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烏合(七)

關燈
“誰知道呢?鋼鐵彎不了,大抵是沒遇著足夠的高溫。”周往輕笑一聲。

“你嘀咕什麽?”他說話的語速很快,快得吳方泊沒把它聽清。

“我說——既然你那麽抗拒我,那就請你讓我離開。如果警方非要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關我,我有權請律師介入。”周往一邊清嗓子,一邊站了起來。

“有錢人真是了不起,居然有膽子威脅警察?”吳方泊雖然五官上憤憤說著,還是示意郭尚給周往開了門。

“我很尊重警察,我只是在保護我作為一名公民的合法權益,希望你能將心比心。”周往說罷,走出了審問室。

“我警告你,我會一直盯著你的一舉一動。”吳方泊後腳也跟了出來。

周往沒有說話,而是轉頭向走廊深處走去。這個方向與電梯間恰好相反。

“你去哪啊?”吳方泊沖他喊。

“上個廁所。”周往微轉頭,然後一個拐彎走進了走廊深處的男廁裏。

周往站在洗手池前,深喘了一口氣,打開水龍頭,清涼的水沖到了他的手背上,這種涼意從手掌密布的神經一直傳導進了大腦,讓他清醒了不少。

“我有沒有犯罪傾向?”他喃喃道,“真是好問題。”

周往擡頭,看著鏡子裏自己一張極度冷靜的臉,隨即他伸出手指,往後撥了撥額前的劉海。

走廊裏,郭尚和吳方泊正等著周往從廁所裏出來。

“我說句實話,其實剛剛周往說的都有道理,再者……他這麽自信地說自己有不在場證明,監控錄像也能給他證實,我們是真為難不了他。”郭尚撓了撓頭說。

“時間是最好被混淆的東西。所以你不要太天真了,這年頭能捏造出不在場證明的高能罪犯不少,輕易相信他就會掉進坑裏,明白嗎?”吳方泊拍拍郭尚的肩膀道。

“可他只有22歲,人也長得白白凈凈的,生活又體面。再說了,周往什麽也不缺,兜裏的錢一大堆,真沒必要幹殺人犯法的勾當。”郭尚說。

“年輕人啊!別被光鮮的外表欺騙了,這個周往心裏藏著什麽東西,還得一層一層撥開來看呢。”吳方泊感慨。

“嘿不是……你怎麽胳膊肘往外拐,開始幫他說上話了?”接著吳方泊推了推郭尚的腦袋。

“平時怎麽訓你的,他光擱那說幾句話你就相信了,就那麽容易放松警惕?”

說到這個,吳方泊就心有不悅,在與周往接觸的這幾個小時裏,他明顯感覺到了敵意與壓抑。這個小說家看似癲狂,實際上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精心策劃般的縝密。

“別看他一副高貴精致的樣子,其實一走近他身邊,就能從香水的尾調裏嗅到一股嗆鼻的煙味,這味道的濃厚程度,起碼一天一包。”他轉頭對郭尚說道。

“這家夥只有22歲,大學不上,抽煙抽成這樣,他以為自己留個標新立異的鯔魚頭就真的是個藝術家。你也看到了,他房子裏藏著的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有他在審問室裏強詞奪理的樣子,像個正經人嗎?”

“不……不像。”郭尚發著楞,附和著搖搖頭。

“周往在這個乳臭未幹的年紀,錢卻多得能在山鹿苑別墅區買一棟市值千萬的四層樓別墅,這些錢是從哪裏來的?你真以為靠他那幾本小說就能有錢到這種地步嗎?”吳方泊說罷搖了搖頭。

“那他……是個富二代?”郭尚結結巴巴猜測道。

“我還以為堂堂刑偵第一支隊隊長是不會犯以貌取人的低級錯誤呢!”吳方泊剛想再說什麽,忽然一個聲音從兩人身後響起。

周往一邊說著,一邊緩緩走向了兩人。

他的皮鞋跟踏在瓷磚地板上,生出一種不近人情的響聲。

“我高考成績650,四年前被嶸城大學錄取。985高校雙一流學科,還順帶水了兩年校級獎學金。只是我志不在此,才選擇退學。”周往說。

“不知道吳警官這種高考只考了五百出頭的渣渣是不是對我太嫉妒,所以才一個勁地說我是個地痞流氓。”他緊跟著不屑一笑。

周往每跨出一步的時間間隔都是如此雷同,這節奏就好像是精心計算過了似的。所以那皮鞋踏響的腳步聲顯得又機械又冰冷。

“還有,我確實是個富二代。會投胎,那也是一種智慧你說是不是......不過這富二代與富二代之間還是有很大區別的。有的富二代拿著父母的錢成天花天酒地敗家底,有的富二代手握天生的資本靠腦子錢生錢——我屬於後者。”周往最後一步停了下來。

“留這個發型是因為我年輕,一臉的膠原蛋白我怎麽搗騰都可以。不像某些中年大叔,也該考慮考慮買點好的燕窩阿膠補補他那飽經風霜的臉龐。”周往壓根沒給吳方泊插話的機會。

“至於抽煙......創作壓力大嘛,多理解理解。我可不像你,有案子的時候忙活一陣,大多數沒案子的時候就閑得只能去幫忙尋找失蹤的阿貓阿狗。”周往接著嘲諷一般地搖了搖頭道。

這一連貫的聽起來擲地有聲實際上陰陽怪氣的回應,直接讓郭尚嚇呆在了原地。

從學歷、到財富甚至是年齡,周往把吳方泊裏裏外外都嘲諷了個遍。

“在嶸城,警校的文化課分數線確實是五百分,那你這話是看不起警校還是怎麽的啊?”吳方泊這一下是怒火直飆。

“請你註意一下你的言辭,我能去找阿貓阿狗那是因為城市繁榮生活太平,這是一件值得人民警察自豪的事兒。”吳方泊一步跨到了周往面前。

周往的個子比他矮了幾公分,氣場卻絕不在劣勢。

“你以為我清閑啊?有案子的時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破案,沒案子的時候我提起十二分警惕時刻準備著。別給爺站著說話不腰疼。”吳方泊回懟了回去。

吳方泊在警局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還是頭一回見到像周往這麽臭屁的。

“這話你就說得不對了周往,我們吳隊當年也是六百多分進的警校,只不過……他是在河北考的高考。”郭尚見氣氛不妙,好不容易緩過神,便趕緊給吳方泊幫腔。

“哦!不好意思吳警官,是我拙見了。”周往拍了拍吳方泊的肩膀,重新邁開步子,從他身邊繞走了過去。

在吳方泊看來,他就是過了把懟人的嘴癮,拍拍屁/股若無其事地走人。

在走廊裏,周往碰見一個穿著白大褂迎面匆匆走來的女人,還不慌不忙地擡頭對她笑著點頭致意。

他彎起眉下的新月眼,年輕的面龐有了賞心悅目的朝氣,女人恍然心動,楞著神以笑回應。

等這個女人重新從周往的笑意裏回過神,詫異地轉過頭去,目視著周往消失在電梯間的拐角裏。

周往不笑時便有一種令人膽寒的生人勿近氣質;笑起來就生出一種溫柔的親和力來,讓人覺得他是自己早就認識的朋友。

白大褂女人重新轉回頭,走進了偵查第一支隊的辦公室裏,只見她徑直往吳方泊的工位上去。

“扯張凳子坐著說吧。”吳方泊說。

“謝了吳隊。”

來辦公室裏找吳方泊的人名叫田澄,是嶸城公安局法醫科的一名法醫,她畢業入職沒有多久,卻得到法醫科科長的賞識,一直配合吳方泊辦案。

吳方泊一直很照顧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後輩,除了屍檢匯報的嚴肅時刻,兩人平時總是一副互懟兄妹的樣子。

“這個是初步的王思銘屍檢報告,我看許局催得急,就先給這份比較潦草的給你,更具體的報告還得等上一段時間。”田澄說罷,給吳方泊遞來文件。

“行,辛苦你了。”吳方泊點了點頭。

隨即翻開那份文件,皺著眉頭開始如同掃描儀一般地閱讀起來。

法醫給出的王思銘死亡時間與吳方泊推斷的一致——三月十七日晚上十點。

死者致命傷是後腦沖擊導致的前額葉錯位內出血,這也和吳方泊猜測的一致。

“王思銘後腦處的傷口成片狀,四周有表皮剝落和皮下出血,從這樣的傷口特征看,死者頭顱撞擊的地方應該是帶有圓角的鈍體,這和現場勘察的結果一致。到目前為止,除了最後陳屍的浴室,現堪沒有在別墅其他位置找到任何一處血跡反應,所以我認為,撞擊點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大花盤。”田澄補充說。

“我來之前還幫你去了化驗室一趟,根據初步實驗結果,已經能證明盆栽綠葉上的白點,屬於非自然褪色。也就是說——那個地方確實噴灑過強酸性化學試劑。”田澄接著說。

吳方泊自顧自地翻看文件,只是點頭給予回應。

田澄坐在凳子上沈默了一陣。

“剛剛走廊裏那個俊俏的小帥哥是誰啊?我看怎麽這麽面生?”田澄最後忍不住好奇心,壓低聲音多問了一句。

“周往。”吳方泊沒看田澄一眼,一邊自顧自翻看著文件,一邊拋開兩個字回答。

“什麽?”田澄忍不住一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