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也曾有個姑娘，會對他兇，對他罵，卻轉頭在他面前笑得如六月芳菲。

今天胡媚兒的出現釋放了許多被他刻意塵封在心裏的記憶，他才恍然明白，這麽多年，他從來沒放下過。她質問素音死因的時候，他克制不住慌張，不是害怕白滄知道，而是自己苦於面對。他花了無數年的時間，才讓自己從那場劫難中走出來，若傷口再次撕開，又不知什麽時候痊愈。

素音……素音怎麽可能會行這種托夢之事呢？這麽多年，她甚至沒給他托過一次夢，哪怕是向他尋仇。他倒是希望她能來一次……

“爹？你在想什麽？”

思緒被打斷，他發現白滄站在面前，探尋地看著他。

“沒什麽，沒什麽。”他急忙掩飾好自己的情緒，“你先下去休息吧。”

“爹，你剛剛跟大哥……到底發生什麽事情？”

白龍王嘆了口氣，有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裝聾作啞罷了。從白滄被寧璇帶回族裏開始，他已經料想過白昊不會接受他，只是沒想到，加上寧璇的一層關系後，白昊對他的恨意更加深刻，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當日白滄在婚前失蹤，他已經猜到跟他脫不了幹系，只是他請族裏的長老觀過星象，知道白滄安然無恙，這才稍稍釋懷，興許是自己錯怪了白昊。可如今想來，他沒有對白滄下狠手，可能只是擔心影響不久之後的傳位大典罷了。

只是這些事情，他卻不能對白滄說明。哪怕白滄已經清楚白昊的為人，他們總歸是兄弟，讓他知道這些事情，只會讓兩人的關系更加惡化罷了。

想到這，他搖了搖頭：“我不過是氣你大哥今天抽中你，所以訓了他幾句而已。”

白滄笑笑：“我既然敢毛遂自薦，當然有有備而去。爹你多慮了，再說，抽簽這種事情，都是天意，怪不得大哥。”

白龍王心中甚慰：“你能這麽想就好，我就放心了。”

白滄又道：“還有件事，想請爹幫忙。”遲疑了下，道，“關於東海那邊的親事，我可能……”

“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白龍王瞥了眼夏雲悅，後者立刻把頭一甩，假裝不知。他搖搖頭，笑她天真，又對白滄說，“這件事情關系到兩脈龍族的友好，不是輕易能取消的事情。那天傳位大典，你貿然出現救夏雲悅，已經引人非議，東海龍族對此甚為不滿。如果現在提出悔婚，恐怕兩族從此就成為死敵了。你可明白？”

白滄頷首：“那麽此事就讓我自己去辦吧，也免得爹為難。我只是來跟爹表明我的心意罷了。”

白龍王嘆了口氣：“既然你喜歡的不是秋水，當初又何苦去招惹她？我看著她長大，對她的秉性了解得很。她雖然看著溫順，卻絕不是沒有脾氣的人，你切不可心急，小心為上。”說完，一臉疲憊地回房休息。

夏雲悅這才趕緊湊過來：“你爹竟然沒有趕我走。我以為他之前是忙於跟魔族比試的事情，剛剛提心吊膽了好久，沒想到他什麽都沒說。”

白滄面色陰郁：“可能對他來說，你已經不是最讓他頭疼的人了。有寧璇的例子，白龍族對外來者已經不是很抗拒了，何況，我自己的身份已經名不正言不順，所有人都很清楚，我爹在護著我，自然不敢管我的事情。不過經過今天，我在這族裏，便算是站穩腳跟了。”

因為沒有親眼目睹最後一戰，夏雲悅並不完全理解這話的意思。直到第二天，她去找白滄，隔著院子見白族幾位長老站在他的門口，神色頗為遲疑。很快，白滄打開門，長老們立刻跟他親切地交流起來。

如果她沒記錯，那次傳位大典，白龍王提及白滄的時候，這幾位長老還個個一副“龍族要完、族長糊塗”的神情，怎麽現在完全變了樣子。

隨後，白滄說自己要去找父親請安，幾位長老竟緊隨其後。於是場面就變成了，白滄走在前後，長老像保鏢一樣跟在後面。

夏雲悅摸了摸腦門，疑心自己沒睡醒，還在做夢。使勁捏了臉頰一下後，也跟了上去。萬沒想到，走到一半，冤家路窄，白滄從太子宮旁的路走出來，兩人撞了個正著。她戒備地盯著他，他卻毫無反應，轉身朝昭明宮走去。夏雲悅頓了頓，發現這裏只有一條路，只能當啞巴跟在後面。

沒想到， 才剛走了兩步，便有不屑的笑聲突然在身邊響起。初初她還以為是路邊有人，可轉了兩眼發現並沒有，才恍然大悟，是白昊。那笑聲陰森得讓她毛骨悚然，她想裝聾都不行。

“這條路上就我和你兩個人，你想嚇人，幹脆當著我的面？”

白昊停下步伐，慢慢轉過身來：“既然你這麽說的話……我就給你這個面子。”身影忽然一閃，從原地消失。夏雲悅剛反應過來，他的右手已經抵在了她的喉嚨口，身法之快，令人驚詫。

只是，她還不相信，他會明目張膽到在這裏殺了她，便也無所畏懼：“我的確被嚇到了呢。”

白昊松開手，冷哼一聲：“跟你師父一個德性，總是這副不可一世的樣子。你相不相信，我殺你只是一眨眼的事情，還可以做得滴水不漏，讓你師父找不到任何線索。如果你以為，我是因為地點不對而手下留情，就太天真了。”

夏雲悅想說不相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經驗告訴她，逞強並沒有什麽好處，別說他修為在白滄之上，就憑他的身份，背後也會有無數人替他賣命。她若跟他硬碰硬，給自己惹麻煩不要緊，還會拖累白滄。

想到這，她將自己的桀驁和不滿全數咽下去，道：“我不敢了。你想笑盡管笑還不行嗎？”

白昊沒有理她，徑自離開。待他走了，她才拍了拍胸口鎮定，她哪是真的無所畏懼，不過是裝出來罷了。剛喘了幾口氣，斜刺裏走出來個人，衣裳鵝黃，肌膚卻欺霜賽雪。

夏雲悅楞了楞：“寧璇？”

拜入白滄門下開始，這八十多年她雖然也見過寧璇幾次，但因為她每次出現都自帶冷氣效果，讓她連走過去跟她打招呼都不敢。最近的一次，是在傳位大典上， 但那時候情況覆雜，就更別提了。

算起來，這還是寧璇跟她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碰面。正遲疑著不知繼續下去的時候，她卻嘴角一彎，對她露出極為親切的笑容：“殿下。”

片刻之後，兩人在寧璇院子裏坐下。夏雲悅沒想到，寧璇住的地方這麽偏僻。雖說即便是皇城，也總有繁華和僻靜的分別，但寧璇這一處，實在僻靜得太過分了，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可以聽見，周圍更是不見白龍族的侍衛巡邏。

許是看出她的納悶，寧璇主動道：“是我不喜歡有人打擾，所以白昊嚴令人不許踏足我院子周圍十丈的範圍。”遞給她一杯茶，“請用。”

此前在大齊跟謝何相處了一段時間，讓她對茶道有了不少的進步。剛品了口，便由衷覺得寧璇的茶藝……真是不怎麽樣。但她還是很客氣道了謝。

寧璇笑笑：“我知道我茶道不好，你若不喜歡就別喝。”

夏雲悅哦了聲，把茶杯放下。寧璇面色一僵，就在她以為要發火的時候，又噗嗤一笑：“跟白滄說的一樣，你的個性還真是直率。”

雖然今天見面到現在，寧璇的笑容一直沒有斷過，她還是覺得內心有些發虛，幹脆單刀直入：“你今天出現在那裏，不是個巧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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