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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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過。他沒有看到她的臉,只聽到她聲音的劇烈顫抖。一直以來他在你心目中的樣子。

幾年後,德拉科又回來了。奇怪的是,他既沒有感受到這裏發生的可怕事情,曾經住在這裏的可怕的人們也不能帶給他內心任何波瀾。奇怪的是,這一切都不再給他帶來曾經如此沈重的負擔,因為現在,他腦海中幾乎沒有任何關聯的回憶能把這種沈重的心情留在心裏。

腳步聲在他身後越來越近,在沙沙作響的草地上有些踉蹌。德拉科沒有回頭看。他不需要。

他只是通過雙腳落地的感覺就認出了他。

他只憑呼吸聲就能認出他來。

“德拉科。”

德拉科的喉嚨痙攣。他感覺到一片潮濕的樹葉擦著他的手指,讓他感覺到自己仿佛也是根植在土壤上的一株植物,新鮮的空氣在他身體裏膨脹和下沈。聽到那可愛而克制的聲音進叫他的名字,德拉科感到自己的心弦被甜蜜而惱怒地撥動。

很長一段時間後,當他做足了心理準備時,他才轉身。

但德拉科根本沒有準備好應對面對他時的那種強烈而令人眩暈的柔情暴亂,一看到他,德拉科的腸子就抽筋,疼痛久久不散。

哈利站在那裏,雙手插在口袋裏,害羞得像個學生,頭微低。哈利看著他,但是他的臉顯得有些毫無遮攔和奇怪。哈利的嘴唇抽搐著,一種無助的呼吸般的輕彈,似笑非笑。

在兩人之間橫亙著的,在沈默的風中,是他們所有的歲月、時間和歷史,以及所說和未說的事情,發生和未發生的事情。

“你在這。”他們的沈默持續太久,德拉科終於開口說。只是想對哈利說點什麽,聽聽他的聲音。“你來了。”

你回來找我了。另一個記憶掠過德拉科的腦海,在朦朧的面孔和醫院的白色墻壁中,又消失了。他腦海裏所有和那些被刪除的記憶有關的部分,都會消失。

“是的,”哈利說,最後露出一絲猶豫的微笑。他像夏日的微風一樣,帶來了金幣電話、偷偷摸摸地進出宿舍的記憶,在長方形的門廊下擁抱著他,一起躺在星空下的塔樓地板上,在星星下跳舞,在壁龕裏擁抱。溫柔的吻,溫暖的笑聲,狂野而自然的舞蹈。“是的,我來了。”

哈利。

他美麗的哈利。



在德拉科離開霍格沃茨幾周後,他坐上了另一列火車,前往威爾士的卡迪夫。在那裏,潘西·帕金森和布雷斯·紮比尼在麻瓜世界安家落戶。他們想逃離這場戰爭及其所有的毀滅和可怕的後果。

這是一個奇怪的幸運巧合,在德拉科和哈利的事情發生後不久,潘西他們就主動尋找他,並與他取得了聯系。他們邀請他來卡迪夫,德拉科就去了,因為在這個對他來說已經陌生的世界裏,他們是另一個熟悉的角落,而且除此之外他根本無處可去。

德拉科在那裏過得並不安穩。他一直沈浸在思鄉的痛苦中,但是,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家。

他的家並不是一個被玷汙的莊園,而他的整個童年都是在這裏度過的。他的家不是一所塵土飛揚的古老學校,而他從小就在這所學校裏長大,後來又親手導致它成了廢墟。他的家不是一個漂亮的綠眼睛男孩,而他曾經和德拉科在星星下跳舞,和他一起笑,給他帶午餐,在他睡著的時候擁抱著他。哈利溫柔地笑著,狠狠地吻著他,告訴他他愛上了他。而現實是波特覺得這還不夠,覺得德拉科並沒有選擇他。

他的家在一個虛幻的世界裏,而他再也回不去了。

在威爾士,他和潘西、布雷斯呆在一起,計劃找份工作,攢錢,建立起自己的生活。起初,他們之間存在著距離和時間造成的鴻溝,但最終他們彌合了這些。最後,他們三個人變成了過去的樣子,他們會取笑德拉科,總是把他拉入一片混亂的玩笑中。也許德拉科確實表現得足夠像他們要找的人,好像他的身體有自己的意志。這幫助了他,雖然只是一點點,讓德拉科不再去想他所拋棄的夢中的一切,讓自己保持在現實,保持清醒。

德拉科給盧娜和母親寫信。他向潘西和布雷斯講述了與盧娜一起學習無魔杖魔法的事情、霍格沃茨的事情以及一些學校裏的新變化。關於與納威·隆巴頓和他的許多植物合住一個房間。當他們表現得非常混蛋時,他會稱潘西為爛女孩,稱布雷斯為傻瓜,拿潘西和鄰居之間的暧昧關系開玩笑。當潘西向他做鬼臉,用雜志打他時,德拉科會笑。

但是德拉科有時候會出神,而且他變了。

他們也註意到了這一點。這寫在他們的臉上,他們時而躊躇,時而困惑,時而搖擺不定的微笑。在他們分別的這些年後,德拉科不斷地離開,又回來,回來的時候有表現得很奇怪。德拉科之前經常會主動和別人發生肢體接觸,但現在他不喜歡被人觸摸,躲開潘西的手。他吃得很少。他睡不好,在夢中發抖。他不再談論哈利·波特了,而他以前經常這麽做。每當他們提起他時,德拉科都會問他一些關於他的問題。他學會如何正確使用梳子了嗎?我打賭他很喜歡被他的粉絲們淹沒。

“你不會還在迷戀他吧,德拉科,親愛的?”有一次,潘西笑著對他說,她那完美的眉毛拱了起來。這是她一直都會開的玩笑話,在他們十四、十五、十六歲的時候都是如此,她試圖刺激他,激怒他,讓他談論波特,這樣他就不會一直那麽安靜和孤僻。她現在像曾經一樣看著他,但眼裏多了一種恐懼和擔憂的陰影,默默地審視著他。

有一天,德拉科晚上洗澡的時候忘了帶衣服,他出來後迅速跑回房間——然後不小心撞見了布雷斯。

他的身體上寫滿了過去的故事,毫無遮掩,盡管布雷斯一開始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反應——那是一種久經考驗的冷靜和沈著的表情——他的下巴緊繃,呼吸完全混亂,凝視著德拉科的軀幹,這已經足夠了。

“你經歷了什麽?”布雷斯問,他跟著德拉科進了房間。他關上門,走向坐在床邊的德拉科。布雷斯從來不是一個推動這種對話的人,六年級的時候也不是。但他現在是了。布雷斯跪在他的腳邊,雙手絕望地、誠懇地懸停在他身上,蜷縮成拳頭,因為他知道他不能碰他。

“薩拉查,請說點什麽,”布雷斯說,聲音嘶啞。在他看來,德拉科又在走神了。

布雷斯一只手揉搓著自己的臉,放在嘴邊,當眼神向下的時候,眼睛瞪得大大的:“如果我抓到這是誰,我他媽的會殺了他們,”他厲聲說,聲音中是低沈而顫抖的憤怒。

德拉科在一家破舊的小咖啡館找到了一份工作。兩周後他被解雇了,因為他經常出神,記性太差,沒有辦法正確下單。

第二天晚上,他發現自己一條腿站在陽臺的欄桿外。他又開始出神,想到灰暗的墻壁,一根魔杖在他身上,一個重擔壓在他身上。突然,他回來了,可怕地清醒了過來,寒風刺骨地吹在他的臉上。他記得一個聲音顫抖地說他的名字,另一個更平靜的聲音對他說話,懇求他下來,握住我的手,來吧,德拉科。他記得自己的臉頰靠在一個強壯的身體上,被人抱在懷裏。記得自己靠著他的肩膀哭泣的聲音。

之後德拉科不記得太多了。接下來的日子一片模糊。他感覺自己好像漂浮在自己的身體之上,看著自己的生活發生在別人身上。他的腦子裏充滿了令人困惑的記憶,他不能總是分辨出這些記憶是從哪裏來的。有時他記不起自己的名字。他蜷縮著躺在床上,把自己鎖在裏面。

每當他清醒的時候,潘西總是坐在他旁邊,雖然保持著足夠的距離,給他空間。那時候,她很親密,但不會接觸他。有時候布雷斯進來,拍拍她的肩膀,換班。

有一天,德拉科把手伸進她的手裏,嚇了她一跳,把咖啡灑得雜志上到處都是。潘西看著他,看到他的眼睛全神貫註地盯著她時,她把嘴唇合在一起,顫抖著,眼睛變得通紅,流出眼淚。

“我很抱歉,”德拉科說,因為沒用而顯得很煩躁。

潘西花了一段時間才能讓自己開口說話,好像她在強迫自己發出聲音:“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德拉科盯著她。“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沙啞,“我不知道如何……”即使是現在,在和艾琳和盧娜談過這件事之後,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跟一個新的人談這件事。一個局外人。一方面,他不想破壞這個正常的空間——那就是有人了解他,卻不知道那些事。但另一方面,他太厭倦了這種保守秘密。

“試試看,”潘西說,“你得試試,親愛的。”

但是他從哪裏開始呢?

“我知道有人傷害了你,”潘西說,“我知道在你身上發生了可怕的事。布雷斯——”

德拉科的下巴繃緊了,目光轉向別處。

“他關心你。我們兩個都是。”

德拉科對此什麽也沒說。也許最糟糕的事情是他沒有足夠的精力去生氣。

潘西深吸了一口氣。”你甚至都不能談起波特——”

“別提他的名字。”這句話突然冒出來,在德拉科阻止自己之前,他就開口屏住呼吸懇求道。他的眼睛灼熱,一種可怕的、令人作嘔的劇痛從他身上滑過,就留下了久久不能消散的痛苦。“求你了,不要……”

潘西盯著他,她那整齊的眉毛皺了皺。“好,”過了一會兒,她說,“好,我不會了。但我要問你,他是否與你身上所發生的事情有關——”

“不,”德拉科大聲說,他很久沒有感覺到的一陣強烈的保護性憤怒噴射出來,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梅林,不,潘西,你他媽的是為什麽會覺得——他甚至都不——”

“他做過。”她冷冷地說。德拉科沈默了下來,想起他身上最薄、最陳舊的傷疤。她看著他的樣子,還有別的東西。

“是他救了我。”

“從誰手裏?”

“食死徒。神秘人——他們帶走了我,而且他們——好幾個月——“他渾身發抖,很冷。但這就是他能說出口的一切。潘西僵住了,然後她顫抖著,使勁眨著眼睛。

“我以為……布雷斯和我還以為你是……”她把手腕的後部按在嘴上,好像要吐了,“哦,上帝——”

她的眼睛喪失了焦距,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的眼睛又看向他。當她設法鎮定下來時,把她的手拉開。她閉上眼睛,胸脯起伏,好像要把最後的感覺收起來。她沒有離開,即使她似乎可以從一個被他告訴她的話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房間裏離開,透透氣。

“他……”她的喉嚨抽搐著,一次,兩次,把什麽東西推開了。“他把你救出來了?”

“他救了我,”德拉科說,“然後他——”

他讓我保持理智。

他讓我幸福。

但他沒能說完。

“好,”潘西說,點點頭,仍然顫抖著,“好的。”她的手仍然放在他的手上。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

“你還在為他著迷。”

德拉科的頭猛地一擡。

德拉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如何,但潘西哼了一聲,手指按著塗了睫毛膏的眼角,眨著眼睛。她把手移開,看著自己的手指,帶著一絲苦笑說:“二年級到四年級。我那時候瘋狂地喜歡你。”

德拉科知道,他那時候註意到了。他從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她,他並不喜歡她。

“然後我聽到了你談論他的方式,看到了你看著他的方式。我是說,真的看向他。”她自嘲道,搖著頭,向後靠在床頭板上,“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自欺欺人,但最終我意識到沒有機會,因為你甚至都不喜歡女孩。”

“你什麽都沒說,”德拉科說。氣餒,因為她從那時候就了解他,這麽多年;感動,因為她保護了他的秘密,甚至對德拉科也一句話沒說。“由於你知道我是——”

潘西哼了一聲:“即使我告訴你,你也不會接受的。我甚至不確定你自己當時是否知道。”

德拉科覺得他一定知道,只是永遠不能讓自己用語言表達出來,如此清楚地承認。德拉科不會承認,因為他有一個不顧一切地想要取悅的、固執的父親;因為恨他比放任自己愛上他更容易。

“他也愛我。”

潘西低頭看著他,先是困惑,然後是悲傷。德拉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表情,只是他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糟糕。他了解她,他知道她想問他很多事情,但她什麽都沒問。他因此而愛她。她緊握著他的手,那只仍然握著她的手,低聲說:“哦,親愛的。”

德拉科唯一能做的就是擡頭看著天花板,視線模糊。談論他,即使不說出他的名字,也會刺痛他所有敏感、煩躁的神經,悲傷就像壓在胸骨上的一塊巨石一樣沈重。

謝天謝地,他們不再談論這件事了。潘西用力地聳聳鼻子,擦著臉。“聽我說,”她說,“你會得到幫助的,好嗎?”德拉科看著她,已經絕望地想到了連篇累牘的他不能得到幫助的原因——“我已經繼承了我外祖母的遺產。”

羞恥和驕傲,那些德拉科認為他自己留在了醫院的病床上、夢中和地窖裏的情感,突然在他心中燃燒。“潘西……”

“無論你需要什麽。”潘西打斷了他的話,“有朝一日再報答我,但看在他媽的份上,就——好起來。你必須好起來。”

12.2

11月底,哈利收到了另一封信,這次是納西莎寄來的。

他要回家了。

德拉科。他回來了,回威爾特郡,明天。他要來這裏和他媽媽一起度過冬天的假期。上帝啊,哈利想,他雙手握著那封信。

“上帝,”他說,這次他大聲地笑出聲,同時又感覺自己也要哭了。

多諷刺啊,哈利想,他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幾乎馬上要說服自己“我已經在繼續前進了”,但卻在第一次有機會抓住德拉科的時候,毫不猶豫地追在他身後。

後來有幾天,哈利一遍又一遍地讀著德拉科寫給他的最後一封信,試圖從中獲得更多的希望,而不是絕望。它說:“你是,也將永遠是我一生的摯愛。”

德拉科稱他為一生的摯愛。事實上,他並沒有像看上去的那樣,選擇把哈利從他的腦海中完全抹去。

德拉科沒有忘記他。

德拉科沒有忘記他。

信中還說道,“但愛不是我生存的必需品”,哈利仍然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這一句。

第二天早上,納西莎在壁爐前等他。哈利擁抱她,當她放開他時,哈利問:“他在哪裏”,心跳幾乎漏了一拍。

“在花園裏。”納西莎說。她真誠地向他微笑,溫柔地觸摸著他的手臂。“我很高興你能來見他,哈利。”

哈利沿著鵝卵石小路向前走,一直到他的背影映入眼簾。德拉科穿著深色褲子和一件米色大衣,後面露出黑色的圓領和他後頸上的白金色發絲。他站在灌木叢旁,一只手插在口袋裏仔細檢查著灌木。但一聽到哈利的腳步聲,他的手指就僵住了。

“德拉科。”

哈利不知道自己期待德拉科說什麽。他期待著憤怒,也許德拉科再次見到他會有某種不快。從他最後一封信的寫法來看,這似乎是可能的。

德拉科轉過來,他那張可愛而表露著些許猶豫的臉,嘴角帶著一絲柔和的微笑。哈利幾乎對他報以微笑,但那種微笑仿佛是被強力推了出去,好像之前呼吸沈重而痛苦地卡在喉嚨裏,哈利停了下來。愛和渴望在他的胸膛裏翻滾,緩慢而劇烈,在它們沈澱著的漫長而古老的歲月後,翻滾著重新燃燒到他的喉嚨底部。

“你到了。”德拉科在長長的沈默中首先說道,仿佛他琢磨過哈利是否會來,“你來了。”

“是的,”哈利終於開口說,給了他一個剛剛未能成形的小小微笑,“是的,我來了。”

我會一直為你而來。

他們坐在灌木叢旁的椅子上,旁邊圍繞著一排繡球花。很難找到該說什麽。哈利想說的話很多很多,從很久之前他就一直想說。但現在,終於看到德拉科在他面前,哈利好像忘記了如何開口,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在對方不看向他的時候,沈醉在身邊有德拉科的感覺中酩酊大醉。

他們在同一時間開口,“我想——”“你看起來——”然後他們都陷入了這樣的狀態:“你先說”,“你剛才說什麽——”

他們都停了下來。哈利的嘴角翹了一下,但他把嘴一抿,試圖低下頭把它藏起來,直到他瞥到德拉科嘴唇也在抽搐。他們互相對視,同時爆發出一陣笑聲。哈利仍然如此絕望地愛著他,一塌糊塗地愛上了他臉頰上的新月酒窩和灰色眼睛的光芒——而它們幾乎,幾乎和幾年前的德拉科一模一樣。然而,又完全不同了。它們永遠不會再像之前一樣了。

“我剛剛只是想說……你看起來不錯,”哈利說,他仍然面帶微笑。德拉科看起來更健康、更快樂了。不知怎麽的,他看起來很輕松,他應該一直被照顧得很好。

你看起來非常漂亮,哈利不能這樣說,因為已經過去好幾年了,一切都不一樣了。哈利沒有任何把握,不知道德拉科今時今日對他的感覺如何,盡管哈利抱有一些希望。

德拉科朝他微微一笑,目光一瞥又錯開。哈利可能不是在場唯一一個感到有點忐忑的人,這讓他感到些許安慰。

“你是,嗯……”哈利模糊地做了個手勢,再一次不知所措。他吞咽著自己那顆飄忽不定的心的悸動,那種使他全身皮膚都感到柔軟的感情的混亂。“你之前想說點什麽。”

“只是,我想過要去拜訪你。但我不確定你會怎麽想。”

“我也不知道你是否會……我是說,在收到你的信後……你聽起來好像不想見我。”

德拉科擡起頭看著他。他的喉嚨咯咯作響。“這對我自己來說象征著我在繼續前進。我可以繼續前進。”

哈利的心沈重地壓在胸口:“哦。”

然後他們陷入了沈默,哈利的腦海裏回蕩著這些話,他之前從信中得到的小小希望之火現在都在他腳下化為灰燼。這就像被甩在後面,成為唯一一個在原地踏步的人。這就像看著那列火車把他愛的男孩從他眼前帶走,再一次。

然而,他仍然有個問題,為什麽德拉科沒有選擇忘記他?

“你沒有……忘記我。”哈利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知道?”德拉科說,聽起來有點困惑。

“是的。你媽媽……她告訴我的。”

德拉科哼一聲。哈利用餘光看到他轉向前方。“你是最後一塊拼圖,因為你是使得那些記憶保持清晰的根源。忘記你會讓我永遠忘卻。”

“但你沒有這麽做。為什麽?”

“我試過了,”德拉科說。他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對哈利微笑。“我做不到。”

在他看他的方式中,有一種東西讓哈利重燃希望,也許他根本沒有被拋棄。也許他們都還在原地,仍然渴望,等待,絕望,一塌糊塗地相愛。哈利吞咽了一口,他的心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在破碎的同時也在期待。他對德拉科微笑,有點猶豫,德拉科的一角嘴唇也翻了起來,試探性地分享著一個微笑。

12.3

就這樣,他們倆就像有著共同過去的陌生人一樣,開始重新熟悉對方,熟悉時間塑造出來的新的對方。

他們相約去吃午飯,從最簡單和容易的地方開始,大部分是閑聊和小笑話,試圖重新找到自己的立足點,找回相處時原有的舒適感。哈利問到德拉科他去了哪裏,德拉科說他一直和潘西·帕金森、布雷斯·紮比尼一起住在威爾士,因為這幾年的相處又重新和他們變得關系密切。和他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德拉科嘗試工作了一段時間,但沒有能成功。潘西從他的外祖母那裏得到了一大筆遺產,是她一直在經濟上支持德拉科的心理治療和部分遺忘手術。德拉科計劃還她錢。哈利確信德拉科還保留了很多事情,但他認為現在,這些已經足夠了。

之後,沈默降臨在他們身上,他們坐在座位上對望。陽光透過咖啡館的大鑲板窗戶落在他們身上。服務員過來給他們點單,然後離開。

“我為我離開的方式感到抱歉。”過了一會兒,德拉科低聲說,“我不告而別。”

哈利本認為這是他們要過一段時間才會提起的問題。但這幾乎是一種解脫,讓這件事重新放在陽光下討論,這是新的開始,這讓他們的故事變得有意義。

“不,”哈利說,“不會。我現在明白了。你不告而別的原因。”他停了下來,手指輕拍著膝蓋,“一開始我很生氣,是的。但後來我…我明白了。我的意思是,我想我甚至無法想象——也許我能理解的最接近的是,你知道……”哈利擡頭看著他,吞咽著,“那些信。但即使那樣,我也沒有親身經歷這些,我會不會——”

但德拉科的表情正在發生變化,不再只是傾聽的樣子。他皺著眉頭,張著嘴,盤旋在下一句話上。“很抱歉,什麽信?”

“那些你,嗯……留給我的?”

德拉科瞪大眼睛盯著他。他一定是註意到了哈利的緊張,於是他眨了眨眼睛,錯開了目光。“你本不能讀到這些,”他咕噥著說。德拉科的臉頰上有淡淡的紅暈。他身體前傾,肘部放在桌子上,用某種自我安慰的方式揉著額頭。“當其他人試圖觸摸它們時,它們就應該被焚毀。”

“媽的,我……我發誓我不知道。我很抱歉。我真的以為你是想讓我——”

“不,沒關系。”德拉科清了清嗓子,但仍然無法看著他。

“你沒事吧?”

“沒事。只是——”他長出了口氣,有點顫抖,沈默了半分鐘。“那都是些瘋話。而且非常私密。以及非常可悲。”

哈利皺起眉頭,心如刀絞。看著德拉科這樣,想起那些信,他想伸手握住德拉科的手。但他控制住自己不要動作。“不,它們不是。它們是……”哈利突然說不出話來,喉嚨發燙。他向前傾著身子,仿佛要把自己擠入德拉科的視野,希望他能看著自己。“它們讓我更了解你。你的感覺。”

之後,他們沈默地喝著咖啡。哈利讓沈默繼續,因為這樣德拉科可以安定下來,回想過去的這些年。哈利又一次想到了他一直想說的話,他過去常常對著一枚硬幣傾訴,即使硬幣的另一端並沒有人。他有那麽多的事情想說,但現在,當他終於坐在德拉科面前,在他曾經如此絕望地等待和期待的一刻超現實奇跡中,而那些話似乎都在他的腦海中變成了蒸汽。哈利想問他很多事情——你現在開心嗎?你知道我有多麽想念你嗎?你是否已經放下了?你是否找到了其他伴侶?你是否仍然對我有那種感覺?但這對德拉科來講太多了,也太快了,他才剛剛回來。

哈利模模糊糊地想起他為了放下的做出的種種努力,他所有失敗的感情。丹尼爾,有趣又隨性,那是他第一次和男人在一起。格雷琴,他們僅僅在一起一個月,意識到他們之間並不合適。芬恩,某次哈利喝醉了,和他談起過德拉科,就這一次;第二天芬恩告訴他,他不能和他在一起,因為他還愛著別人;因為哈利永遠不能給他應得的時間和付出,除非哈利能放下他的舊愛。

那天在天文塔上,他想起了他和德拉科。他們的最後一次交談,那是一場怎樣的爭吵,哈利當時是多麽的害怕和傷心,以至於他對德拉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愛上的是我嗎?還是只是你夢中的我?因為德拉科可能已經忘記了這一切,但哈利會永遠記得,他就是這樣傷害了德拉科。德拉科受傷得如此之深,以至於他發現,與其記住哈利,不如讓自己的記憶千瘡百孔。在他們的關系結束後,哈利永遠喪失了擁有他的機會。哈利也永遠無法告訴他,他仍然愛他,想要他回來。

“我也很抱歉,”哈利靜靜地說,情緒沈重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德拉科擡頭看著桌子對面的他,他的臉比幾分鐘前更平靜了。“我很自私,不是嗎?你經歷了這一切,而我所能做的……”

“好啦,我覺得你並沒有錯。”德拉科向後靠在攤位上,手腕放在桌面上,“沒有人想排在某個不存在的自己之後。最起碼我不想。而且……”他變得更安靜了,“那時的我,也不適合你。”

“我也沒做好,”哈利說,傷心地瞇著嘴唇,“對你。”

我們現在可以嗎?哈利掙紮著想問。他的心跳聲響徹全身。我們能再試一次嗎?

但是哈利失去了所有的勇氣,結果他反而問道,“那麽,遺忘過程,嗯——發生了什麽?”

德拉科吸了一口氣。“怎麽說呢。我不記得它們了,它們被移除了。我知道它們,以一種是事實的角度,它們而且不再那麽真實,僅僅是夢。所以我也不會被它控制了。”

“那……那很好。對吧"

“不能再好了。不過如果那些夢會卷土重來的話,我每隔幾年就得再做一次手術。”

這感覺代價太大了。只是因為曾經愛過哈利一次。



“我聽說德拉科回到了英國,”赫敏說。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都開始習慣用德拉科的名字稱呼他——受哈利的影響。

“等等,他回來了?”羅恩問道,眉頭直指發際線。他看著哈利。“真的嗎?”

“真的。”哈利說,他不得不忍住一個愚蠢的微笑,低頭看著他的手,“他回來了。”

羅恩的嘴微微張開,然後咧嘴一笑,哈哈笑著靠回座位上。這就是羅恩,那種會為他感到由衷高興的朋友。“哈利,這是——”

“是啊,”哈利笑著對他說,“是,對。”然後告訴他們一起吃午飯的事。

“那,那現在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

“我是說,”羅恩向他打了個模糊的手勢,“我意思是,你們兩個要,你知道的,我猜,從你們結束的地方開始嗎?你對他餘情未了,而且……你說了,他沒有做那件完全消除關於你的記憶的事,對嗎?所以這意味著……”

“我不知道,”哈利一邊揉著他的後頸,一邊說,“他剛到,才一天。我不知道他對我是否還有這種感覺。”

“哦。”

“是的,那麽……應該,就是朋友吧。我想是吧。除非他想要再進一步。”

赫敏悲傷地看著他,握住他的手,緊緊地攥住。“我很遺憾,哈利。”

“不,沒關系,”哈利說,用鼻子呼出一口氣。“我想…我想我可能給他造成了太多傷害。而現在就已經足夠了。只要他還在這裏,和我。”



第二天,哈利和德拉科一起去盧娜家拜訪。

一看到德拉科,盧娜的表情就亮了起來。她從她那張深色醜陋的沙發上站了起來,徑直跑了過來,把自己扔到了德拉科的懷裏,而德拉科接住了她。德拉科笑著蹣跚後退,緊緊地抱著她。哈利想起了他過去那種避免和任何人碰觸的方式,想起了德拉科曾在信中告訴盧娜,他已經忘記了那些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之後,盧娜也擁抱了哈利。哈利坐在那裏和他們一起吃早餐,回答了他們所有的問題。但大部分時候,哈利發現自己一直在靜靜地看著德拉科,和他們兩人,從始至終。主要是,他發現自己註意到了德拉科身上所有微小的、可愛的變化。德拉科變得內心更加沈穩,心態平和,更加生氣勃勃,更加輕松。

主要是,他發現自己再一次愛上了他。

哈利聽他們討論彼此的生活,看著德拉科表演無魔杖魔法,向盧娜展示他的進步——他能掌握無杖魔法完全是得益於盧娜。現在,他使用無杖魔法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幾乎是下意識的。他直接用手把盤子懸浮起來放到水槽裏,把勺子變成杯子。但現在,在他的袖子下,德拉科還保留著一根魔杖。現在當他握住它,給大家說明它的屬性時,他的手很穩。黑刺木,夜騏皮毛,堅硬。他給盧娜看右前臂上的紋身。一個半月,被覆雜圖案的漩渦所包圍。在他折疊的袖口掩蓋下,似乎還有更多的部分。

“噢,德拉科!這真是太美了。”盧娜說,她高興地笑著看向德拉科。

“以你之名。”德拉科告訴她。

盧娜的笑容變得柔和了,她目光低垂,重新看向德拉科的紋身,用手指輕撫。

12.4

在他們相愛之前,他們曾經是朋友。然而在他們的友誼中,奇怪的是,很自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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