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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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很快沒入車流,消失在視線範圍之內。

送走老教授,顧翌安停在原地沒動。

俞銳落在他身側兩步,看他身姿筆挺地站著,身上就一件單薄的襯衣外套白大褂,連一件厚點的外套都沒穿。

大冷天的,室外趨近零下,吹著冷風出來,又在路口站半天,俞銳走上前,左手伸過去,碰了碰顧翌安垂在身側的右手,著實涼到不行。

手背貼上大片溫熱,顧翌安不禁一怔,長指也隨之輕蜷了一下。

眼前晃過一只手,緊接著,俞銳掌心又貼上他額頭。

稍許停留,俞銳手撤走後,顧翌安轉過身,和他面對面。

對比試了試自己的額溫,俞銳看著他說:“有點涼。”

四目相對,顧翌安視線半垂,盯著他不出聲。

臉上雖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俞銳明顯能感覺到,顧翌安此時看他的眼神,已經明顯不如早上出門時那般冷硬了。

他試探性開口,叫了聲“翌哥”,接著又說:“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這裏風大,你穿太少了,容易吹感冒。”

路口車多人也多,顧翌安應了聲“嗯”。

倆人一前一後,原路返回外科大樓。

進入電梯間,顧翌安低頭看眼腕上的時間,掏出車鑰匙給他:“馬上下班,你去車上等,我回去換身衣服就來。”

俞銳沒拒絕,接過車鑰匙,徑直按下電梯去了負一樓。

本來他也不想去辦公室。

醫院人多嘴雜,他現在是八卦中心又吊著一只胳膊,真要是去了辦公室,不僅丟人不說,還鐵定得被人圍起來噓寒問暖,半天也脫不了身。

原本俞銳來醫院也是想去找鐘燁,可既然周遠清都來過了,他也實在沒什麽再去的必要,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就行。

顧翌安來去一趟也很快。

他上車的時候,俞銳還在跟鐘燁通電話。

“晚上院裏就會出通告,李主任大概率會被調職,至於你的事——”

手機連接車裏的藍牙音響,鐘燁微頓,很快又說:“我們會出一份聲明,客觀陳述當年的情況,同時也會公開你的內部處分。”

這樣的處理方式,俞銳並無異議,回了聲“嗯”,又偏頭看眼顧翌安。

顧翌安專註開車,沒說話。

電話那頭,鐘燁沈默好幾秒,突然對他說:“抱歉,站在院方的角度,我不得不這麽做。”

俞銳一怔,靠上椅背,還輕嗤了一聲:“你跟我道什麽歉,就算道歉也該是我道歉,這次是我給你添的麻煩。”

再度沈默。

車裏沒聲,電話裏也沒聲,顧翌安始終不發一言,俞銳時不時地看他,最後越看越心虛,心裏貓抓似的。

別的他都無所謂,可眼前這個怎麽都得想辦法搞定,俞銳嘆口氣,剛想掛電話。

“俞銳——”鐘燁忽然出聲。

手還懸在半空,俞銳眨了下眼:“還有事?”

“也沒什麽,我是想問...”鐘燁欲言又止。

“問什麽?”

那頭又不出聲了。

俞銳眉頭都蹙起來,以為還有什麽大事,結果憋半天,鐘燁莫名跟他說:“我是想問以後還能不能一起喝酒?”

實在有些意外,俞銳盯著中控屏幕瞧半天,隨後挑起眉毛,偏頭看向顧翌安,沖對方說:“能啊,反正是你請客。”

這話鐘燁沒應,直接給他掛了。

車內落下兩聲斷線的“嘟嘟”聲,俞銳收手坐回去,還笑了聲掩飾尷尬:“一說請客就掛電話,我看不止鐵閻羅,鐵公雞也是他。”

正常下班,晚高峰是避不開的。

車堵在舊城區入口,顧翌安手抵車窗撐著額頭,寧願對著街道兩旁幹枯的樹枝發呆,也沒轉頭看俞銳一眼。

“翌哥...”俞銳坐不住了,側身面向他問,“你還生我氣呢?”

顧翌安端著,還是不理。

俞銳盯著他側臉看半天,稍稍湊近,又說:“我認錯道歉,你別跟我生氣了成嗎?”

他說話聲音一直放得很輕,語氣也帶著明顯的哄,甚至還有獨獨只在顧翌安面前才會露出的示弱跟討好。

顧翌安這才轉頭,視線落在他臉上,又移到他懸吊的胳膊上。

眉心緊蹙,嘴唇也抿緊,可情難自禁,顧翌安眸光裏閃動的情緒到底還是出賣了他。

事情發生的時候,顧翌安的確生氣。

可不過一天時間,顧翌安收獲太多和俞銳有關的信息。這些信息讓他沈默,也讓他心緒不寧,直到現在也沒能緩過來。

他看著俞銳,眼神微動。

流動在心底的情緒太多了,有震撼,有欣慰,有心疼,也有驕傲。

以至於他昨天的滿腔憤怒,早就在不知不覺間被各種混雜的情緒擠壓,消磨,直至徹底地無影無蹤。

何況每次只要俞銳一低頭,他根本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低低一聲嘆息,顧翌安越過扶手箱,握住他另只手,拇指摩挲著俞銳手背。

輕聲開口,他問:“肩膀和胳膊消腫了嗎?還疼不疼?”

“不——”俞銳剛發出一個音,立馬又拐了道彎兒,“疼,特別疼,疼得我一晚上都沒睡好。”

顧翌安心裏一緊。

可擡眸一看,喊疼的人繃著張臉,賣慘賣得極其認真無辜,哪像有事的樣子。

眉梢微挑,顧翌安語氣淡淡:“現在又疼了?昨晚不還說沒事嗎?”

“那都是裝的,我真疼了一晚上沒睡著。”俞銳坦白。

車流移動,顧翌安收回視線,淡定開車,隨口回他一句:“那怎麽不繼續裝了?”

俞銳心想,再裝下去,這冷板床指不定還得睡多久。

軟磨硬泡大半天,賣慘也賣了大半天,顧翌安始終也沒松口。

眼看拐進杏林苑,俞銳忍不住了:“翌哥,你知道我什麽意思。”

“不太知道。”顧翌安說。

停車熄火,顧翌安解開安全帶,擡起眼看他,還挺認真地問:“你什麽意思?”

說完也沒等俞銳反應,顧翌安徑自下車,走了。

倆人前後腳進屋,顧翌安剛摸到開關,俞銳按住他手,還跟他說家裏可能有點亂。

顧翌安看他一眼,狐疑著開燈,換上拖鞋走進去。

掃眼四周,豈止是有點亂,簡直是一片狼藉。

拖把倒在地上,客廳地板到處都是水,島臺上擺了一堆碗碟和杯子,地上還摔了幾個,玻璃碎片橫躺在地上還沒清理。

轉頭再看廚房。

果不其然,竈臺上放著砧板和菜刀,周圍橫七豎八擺著一堆土豆,西紅柿還有洋蔥,有的皮削一半,有的切了一半。

臉色一沈,顧翌安當即皺眉,轉頭盯著他,沈聲就問:“你手是不是不打算要了?”

俞銳沒說話。

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噌一下冒起來,顧翌安著實被他氣得夠嗆。

脫下外套,挽起袖子,顧翌安徑直就往臥室走。

入冬以後穿的都是長袖套毛衣,平時出門室外還得加上一件厚厚的外套,顧翌安就沒再隨時戴著護腕。

只是回家以後,屋裏暖氣開得很足,他倆一般都只穿短袖,顧及到俞銳,顧翌安回家總是會第一時間又把護腕給戴上。

不過他今天準備要戴的時候,護腕卻沒找到。

床頭櫃沒有,衣櫃抽屜沒有,玄關櫃子也沒有,顧翌安屋裏屋外找半天,一只也沒有。

他又往書房走,俞銳忽然出聲說:“不用找了,那些護腕全都被我丟了。”

顧翌安腳步一頓,轉過身。

“我沒用右手翌哥...”俞銳舉起自己完好無損的左手,“今天在家,我想試著像你一樣,用左手代替右手生活。”

頹然把手放下又捏緊成拳,俞銳自嘲地笑了聲:“可我發現,哪怕只是家務,做飯,洗杯子,拖地,這些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事我都做不好...”

心裏倏然一酸,顧翌安擰眉看他,呼吸變沈變緩,胸口起伏也愈發劇烈。

無需多言,顧翌安什麽都懂了。

他兩步上前,擡起胳膊,很輕地把人摟進懷裏,還細心地留足空間,以保證不會碰到俞銳懸掛的右手。

他靠近俞銳耳朵,低聲說:“你不需要像我一樣,永遠都不需要。”

俞銳在顧翌安肩膀上蹭掉眼尾的那點濕意,很快又推開顧翌安,看著他搖頭:“可我不能一直自欺欺人吧?”

他握住顧翌安右手,輕擡起來,掌心翻轉向上,推開襯衫袖口,眸光隨即垂落在那道猙獰的舊疤上。

俞銳知道顧翌安從右手換到左手,不停地覆建練習會有多難,可那都只是自以為是的想象。

直到今天,當他同樣地失去右手,卻連個杯子都拿不穩,連個土豆都切不動…

他才真正切身體會到顧翌安曾經都經歷過什麽。

他不能面對這道疤,是不願回想顧翌安曾經歷的痛,無法想象,每每想到都會窒息。

可他忘了,忘了為了重新回到手術臺,重新走回他的身邊,顧翌安付出的努力遠比他承受的痛苦還要多。

他本應引以為傲,卻一直都在選擇逃避…

指腹貼近,來回不停地摩挲著,俞銳含著哽咽低聲自語:“你那麽努力才讓它愈合,它就是你的一部分,我怎麽可以一直拒絕它,抵觸它呢?”

其實並不難,接受過去不難,接受傷痛也不難。

難的是往前走出第一步。

更難的是,有人始終守候,等待著他走出這一步。

當俞銳在滿屋狼藉裏想通這一切的時候,他蹲在地上,撿起一片摔碎的玻璃,看著鏡面反光映出的自己,忽然就笑了。

此時,指尖觸碰著這一塊突兀層疊的褶皺,俞銳垂眼沈默,輕柔地撫過一遍又遍。

屋裏一片靜謐。

昏黃的光線落在背後,長睫掩住俞銳所有眼底湧動的情緒,顧翌安看著他,好幾次想要開口,嘴唇翕動卻久未出聲。

就在他心疼又詫異的瞬間,俞銳輕俯下身,緩慢靠近,鄭重而又溫柔地吻在那道舊疤上,同時也吻在他自己心口的那道疤上。

手臂僵直,睫毛止不住簌簌顫抖,顧翌安狠狠閉上眼。

———

晚上八院的公告出來,網上頓時一片沸騰,新聞媒體還有各路營銷號紛紛轉發。

爭議有,惡意更多,斥責討伐的聲浪愈演愈烈,甚至無端波及到之前為俞銳發聲的那些人。

質疑的也好,罵人的也好,俞銳都看不著。

他一像不關註這些,也不在乎別人喜不喜歡,認不認可,就算罵他也無所謂,俞銳根本不會往心裏去。

可牽扯到身邊人就不一樣了。

趙東白天打給他的時候,本來就氣得不行,這會兒看到新聞更炸了,一個電話過來,罵罵咧咧半天,還說要用公司賬號替俞銳發聲明。

俞銳避開顧翌安,躲進臥室接電話,壓低聲音讓他別瞎搞,還讓他把之前的微博也刪了,別去摻和這事兒。

可俞銳好說歹說費半天勁,趙東死活不願刪,俞銳都氣笑了:“不是,你當這什麽好事呢,非要上趕著挨罵?”

“愛罵罵去,反正你光讓我看別人罵你,那我受不了,”趙東還理直氣壯,“而且刪微博,別人還以為我心虛,我自己心裏也不舒坦。”

怎麽說都不聽,俞銳也沒辦法,只能隨他去。

不止趙東,柴羽當時也發了。

柴羽和趙東情況還不一樣,他粉絲過千萬,又是公眾人物,名氣受損對他的演出事業勢必會有負面影響。

何況年初柴羽才剛在網絡上引起非議,這次俞銳的新聞出來,他那條發聲微博很快就被沖了,甚至還一度被帶上熱搜。

俞銳打電話給他,讓他把微博刪了。

柴羽卻不肯,還笑著跟他說沒事,說他既沒有代言,也不靠粉絲掙錢,影響不了他什麽。

平時看著軟糯沒脾氣,可真要犟起來,柴羽比誰都要倔,根本說不聽。

電話掛斷,手機抵在額頭,俞銳頭疼得不行,感覺硬生生被他倆逼出一股火,還直竄腦門兒。

其實不止他倆,徐暮也打了電話給顧翌安。

顧翌安大致跟他說了下情況,徐暮了解完大概,倒不太擔心俞銳,自家小師弟什麽脾氣,他可太清楚了。

反倒是最後,他意味不明地問了顧翌安一句:“你還行嗎?”

顧翌安握著手機,久未出聲。

網上的那些評論,那些罵俞銳的話,就跟刀子一樣,統統紮在了顧翌安的心口上。

他根本看不了這些,更沒辦法淡然處之。

可笑的是,他昨天還在指責俞銳把他推開。

轉眼不過一天,顧翌安恍然發現,哪怕俞銳不曾推開他,他也什麽都做不了,甚至連為俞銳抵擋半分惡意都做不到。

巨大的無力感砸落下來,顧翌安獨自推門,站到露臺上吹風。

許是他出去的時候門沒關嚴,俞銳從臥室出來,刺骨的冷風正好竄進來,吹得窗簾沙沙作響,也凍了他一身雞皮疙瘩。

他順著方向,擡眼看去。

大冬天的,外面溫度趨近零下,顧翌安獨自站在露臺,身上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衣。

俞銳拿了外套出去,給他披上。

顧翌安低頭看眼身上的衣服,很快又擡眸,將視線轉回去,重新落入到前方茫無幽暗的夜色當中。

“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俞銳站定在旁邊,輕聲問他。

“出來吹會兒風。”顧翌安不想說別的,也不想讓他擔心,轉頭還沖俞銳很輕地笑了笑。

俞銳怎麽可能不懂不知道。

他自己是真的無所謂,挨罵也好,別人喜歡不喜歡,認不認可,他都不在乎。

但身邊人受他牽連,顧翌安也跟著難受,他就沒辦法不在意。

俞銳動了動嘴唇,想說的話很多,可挑來揀去,他竟沒找到一句可以安慰到顧翌安的話。

外面風太大,沒呆多久,顧翌安就轉身叫他一起回屋。

俞銳左手環過去,直接從背後摟住顧翌安的腰,下巴也抵在顧翌安的肩膀上。

“別難過翌哥。”他輕聲開口,呼吸含著溫熱,像是從顧翌安頸窩深處鉆進去,一路燒灼熨帖到胸口。

脊背僵直,顧翌安心裏驀地一酸。

“你不用替我難過,我不在乎,一點都無所謂,你難過我才會難過,別人怎麽想我根本不在乎。”俞銳蹭著他的肩膀說。

顧翌安沒出聲,掌心貼上俞銳手背,握在手裏許久。

時間緩慢地往前走,顧翌安突然問:“你還記得大一開學那天,你說你希望下一次能讓遺憾少一點的這句話嗎?”

俞銳怔然一瞬,說記得。

“那會兒天真地以為,自己成為醫生就無所不能,”他自嘲地笑了聲,“可後來才知道,其實醫生要面對的遺憾比能減少的遺憾多太多了。”

顧翌安再度轉回身,雖然明知答案,顧翌安還是問了一句:“會後悔嗎?”

這句後悔,他說的很模糊,指代的東西可以有很多。

可片秒猶豫都沒有,俞銳搖頭,利落而堅定地說:“不會。”

“好。”顧翌安於是點頭,“只要你不後悔,我就不難受,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會陪你一起。”

他看著俞銳,伸手貼上俞銳側頸,拇指摩挲著他的下巴,看向俞銳的眼神裏,帶著濃重的情緒,也帶著深深的愛意。

這是他一直以來放在心尖上摯愛的少年,他甚至自私地希望俞銳永遠不要長大,永遠肆意張揚,也永遠熱烈灑脫。

可他還是長大了...

褪去棱角,磨平尖銳,學會了隱忍和克制,甚至默不作聲,偷偷替他肩負起八院神外...

顧翌安再不想不願,也無力阻止,無法改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從今往後,不再讓俞銳獨自承擔。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於慧的事,明天收尾,接著,我們該講鐘老了~

ps:有沒有發現鐘燁其實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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