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個時辰，見輕羽有回轉之後，鳳如卿才離開了床邊，思及要將輕羽送去慕容山莊，便打算先去喬家堡找慕容端祥或者慕容宿，但是人還沒出門，慕容端祥卻自己來了。

慕容端祥一路沖來，冷著臉盯了眼剛從屋內出來的鳳如卿，責問道，“聽說輕羽病了？你一個秋水宮少宮主連一個對你忠心不二的婢女都照顧不好嗎？”

鳳如卿被慕容端祥的責問壓住，印象裏慕容端祥沒給過自己好臉色，但鳳如卿還是覺得眼前的慕容端祥比以往更加冷，而且多了戾氣，不過想想事關他的親妹妹，動怒也是自然，鳳如卿語氣平常的解釋道，“輕羽是先天不足，需要一直養著。剛巧她今日病發，已經服了藥了，暫時無事。你到屋裏看看她吧！”鳳如卿讓開路。

慕容端祥風一般的進了屋，大步流星的沖到床前，幾乎沒有名門公子的素養。

鳳如卿緩步跟緊來，見慕容端祥守在床邊，關切之情溢於言表，也就放心了，便將事情說出來，“慕容公子，如果你願意，我想請你將輕羽帶回慕容山莊。”

“你答應讓我帶走她？”慕容端祥轉過頭來，似乎懷疑。“我聽說秋水宮的宮規規定，進了秋水宮就不能退出。你答應了，你師父會答應？”

“師父那邊，我會去說。”鳳如卿自然知道那條宮規，也知道自己師父向來嚴苛，但在輕羽的事情上，無論如何鳳如卿都會想辦法說服自己師父。“我只希望你能照顧好輕羽，她身子不好，每隔一段時間會發病一次。只有仙血可以治她。”

“我知道。”慕容端祥回頭去看著輕羽。

“你知道仙血是什麽？”鳳如卿不得不擔心慕容端祥犯了和自己一樣的錯，這件事攸關輕羽性命，不可疏忽。

“仙人之血。”慕容端祥看也不看鳳如卿，“我知道。”

“那就好。輕羽就交給你了，你隨時可以帶她走。”鳳如卿最後再看了眼輕羽，就這樣和輕羽分別，鳳如卿多少會不舍，慕容端祥得了一個妹妹，自己也就失去了一個妹妹，“將來如果有任何事，關於輕羽的，可以找我幫忙。”鳳如卿相信這是為了輕羽好，強迫自己不要悲傷，以後還會有再見的機會。

“我立刻帶她走。”慕容端祥的出言很利落，“她還有東西要拿走的嗎？”

鳳如卿包裹拿來，將裏面輕羽的衣服和一些普通的女子首飾分出來，最後又一把匕首，鳳如卿還記得這是出宮後自己送給輕羽的，也一並的拿出來，包裹好，交給慕容端祥，“雖然我覺得都不會有用，但是這些都是輕羽的東西，你幫她帶上吧。”

“好。”慕容端祥伸手接過去，掛在肩頭，“我已經有馬車在門外，我明日便要回慕容山莊，現在就先帶她到喬家堡暫住。”慕容端祥將昏睡中的輕羽輕易抱起，眉頭輕皺了一下，心疼的模樣，轉身對鳳如卿點頭，“多謝鳳公子，鳳公子多保重。”

鳳如卿點了點頭，默默無聲的看著慕容端祥將輕羽抱走，緩步走出門，心中若有悵然。當年師父將輕羽帶到自己面前的時候，輕羽不過兩歲，怯生生的，很害怕的樣子。

“如卿，這個丫頭以後會是你的婢女，你早些認識她。”

琴心姑姑輕推了推，輕羽怯怯的走來，看了自己一眼，似乎放松了些，垂著頭立著。

鳳如卿也記不不清當時的理由，但對輕羽就有幾分喜歡，好似自己就該有這樣一個小妹妹。“師父，她叫什麽？”鳳如卿問。

“方兒。”輕羽輕聲道。

師蕓姬瞥了眼輕羽，“你既然入了我秋水宮，以前的名字便不作數。你親緣情緣輕，福壽短，命薄如鴻羽，故而取名輕羽。”

親緣情緣輕嗎？慕容端祥的為人和慕容宿的為人，鳳如卿都覺得信得過，輕羽回了慕容山莊，會過得很好。雖然相信如此，心底還是悵然。

鳳如卿一出門，就撞見冷墨軒矗立在門口，但因為心底的悵然，所以並未打招呼。

冷墨軒一直望著慕容端祥離開，這才開口道，“這麽輕易的就把你的人交給別人？”

“輕羽是慕容山莊的小姐，以後她會過得比跟著我好。”鳳如卿輕嘆道，“我總不能讓她一輩子跟在我身邊做個婢女而已。”

冷墨軒輕點頭算是認同，但是猶疑了半晌，掏出扇子抵著自己的下顎，疑惑道，“你不覺得這個慕容端祥有點古怪？”

“古怪？”鳳如卿倒沒覺得，“你多心了。因為輕羽在病中，所以他會有些焦慮是應該的。”

“不是。現在的慕容端祥和以前的有些不同。這個慕容端祥比比武那天的那個慕容端祥要陰沈。”冷墨軒也疑惑著，似乎說不清。

“看著自己妹妹病著，誰都會陰沈些。”鳳如卿實在不知道冷墨軒在考慮什麽，這個慕容端祥和那個，難不成慕容端祥還能有兩個？

“我覺得以慕容端祥的素養，即便心底有事，也不該會對我這個路人一臉有仇似的。”冷墨軒聳聳肩，“又或許真的是我想太多了。肯定是最近沒喝好酒。喝酒去……”冷墨軒搖著扇子大搖大擺的走了……

鳳如卿看著冷墨軒走開的身影，竟然不由得心下開朗了些。

“鳳公子。”琴徵笑盈盈的走來，揖禮道“鳳公子，我家公子有請。”

“好。”鳳如卿跟著琴徵到了慕天的永夜居。

琴徵輕敲門道，“公子，鳳公子到了。”屋內毫無回應，琴徵再敲門，“公子……”屋內依舊悄無聲息，琴徵微慌了神，慌忙推開門，屋內散落了一地的黑白棋子，地面有些許後窗吹進的風搖動屋內的竹簾，啪啪的響動。

“公子？”琴徵驚呼道，“來人，公子不見了。”

鳳如卿快步走到後窗，飛躍出去，落在窗外的樹上，見樹上有腳印，確定是剛剛有人踩過，順著方向到了明月樓旁的一家酒館。

因為青天白日，劫走慕天的人不可能走太遠，何況屋頂上的腳印到此便沒了。鳳如卿見後院無人，就從酒館後院飛落下去。

鳳如卿才一落地，忽然有一黑影撲上來，鳳如卿反手出掌將來人打開，哐當一聲是什麽碎掉的聲音碰咚是人落地的聲音。

“啊……你每次出手都這麽狠！”

鳳如卿一回頭卻見撲在地上痛叫的冷墨軒。“冷公子。”鳳如卿忙伸手去扶。

“你……”冷墨軒瞪了眼鳳如卿，攀住鳳如卿的肩爬起身，咳了幾聲，“你打爛了我的酒。”

“我賠給你。”鳳如卿愧疚道。

“這還差不多。”冷墨軒壓在鳳如卿身上，好似重傷一般，手拍拍鳳如卿的肩，低聲道，“你來找人？”

“慕天應該被人劫走了。”鳳如卿也壓低了聲音“我追出來的。”

“那我應該沒看錯。”冷墨軒哎喲一聲，咳出一口血，“你到底用了幾層功力？”

“三成。”鳳如卿如實以道。

“你……”冷墨軒說不出話來，哽了一陣才伏在鳳如卿肩頭，兩人皆屏息了片刻，冷墨軒道，“左邊第三間。”

鳳如卿點了下頭，飛身而去。

“哇啊！”冷墨軒突然失去扶持，一時間無法支持平衡，再次五體投地摔倒在地。

鳳如卿沒來得及去理會冷墨軒，一掌劈開門，“慕天。”眼前的景象教鳳如卿倒抽了一口氣。

一身白衣已經斑斑點點都是血的慕天驚愕的擡頭望著他，突然喃喃道，“爹……”雙眸變得暗淡，一臉茫然無措，好似無辜落在這血中的孩子。

地上是兩個血肉模糊的人，已經分辨不清容貌，白骨和血肉斑駁交錯，旁邊有兩把長劍，周圍全是濺灑開的血。如此殘酷的畫面是鳳如卿所未見，但看起來是如此激烈的搏鬥，為什麽剛剛只最後才聽到輕微的聲響？

鳳如卿看著慕天的模樣心一揪，上前扶住就要倒下的慕天，“慕天？發生了什麽？你有沒有受傷。”鳳如卿想先檢查一下慕天的傷勢。

“別碰我。”慕天掙脫開，雙眼恢覆了一絲光彩，卻是厭惡的神色，“我討厭血。好臟……”慕天換慌亂的將身上的衣服沾了血的扯掉，丟在地上的血中，只餘下了還幹凈的白色底衣，忽然又主動的藏臉在鳳如卿懷中，冷幽幽的念叨，“我討厭血，討厭血一樣的紅。那會讓我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慕天，我帶你走。”鳳如卿心底大約知道是怎麽回事，抱住慕天的腰際，出了門立刻飛縱而起，只想快點帶慕天離開。

“餵！”從地上爬起來冷墨軒要截住鳳如卿，自然晚了一步，只能罵罵咧咧幾句，搖晃著身子走向敞開著門的房間，一見之下，臉色登時凝重。

鳳如卿抱著慕天飛上了酒館的房頂後，再跟著輕松幾個起落回到了明月樓後樓前方，再上了樓。

“公子。”琴徵和琴商急忙迎了上來。

鳳如卿沒多理會別人，徑直的抱著慕天進了永夜居，帶到床邊。

慕天依舊埋頭在鳳如卿懷中不離開，拽著鳳如卿的衣襟，像是受了驚嚇的小動物，鳳如卿輕聲安慰道，“沒事了，慕天，已經回到你住的地方了。”

慕天緩緩的從鳳如卿懷裏擡起頭，雙眸猶自帶著受驚後的小動物般的楚楚可憐，恐慌、茫然。

“慕天……”鳳如卿不禁心疼，“沒事了。”

“公子？”琴徵和琴商也憂心不已。

“我要沐浴。”慕天突然道。

“是，公子，琴徵這就去準備。”琴徵慌忙帶了婢女出去。

“慕天，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鳳如卿見不習慣如此如同驚弓之鳥的慕天，或者說是心底微疼。

慕天點了點頭，緩倒下，手卻抓著鳳如卿的手不放，面上有細微的汗水，低聲道，“陪我。”

“好。”鳳如卿總是無法不把慕天當個需要人疼的孩子，所以只要他說，就無法拒絕。輕柔的拉起被子給慕天蓋住。

慕天閉上眼，“我討厭衣服沾上血。因為曾經，我一身都是血，我眼中也是血紅……只要衣服一沾上血，我就會想起當初血紅的天，一片血紅的四野……”

“慕天……”鳳如卿心疼不已，那到底是什麽樣的場景，鳳如卿不敢去想象。

“我討厭軟弱無能的自己。”慕天緩緩睜開眼，“無塵。”雖然如此喚著，慕天卻並沒有看著無塵。

“慕天。”鳳如卿微握緊慕天冰涼的手，“我在。”

“對我而言，最痛苦的不是死，而是活。”慕天終於側臉看向慕天，“如果我要死，我希望死在你手上。”

“別胡說，我不會殺你。”鳳如卿有時候覺得慕天是一個魔障，因為他總是會偶爾說出一些不靠譜的話來，卻總是會有驚攝到自己的只字片語。

“你是成全我，讓我從這活著的痛苦裏解脫。”慕天伸出蒼白的手撫上鳳如卿的臉頰，“你這張臉，我好喜歡也好恨。”

“為什麽？”鳳如卿從不知道自己的臉還會有這麽大的罪過。

慕天微微勾起唇角，“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那等你想說了再說。”鳳如卿對慕天有足夠的耐心和寬容，這種程度，鳳如卿已經不知道是出自自己的本性，還是別的原因。看著慕天放下手，安然閉上眼的模樣，鳳如卿心底湧起一陣平靜，好似就這樣一直下去，一輩子或者永恒都好一樣。

“公子，熱水已經準備好了。”琴徵走來。

慕天坐起身，琴徵便上前將慕天扶去了側旁撐開的屏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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