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縮，發抖……◎

盛筱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裏她還是五歲半, 搖搖晃晃的木屋裏，媽媽往箱子裏塞衣服，轉頭看見她拿著的布娃娃, 彎腰笑道：“筱筱，要乖, 媽媽很快就來接你了。聽外婆話。”

“爸爸呢？”

她問。

秋沅眸光有些閃躲，而後柔聲朝她道：“也聽爸爸的話。”

然後, 秋沅就提著行李箱走了。

盛筱坐在門檻邊，一直盯著那個方向, 她還不知道媽媽那些話是什麽意思, 直到晚上吃飯的時候, 只有爸爸回來。

第二天, 第三天……

她是個遲鈍的人，蹲在那條路邊撿狗尾巴草的時候, 看到一個媽媽牽著一個小女孩在摘桑葚吃，問女孩甜不甜。

小姑娘高興得吃了滿嘴果汁，媽媽就給她擦。

等她們走了之後，盛筱也去摘桑葚，也吃了滿嘴，滿手也是, 她就這樣等了好久, 都沒有人過來給她擦臉……

一望無際的蓬頭草, 金色沒有盡頭, 只有她一個人, 孤零零的, 恐懼, 孤獨瞬間漫延, 她被拋棄在了那片密林裏。

再長大，十六歲那天，家裏來了一個少年，說是她的未婚夫，要把她帶走。

盛筱茫然地看向盛懷民，他喝醉了，做不了主救不了她，她就要跟著這個少年走了。

這是她第二次被拋下。

第三次，她滿心歡喜，抱著自己的所有去找那個少年，那個給她糖吃，給她買衣服，給她做作業的未婚夫，聽見他跟別人說：“我從來都沒把當過我的未婚妻，只是可憐這個小妹妹而已。”

第三次，被拋棄了。

總是第一個被拋下。

事不過三了，她不會再信這場局。

迷蒙蒙的夜裏，她走不出困境，一道空靈的聲音自天邊響起——

“盛筱，他一直想把你帶在身邊。”

天光乍亮，再次醒來的時候，盛筱的枕頭哭濕了。

腦子裏的夢境覆著一層光影，她細細想來，那種感覺真實孤寂，對於當時的她來說是天大的可憐，可現在，似乎都邁過去了罷。

她不再需要那些選擇了，不再依附別人，也不需要誰來幫扶她。

這些年倒是走得荊棘又筆挺。

沈溪珩跟她說過，苦難就是苦難，不要去感謝，沒有誰應該吃。

當別人都讓她忍，讓她堅強的時候，只有他會這樣說。

好像一切都釋然了，那天從沈家出來的時候，她朝林舒亦微微一笑，說：“阿姨，我已經跟沈溪珩沒有可能了，您不要再想著讓我勸他回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您也不要說他自私，他很優秀，是你們的驕傲。”

冬去春來，盛筱大學畢業後順利入職了一家跨國投資銀行，實習半年，轉正後就跟著明禮覺做項目。

上班工作，下班休息，時間比上大學的時候還規律，但快樂完全沒有，投行的壓力很大，配得上開出的薪資，盛筱低氣壓起來就會冒出一些念頭：要麽公司倒閉，要麽我離職。

撐著她繼續工作的是某一年冬天外婆去田隴摘菜的時候摔了跤，把她嚇出了魂，舅舅那邊因為舅媽也指望不上了，工作了兩年，又是在銀行上班，盛筱貸款買了套小公寓，把外婆接來申城看醫生。

老人家是小孩性子，永遠對事情充滿新鮮感，又是在申城出生的，外婆對這裏感慨良多，只說活久一點，替你外公看看。

盛筱摟著外婆看江看船，路過賣麥當勞的甜品站，一老一小還湊了個第二杯半價。

老太太說她這麽久了都湊不到人吃甜筒，盛筱就說，只想跟外婆吃第二根半價呀。

小丫頭從小就嘴巴甜，外婆的孫子孫女多，但總說最疼的是盛筱。

晚上逛得差不多的時候，明禮覺的電話打了過來，兩個人有層親戚關系在，家裏也沒老人，跟著盛筱喊外婆，看著溫文儒雅，外婆直誇他好。

盛筱心裏呵呵，外婆是沒見過他工作時候怎麽冷心冷情，軟刀子使得比誰都厲害。

轎車停在紅綠燈前，明禮覺說了句：“最近有個風投項目，金額不算高，但很多家企業都在搶投，對方咬死只要一百萬。”

盛筱眉頭微挑，“哪個行業？”

明禮覺神色映著車外流水：“游戲。”

盛筱點了點頭：“初創公司？”

明禮覺：“上線了兩個游戲市場反應很不錯，但用戶數據來源海外，他們這次想做國內市場，團隊搬了回來，政府那邊給了場地和資金支持，應該不怎麽缺錢，現在就是釣著看哪家天使投資能讓他們這家公司迅速增長。”

原來不是要錢，是要資源。

盛筱心裏盤算了下，如果投資不大，這種項目她是可以爭取，明禮覺似乎看出了她眼裏的亮光，笑了下，“資料發你郵箱，你回去寫一個計劃書，到時競標。”

為了房貸，盛筱也是沒辦法。

現在她跟秋沅住得近了，自己又買了房子，外婆接過來後，倒成了秋沅的娘家，時不時回來做飯蹭飯，有一段時間，盛懷民跑來申城開校長會議，也是方便，盛筱因為外婆的事，逼著盛懷民去體檢，一通看下來心裏才算安心。

這下又有了賺錢的動力。

晚上外婆睡著後，她窩在書房裏看明禮覺發來的企業資料，她大學修的金融，後面雙學位是計算機，做游戲科技項目她爭取起來更有優勢。

此時房間的燈光幽幽亮著，瞳孔裏閃爍藍光，忽然，視線在滑到屏幕上的一行字時楞了下，這款游戲是一個……雙人游戲？

名字叫《比翼雙飛》。

有點俗。

不過國內很少有雙人游戲，不僅要分屏讓兩個人同時玩，畫面也要足夠精良，考慮男女游戲差異，還要創造互動劇情。

盛筱托腮往下滑，指尖在點下按鈕的瞬間，懸在了空中。

劇情梗概：

一對年輕夫妻因為終日爭吵而陷入婚姻危機，家裏養的一只小白貓為了讓主人和好，把他們帶到了貓的國度，在那裏，所有的東西都是主人曾經遺落但是被貓咪撿回來的回憶。

他們看到了自己的，也看到別人的。

但是如果想要離開貓的國度，兩個人必須合作解鎖回憶，闖關成功。

……

盛筱怔怔看著這些文字，忽然後脊骨一陣麻意泛了起來，指尖下意識蜷縮，發抖……

她站起身在房間裏來回踱步，牙齒咬指尖，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時間到了淩晨一點，她拿起手機打給明禮覺。

那邊沒有回應，盛筱再次坐回電腦前，項目資料上有公司介紹，外國公司，名字叫smile，中文名：笑戲。

郵箱有一個，但是聯系電話沒有。

她又開始各種搜索，最後找到了這家公司的對外客服電話。

淩晨兩點，她打了過去。

那邊是一個甜美的女聲，專門解答游戲玩家的問題，她只問了一句：“能告訴我這家公司的老板叫什麽名字嗎？”

第二天一大早，明禮覺到樓下接盛筱去公司，路上問她昨晚什麽事，她搖了搖頭，說：“換燈泡，想問你要不要關電閘。”

明禮覺一聽，先是一楞，然後笑了：“你嚇我？”

盛筱手肘撐在窗沿邊，“你也覺得不可思議吧。”

明禮覺：“資料看了嗎？”

“嗯。”

“什麽意見，現在的意思不是要不要投，是怎麽爭取能投，並且擴大投資金額。”

這種國外回國創業的游戲公司不說大賺，至少有作品打底，虧不了。

盛筱視線掠過窗外的風景，輕聲說：“你知道這家企業的法人嗎？”

明禮覺：“知道。”

盛筱笑了聲，回頭看他：“故意的？”

他修長指腹點了點方向盤，“我相信你可以拿下這個項目。”

“停車。”

她淡聲說了句。

明禮覺：“前未婚夫而已。你這樣反而顯得放不下。”

“我數三聲。”

明禮覺打了燈，車子緩緩停在路邊，盛筱擰開門把手，深吸了口氣，“如果不是看在你是我媽的繼子，我真的會打死你。”

他笑了聲，一張臉透著點斯文敗類：“既然這麽恨，哥哥得幫你討回公道。”

“砰！”

盛筱用力闔上車門，雙手環胸往前走，一頭長卷發隨著晨風撩了撩，像樹邊婆娑的柳葉。

春天的申城，四處都透著洋派的精致。

家裏離公司不遠，盛筱腿力又好，到了工位一臉低氣壓，眼風都沒掃明禮覺。

倒是同事來發了份通知，開春宴，大家準備好盛妝出席，到時候資源都來了。

晚上加班到八點，盛筱吃飯的時間和胃口都沒有，剛要出門，外面就開始飄雨了。

春雨潤如酥，一點點落在盛筱的肩頭，她雙手擋在頭頂上，站在馬路邊叫車，晚上是用車高峰期，這會又是周五，逛街的下班的都是人。

盛筱打開網約車，排隊四十七號。

不舍得加錢。

於是邊走邊用包撐在頭頂。

這時，前路有一道光打了過來，她下意識避了避，回頭見是輛出租車，紅燈閃爍：空。

臉上一笑，擡手招了招，頭頂的雨越下越大，等車一停，手就去掀車門，特意抖了兩下包才進去，“師傅麻煩到……”

話音未落，眼角的餘光映著一副張揚英俊的臉。

盛筱楞了楞，夜色昏暗，她的話在喉嚨轉了轉，最後如雨水洇入衣料。

男人沒有看她，手肘撐在窗沿邊，修長指腹抵著太陽穴，華燈隔著水霧碎在他眉峰上，端坐陋室的人卻愈顯矜貴。

“先生，您目的地到了。”

男人眉眼輕揚了點笑，嗓音低低滾落：“目的地，”

說著，眸光輕輕朝她側來，壓著沈甸甸的夜色，對她說：“確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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