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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古縣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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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徐過, 卓郁睜開雙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青翠欲滴的草原當中,到處倒是繁茂盛開的各色野花, 晴空上布滿了舒卷的潔白雲朵,陽光從雲的縫隙中透出,打成束照耀在大地上。

這是蓯蓉縣一百年都再沒見到過的美景,他們的草原已經荒了, 甚至開始沙漠化。

“這是……曾經的蓯蓉牧場。”

卓郁偏頭, 看向了隨他一起進入夢境的縣民們,他們眼含熱淚, 整個人都有種飄飄欲仙, 不切實際的感覺, 但陽光打在臉上的又是那麽溫暖, 松軟的土地還隱隱傳來泥土的芳香。

這裏是真實存在的。

他們來到了夢幻般的“樂土”。

隨著神歌與蓯蓉花蜜的作用, 所有人都進入了同一個“頻率”,卓郁猜測的沒錯,他就是依靠著這樣的手段,才讓神教在歸化縣建立成功。

而樂土,並不是真正的天堂,它是查幹告亞的精神世界。

足有百人一齊進入了這個神秘莫測,但又極致夢幻的空間,這裏的風、溫度、所有一切都是及其適宜的, 景色就像是打上了一層柔光濾鏡,卓郁聽著耳邊啁啾的百靈鳥鳴,帶著信徒們向草原的深處走去。

“卓郁……”柳靜雲也被這景色所震撼,她小心翼翼道:“這是真的嗎?我應該是在做夢吧?”

卓郁拍了拍她的頭:“人要如何界定真實與虛假呢?”

這個問題較為深奧,柳靜雲暫且答不上來, 但羅木生非常有興致的走到了卓郁身邊,詢問道:“這就是樂土吧,原來精神世界真的存在……”

他還有一句話沒說,從忍饑挨餓的物質世界逃離到精神世界,本質上就是一種逃避,還真符合“□□”的作風啊。

不過人在絕望的時候,能有這麽一個可以逃避的天堂,誰又能夠拒絕?

越是兵荒馬亂的年代,宗教信仰就會愈發牢固,到了歸化縣的地步,神教已經成了生命中的一切。

悠揚的馬頭琴聲從遠處傳來,眾人沿著溪流前行,看見了一個又一個蒙古包,像是點綴在綠色汪洋中的珍珠,無數洋溢著歡樂微笑的人們從帳篷中走出,他們知道有了來客,全部一擁而上,熱情的獻上哈達,將眾人擁入住所。

“二舅……”

“秀蓮妹子!”

信徒們紛紛見到了自己的熟人,他們都是在夜晚游蕩的蓯蓉人,與醜惡的外表不同,在樂土中的他們幸福的擁抱著親人,渾身好像都在發光。

信徒們已經激動至極,紛紛跪倒在地膜拜著祭師大人。

這就是他們成為神教一員的理由啊,是祭師大人說過,吃下蓯蓉,患有原罪的縣民也不會被放棄,他們與神明融為一體,雖然肉/體在此世永恒受苦,但精神已經超脫,到達了神明的領域。

沒有食用過蓯蓉的人則是天生的神職者,他們要保持純凈的軀體,侍奉地母神,保佑生活在樂土的親朋好友們幸福安康,也同時維持蓯蓉縣的運轉。

那些蓯蓉人的子嗣會被他們放出縣城,待成年之後,他們就像歸家的乳燕,雖然身上已經產生了無法治療的疾病與異變,但是信徒們會餵給他們蓯蓉湯,讓他們得以解脫,和先祖們一起進入樂土。

如今真正見到了眼前的一幕,見到了親朋好友和孩子們尚在,信徒們此刻對卓郁的仰慕、愛戴已經到達了頂峰。

“我活了四十年了,沒想到真的有能來到樂土的這一天。”領頭人流著熱淚感慨道:“以前只聽說,祭師大人還在的時候,每個月都會舉行儀式,讓信徒們進入樂土團聚,可是您走了太久了,我們再也沒有體會過這種幸事,只有死後進行崖底葬,才能升入樂土。”

他四處望了望,居然真的看見了自己的父親,也就是上一代信徒,他在瀕死時堅定不移的跳入了懸崖,而在樂土中的他,容光煥發,身體也回到了年輕的時候,恍惚間,領頭人回憶起來小時候和父親的種種回憶,頓時涕淚交加,泣不成聲。

像他這樣的人還有很多。

靈魂進入樂土的蓯蓉人們全都洋溢著如出一轍的幸福微笑,默不作聲的安撫著信徒們。

卓郁盯著那領頭人的父親看,越看越覺得對方的笑容十分僵硬,好像大家都是從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柳靜雲最為敏銳,她睜大雙眼,不可思議的低聲在卓郁耳邊道:“你看,他的眼睛!”

只見那位父親的雙眼澄澈無比,但細看之下,就能發現詭異之處。

他的黑眼珠,好像有些透明?

卓郁眨眨眼睛,杏眼瞬間變為了赤紅的龍眸,他豎瞳緊縮,視力也極具加倍,一下子就看穿了這東西的偽裝。

那透明的黑眼仁裏,是空的。

在精細觀察下,卓郁僅僅從眼珠大小的地方,就看透了內部的構造,那人的眼睛一直連通到了後腦殼,整整一片都是空的。

不如說……

眼前這些面露幸福的靈魂們,都已經變成了什麽都不剩的軀殼。

看著眼前父慈子孝、其樂融融的畫面,卓郁只覺得有些頭皮發麻,因為在另一個角度,故事就不是這樣了。

如果你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從小艱難掙紮求生,好不容易有了家業,有了愛人,卻發現越隨著年齡增長,身體就愈發怪異,連醫生都束手無策。

而你心裏有個聲音,告訴你要落葉歸根。

於是你查詢了資料,帶著妻兒回到從未聽說過的老家,結果卻絕望的發現這裏是個被□□和夜魔包裹的絕地,你病發,逃脫不了,懷孕的妻子和自己也無可奈何的喝下了蓯蓉湯,只能成為怪物的一員,期待未來加入樂土解脫。

你的孩子則繼承了你的命運,繼續被教徒放出蓯蓉縣,再次成為了一個重蹈覆轍的悲劇。

這就是蓯蓉縣,這就是神教。

而你到了樂土,這裏也不是真正的天堂,而是蠶食靈魂的魔窟。

“查幹告亞……”卓郁呢喃出聲,他太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雖然和常人不同,一心想要解救戀人,但也不會如此惡意的玩弄人性,操控他人的一生。

一定是發生了什麽,而且,自己不是已經在一百年前死過一次了嗎?他到底為何而死?神教又為什麽會發展成這樣?他夢中殘破不堪,被啃食殆盡的戀人又是怎麽一回事?

卓郁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他眉間一熱,隨即走出蒙古包,展翼向更深處飛去。

他能感受到,有人正在呼喚他。

沿著溪流繼續前行,最終,溪流匯聚成了一片湖泊,陽光將水面照射的波光粼粼,有些晃眼。

在刺目的光線下,卓郁看見了一片銀色。

高挑的男人未著寸縷,下半身浸泡在清涼的溪水之中,而上半身被打濕的銀發披蓋,只在縫隙中露出了細膩的肌膚,堪稱一副美景。

男人回過頭,露出一張卓郁熟悉的俊臉。

他的戀人,他一見鐘情的愛人。

查幹告亞就在這裏。

男人恍若溪中精靈,他游到了岸邊向卓郁伸出手,而卓郁也真的將手遞給了他。

查幹告亞什麽都沒說,只是拉著他的手貼到臉頰,像只重新找到主人的小狗,依戀又深情的蹭著,隨後,他擡起頭,又沖卓郁露出了壞笑。

他牽著卓郁的手,伸出了藤蔓一般的舌頭,濕漉漉的舔過卓郁的掌心、指縫,然後一把將人拉入水中,抱在了自己的懷裏。

神明的軀體很涼,不像是活人,更像是埋藏在陰暗的地下的植物。

明明在夢中已經相會多次,但卓郁這是第一次如此的有實感,好像撥開迷霧,真正見到了夢境的主人。

“你要做什麽。”卓郁輕/喘,因為身體不便,他從沒有下過水,此刻有些許慌亂。

銀發男人什麽都沒說,他只是更加貼近卓郁,看不出情緒的雙眸中,出現了唯一一種渴求。

他在向卓郁求歡。

“……”卓郁皺眉推開他的臉,“什麽都別想!你告訴我,那些人是怎麽回事?”

男人頓了頓,用人類的語言吐出了兩個字:“食物。”

“你……”卓郁感覺自己一點都不驚訝,他早就有了這種不妙的預感:“所以,你當年拼命引誘縣民食用蓯蓉是為了什麽?”

查幹告亞似乎覺得卓郁的問題很奇怪,他用低沈磁性,不似人類的沙啞聲音道:“吃掉,我很餓。”

卓郁感覺太陽穴一陣鼓痛,他此刻覺得溪水不再清涼,而是變成了刺骨的寒冷:“可你在夢中說過,要我解救你,幫助過你的人都將進入樂土。”

神明不解的看著卓郁。

對啊,他做的沒錯。

自己的精神世界對於人類來說,就是最接近樂土定義的地方,他們的痛苦、不甘、怨恨、甚至的墮落,都是神明的食物,在樂土之中,被吃空了的人類只會擁有幸福與快樂。

這不好嗎?

據他所知,人類已經在戰爭中輪回了很久。乃至和平年代,大部分人類也一出生就背著沈重的包袱,有父母的希冀,有未來的重擔,而在壓力之下,人類就會產生墮落的惡念。

他人即地獄,但在樂土,只剩下快樂的大家思維共通,不正是人人期盼的天堂?

成為他的食物,是這個世界的生物的幸運。

“你騙了我。”卓郁與地母神思維相通,如今真實的進入了他的世界,自然能感受到對方想要傳達的思緒。

他將頭埋在男人的頸窩,低聲笑了:“果然,是你騙我。”

“我是唯一一個能和你溝通,將人類帶到你思維世界,供你進食的人。所以你討好我,讓我認為我很愛你,這對你來說很簡單,畢竟我們天眼相通,你操控我的思維非常簡單。對嗎?”

原住民的話如雷貫耳,讓卓郁記起了他的警告。

他說自己只是被這魔花蠱惑,在他的誘導下做出錯事,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可是一百年過去了,早就已經來不及了。

卓郁惡狠狠的在他肩頭咬了一口,白色的血液滴滴答答從他嘴角溢出,足以見得他用了多大的力。

被譽為神明的男人此刻有些無措。

卓郁,又開始說這種話了。

上一次還是在一百年前,他光是回憶一下,就覺得後怕與陣痛。

他花了好久好久,吃掉了好多人類才修補好受損的軀體,他不想再受傷了,但是給予他傷害的人卻是卓郁,他唯一的靈魂伴侶,精神的契合者。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銀發男人連連搖頭,可憐巴巴的看著卓郁:“你,你又要吃掉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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