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如卿沒再多留，先離開了永夜居。

到了屏風後，慕天脫下靴子卻沒脫一件衣服，著了中衣便浸入了熱水中，靠在浴桶邊緣，閉上了眼。

琴徵將慕天要換的衣服放到屏風上掛著，一直冷著臉琴商開口道，“公子，你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什麽？”琴徵好奇問。

“公子，你真的希望鳳公子殺了你？”琴商沈著的嗓音越發低沈。

慕天沈默了半晌，仿佛夢囈般輕語道，“殺了我，他會痛苦的活著，活著就是痛苦。我要的就是他的痛苦，不計代價。”

“公子……”琴徵楞了楞，“你何苦非要折磨鳳公子？鳳公子對公子是真心的。”

“我不需要心，無所謂真假。”慕天伸手取下發上的玉簪，烏發披散下來，交給琴徵後，整個人沈入水中，好一會兒才冒出，水順著發和臉頰滑落。

琴商只安靜的守在屏風旁邊，不動也不是說話，面上的表情保持著長久的嚴冰。琴徵將玉簪放在一塊紅布上包裹好，再走到浴桶便，拿起幹的白巾遞到慕天手上，纖柔的笑了笑，玩笑道，“公子，有時候，你看起來真的很孩子氣。”

慕天沒說話用白巾將臉上的水擦去，深吸了口氣，緊閉著眼，並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琴徵沒得到回覆，又道“公子，你其實很矛盾，說你對鳳公子好，可你又好像很恨他，說你恨他，你每次又何嘗不是對他真心的好？鳳公子受傷，你又很急。”

“依你的意思，我是對他太好了。”慕天沈吟道，“看來我該做點事了，畢竟我比較喜歡看著他為難痛苦的模樣。”慕天相當平靜的說出了

琴徵哽了一下，“公子……”猶豫了好幾回，終於還是忍不住說出憂慮，“其實你對鳳公子……有點……變態。”

琴徵話一出口，琴商的目光難得的投來，似有一絲憂心。

慕天擡手撐著臉頰，不以為然道，“你倒是說了句實話。”

“呃……”琴徵登時噎住，琴商眼中閃過一絲古怪，又恢覆冷然平靜，垂下頭不言語。

慕天扯身上已經濕透了的衣物，掛在浴桶上，“衣服。”

“是，公子。”琴徵將掛在屏風上的白色長袍扯下，拋飛。

白衣飄落的瞬間，浴桶中的慕天往上一伸手抓住一甩開，白袍的衣角飛起，如一朵白花將浴桶內的人影遮住，嘩啦一聲水響，白衣裹著人影落下，瞬間衣服已經裹上了飛出浴桶的慕天身上。

慕天背對著琴徵和琴商立著，白皙的腳在黝黑的地板襯托下越發玉骨冰肌，“去把鳳如卿請進來。”細白的手將披發撩出，水珠順著如墨的發滴落在白衣上。

“是，公子。”琴徵轉身出了屏風，往屋外走去。

琴商擡頭看了眼慕天的背影，“琴商告退。”

琴商離開後，慕天才轉過身來，取下屏風上的衣物……

鳳如卿在屋外守了一會兒，想著師父來信中提到的事情，不覺又愁眉深鎖。玉城？按照距離來算，到玉城取了信物，再趕回秋水宮，差不多就九月了。

“鳳公子。”琴徵緩步走來，揖禮道，“我家公子有請。”

“好。”鳳如卿應了聲便轉身進了門。

鳳如卿進了門，慕天也恰好赤腳從屏風後走出，不同平日的蒼白雙頰帶著些微醉的粉紅，仿佛了醉了酒，眉目越發清秀，幾乎瞬間讓人錯認為女子，披在背後的濕發還一滴滴的滴落著水珠，濕了後背，隨著一路走來如同顆顆水晶珠子灑落在地板上，白色衣裾下一雙玉足隨著走動而若隱若現。沐浴後的慕天仿佛白蓮染了色，化為春風搖曳多姿的一枝紅杏，褪去了原本的莫名距離感，多了一絲欲拒還羞。

鳳如卿竟然有一絲不適應，甚至不敢多看慕天，但垂下頭看到了一雙玉足，能感覺到慕天身上的水氣清香撲來，鳳如卿勉強擡起頭，迎上慕天一雙純潔無垢的雙眸，“慕天？”眼前的人是慕天沒錯，但是鳳如卿竟然覺得如此純真且引人憐惜的慕天有些陌生。

慕天的身高和鳳如卿相差無幾，但個子如女子般嬌小，低下頭靠進鳳如卿懷裏，“鳳如卿……”

“慕天？”鳳如卿實在覺得今天的慕天很古怪，以往他不是都已經叫自己無塵了嗎？“你是不是還不舒服？”

“對。”

“那你還是躺下休息吧。”鳳如卿將慕天拉至床邊，“頭發還是濕的，先擦幹再睡。睡醒了就沒事了。”鳳如卿將慕天一頭柔軟如黑緞的發順到前方來。

慕天扯過一塊白巾給鳳如卿，雙眼一瞬不瞬的望著鳳如卿錯愕的面容，也不說話。

鳳如卿猶豫了半晌，看了眼琴徵，琴徵點了點頭，鳳如卿才接過慕天的白巾，將慕天的發絲包裹住，心無旁騖的細細揉擦。慕天柔順得像個乖乖的小孩，蜷坐在床上，抱著雙膝。

琴徵看了眼琴商，琴商看了眼床邊的鳳如卿，眼中有一絲不甘願，但還是回頭對琴徵點了頭，兩人輕聲退出。

“差不多了。”鳳如卿握著慕天半幹了的發，才發覺慕天早已經閉上眼，好似睡著了。

鳳如卿放下慕天的發絲，靜靜的看著慕天的睡臉。

“呵……”慕天突然笑了一聲，睜開了眼。

鳳如卿被驚了一下，有些心虛的移開眼，“你沒睡？”

“我舍不得睡。”慕天拉住鳳如卿的衣襟，“你要走了對嗎？”

“你怎麽知道？”鳳如卿自己也是今早才接到的信，也沒對任何人說過。

“你忘了，我可以知道未來。”慕天雙手掛上鳳如卿的脖子，“鳳如卿……”

鳳如卿覺得慕天的舉動並不適宜，便伸手要拉開慕天的手臂，可是拉開一次，慕天又纏上來一次，鳳如卿終於放棄了，只當慕天小孩氣，“慕天，我明天一早就會離開。”

“我知道。”慕天再將頭壓在鳳如卿肩上，“我跟你一起走。”

幽幽的冷香溢進鳳如卿鼻中，“你跟我一起？”雖然鳳如卿是想說將慕天看住，但是慕天會主動和自己去玉城？“我要去玉城。”

“我也知道。”慕天突然親了下鳳如卿的臉頰。

鳳如卿被臉上柔柔的觸感驚得楞住了半晌，回過神來慌忙推開慕天，“慕天，你做什麽？”

“我沒告訴你，我喜歡我看得上的東西，女人和男人都喜歡。”慕天盯著鳳如卿無措的模樣，笑道，“我喜歡你，鳳如卿。”

“慕天，不要開這種玩笑。”鳳如卿自知永遠都把不準慕天的多變，雖然看慕天的眼中很認真，但還是認為他是故意拿自己開心。他口中的喜歡該是和自己一樣的朋友間的喜歡而已，想到這裏，鳳如卿才平靜了下來。

“你喜歡你師父，我喜歡你，但是你要娶碧綠。”慕天突然笑得很開心，頑皮道，“這關系是不是很覆雜？你會不會覺得很為難？”

“慕天。”鳳如卿嘆息一聲，最近的慕天越來越孩子氣，做出的事情越來越出人意表，鳳如卿幾乎開始懷疑到底以前那個出塵絕俗的慕天是真還是現在這個才是，或者慕天就算一個善變的人。以往的慕天像是雲，游離於塵世之外，現在的慕天就像是風一樣，似乎可以觸碰，卻越發讓人捉摸不定。

“我喜歡看你為難的樣子。”慕天盈盈淺笑，是平常那樣飄渺如游雲的笑容，看起來親切，卻讓人分不清說的話是真是假。

鳳如卿只是微皺眉頭，淡淡道，“我比較喜歡你笑的樣子。”

“我爹說最想看我為難的樣子。”慕天將頭枕在雙膝上，垂下眼簾。

“你爹的想法很奇怪。”鳳如卿很難理解一個爹想看自己兒子為難？給鳳如卿的感覺，慕天身上無處不是秘密和古怪。“你爹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爹嗎？他是個很有毅力也很執著拿得起也放得下的男人，他是唯一讓我服過輸的男人。”慕天不由自主般的看了眼鳳如卿，“我記得曾經有人形容，天下間如果有一個男人集天地之清奇，那就是我爹。”

其實看慕天就能猜到，慕天的爹娘必然不是凡俗之輩。鳳如卿沈思了片刻，鄭重道，“如你爹那樣的人，沒能見上一面，是鳳如卿的遺憾。”

“可我娘說，我爹這樣的人，誰遇上都倒黴。”慕天直直盯著鳳如卿，仿佛看到很遙遠的過去或者未來，“你很像我爹。”

鳳如卿望進慕天眷戀無限的眼中，“你是因為想念你爹，所以有意接近我的嗎？”

“我是有意接近你，但不是因為我爹。”慕天撐著頭，“你有我爹的毅力，卻沒有他的氣魄。或許怪你生長在秋水宮，在女人堆裏，所以性子難免有些過於溫馴，而且你拿得起卻放不下。”

鳳如卿輕點了下頭，還算認同慕天的話，只是想不到慕天對自己的了解比自己想象的多太多。

“玉藏於匣難估其價，劍出於鞘方知其鋒。”慕天以雙指夾住鳳如卿發冠的綢帶，扯向自己，“你知道你缺少什麽嗎？”

“我缺什麽？請指教。”鳳如卿不恥下問道。

“目標。”慕天湊近，四目相對，幾乎和鳳如卿面貼面，“這個世上的人大多有所貪圖。慕容宿重名，喬烈風重利，冷墨軒貪杯，我好色。而你不重名，不重利，不貪美色，不貪杯中物……無所求無所欲。”

“你好色？”鳳如卿雖然覺得慕天身邊全是女人，和自己長在秋水宮的情況可謂一樣，但好色這點……鳳如卿從沒從慕天身上看出來。

慕天高傲的伸手勾住鳳如卿的下顎，暧昧道，“我好色，無論女色還是男色。”

鳳如卿被慕天桀驁的神態吸引住，微楞了一下才記起拉開慕天的手，“你或許說得對，我也不知道自己求什麽，只求為所能為。”

“人生是為所欲為。”慕天嘆息道，“有所欲求才會付出不懈努力。我相信人都是有欲求的，你沒有想要的東西嗎？或者你沒有什麽心願嗎？”

心願？鳳如卿立刻想起白雪中那一抹白色的身影。還記得那次一直呆呆的立在那裏，聽著幽幽的琴音和悲涼的歌聲，忍不住落淚……鳳如卿是有一個心願，就是希望那個身影不要孤獨得讓人心痛，希望自己可以長伴她身旁。“我有心願。”鳳如卿以從未如此確定的語氣說到。

“那為了那個心願，你就要付出了。看你對你的心願有多執著，你願意付出多少……”慕天看著鳳如卿沈思的神情，“不過，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心願是什麽嗎？”

“不能。”鳳如卿知曉心底那個秘密是不可以說，因為已經錯過一次了。

“看起來你的心願並不讓你快樂。”慕天看著鳳如卿抑郁的模樣嘴角越發上揚，伸出白皙的手撫上鳳如卿的鬢發，“是太難嗎？”

“是沒有可能了。”鳳如卿任由慕天的手撫著自己的發，指尖微涼的感覺就像師父曾對自己做過一樣。

慕天沒再說話，只是一次次輕撫鳳如卿的鬢發，目光漸漸溫柔，只是嘴角的笑始終不變,淺且莫名其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