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古縣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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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的位置移動了, 天色漸漸晴朗起來,離破曉黎明只剩下兩三個小時。

蓯蓉人們不再游蕩,而是有序的在家門口徘徊, 等到天亮,他們就會再次縮回自己的巢穴之中,根須們久居地底數萬年,尚且適應不了太陽的光照。

卓郁帶著柳靜雲幾人回到了地母神的神廟, 將躲在地下的縣民們叫了出來。

“祭師大人?!”領頭人涕淚齊流:“您沒事!”

他看向被自己騙到莫家大宅的那幾個外鄉人, 沒想到,還真被他們給找到了嗎?謝天謝地, 不論如何, 祭師大人能回來就好, 這樣才能完成儀式。

“嗯。”卓郁冷淡的回應他, 他怎麽可能不知道這人的心思, 路上柳靜雲已經和他說過了,是這縣民故意讓他們去莫宅的,如果不是自己及時趕到,她可能就要交代在那裏了。

看著卓郁的態度和氣勢的改變,領頭人小心翼翼道:“祭師,您記起來了吧?”

“一百年過去了,蓯蓉縣只生出你們這些蠢貨嗎?”卓郁皺眉:“被那些夜魔嚇得閉門不出?”

領頭人苦澀的搖搖頭:“不是這樣的,夜魔都是我們的鄰居, 還有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們怎麽能下得去手呢。我親手餵給他們神肉,又怎能再傷害他們。”

卓郁臉色稍緩:“時間隔得太久,很多事情我都忘記了,就從夜魔說起吧, 它們是怎麽出現的?”

領頭人自然是知無不言:“食用了蓯蓉的人都會異化,和地母神融為一體,我們也不太清楚源頭。我們只是第四代教徒,教徒明令禁止食用蓯蓉,而初代們已經全部聖殉了。”

“聖殉?”

“他們等不來您,死後就全部進行崖底葬,侍奉地母神左右。”

怪不得他會在崖底看見那麽多人骨,卓郁點了點頭。

“您還記得……儀式嗎?”

領頭人目含期盼的看著卓郁,眼中的熱切都快要溢出來了。

卓郁沒有回答,只是坐在魔花雕像下閉目沈思。

他將自己完全代入回那個年代,將所有已知條件擺列出來,最終認定自己會走這麽一條道路。

首先,他會將自己最初告訴地底有蓯蓉的那個人滅口,再處理掉王神婆,而作為王神婆的徒弟,他很自然的接任了縣城裏的神官。

剩下的,他什麽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吃過蓯蓉的縣民們發生異變就好了。

卓郁越是將自己設身處地的思考,他被封鎖的記憶殘片就愈發清晰,當卓郁的思路和當年的自己一模一樣時,腦中的桎梏忽然消失了,他想起來自己當年是怎麽做的了!

·

1918年秋。

歸化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蓯蓉熱,所有嘗過此等人間絕味的饑民們,好像滿腦子只剩下蓯蓉,他們一天只剩下兩件事,一個是挖掘,一個是往嘴裏送。

有時候,他們已經狂熱到連新鮮帶土的都直接往嘴裏塞,完全是一副失了智的癲狂模樣。

他們的不正常,不止卓郁發現了,那些從來沒吃過蓯蓉,家裏尚能維持的家庭,比如莫縣長,就沒有對那東西下口過,畢竟在此之前他們都是富戶,誰會去地裏刨食。

尤其是看著那些人瘋癲的樣子,他們都覺得蓯蓉怕是有毒,或者有什麽問題,更加不敢送入口中。

這些較為清醒的人,就是卓郁想要收攏的目標了。

“卓郁,卓郁大人,求求您了,當初也是您告訴的我蓯蓉在牧場地底,現在您也一定知道哪裏還有吧?”面色蠟黃的漢子跪在地上,不斷拉著卓郁的褲腳祈求,整個人涕淚橫流。

他的精神很不正常,凹陷的眼眶中鑲嵌兩顆幹癟、充滿紅血絲的眼球,正貪婪的咕嚕嚕轉動著,瘦削的臉頰和幹裂的嘴唇,讓他看起來像是幾天水米未進。

也的確,吃過蓯蓉的人,再也吃不下世間任何的飯菜了,和蓯蓉一比,簡直連泔水、連樹皮都不如!

卓郁看著在自己腳邊匍匐的人,淡淡道:“你們挖幹凈了?”

“是啊,連地皮都鏟了一遍,再也沒有了,等它再生長出來,還要十來年!”漢子難耐道:“只有懸崖下面沒碰過,但是那裏沒人下得去,卓郁,你就告訴我還在哪裏有吧!”

卓郁沒有回答,只是托著下巴坐在窗邊,看向窗外灰敗的景色。

這些縣民,像極了首都那些抽大煙吸鴉片的人,他們的精神已經被蓯蓉徹底影響,恐怕腦子裏都產生了病變,而這一切,也一定是地母神所期望的。

他在影響這些縣民,他為什麽想要被縣民吃掉四散的根莖呢?

“為什麽不說!”漢子見得不到卓郁的回答,“我明白了,你想私吞,是不是!”

他越想越覺得對,瞬間暴起,撲到了卓郁的身上。

卓郁沒想到這瘋子居然會對自己出手,一時不察,被死死捏住了脖子。

他呼吸一滯,面色潮紅,蒼白的臉頰泛上了艷色,眼尾也掛上了幾顆生理性的淚珠,然而就是這麽一副脆弱且任人采擷的樣子,讓漢子的殺意變成了另一種意味的沖動。

他吃蓯蓉吃壞了腦子,有時候,不知道是蓯蓉在思考,還是他自己在思考。

他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蠢蠢欲動,喉嚨發癢,肚皮裏好像有成團的麻線在攢動,一張嘴,幾根可怖的白色根須就冒了出來,興奮的纏繞在了卓郁纖細的腰間。

“不要鬧!”卓郁淚眼朦朧的瞪著漢子,但是明顯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就算他身體裏有你的一部分,我也沒法接受別人的身體。”

蓯蓉根須好像被罵的小狗,瑟縮著回到了漢子的體內,而漢子也不敢相信的摸著自己的喉嚨,剛剛裏面冒出了蓯蓉的須子?!

正當他嚇得臉色慘白之際,後腦忽然傳來鈍痛,他當即眼前一黑,直挺挺的倒在地上,渾身繃直不停的抽搐。根須們知道宿主不再會給它們提供養分,紛紛湧出了他的體內,好像無數白色的鐵線蟲從七竅爬了出來,重新紮回了土壤裏。

卓郁放下銅質香爐,平靜的擦了擦手上沾染到的血液。

“本來不想殺你,你卻先對我動手,那就怪不得我了吧。”

他將自己的罪證毀滅,自此沒有人知道卓郁與蓯蓉的聯系,而繼承了王神婆名頭,卓郁只是靜觀其變。他自己還留存著一些根莖,像是知道卓郁的需求,蓯蓉們自發盛開,搖搖欲墜的紫色花苞中滿是乳白色的花蜜。

而那些吃過蓯蓉的人,開始劣化了。

他們的精神和身體全部都被影響,從最開始的狂熱,到後面的癡傻遲鈍,晝伏夜出,縣民們越來越不對勁,簡直就像人類和植物的嵌合體,他們的眼球被兩朵大花頂了出來,口鼻溢出無數抽長的根須,渾身上下像是只剩下了骨頭架子和皮,連行走都是靠體內根須的蠕動。

這極端恐怖的樣子,嚇得縣城裏僅存的一百來個沒吃過蓯蓉的肝膽俱裂。

他們想跑,但是戰爭沒有結束,內蒙與東北的邊界線游蕩著非常多的外國兵和土匪,他們壓根就無法離開封鎖,很多人想逃跑,還沒出了地界,就在槍子下死的不明不白。

再沒人敢離開歸化縣,於是他們只能寄希望於王神婆的弟子。

這弟子是個外鄉人,卻異常的靠譜謹慎,他將幸存的縣民全都接到了莫家大宅,卻發現莫縣長和卓郁好像在信仰著什麽宗教。

“鄉親們,村子已經被詛咒了。”卓郁年紀不大,但是說出來的話十分有分量。

眾人是連連點頭,可不就是被詛咒了,他們活了半輩子都沒見過植物能反過來吃人!

“你們知道,是為何嗎?”

有些人猶豫道:“是王神婆說的事情嗎?”

王神婆已經在饑勞中去世了,但是在她死前,她不停的勸解縣民不要食用肉蓯蓉,那是草原地母神的化身,吃了會得怪病,被神明降罪。

一開始沒有人相信,就連他們這些不吃的,也僅僅是因為膈應。

但沒想到神婆一語成讖,她說的都是真的!

所以縣民們現在對卓郁簡直就是篤信、盲信!因為沒有人能夠幫助他們了,卓郁簡直就是整個歸化縣的主心骨。

“你們驚擾了地母神,已經是罪無可恕了,甚至還吃下他的法力化身,人類怎麽能和神體相容,自然就會發瘋、發狂、反過來被蓯蓉所占據。”

“那我們究竟該怎麽辦?”

卓郁悲憫的看著他們,牽起其中一人的手,將他拉到身邊,用食指在他的眉心畫了一個Φ字符號。

“不用擔心,我們這些從未褻瀆過神明的人,已經獲得了他的寬恕與恩準,現在世道這麽亂,即便是離了歸化縣,你們也會死於流兵手中,根本沒有百姓的一絲活路。”

宗教的興起始於人民的不幸,如果人人都幸福快樂,又怎麽會需要精神上的支柱和依靠?

而眼下的歸化縣,已經不幸到了一定程度。

“食用過蓯蓉的人,已經變成晝伏夜出的夜魔,雖然樣貌醜陋,但是他們能和神明融為一體,也是一種幸事,不必懼怕他們。”卓郁撚了撚指尖,花蜜的奇香散發的更加明顯,“而我們,保持住了本心,即將前往樂土。”

“樂土?”

“洋鬼子傳教士們嚷嚷的天堂?”

卓郁笑了笑:“比那還要好,我們將前往更高的境界,那裏不再有仇恨,不再有戰爭,也不再有饑餓。人人在那裏都是平等的,是仙境一般的存在,大家心靈相通,不再有任何隔閡,所有人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縣民們似乎被卓郁描繪的未來所蠱惑。

“來吧,就讓我帶你們去看看。”

卓郁將花蜜一個個塗抹在縣民的額頭上,而最早和卓郁聯系的莫縣長,額頭早就有了純白色的天眼印記。

而所有塗抹這個印記的人,都將是“一家人”。

卓郁驚醒,從回憶的碎片中抽離出來,果然和他猜測的一模一樣。

他真的這麽幹了。

從誘導縣民食用蓯蓉,再到建立神教,這一切都是他一手操控。

那領頭人還希冀的看著卓郁,渴望卓郁能記起前往樂土的儀式來,而卓郁也確實推論出了一個行為。

他從腰間取下半個顱骨,裏面滿是乳白色的汁液,是他在懸崖底下時采集的花蜜。縣民們見卓郁有所動作,全都露出了向往的表情,他們也要前往先輩們口中的樂土了!

卓郁沒有看向縣民,而是回頭向身後的朋友們詢問道:“你們相信我嗎?”

柳靜雲第一個回答:“當然了。”

其餘幾個也點了點頭,梁笙有些猶豫,但他也選擇相信卓郁,這是他從軍多年以來的直覺。

“很好。”

卓郁拉過柳靜雲的手,將蓯蓉花蜜塗抹在了她的眉間,畫上了屬於神教的天眼符號。

隨後,他給每一個人都塗抹完成,整間大殿彌漫起了奇香。

領頭人激動的帶頭跪倒在地,誦唱起了流傳百年的神歌。

“榮哉妙哉,幸甚至哉。”

“深埋於地下的主,屈尊顯聖。”

“儀式天成,天成天理,洗清原罪。”

“待主現世之時。”

“將被招入樂土。”

隨著汁液的揮發,卓郁帶著所有人在魔花雕像下註視這位神明,數萬朵花苞迷亂的晃動著,卓郁只覺得自己的精神越來越頹靡,越來越不振。

神教成員們,包括柳靜雲等人,全部手拉著手,塗抹著一樣的天眼,在此刻,他們竟然感受到了同樣的困倦。

所有人的精神世界,在蓯蓉汁液塗抹在眉間松果體後,全部成為了同一頻率——他們思維相通了。

卓郁閉上了眼。

他入夢了。

作者有話要說:卓郁:樂不樂土無所謂,其實我只是想知道我怎麽死的。

順便一提,俺又生病了(放心不會斷更的哈哈哈)

現在換季感冒發燒很頻繁,大家也要註意身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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