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著了身淺青色的長袍，腰間歪歪地系著同色玉帶，一頭長發松松地挽著，有幾縷散落在額前。肩上也未見清凈，被雨淋濕了大半，衣料變成了深灰色。

他緩緩地走過來，鞋子從長袍底下露出個尖，亦是被雨水打濕了，還沾著些許泥土。

這很不白滄。

夏雲悅認識的白滄，行事雖然吊兒郎當，對自己的儀容向來很在意。套句俗話來說，即便是敗絮其中，他也要用金玉來裝點門面。遇到再急再困難的事情，他也會擺出一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從容態度，絕不會讓人看穿他內心的想法。

現在他卻從頭狼狽到腳，夏雲悅不由得心生疑惑：“師父，你來的路上被人打劫了嗎？”

白滄表情僵硬了片刻，忽然按住胸口，痛心疾首道：“我連早飯都沒吃，雨傘沒拿，風塵仆仆地趕過來，你就給我看這個？”

夏雲悅站起來，旁邊的謝何為了幫她遮雨，也急忙站起來。她有些摸不著腦袋，擰著眉頭問：“我怎麽了？”

“你居然……”白滄一口氣提到喉嚨口，然後生生劈了個彎，“沒給我準備點吃的！”

她還沒跟他計較他誤了時辰的事情，他居然好意思先來指責她？一肚子火的夏雲悅從懷裏掏出個燒餅往他手裏一塞：“給你，吃吧。”

白滄這才臉色稍稍轉好了些，咬了口燒餅，又不悅道：“怎麽味道不太對？”

夏雲悅決定不告訴他這燒餅是三天前的，因為謝何說冷宮中養了只惡犬，她今天出重華殿的時候隨手從盤子裏拿了塊燒餅，心想若是遇到惡犬，可以暫時制住它的亂吠。現在給白滄，唔，也是一樣的。

“這是臭豆腐燒餅，味道嘛，當然會有點奇怪。”

白滄嗅了嗅，對這味道雖然有些嫌棄，還是一口接一口地吃了，慢慢走到後門處，將門推開。

冷宮後院向來少有人來，門口處也只有兩個太監侍衛把守著。謝何跟在白滄身後，見他堂而皇之地走進去，從侍衛中間穿行而過，衣袍染雨，被風卷起一角，落下的時候，侍衛也跟著應聲而倒。

謝何這輩子還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景，詫異得嘴巴都合不上。夏雲悅倒是見怪不怪了，拉著他往前走，免得他駐足停留。

三人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柔妃的房間，謝何正想敲門，猛然斜刺裏竄出個瘋妃，指著謝何的臉驚恐無比地叫起來：“我見過你，你……你是……”絞盡腦汁半天，眼中一亮，“你是三皇子！”

說完撲過來抱住謝何的腿：“三皇子殿下，你幫我跟皇上求個情吧，我這樣傾國傾城的美人，留在這裏太可惜了啊。”

冷宮的妃子向來自力更生，無人照料，這妃子也不知道被關了多久，臉和頭發瞧著已經無數日子沒洗，各種汙垢沾在上面，令人不忍直視。

白滄向來愛幹凈，看一眼已經是頭暈目眩，死死地把頭轉過去，就是不肯看第二眼。夏雲悅扯了扯他的袖子：“師父，快把她弄走。”

“不行，這個太傾國傾城了，我弄不來。”連連退了兩步。

夏雲悅見狀，拋了句話出去：“你認錯人了，這位美人。三皇子是旁邊這個啊。”

瘋妃一聽，目光猛地轉向白滄，眼底似乎要噴出火焰來。電光火石間，她的身子從地上一躍而起，雙足發力，剛跳到一半，白滄反射性地飛起一條腿，將她踹到了一邊的花圃裏。

夏雲悅大吃一驚：“師父，你這也太狠了。”

白滄揮了揮手，連空氣都嫌惡起來：“行了，你們進去吧。我在外面給你們看著。”

“白先生不一起進去嗎？”

白滄用手指挑了挑自己額頭上的亂發，一口拒絕：“我先梳妝打扮一下。你們先去吧。”說完，坐到一旁的回廊上。

夏雲悅跟謝何推門進去，房內空空蕩蕩的，除了床榻和洗具，什麽其餘的陳設都沒有，一眼便往到了頭。

柔妃坐在床榻上發呆，這冷宮之中，哪怕想找點針線繡花，內廷也不會給，唯恐她們手上有什麽利器，會想不開自殘，給後宮添了血腥。每天醒來，除了望著窗外的天發呆，似乎也沒什麽其他的事情做。

“吃的東西隨便放下吧。我待會兒吃就是了。”

柔妃說完，見無人回答，轉過頭來，才發現是謝何，眼中浮光掠過，化作驚詫：“你怎麽來了？”

謝何疾行幾步，忽然跪下，神情誠摯：“母妃，兒子怎麽也不相信，您會有篡位之心。請將當年的事情，如實告訴兒子吧。”

柔妃瞇了瞇眼睛，對這個話題似乎已經倦怠，懶懶道：“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我說的話，就是實話，你還要問什麽？”

“母妃當日在父皇面前說，從未有讓我爭儲之心。可這分明不是實話。兒子從小在重華殿跟母妃一起住，母妃對我悉心栽培，不止一次暗示過我，希望我能成為……”

“住口！”柔妃神情突然激動起來，“這句話你往後不許再說，不許說，知道嗎？”她從榻上下來，雙手按住謝何的雙臂，用探尋的目光看著他，“你為什麽會突然對我說這些？這不是你，不是。”

謝何擡起眼眸與她對視，似乎想從她眼底看出點什麽，好半天才問道：“母妃是不是早知道了？”

“知道什麽？”

“我的魂魄被人拿去了一塊，所以，從三年前開始，我就已經丟失爭儲之心。”

“你都知道了？”

“果然如此！母妃，是不是有人用我來威脅你，讓你就範？”

柔妃神情一凜，推開他坐回床榻之上，眨眼間已經換了另一副神態：“你說什麽呢？這個與那件事有什麽關系？我乏了，你走吧，今天是清明，你是偷偷溜進來的吧？趁著沒人，趕緊走吧。”

謝何跪在原地，遲遲沒有動彈。

夏雲悅在旁邊杵了半晌，此時才從門邊走出來，亮著嗓子道：“柔妃娘娘不如聽我一句話？”

“你又是誰？我憑什麽要聽你的？”瞄了眼她身上的衣服，嗤之以鼻，“你是重華殿的人？我怎麽從沒見過你？”

謝何主動道：“母妃，她是我請來助我奪儲的，她叫夏雲悅。”

“你說什麽？”柔妃眉頭一蹙，似乎醒悟過來什麽，問道，“難道你的魂魄已經……”

夏雲悅接過話：“談何容易，如果不知道攝取殿下魂魄的人是誰，又怎麽可能將魂魄找回來。而娘娘明知道陷害殿下的人是誰，卻藏在心裏不說，這不是故意害殿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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