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昊又想插嘴，剛張口發出個聲音便消停了，大約是被白龍王的神情嚇住。

寧璇沈默了片刻才道：“屬下是奉少主命令，到大荒各處打探小少主的下落。找到小少主之後，將其帶回族裏。”

白龍王繼續追問：“你此前告訴我，白滄是因為認識了猿族小公主而不願意回來的，事實到底是什麽？果真如此？”

夏雲悅在玉璧後屏住了呼吸，如果白龍王和白昊知道，她現在就躲在他們身後，一定會轉身父子同心將她捅死的。思及此，她瑟縮了一下，雙手抵在胸口，隨時準備反擊。

大殿裏所有人都在等著寧璇的回答。

良久後，寧璇開口：“屬下欺騙了族長。小少主之所以不回來，最主要的原因其實不是因為夏雲悅。他不回來是因為他不能回來。”頓了頓，痛心道，“因為他知道，這裏有人容不下他。”

滿堂嘩然。結合剛剛歸吾所說的話，寧璇口中這個人不言而昭。

夏雲悅想，大概連白昊自己都沒想到，寧璇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認他這個少主吧。這可真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然而她始終還是高估了寧璇的膽色，在白龍王問出“誰是那個人”之後，她話鋒一轉：“族長難道還不清楚嗎？千年前白滄的母親是如何死的？正統神族容不下哪怕一丁點兒汙點，對一個懷胎十月的母親都能趕盡殺絕，又怎麽能容得下一個血統不純正的孩子？”言下之意，是將矛頭對向了在場所有的人。

一瞬間，滿堂的嘈雜又化作無聲。

有人出來反駁：“話不是這麽說，誰都知道，當時正值神譜更疊的時間，狐族分明是另有圖謀。否則，為什麽偏偏在那個時候懷上了孩子？”

一想到那個孩子是白滄，夏雲悅就不自覺握緊拳頭，指尖幾乎刺進掌心裏。內心則忖：孩子啥時候懷上，這是能預謀和算好時間的事情？你有本事你懷一個試試？

又有人道：“後來我們也沒真的對她動手啊，最終還不是你們白龍族自己解決了事情？這千年來，我們可沒幹涉過你們白龍族怎麽處置那個孩子。”

當時白龍族之所以對狐族的人窮追不舍，除了擔心本族蒙受汙點以外，恐怕更多的壓力是來自於其他的神族。此時其他神族甩鍋，白龍族自然不能忍，立刻吵了起來，聲音亂得夏雲悅這樣耳力極好的都應接不暇。把寧璇叫出來原是為了證明歸吾所說的話是真是假，從而讓傳位大典順利進行，卻沒想，事態不受控，一下演變成正統神族的內訌。

白龍族急於拉其他神族下水，其他神族則急於撇清關系，事主白龍王坐在寶座上，不發一言。

許久後，白龍王終於忍不住，大聲喝阻：“別吵了，當年的事情若要追究對錯，我是錯得最嚴重的一個，事到如今，追究所有人的責任，並沒有意義。今天是我白龍族的傳位大典，我身為族長，只需要弄清楚一件事情，就是白昊到底有沒有資格繼承這個位子。我繼任族長的時候，曾經當著所有族人的面說過，有我在一天，就不允許有人迫害白滄。而白昊跟白滄是血濃於水的兄弟，手足不可相殘，是白龍族鐵一般的族規。”

話說得清楚，不論白滄不回族的原因是什麽，總之，只要證實白昊是曾經迫害過白滄的，那今天這族長之位，就不傳了。

“寧璇，你雖為妖類，卻機緣巧合之下跟我兩個兒子從小相識，有著深厚的情誼。我想，他們之中哪一個受傷都是你所不願意見到的。可我身為父親，還是要你一句實話：白昊到底有沒有暗中對付過白滄？”

夏雲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真是恨不得能附身在寧璇身上，一口說出實話。可惜事與願違，寧璇沈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違心道：“沒有。”

白龍王道：“那就行了。將這個信口雌黃、挑撥離間的小人拖下去，待傳位大典結束後，再行發落。”

歸吾被拖出去的時候，放聲冷笑，聲音在大殿內回響。不知為何，夏雲悅聽進耳朵裏，竟覺得有些淒涼。她始終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倒戈幫助自己， 今天白昊接任族長之後，絕不會輕易放過他。他不是不知道這個後果，為什麽還要這麽賣力幫她？

沒來得及多想，因為順著玉璧的側面望過去，她看見段夢不顧一切地沖上去，試圖攔阻那些人帶走歸吾。她簡直是不要命了，送死也要成雙嗎？

夏雲悅很快就發現段夢沒有這麽傻，她不僅不傻，她還極為聰明。因為她沖出去的時候，大聲喊了句：“白龍王，小心你身後！”

白昊立刻一掌擊碎玉璧，夏雲悅連逃都來不及，曝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段夢則趁機帶著歸吾消失得無影無蹤。

夏雲悅的環視一圈，腦子一片空白。從前在姑射山的時候，她也曾經被幾千人圍在中間，她也曾經面臨生死的考驗，可她從來沒像這一刻一樣恐懼，毫不誇張地說，心跳都嚇停了。姑射山上那些兵將是出於害怕而想一齊殺死她，可這些神族人不同，他們的目光仿佛在看砧板上的一塊肉，帶著興奮而迫切的目光。

生為神族人，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覺到同族人的冷漠和殘酷，內心止不住湧起一陣又一陣的寒流。

“原來，這才是你們的目的。”白昊順勢將方才的騷亂推到她身上，“先轉移我們的視線，躲在我父王的身後意圖行刺，好大的膽子！”

夏雲悅百口莫辯，畢竟她沒有找到白滄的神基，不能拿出來當做證據。此時被白昊這樣一指認，她竟找不到任何能為自己開脫的理由，一句“我沒有”說出口，宛若無力的狡辯。

“有沒有可不由得你說了算。”白昊突然朝她發動攻勢，他的修為高深與白滄不相上下，根本沒給她任何機會，一道藍光閃過，她胸口一陣劇痛，仿佛斷線的風箏，飛向身後的柱子。

觀禮的神族人本來圍在柱子前，見她飛過來，不約而同散開，夏雲悅後背直接撞了上去，五臟六腑一陣震蕩後，整個人摔落地面，哇地吐出一口鮮血。白昊的身影緊追而來，銀色衣袍在咫尺處閃著幽幽冷光。

他的聲音夾雜著微不可察的喜悅：“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原本想著大家曾經同屬神族，即便你們被逐出神譜，大荒之中相見各走各路就是，你們卻含恨在心，意圖行刺我父王，讓我再難容忍。”頓了頓，口氣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怪不得方才的那個人看起來如此眼熟，他曾是猿族的大祭司吧？”

夏雲悅瞪大眼睛，萬萬沒想到，他在關鍵時候來了這麽一招。實在太狠毒，又讓人不得不佩服他的機智。這下，歸吾剛剛說的話就全成了行刺白龍王而捏造的謊言了。

夏雲悅撐著渙散的氣息，冷冷一笑：“你做了什麽事情，你自己心裏清楚。你可以打死我，但天理循環，總有一天你會得到報應的。”

“恐怕先得到報應的人是你吧，猿族小公主？”白昊掌中聚起一團藍光，“你今天就會因為謀害我父王而死在這裏。放心，我一定會捎個信去猿族，讓你爹來替你收屍的。”

“爹……”想到老爹，夏雲悅眼眶一熱，凡世不是有句話叫白發人送黑發人嗎？老爹若是聽聞她的死訊，不知道該多傷心。想到這，即便生機渺茫，她也要爭上一爭。

在白昊第二掌即將到面前的時候，她用盡剩下的力氣大喊：“封無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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