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去了太醫院，太醫診斷過後，說謝何身體沒有什麽大礙，只是有些思慮過多罷了，平時多註意休息就好。出太醫院後，謝何轉頭對自己的五弟道：“說起來，不知為什麽，最近看見你，總覺得感覺不同了。”

白滄不動聲色地回他：“可能是三哥的心境不同了吧？畢竟，三哥如今是眾人艷羨的對象，既得父皇賞識，身邊又有三嫂這樣的佳人。”

謝何淡淡一笑，眼底流露出一些無奈來：“大概是吧。其實有時候，我很想回到最初的時候，不過人每走一步，都有身不由己的地方。走得越多，越是被一些人和事推著走。”他兀自說著，又突然止住，拍了拍身邊人的肩，“跟你說了你也不懂。我先走了。”

謝何走後，夏雲悅從角落裏走出來，身上的黑衣還未除，只是面容冷漠失落到了極點：“他果然跟段夢勾結在一起了。”這個認知讓她覺得自己愈發悲涼。

在姑射山的時候，他誤以為她是妖獸，曾露出那樣憤恨的神情。她一直以為，他是當真恨極了妖。這是人的本能，她可以理解，所以，哪怕她再失落傷心，甚至放話要回來報覆，她內心仍有一個角落是溫軟的。那裏保存著她與謝何經歷過的所有美好的回憶，每當看到這些回憶，她就仍對他有一絲希望。

直到此刻，她才終於知道，毀去她和謝何之間感情的，不是什麽妖邪，只是人心罷了。

她目光暗淡下去，終於可以毫無猶豫地下定決心。

她餵給謝景的那口血，沒有白費。接下來，她要做的事情，就不是救人了。

三天後，鎮國將軍沈業在兵營中失手打死一名新兵，一石激起千層浪，關於沈業這些年蠻橫暴戾對待兵將的作為，被傳得紛紛揚揚。謝明淵只能暫時讓沈業留在將軍府中歇息。可沒想到，沈業在府中不反思己過，竟出言侮辱謝明淵，詛咒大齊，聲音之大，將軍府周遭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謝明淵大怒，摘了沈業的職，重打他三十大板，押入天牢等候發落。沈佳兒心急如焚，立刻去牢裏詢問，沈業口口聲聲說他沒有說過那些話，一時間，她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差錯，只能收買了太醫，跟謝明淵稟告，說沈業得了失心瘋，先救下他一命。

隨後，薛廷芳被人舉報收受賄賂以及挪用戶部撥往禮部的款項，中飽私囊。薛廷芳原本還算清廉，只是謝何漸漸起勢後，為了拉攏人脈，有些禮他不得不收，自然的，他也往外送了不少禮。他一直做得很是小心，自認為不露馬腳，卻不知怎麽的，竟被人舉報了。

為了避嫌，謝何沒有去探望薛廷芳，但沈佳兒突然邀了幾個朝臣的家眷到宮中做客，大約是為了想辦法幫薛廷芳洗脫罪名。

夏雲悅坐在回廊下，望著被陽光照得發亮的雪堆，心情很是愉快。白滄打著扇子從她面前經過，對她道：“別閑著，給殿下我沏壺茶來。”

夏雲悅哼了一聲，跳下來跟在他身後：“你還真當我是你的宮女啦？我老是跟在你身邊，又是生面孔，別人會懷疑的。”

“那又如何？最近宮裏這麽亂，誰有空管到我這裏來？”他說著，忽然從袖子裏變出個暖手壺，塞進她手裏，“天氣越來越冷了，你沒事抱著這個。”

夏雲悅笑笑，心裏一陣甜蜜，立刻去搗鼓了個炭爐，過來給他燒水。

“那個新兵，你後來怎麽處置的？”

“他本來就是被迫從軍的，我教他假死，幫他離開軍營，他不知道多高興，現在恐怕已經逃得遠遠的了。”

“那薛廷芳呢？”

“你忘了我不久之前還是謝何的人嗎？薛廷芳做過什麽，我一清二楚。”

白滄托著下巴沈思：“突然間出了這麽多事情，都是對著謝何而去。 你猜他會不會懷疑到你身上？”

夏雲悅撥炭爐的手頓了一下：“不可能。況且，他已經認定我死了。”

“我就是怕這個。”白滄說，“我怕的是，你做的太明顯，他反而不會相信你死了。如果到時候，他再找那只靈獸對付你，你怎麽辦？”

夏雲悅莞爾道：“你當那只靈獸真的可以隨便任他們驅使嗎？如果是這樣，大齊這些年就不用受兵戎之苦了，早就將周遭的小國都夷為平地了。”

“那你之前告訴我，回來大齊以後你不能用法力，會被靈獸發現，還讓我一定要小心保命，要不然出了事情你也救不了我。”

“如果不這麽說，你怎麽會自己小心？我又要做事情又要顧著你，哪有這麽多心思？”

白滄啞口無言，指著她的臉：“等有一天我恢覆神力了，你就等著被收拾吧。”

兩人正鬥嘴的時候，一道聲音從院子外面插進來：“五弟這麽好興致，在這裏茗茶？”

夏雲悅一回頭，正對上謝何投過來的目光，頓時有些詫異。謝何跟謝涵之間並沒有什麽交情，怎麽會突然到這裏來串門？更何況，謝涵是弟他是兄，他這樣未免有些自降身份了。

她起身到白滄身後站好，聽白滄招呼他一起坐下喝茶，兩人隨口聊了些家常。隨後，謝何突然話鋒一轉：“聽說最近五弟經常去景陽殿探望四弟？”

白滄替他斟茶，垂眸的時候眼珠子轉了轉：“四哥病重，我作為兄弟，去看望一下也是很應該的。”

謝何笑了笑：“我記得你還很小的時候，有次一個人偷跑出來玩，沒有帶著奶娘。後來大哥和四弟聯合將你用井繩捆了之後放到井裏。整個宮裏的人找了你一天，貴妃娘娘急得差點暈過去。雖然你被安置在木桶裏，沒有什麽生命危險，可那次之後，你對四弟就有了心理陰影，見到他避之唯恐不及。如果不是必要的場合，連和他出現在同一個地方都會轉身就走。”

原來，他是專門來試探的。夏雲悅心裏一緊，她到底還是對謝涵知之不多，這次回來本就是冒險之舉，過程中肯定會出一些紕漏。她已經盡量讓白滄低調了，打算等處理完障礙後，再讓他一步步走入眾人的視線中，卻沒想到，還是引起了謝何的註意。她認識的謝何的確跟從前不一樣了，他以前是不會這樣揣度每個人的行為動機的，現在的他變得多疑了，和他爹謝明淵越來越像。

好在，白滄很是淡定：“不論過去發生什麽，都不重要了。其實從前的事情我不太記得了，如今四哥病得這麽重，你我心知肚明，他就剩這麽一口氣而已，我又何必計較什麽呢？你說是不是啊，三哥。”

他居然先聲奪人，說自己不記得過往的事情，夏雲悅忍俊不禁，哪怕失去記憶，白滄還是只狐貍。他這樣說，似是而非，反而讓謝何一時間不好判定了。

“你說的也是。”謝何附和他的話，“說起來，我們兄弟很久沒一起喝茶了。你還記得上次我和你一起喝茶是什麽時候嗎？”

才剛糊弄過去一個問題，他又立刻甩了個問題下來。夏雲悅袖子裏的手都攥了起來，替自己和白滄捏了把汗。

“三哥怎麽盡問這些過去的問題？是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有所感悟嗎？”白滄瞬間將話題轉移到了謝何身上，“我聽說了沈將軍和薛大人的事情，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三哥不必覺得不好意思，盡管開口就是了。”

謝何微微一怔：“你願意幫忙？”

白滄放下茶杯：“上次阿臨的事情，我一直心懷感激，只是找不到機會向三哥道謝罷了。現在好不容易有機會，又怎麽會推脫？”

謝何的神情忽然松弛了些許，似乎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塊石頭，轉而道：“你有這份心思已經夠了。我只是過來找你聊聊天而已，沒什麽別的意思。將軍和老師的事情，我自有解決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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