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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罰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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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迎客宴席已散, 浩浩蕩蕩的車隊回了紫禁城後,一路懸心的惠嬪終於惴惴不安地往養心殿去了。

一旁的福念一邊扶著惠嬪往前走著, 一邊偷眼打量著主子的臉色, 小聲道:“皇上因為今日大公主遇險之事,本就心有不悅,宴席上又喝了酒, 若是說了什麽……娘娘可別往心裏去。”

“說什麽?皇上能說什麽?”惠嬪臉上扯出了一個自嘲的笑容。“還有什麽委屈是本宮受不得的嗎?”

她雖然入宮早,又有誕育皇嗣之功,但因為家世不顯, 阿瑪僅是個七品官,不但自己不能像赫舍裏皇後、佟皇後般靠著家族一舉躍居鳳位, 甚至家中還時時要自己幫襯一二,提攜家中不成器的子弟們的仕途, 一家子人靠著她在宮中的風光逍遙過活。

也因此, 她總比別的嬪妃在皇上面前多些溫婉小意,這才能留皇上多眷顧一二, 得以兩次誕下皇子, 一步步爬到這個位置。

“福念, 你說,我這樣對胤禔,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錯了?”惠嬪想及此處,又覺心口鈍痛, 向福念看去。“承慶走的時候,才兩歲……好不容易得了胤禔, 我只想……”

“哪兒能呢, 娘娘多思了。”福念見惠嬪又傷神起來, 連忙開口安慰道。她自然知道自家主子心中最痛切之處,便是大兒子早亡,這才對胤禔如此嬌慣,恨不得日日捧在手心,不錯眼珠地照顧。“娘娘還是想想,一會兒進了養心殿,如何應答皇上吧。”

惠嬪無聲地點了點頭,又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梁公公,皇上可在裏頭?”惠嬪壓低了聲音對守在門口的梁九功道。

“在呢,大阿哥也在裏頭。”梁九功轉頭望了望屋內的燭影,恭恭敬敬的回道。

“好,那麽勞煩公公替我通傳一聲。”惠嬪說罷,便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盡量露出一個最體面的笑容,又整了整頭冠。待梁九功通報回來,便由他帶著往裏走去。

被領著走入後殿,惠嬪一眼便看見了站在堂下的胤禔。

他顯然已經在這待了不短的時間,垂著腦袋,身形都有些打晃。

再擡頭看,便見玄燁坐在臥榻之上,雖然搖動的燭火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但惠嬪只聽他撥動著手中翠玉手串的聲音,便知他此刻心緒極差。

“嬪妾給皇上請安。”盡管第一時刻想去抱住委屈巴巴的兒子,惠嬪還是強按住這種沖動,畢恭畢敬地行了禮。

還不等玄燁開口,一直在下面罰站的胤禔一回頭,本來嚇得雙股戰戰,一見額娘來了,瞬間壓抑不住情緒,哇地一聲大哭出來,轉身往惠嬪懷裏撲來:“額娘——我要回去……帶我回去……”

惠嬪心中一沈。一路上打了無數腹稿,一見自家兒子這幅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可憐模樣,本已想好的措辭,此刻一瞬間都煙消雲散,瞬間鼻頭一酸,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

但玄燁沈著臉不說話,她也只能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勉強拍了拍撲在自己懷中的小胤禔,便低聲安慰:“乖,不哭,額娘一會兒便帶你回去。”

“惠嬪,你可知胤禔做了什麽事?”玄燁一開口,瞬間打斷了母子抱頭痛哭的場面。

“皇上,嬪妾惶恐不知,胤禔在席間便不見了,嬪妾正找呢,就聽梁公公說被帶到養心殿思過……”惠嬪再擡起頭時,一顆淚珠掛在腮邊,一顆淚珠將落未落地含在眼中。她曾對鏡練習過無數次,知道這樣的神色會顯得格外無辜和楚楚可憐,只消皇上看上一眼便會心軟。

她一邊說著,一邊抱著胤禔緩緩跪下,“嬪妾雖然不知胤禔做錯了什麽,但既然皇上要罰,那罰嬪妾吧,嬪妾教子不善,願意代胤禔受罰……無論皇上怎樣懲罰嬪妾都不要緊,只是胤禔年紀尚小,還希望皇上能顧念父子情分,多多垂憐……”

胤禔從小到大闖禍不少,惠嬪對此深有經驗:皇上要面子,要順著脾氣摸,待他氣順了,自然會高高擡起,輕輕放下。自己只要顯得態度足夠低,又瞬間低頭認錯,皇上便多半不會苛責什麽了。

玄燁見她這樣,心中本想沖口而出的話一時也不忍心說出口了。

“惠嬪,你先起來。”玄燁緩了緩語氣,示意梁九功賜座。看惠嬪的表現,倒像是完全不知情的模樣。

再細想想,覺得惠嬪也確實無辜可憐。大阿哥向來調皮,自己也是知道的,只是一直覺得他年紀還小,遲些教育也無妨,不想今日竟然因調皮釀出大禍來,看來是不得不管教了。

“若說全在你不管教之過,朕豈不是也有教子不善之過?”玄燁道,又對梁九功使了個眼神。

梁九功會意,便將胤禔如何被趕去的太監們發現敲鑼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嬪妾一個沒註意,竟有這種事發生,幸好大公主無事……”惠嬪擦了擦眼角,起身坐在了梁九功搬來的秀墩上。“若這事真是胤禔所做,那皇上怎麽罰都不為過……但若是誤會……”

她一邊以退為進地分辨著,一邊借著擦淚,偷眼打量著玄燁的神色。

玄燁聽聞,便望了梁九功一眼,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惠嬪娘娘,奴才帶人去時,便見大阿哥和司管鑼鼓的小太監糾纏在一塊,奴才便即刻將那幾個小太監押起來分開審問,都說是大阿哥闖進去,敲了鑼後便要跑,這些小太監們一開始不敢阻攔,見馬場上騷亂起來,才知道創下大禍,這才七手八腳地拉住了大阿哥,生怕傷了大阿哥,挨了許多拳腳,也不敢松手,這才把人留住。”

“胡說八道!皇上,想必是這些奴才們怕擔上責任,才胡亂攀扯大阿哥,讓他來頂缸的!”惠嬪氣極,聲音也不自覺地高了起來,“胤禔才多大啊,身量還是個孩子,他怎麽可能做出這種事來?”

梁九功看了一眼皇上,又看了一眼惠嬪,面露尷尬:“惠嬪娘娘,那幾個小太監被傷得不輕,其中一個耳朵都被咬出血了……總不能,是他為了誣陷,自己咬的吧……”

聽了這話,惠嬪才終於洩了氣,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勉強維持著身子的平衡。

玄燁見惠嬪終於不再反駁,嘆了口氣,“往日是朕管教不嚴,才釀出今日之事。從今日起,大阿哥禁足宮中三個月,抄寫文章百遍。”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許代筆,每日叫師傅瞧著,抄完了送到朕宮裏來,朕親自過目。”

惠嬪聽見這樣的處置,心中暗暗松了口氣。還好,終究只是追究不守規矩之事,禁足三個月也不是壞事,正好收收他的性子,也免得他再在皇上面前晃,惹了皇上不痛快。

她才要低頭謝恩,卻聽到胤禔扯開嗓子哭了起來,她一個沒防備,被震得肩膀都顫了兩顫。

“皇阿瑪偏心!為了皇姐這樣罰我!”胤禔本是個招貓逗狗閑不住的性子,一聽禁足,又聽到要抄三個月的書,登時坐不住了,立刻扯著嗓子表示抗議。

惠嬪登時覺得眼皮亂跳,若是事情只是限於不守規矩,那還好說,但皇上最不喜的便是手足不睦,此時連皇上都沒提大公主,自家兒子反而哪壺不開提哪壺了,情急之下,趕緊伸手試圖捂住那張惹禍的嘴,又一疊聲地對皇上賠罪。

“你讓他說,朕倒要聽聽他有什麽不服。”玄燁見惠嬪又要替兒子隱瞞,便冷聲道。

惠嬪登時放了手,不敢再管。

盡管胤禔的話顛三倒四,玄燁還是從含糊的只字片語中聽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臉也越聽越黑。

“那人不過是個尋常宗室女,竟然敢反抗我!皇姐居然也不幫我!”胤禔一邊抽噎一邊說著,完全弄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麽。“兒臣不過是想讓那目中無人的家夥出個醜……”

玄燁聽著聽著,不自覺中挪正了坐姿。原本以為是不服管教,如此看來,竟是對手足心生嫉恨之情,還把報覆付諸實踐了。

他將臉埋在手中許久,直到胤禔不再抽噎,才沈聲開口道:“梁九功,送惠嬪回宮,再送大阿哥去奉先殿思過,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再出來。”

一聽“奉先殿”三個字,惠嬪的臉刷地變的慘白無比:無論是禁足還是罰抄,都不過是尋常處罰;而去奉先殿跪祖宗思過,那便是大錯了。如此懲罰,恐怕皇上是動了真氣了。

“皇、皇上?”惠嬪聲音發顫。“說到底,大公主也沒真傷到……胤禔可是陪伴您最久的兒子啊……”

話音未落,就被玄燁的聲音打斷了。

“若是你再為他求情,你們母子便一同去奉先殿跪著。”玄燁的聲音已沒有絲毫餘地,“朕往日憐惜你才失一子,才將胤禔留在你膝下撫養,如此看來,興許是朕錯了。”

惠嬪聽出了玄燁的話中之意,只覺如如墜冰窟,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出了養心殿,胤禔在身後哭著叫自己帶他回宮的聲音,她此時也完全聽不見了。

渾渾噩噩地被福念扶著上了轎子,她才像忽然醒過神來一般,猛地抓住了福念的手:“胤禔……若是真要失了皇上的歡心了,這可如何是好?”

“這……娘娘多慮了,過些日子,皇上氣消了,想來會好的。”福念不敢多說別的,只能說些讓惠嬪寬心的話。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胤禔若是不爭氣,便不能全指望他了。”惠嬪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本宮……須得再做其他打算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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