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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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離開秋水宮已經三個月了,想必也經歷了不少。”師蕓姬將雙手負於身後,再次望向一片蒼綠碧波千頃的河流,“如果有什麽疑問要師父解答的,可以現在就問。”

鳳如卿心底關於桃花谷一行的疑惑自然的浮出頭來,“師父,如卿此行去了桃花谷。”

“桃花谷?”師蕓姬表面看來驚奇並不大,仿佛只是淡然習慣了而已。“我前幾日收到消息,桃花谷已經被毀,和你有關?”

鳳如卿沒料到秋水宮已經收到了消息,那麽其餘各大世家和門派呢?鳳如卿坦誠道,“不敢隱瞞師父,那夜,如卿正在桃花谷。”

“谷若虛死了嗎?”師蕓姬冷淡的發問。

鳳如卿聽不出師蕓姬話裏的情緒,但面對師蕓姬的發問,鳳如卿從來只有坦誠二字,別無其他。“谷主重傷昏迷,目前還沒醒。”對於這件事,鳳如卿一直掛心。

師蕓姬似是欣慰的輕笑了一聲,“聽你的語氣,你很擔心他?”

就算只是江湖道義也會關心,何況谷主還可能是自己外公。“是!”鳳如卿也不回避,“師父,如卿有一事想向師父求教。”鳳如卿謹慎道,“關於如卿的身世。”

“你的身世?”師蕓姬沈下聲音,“谷若虛告訴你了些什麽?”

鳳如卿慎言道,“谷主和谷主夫人說,我是師伯的遺腹子。師父,這是真的嗎?”鳳如卿也不知自己是否希望這是真的。如果是,那麽師父就是自己的姨母了。如果不是,自己的爹娘到底是誰?

師蕓姬沈默了一陣,轉過身來,透過輕紗的雙眼專註的看著鳳如卿,“如卿,你一定要知道嗎?”

望著師蕓姬被河邊輕風撩動的衣袖,鳳如卿一時間竟然猶豫了。從小到大,師父似乎都不願意提到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的很重要嗎?比師父重要?“我……”可十六年來,連自己父母是誰都不知道,這樣是對的嗎?鳳如卿猶豫著……

“都十六年過去了。”師蕓姬再次慨嘆,微頓了半刻,又道,“如果你真想知道,就自己去查。”

“師父……”鳳如卿有些遲疑,因為師蕓姬突然的感嘆。

“你長大了,凡事該自己做主了。”微風拂動輕紗,顯露出師蕓姬的面具,面具下的表情,無人知曉。

“是,師父。”

十六年,等了十六年的計劃,已經開始了,而他是最重要的那顆棋。師蕓姬目光凝著眼年的男子,才承認鳳如卿是長大了。從繈褓中的嬰兒到青蔥少年,不過轉眼,這紅塵俗世,十六年不長不短,不過一念天涯一念咫尺。

“師父?”鳳如卿發覺師蕓姬似乎一直看著自己,記事以來,師父很少會看自己,冷冷的瞥開去總是最多,突然這樣,鳳如卿自然有些驚異。

師蕓姬別開眼,望向茫茫碧波,似被河面波光所迷而微瞇起眼,“如卿,人生苦短,江湖險惡,你事事小心,只求快樂些就好。”

“是。”鳳如卿並未懂這番話的由來,只能先存於心中,日後只當能參悟。

“回去吧。”師蕓姬揚了下手。

鳳如卿並不立刻離開,反而沈思片刻躬身詢問,“師父,您此來是為了武林大會嗎?”

“可以說是,可以說不是。師父的事何時輪到你來過問了?”師蕓姬語氣驀然淩厲,拂袖道。

“如卿不敢。”鳳如卿心頭一涼,“如卿知罪。”

師蕓姬轉身一手拉住求罪下跪的鳳如卿,鳳如卿站直身,師蕓姬道,“如卿,師父一直以來是不是對你太嚴厲了?”

鳳如卿恭敬回話道,“沒有。師父嚴厲也是一心為了如卿,師父的教誨,如卿銘感於心。”這個世上,如果現在要說對鳳如卿最恩重情深的,只有師父一人。

“如卿,師父有件事要你辦。”師蕓姬松開鳳如卿的手。

“如卿一定不負師父期望。”鳳如卿並不多想,也不用想。

師蕓姬微微讚賞般頷首,“如卿,你已經十六了,也該是揚名立萬的時候了。我要你在這次武林大會上,奪得魁首,以振我秋水宮聲威。”

“是,師父。”鳳如卿毫不猶豫的領下命來,心底卻突然有了些許疑慮,分明自小師父加教誨不必過分追求虛名,而秋水宮更是宮規明定:不求聲明遠達,只求俯仰無愧天地。

“以你的能耐,應該不會讓師父失望。”師蕓姬再次背過身去,單手負於身後,“先回去,這幾日做好準備。還有事,我會隨時通知你。”

鳳如卿本欲問師蕓姬的落腳之處,但因著前一次的魯莽造成師蕓姬的氣憤,這次便不再多話,“師父保重!如卿告退。”

繞開礁石後,鳳如卿回頭看了眼沈冤河三個大字,想著礁石另一面的人,心有戚戚。

鳳如卿強令自己不再留念,轉頭離開不過片刻,一蒙著綠色面紗身著水綠裙裝的女子飛躍而來,半跪道,“綠羽拜見宮主。”

“監視好少宮主的舉動。他接觸了什麽人全部來報!”師蕓姬一揮手,礁石上多了一片冰晶,一個冒著白煙的明晰掌印入石三寸。

“是。”綠羽垂下頭,額頭冒出冷汗。

師蕓姬一掌擊在礁石上,礁石頓時劈裏啪啦的裂出口子,石後傳來一聲痛叫。

“啊!”礁石另一面來男人不甘心的抱怨,“這都能知道。”

“什麽人?”綠羽起身要追去。

師蕓姬一揚手,沈聲道,“不用追。追不上的。”

“是,宮主。”綠羽躬身再跪下,不再動分毫。

師蕓姬瞥了眼礁石上的裂痕,側轉身掃了眼俯首帖耳的綠羽,“沁心人到哪兒了?”

“沁心姑姑今夜就到鎮上。”綠羽謹慎的回話道。

“讓她到明月樓找少宮主。”

“是。”

“退下。”師蕓姬一揮手,綠羽飛快離開,絲毫不敢滯留半刻。

綠羽走後,師蕓姬依舊是望著河面許久,接著擡起手掌,一掌擊向河面,水面丈餘內皆化為冰,白氣裊裊。

“人生長憾何如我,世上如卿能幾人?蕓姬,我和他的孩子就叫如卿好嗎?”那時候,姐姐笑得真,那時候自己以為姐姐的幸福會一直持續下去……

“生當如鳳,人只如卿。好!”隨口而已,不過討姐姐歡心而已。

“如卿,姨娘說你的名字好……你就叫如卿了。如卿……”

“姐姐。”輕喃一聲後,師蕓姬收掌負於身後,掌上的白霜消褪。姐姐,如卿長大了,那個小小的嬰孩已經長得和他可恨的爹越來越像了。

第一次把他抱進懷裏的時候,他還那麽小,小得讓人擔心似乎稍一用力就會殺死他。

第一眼的時候,他望著她,滿是淚水的臉上一雙眼天真的好奇,然後突然裂開嘴笑了,“咯咯……”

還記得又過了快一年,通紅的臉帶著眼淚的小娃娃咯咯笑著,仰望著自己,“只父……師父……”小小嫩嫩的手拽著自己的裙裾,松開沁心牽著的手,猶站不穩的撲倒過來,雙手抱著自己的腿,童真的眼望著自己,明亮無垢的雙眼淚汪汪的像是哀求,“師父……”

“乖。如卿真乖。”蹲□抱起小小的淚娃娃,看他一臉淚,又從袖中拿出手絹擦去。

“師父。”鳳如卿咬著手指天真的發笑,“嘻嘻……”

“小宮主,小少爺會說話了,會叫師父了。”沁心歡喜道,“恭喜小宮主。小少爺一上午看不到小宮主就老是哭,看到小宮主馬上就開心了。小少爺是真心喜歡小宮主。”

“做你該做的?多餘的就不要多嘴。”自然知道這小娃開口第一句話會叫師父是沁心教的,除了自己看顧,都是交給沁心的。抱著鳳如卿往屋裏去,忽而想起,便隨口吩咐道,“去拿些粥飯過來,半上午了,待會兒如卿會餓了。”

“是,小宮主,沁心這就去。”

小娃趴在自己肩頭,張口咬著衣襟,已經長出的乳牙咬得吱吱響,又像喝奶吸允自己手指似的吧唧吧唧的吸著,口水很快濕了輕紗,一會兒,似乎覺得味道不好又往可能覺得會可口些的脖子上咬……

“如卿乖,不能亂咬。”將胡作非為的小娃放到床上,打算去換了衣服。

“師父……”似乎察覺自己要走,小手慌忙撲上來抓住腰帶上的飄帶,“師父,嗚嗚……”小臉上滿是眼淚,委屈的口齒不清的叫著,“師……父……”

“別哭。”猶豫了片刻,坐回床邊,“師父在這兒,哪兒也不去。”雙手將軟綿綿的小娃抱回腿上,輕拍後背道,“如卿乖,不哭。不哭,師父才會喜歡。告訴師父,上午跟沁心學了什麽?”

“師父……師父……”帶著淚水的小臉露出笑容,張開的嘴想出長牙的牙床,小手抓著衣襟,小腳亂折騰,“師父……”猶帶著淚水的小臉紅彤彤的……

兩歲開始習字,三歲讀書,四歲時候,他便想要學武,追在自己腳邊好幾次,總讓人覺得一不小心戶踩著他。那時候是無心的寵著他,只因為他是自己僅有的希望。

那年秋天,再一次讀書後休息時候,他興高采烈的跑來,跪在自己眼前,雙眼滿是懇求。“師父、師父,如卿想學武。”

“為什麽想學?”原本也差不多開始打算了,倒是他自己提出來卻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想師父教。”垂著腦袋,倒像是犯錯認錯似的。“師父教,如卿想學。”

“跟我來。”領著他到了月影居外人高的假山前,“看到這座假山嗎?”

“看到了。”好奇的瞪大眼望著假山。

順手從婢女那兒取來幾乎和他等高的劍,遞給他,“等你將這山劈開的時候,我就開始教你武功。”

“是,師父。”雙手抱著劍,小臉熠熠發光。

如果沒有後來知曉真相,一切或許會不同……曾經,是有真的只把他當做最後的寄托和期望……

如卿,師父對你可是寄予厚望。師蕓姬笑著,面具掩去了張狂而冷媚,片刻,笑聲猶在,河邊冰霜化白霧,而那一襲白影已然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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