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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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一場洪汛後, 紀長生去螺河幫著修繕被沖垮的橋梁,橋修到一半,意外卷入一道突如其來的暗流, 一路被沖出十裏遠, 人在下游找到的時候,奄奄一息掛在一根樹杈上,河水一股股奔流不息, 但他周遭的水裏仍摻著血水,竟似流不盡一般。

事後人人都勸慰紀家父子:長生福大命大, 至少撿回來了一條命。

但紀長生兩條腿給一塊巨石砸壞了,脊柱也受了傷,從此再不能站立,只能無力地癱軟在床上,整個人算是廢了。

他才十六歲。

得知噩耗,紀若愚腦海裏閃過一線冷光,那光映亮的幾個字竟是:這還不如死了。

此後這念像一條蟄伏在冬天的蛇,大多時候呆在最深最陰暗處沈眠, 不時卻會吐露一道鮮紅灼眼的紅信, 仿佛引誘。

譬如在村人們一個接一個前來探視, 在長生床前哭喪似的放聲嚎哭,或吐露一些自以為有益的寬解、體貼的安慰時, 嘶——他聽到那道紅信自蛇口中吐出來的聲音。

譬如在這間屋子裏來來去去的人多了, 他冷眼旁觀, 能準確分辨每個人臉上的神色和眼底潛藏的情緒。盯著長生被褥下明顯塌陷下去的下半身, 有人是獵奇得到稱心的饜足, 有人是不平得到緩釋的快意, 有人是由往日積蓄的嫉恨激發的竊喜……

他知道他們為什麽會這樣。

這個村子窮了太多年, 這些人窮了太多年,而紀家和他們截然相反,是此地唯一有錢的人、最有錢的人。他們過去一定有這樣的困惑:為什麽自家這麽窮,一代一代窮下來,所積蓄的不過勉強維系一家老小過活。而為什麽偏偏紀家有錢,富了一代又一代,天生壓在他們頭上,過著人上人的生活?

如今他們的疑惑得到解答了:果然,紀家祖祖輩輩坐擁的是不義之財,他們從很多年前、從發家的時候、從一開始的根上就是壞掉的。你看,如今不就報應在他們的後人身上了嗎?還好,還好,我們窮,但窮得善良,窮得心安,窮得腳踏實地。

紀若愚太了解這等愚民的蠢念,過去這也是他最厭憎他們的地方。

嘶、嘶、嘶——

積壓在心底的恨意再一次掀起來,那條黑色的蛇驟然間蘇醒,在他心底瘋狂翻攪,用力咬噬他的心臟,流出紫色的毒血。

他不恨自己,不恨那條河,唯獨恨這個村子、這些人:是了,為什麽他要做這個村長,還想要自己的兒子做村長?為什麽要幫他們去修那道橋?

哪怕哪天又發了大水又怎樣,哪怕所有人都被淹沒又怎樣?

誰都可以掉進那條河,唯獨他兒子不應該。

……

譬如一段時間裏來紀家拉媒保纖的人絡繹不絕,前腳剛走,後腳又來。他冷覷他們滿臉的喜慶和殷切,滿嘴熱鬧的吉祥話,絲毫不為所動。

他知道他們為的是什麽。

他們的目光巡脧紀家闊大的院子,鮮艷的楹柱,精致的茶具……每刮過一處,眼底的貪婪就深一分,最終無從隱藏。口蜜腹劍,憐憫和親近下包藏著禍心。

連他曾經送出去的兩個女兒都抱著自己的孩子來見他,教他們叫他爺爺。

那些個粗野的孩子有什麽資格攀附他?

只有長生才是紀家唯一的兒子,只有他的兒子才有資格叫他爺爺。

紀家和這個宅子永遠只會屬於紀家人,絕容不得旁人染指。

嘶、嘶、嘶——

他感到那些紫色的毒血從心臟順著血脈通往四肢百骸,流經全身上下每一寸,將他體內原本的血都換了一遍,是以後來他才能毫不猶豫做出一系列舉動:去人伢子那兒買來一個瘋女人,把她送進長生房裏,把她關在後院裏鎖起來,讓她誕下一個紀家的孩子……

走進人伢子那間黑屋子裏時,他一眼相中那個女人,只是猶疑以她周正的模樣不該在他到的時候還留在這兒。

人伢子解釋說這女人體質弱,腦袋又是壞的,做不得活,下不得田,連生個火燒個飯都不會。來看過貨也有不少動心的,再一了解都認為此女是個賠錢貨,所以沒能轉手出去。

紀若愚自然不在意她能不能下田能不能燒飯,反倒以為一個模樣俊俏但腦子不靈光的年輕女人再好不過。

這才符合他允許進入紀家的人選——一個沒有來歷、沒有名姓、沒有家族、沒有過去的外地人。

他將她帶回紀家,領去見紀長生,告訴他此女是從外面好心撿回來的苦命人。

他也不要她做什麽,只是每日去長生屋裏陪他。長生這幾年的日子過得極苦悶,如今多了一個人與他相對,哪怕頭腦愚鈍,說話囫圇不清,他仍肯和她一直對話,臉上日漸添了笑影。

由此紀若愚認定這件事自己是做對了,他也看得出來:長生喜歡她。

換在從前多半難以接受,可如今——一個癱子喜歡一個傻子,有什麽奇怪的?

但或是遭受禍殃的時候太小,邇來一直被困在床上也沒怎麽接觸外界,和十六歲時比起來無甚長進。紀長生好似一個不開竅的孩子,他叫女人阿妹,整日只知道和她談天說話,陪她玩笑嬉戲,給她編花環編草蚱蜢,甚至給她讀故事、教她認字……

紀若愚看在眼裏暗自心焦:他難道不懂得他應該在她面前做一個真正的男人?他只是廢了一雙腿,又不是不能做男人了!

他旁敲側擊過幾回,見長生好似一句也沒聽懂,終有一日忍無可忍對他挑明:她是你的女人,你的女人就該為你、為我們紀家誕下一個兒子。

長生聽了這話一楞,皺了皺眉,“阿爹,你在說什麽?”

“我說的還不夠明白嗎?”紀若愚怕他敏感,又勸慰道,“你只是廢了雙腿,別的緊要地方還能用,趁現在還年輕,還來得及。不然你的腿到底會慢慢萎縮下去,切莫難過,這在所難免……只要你盡早和她再生一個兒子,一切還來得及……”

長生別開頭,眉心擰得更緊,看模樣像是覺得他這話極難入耳似的,張張嘴欲言又止,最後只說:“我沒想成親。”

“難道你不喜歡她?”

“阿爹,你說的對,我已是這個樣子,做什麽要耽誤別人?”

“這說的什麽話?!你是紀家的人,即算廢了一雙腿,所有的也是外面那些賤民比不了的。哪兒用得著因為這個自暴自棄?何況她也不過是個癡兒。”

“是了,我是個廢人,這是其一。她並不清醒,這是其二。”

“她不曉得什麽是喜歡,自然不會喜歡我。”

“你管那麽多作甚?什麽喜歡不喜歡的,由不得她!”紀若愚難得說了一句直接到粗俗的話,“左右不過睡在一個窩裏的事!”

長生便以一種覆雜而陌生的表情看著他,像是立即和他疏遠了,“阿爹,你……唉,你先出去吧,我累了。”

他轉身忿忿走出去,只覺得紀長生頑固不化,天真得可笑。此事由不得那個傻子,自然也由不得他這個癱子!

翌日女人進了紀長生房間,紀若愚讓她給他送去一碗湯藥,事先在裏頭兌了從老石那兒弄來的坎離既濟丸*,又從外面偷偷鎖上了門。

大抵過了半個時辰,他聽到裏面傳來一聲女人的驚叫、男人的痛呼,特意等了一炷香,才打開鎖推門走進去,哪成想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副床榻間鮮血橫流的場面。

紀若愚瞠目結舌,愕然道:“你瘋了!”

紀長生手裏拿著把染血的匕首,垂眼看著自己大腿上割開的寸長傷口——那明顯是他自己劃開的。而那個女人正縮在墻角瑟瑟發抖。

他面色蒼白,喃喃道:“原來,還有知覺,會痛……”

他擡眼直視自己的父親,語氣平靜,也說:“你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坎離既濟丸=大力丸,石家賣的加了舂藥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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