽他哼哼調子,但這卻是韓耀第一回真正看張楊的表演。

小孩兒穿戲袍站在木頭架起的戲臺上,舉手投足溫文爾雅,唱腔字正腔圓,青澀卻有板有眼,偶爾還是拿捏不對,出來個小破音,或者唱重覆了戲詞,也不慌不亂,淡定的認真接下去。

韓耀聽不太懂他唱的是什麽詞,只能看明白個大概意思,卻總是靠在摩托上興致盎然的聽完。不為這戲好不好看,就是為著看小孩兒,看他的神態,動作,甚至唱完一段後不知覺的抿一下嘴,輕微動一動喉結,韓耀都能看得不禁笑起來。

有時兩人對上眼神,張楊若是看見韓耀在笑,還會緊張的一抖,大眼睛趕緊轉向別處,或是看遠處的炊煙,或是看和他同臺的演員。

一場演出從傍晚到天邊泛黑,小場子演員不多,張楊一般要唱上兩三段撐時間,完事兒了卸妝換衣服,天正好黑透。這時候,韓耀就騎車馱著他,不回家,而是在城裏轉悠,領著他兜風,看見感興趣的,好吃的,好玩的就停下來,韓耀也不說話,讓小孩兒自己決定買不買,玩不玩,便宜的張楊自己出錢,貴了他就不動聲色的攬過來,不過大多都被張楊攔下,說什麽都不肯,一步三回頭的扯著他上車,依依不舍的回家。

七月六號是省城動植物公園開園的日子,興建五年的大型動植物兼娛樂公園一經開放,立刻吸引大批大批的百姓群眾進園參觀游玩,整整一天都火爆非常,門票中午就買完了,現印一批緊接著又是一搶而空,園內人頭攢動,熙熙攘攘。

原本張楊不知道有開園這回事,只是這天晚上回家,騎車正好路過,大門口那場面實在太壯觀了,就好奇問了一嘴。

韓耀停車給他解釋說是怎麽怎麽回事,裏面有什麽什麽好玩的,都是新引進的娛樂設施,裏頭大林子老廣了,啥樹都有,還有動物,要不咋叫動植物公園嘛。

張l楊對於自然的理解一直僅限於農田,大地,苞米土豆,喜鵲麻雀大山雞,聽韓耀叨咕完之後,他對這個什麽園的好奇程度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公園門票挺貴,但張楊也能負擔的起,他擡眼看韓耀,“哥,你想去看看麽?”

韓耀倒是無所謂,張楊想玩兒就陪他進去唄,點頭,也沒主動要掏錢買門票。

於是鎖好車後,韓耀跟著樂顛顛的張楊往馬路對面的動植物園大門口走,張楊興沖沖攥著錢沖向售票口,然後就——

瞬間被推擠著踉蹌倒退出四五米,手腳大開往後仰。

韓耀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差點兒跌個大屁股墩兒的張楊,當時就急眼了要找人算賬,結果擡頭一看,臥槽一大坨子人萬人坑似的擠在一起,哪條胳膊長在誰身上都已經他娘的分不出來了……

張楊被這麽一擠,好心情也沒了,起身拍幹凈褲腿上的灰土,沮喪道:“不去了,肯定買不著票,以後再來吧。”

韓耀看了眼嗷嗷叫喚你推我搡的大門口,又環視四下,沒說話,騎車帶上張楊拐出街口,卻不是回家的方向。

30逛公園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渣渣君的地雷~!~(≧▽≦)/~謝謝!

P.S.今天在wap網站上看到有位看盜文的妹子說,“在掃文組文包看完《張先生》,最後一章有新坑預告,在網上沒下載到TXT,只能去作者專欄看了,幸好沒有V。”當時梨子就=皿=了……不說別的,梨子只想說,感謝所有支持正版的讀者大人們,不為了省那一個雪糕錢去買V支持喜歡的作者,作者因為你們的支持才有寫下去的動力,謝謝~

摩托停在街角一處靜謐的圍墻下,韓耀摘下頭盔,偏頭對身後的張楊道:“到了。”

張楊摟著韓耀的腰,環視無人大街和高聳綠磚墻:“……”

韓耀笑道:“不回家,領你進公園玩兒去。下車。”

把車跟路旁的鐵柵欄鎖在一起,韓耀仰臉照量了墻的高度,兩只手心搓了搓,“喝!”的翻身而上,扳住墻縫,腳一蹬便輕松蹲伏在圍墻上。

韓耀翻墻的一瞬,張楊就意識到了這是預備逃票。

他心裏既害怕又臊得慌,卻也隱隱的興奮,感覺就像小時候趁天黑去偷生產隊的香瓜和土豆,也像原先在南郊一起偷苞米時的情景,如同一場並不高級卻無比刺激的冒險,怕被逮住了罰錢挨罵,又忍不住臆想滿載而歸的歡喜。

大狗熊伸手給下面的小孩兒:“來。”

小孩兒左右看看沒有行人車輛,趕緊雙手去扯大熊的手臂,腳尖踩住斑駁墻壁上的磚頭縫兒,四腿拉胯的趴在墻上。

動植物公園的圍墻高而古舊,一側的街燈雖然昏暗,好歹照亮了腳下的路沿,可另一側卻漆黑森然,只能隱隱看清美人松林和紅皮雲杉茂密繁覆,墻下還有哪些灌木就不可知了。

韓耀不管那麽多,想也不想矯健的一躍而下,運氣不錯,正好踩在馬蘭草堆上。緩沖站穩後瞇眼環視四下,能在樹木縫隙間望見樹林外街道邊的熠熠燈火。

“哥……”韓耀轉瞬沒了影子,張楊不敢跟著跳,怕踩空或是砸中他哥,茫然無措的騎坐在墻頭張望。而後就感覺有人握住他的腳踝:“跳下來,我接著你。”

張楊低聲的輕喊傳進樹林裏,帶著奇異的曠音:“我看不清你在哪兒。”

“沒事兒。”韓耀嗓音沈穩,捏了捏他腳脖子上的骨節,“下來吧,我能看清你。”

張楊坐在墻頭,兩腿順著墻壁垂下來,能覺出韓耀雙臂正在下面環著他的小腿。他用手支著墻頭往下挪,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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