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晚讓你過來，你不會怪我吧？”段夢有些忐忑地問，她與他見面的機會其實並不多。從她來大齊，他一共就來看過她三次。每一次都是匆匆而來，吩咐她幾句，又匆匆而走，她甚至沒能跟他說上什麽話。他也從不給她約見的機會，向來只有他需要吩咐她什麽事情的時候，他才會過來。

所以他這一次會來，她覺得很是驚喜。他對她難得的親密，更是讓她整顆心都小鹿亂撞。

歸吾看著她毫不掩飾的雀躍神情，腦海裏難以抑制地出現另一張臉。也不知道為什麽，最近他總是想起那個人，想起從前的很多事情，人一旦有情緒，就難以冷靜地對待周圍的一切。

就如同此刻，他的手忍不住撫上她的頭發，卻又在下一刻清醒過來，收回了手：“你說計劃有阻滯，出了什麽問題？”

段夢將最近的事情一一告知了他，頓了頓，怯怯道：“我總覺得，夏雲悅這次回來變了個人，不像從前那樣單純了。我本來想從謝何身上入手，可他也似乎不聽我的話了。眼看登基大典就要到了，我實在沒辦法，才會找你的。”

歸吾點了點頭：“白滄呢？他如何了？”

“少主封了他的記憶，他什麽都不知道，一顆心都拴在夏雲悅身上，她說什麽就做什麽。”段夢回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夏雲悅似乎也不打算帶他去尋找過去的回憶。”

歸吾了然一笑：“猿族這位殿下，從小就喜歡逃避責任。如果不是我在背後鼓勵和推動，她根本不可能承擔下猿族的重任。她向來喜歡給自己找退路，哪怕桃花谷出了這麽大的事情，報仇也不是她心裏最大的事情。在她心裏，感情和人遠遠要比很多東西重要。 白滄的記憶沒了，卻更依賴她了，她又為什麽要帶他去找尋記憶？”

“你料得一點兒都沒錯，是我自己瞎操心了。那我下一步應該怎麽辦？如果不讓白滄拿到皇位，我們這些日子所做的事情就全都白費了。”

歸吾沈吟片刻，將她招到身邊，低頭耳語了幾聲。他為人謹慎，在這種時候，哪怕一點兒紕漏也不出。夏雲悅內心焦急，可也只能按捺住。

隨後，段夢又道：“你什麽時候再來看我？”

歸吾的聲音飄散在空中：“待一切塵埃落定後，我自然會來接你。”轉身消失在夜空之中。

段夢在屋頂上，望著他消失而去的方向，呆滯了許久後，才回去找夏雲悅。剛進房門，猛然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剛想奪門而出，卻已經來不及了。

七道光柱從天而降，將她結結實實鎖在其中，只要隨意碰觸到任何一道光，渾身就像是被天雷擊中一樣皮開肉綻。

“蓬萊的七星陣，滋味好受嗎？”夏雲悅從暗處走出來，渾身籠著低沈的氣息，雙眸在燭光下透出可怕的淩厲。段夢從來沒見過她露出這樣的神情，頓時瑟縮起來：“夏雲悅，我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如果不是今晚親耳聽到她跟歸吾的談話，夏雲悅還真會被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所欺騙。雖說她從來沒有完全相信段夢，可也不是全然不信的。曾有某些時刻，她甚至考慮過自己能不能跟她化敵為友，從此相互扶持。可事實證明，這只妖獸對她只有算計，沒有其他的了。

她手中聚著一團光，手指每收攏一點，七星陣就縮緊一分。她向來反感嚴刑逼供，可對付這只魘獸，她只覺得還遠遠不夠。她甚至連開口問她一聲都沒有興趣，恨不得現在就將她弄死。

七星柱縮到避無可避的時候，段夢終於嚇得開口：“你想知道什麽？我說還不行嗎？求你了，求你了……”

夏雲悅聚攏的手勢停下來，冷冷地吐出幾個字：“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說！”

段夢面容蒼白，望著她的目光閃爍，嘴唇像是無意識地動著：“其實我是……我是……”支吾了半天，就是說不出一個字。夏雲悅察覺有些不對，正想給她施加一點苦頭，沒想白滄突然敲門，一個晃神的時候，她竟然不顧痛苦沖破七星陣逃了出去。

“糟糕！”夏雲悅立刻打開門，見一道黑煙從夜空中消散。白滄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不明所以：“怎麽了？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夏雲悅搖了搖頭。方才就算他沒來敲門，段夢也會用其他方法分散她的註意力，然後趁機逃脫的。七星陣本來就是一個考驗施法者修為的法陣，她的修為不如段夢，本來就困不住她多久。方才為了震懾她不惜耗了自己的血氣來加重法陣的威力，現在只覺得頭暈目眩，神魂難定。

白滄趕緊將她抱到床上躺下，握著她冰涼的手，憂心忡忡道：“你做什麽事情為什麽都不跟我商量一下？你存心氣死我是不是？哪怕我做不了什麽，好歹，讓我心裏有個底啊。”

“對不起。”她怔怔地望著他，什麽解釋也說不出，想到段夢這一逃走，不知又會有什麽後果，她的眼淚更是止不住地落下來，“對不起，師父，我沒用，我什麽都幫不到你。”

帶他回來大齊，是為了幫他得到一個身份，好讓他拿回神基的時候可以免遭天雷之刑，可她現在甚至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歸吾布下的局。如果是，她還該不該繼續走下去？該怎麽走？

她好想有一個人來告訴她，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樣？

白滄手忙腳亂地幫她擦眼淚，不住地說：“你別哭啊，就算是做不成皇帝，回不到神族，又有什麽關系呢？只要我們在一起，過得開心快樂不就好了？”

“可這樣你的壽命就會縮短，你可能只有不到幾十年的命了。”夏雲悅眼淚湧得更加兇，“拿回神基，你才可以活得更長久。”

白滄雲淡風輕一笑，將她抱在懷裏，緊緊地擁著她，道：“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如果不是你執著地去幫我想辦法，我早就長埋黃土了。阿悅，就當是老天多給了我幾十年的時間，我已經很知足了。”

可她不知足啊，他明明可以安逸地過下去的。她的師父，原本是那樣瀟灑的人，現在卻為了她變成一個凡人，她怎麽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白滄何嘗不知道她內心的想法，為了讓她不再胡思亂想，他只能轉移話題，詢問她今晚到底發生了什麽。夏雲悅擦了擦眼淚，將歸吾的事情說了說。

“歸吾……大祭司？”不知為什麽，他居然覺得這個名字聽起來有些耳熟。

夏雲悅平覆了下心緒，繼續道：“從離開猿族，到姑射山出現妖獸，再到桃花谷出事，我一直覺得這其中有些蹊蹺。從前我一直沒想明白，今晚見到大祭司後，我才突然醒悟過來。當時姑射山附近的村民說，山上出現的是一頭白猿。歸吾是猿族的人，他的原身自然是白猿。至於美貌的女子……他修為那麽高，想幻化做其他人的模樣，一樣是輕而易舉，不是麽？”

“你的意思是，他變做你的模樣，引你去姑射山，將你重傷？”白滄疑惑道，“可提出接近人族帝王，拿天水玉換取猿族留在神譜，不是他的主意嗎？你好不容易快成功了，他為什麽要在最後關頭破壞你？”頓了頓，又道，“除非，他的目的從來就不是天水玉，只是一個借口而已。”

夏雲悅突然睜大眼睛，似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整個人失去了所有力氣，靠在枕頭上：“我從來沒有問過謝何關於天水玉的事情，我居然從來沒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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