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如卿從見師蕓姬的路上回來，從街頭一家酒館路過，誰知就會有人掉下來，而且恰好就在他眼前。原本他看那人醉得如同一灘爛泥，沖天的酒味刺得人犯嘔，一身錦緞黑衣滿是灰土，在素有潔癖的秋水宮長大的鳳如卿本能的就該避開繞著走，但出於江湖道義，鳳如卿還是蹲□和氣的問，“這位兄臺，你還好嗎？”

“兄弟啊，你去哪兒？”撲倒在地上的黑衣醉鬼沖著鳳如卿一個酒嗝，噴出一陣酒氣。“嗝……”

鳳如卿掩著鼻，心想這人該是喝醉了，不禁想起之前在桃花谷自己說不妨一醉，自己要是真醉成這位兄臺這樣，怕師父又要生氣了。“兄臺可有朋友一道，我請他們送你回去歇息。”

“你就是嗝……我的朋友啊。”醉鬼突然爬起來，攀住鳳如卿的肩。

“兄臺你喝醉了，認錯人了。在下和兄臺素昧平生。”鳳如卿被酒氣熏得難受，幾乎覺得這人是從酒缸裏泡了出來的。

“大家都是武林中人，嗝……四海之內，見面就是嗝……朋友。”醉鬼哈哈一笑，猛拍了幾下鳳如卿的後輩，“兄弟……”

鳳如卿心裏想著他說的話倒是在理，何況和一個喝醉酒的人爭辯，本身也不明智。站起身來，那醉鬼還掛在鳳如卿肩頭，“那兄臺，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吧。”鳳如卿依舊禮貌道。

“你住哪兒我住哪兒。”醉鬼完全理所當然，掛在鳳如卿身上打鼾起來。

鳳如卿無可奈何之下道，“不如這樣吧，兄臺就先到我下榻處醒酒，之後等你酒醒了，再自己回去。”

鳳如卿扶著醉鬼剛走了幾步，突然迎面而來一名雅靜模樣的女子，似被兩人嚇到了一般，手中抱著的畫卷其中一卷掉落，滾到鳳如卿和醉鬼腳邊。

“姑娘？”鳳如卿覺得對方一個姑娘家怔怔的直直盯著自己，怎麽也是不合情理，想是自己現在扶著個醉鬼嚇著對方了，愧疚的提醒道，“姑娘，你的畫掉了。”

那雅靜姑娘回過神來，忙幾步上前撿起畫卷，“多謝公子。恕小女冒昧，敢問公子尊姓大名，師承何派？”

“……”鳳如卿微楞了半刻，萍水相逢而已，何必要過問姓名，甚至師門。

“我叫冷墨軒，師門……嗝……不可說。”醉鬼突然伸長頭笑呵呵的說，似要往那姑娘身上撲去。

那雅靜姑娘面上有些許厭惡，但並無任何遮攔動作，鳳如卿忙拉住醉鬼，賠罪道，“抱歉，姑娘，我這位朋友喝醉了。在下鳳如卿，師承秋水宮。敢問姑娘芳名？”

“小女君笉，家居瓊花島。小女告辭。”君笉微欠身行了一禮，快步走開。

君請？鳳如卿正疑惑，冷墨軒湊話上道，“你請。”

鳳如卿瞥了眼冷墨軒，“兄臺酒醒了？”

“頭好痛。”冷墨軒立刻壓在鳳如卿肩上，並幾乎同時就開始打鼾。

鳳如卿忍了忍，扶著也不知是真醉假醉的冷墨軒往明月樓走。

“少宮主？”輕羽直盯著鳳如卿扶著一個不知哪裏的醉鬼上樓來，“少宮主，他是誰？”

“一個朋友。”鳳如卿也沒多想，“輕羽，去準備醒酒湯。”

“是，少宮主。”輕羽猶疑的望著鳳如卿將人扶走之後，楞了好一陣子才想起去辦鳳如卿的吩咐。

輕羽端了醒酒湯剛要上樓，恰見慕天從外回來，且是獨自一人，覺得有些古怪。打扮依舊如昨日妖嬈的琴娘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遠遠的就聽見撒嬌的柔媚嗓音，“公子，你又一早就丟下奴家一人。真有那麽忙嗎？”

慕天瞥了眼琴娘，挑起琴娘娘的下顎，欺身低喃了一句，平淡無常的語氣，“收斂點。”

“公子可真壞。”琴娘似嬌似嗔，挽著慕天的右臂上樓來，緊貼著慕天手臂，嬌柔的附耳低聲道，“其實我想知道，公子你更喜歡做宮主還是公子？”

慕天只是冷淡的輕笑。

輕羽也沒敢做停留，匆匆往鳳如卿房間去了。

給冷墨軒灌下醒酒湯，鳳如卿便吩咐輕羽先去準備熱水洗臉，再拿身衣服來換，一身酒氣實在難聞，怕之後若見人會失了禮數。

“少宮主，輕羽剛剛看見傾雲公子回來了。”輕羽垂首道。

“慕天出去過？”鳳如卿微有驚訝。是想以慕天的身體狀況，多半該是在樓裏歇息休養，他居然出去了一趟，倒是有些令人驚奇。

輕羽又道，“傾雲公子昨日訪客眾多，來的人似乎都不是普通人。少宮主，傾雲公子究竟是什麽人還未可知，輕羽看，少宮主要多留心。”

“我知道，謝謝你輕羽，我會多加留意。你先去忙吧。”鳳如卿等輕羽走後才靜下心坐下來細想。慕天到底什麽來歷？到現在為止，確實毫不知情。想在漁村那夜看過的慕天身上的古怪，他的傷口可以在轉瞬間愈合，這恢覆力太不一般，幾乎不像是人。可若說他不是人，他和別的人並不不同，不是人那又能是什麽？武林大小門派之中都沒有慕姓，他出道江湖時間不長，似乎只有半年，但名聲不算小，師父都能知道的人應該有不凡之處。他的身上撲朔迷離之處很多，他身上的一切都像是個迷。可……沒有來由的，自己心底其實是完全信任他的。

鳳如卿思考了許久，定定的坐著一動不動，突然身形微閃，反手一掌往身後拍去，與人對接了一掌。

“啊！”碰的一聲，身後的人被震飛，撞上床後又反彈滾下來，“痛死了！哎喲。秋水宮真不好惹。”

鳳如卿一轉身，白光嘩啦一閃，軟劍的劍尖抵住了地上的人，“你是什麽人？”鳳如卿沈聲問。

“我不是說了我叫冷墨軒嗎？”冷墨軒盯著鳳如卿手上的劍，“兄弟，你先把這東西拿開，刀劍不長眼睛的。”

“你既然知道我是秋水宮的人，那麽你掉下來和裝酒醉就都是故意的？你有什麽目的？”鳳如卿冷目直視著冷墨軒一張嬉鬧不真的臉，劍刃一彈，勾劃開冷墨軒肩頭的黑衣，並未傷他分毫，厲聲冷眉，“說！”

“目的就是你啊。”冷墨軒伸出雙指夾住鳳如卿的劍刃，“雪殺的徒弟，看起來也算是名不虛傳。”

既然知道自己是秋水宮的人，那知道自己師承何人並不意外，但是這些都只是讓鳳如卿戒心更深而已。“你到底是什麽人？”鳳如卿抽回劍，回了腰間作為腰帶裝飾的劍鞘。

“你不拿劍威脅我殺了我？”冷墨軒瞅著鳳如卿，一臉不認同。

“我就算拿劍威脅你，你不想說也不會說。”鳳如卿只是本能的認為，這人不好打發。雖然從剛那一掌看來，他的武功並不很高，至少不再自己之上，但行事頗有些古怪。

“兄弟你真是知音啊!”冷墨軒突然不知從身上何處抽出一把扇子打開，黑白兩面，只書了兩字，無常，旁有題詞，字稍小，鳳如卿沒看仔細。

鳳如卿再坐下，“兄臺既然酒醒了，那就請恕在下不送。”

“兄弟。”冷墨軒不吃鳳如卿的冷臉，提袍大咧咧的坐下，還湊到鳳如卿眼前，“兄弟，在下給你算個命如何？”

“不必。多謝冷公子好意。”鳳如卿對自己的命沒什麽好奇，記得小時候師父曾經說過命由己，己由心。何況鳳如卿也不認為眼前的人是真的能蔔卦批命，倒是覺得他那張嘴應該很能說，他要是假裝算命的，可以騙到不少人。

“兄弟。”冷墨軒一掌拍在鳳如卿肩頭，“原本以為你很好騙的。嘖……雪殺的徒弟畢竟不同凡人。”冷墨軒好不遺憾的長嘆一聲，見鳳如卿還是愛理不理，搖了下鳳如卿，“兄弟，在下覺得你很面善。”

“是嗎？或許之前偶然見過。”鳳如卿始終客氣冷淡，對於眼前這人，自知應付不來也就順其自然。

“我原本覺得你不像你師父，其實還是有點像的。”冷墨軒又無奈的嘆了口氣，收回手，啪啪一聲聲急躁的搖著扇子，忽而又道，“對了，你記不記得街上掉了畫看著你被嚇得失神的姑娘。”

“記得，難道那位姑娘也是冷公子你的設計？”鳳如卿細想覺得不是，因為仔細回想會發覺那位姑娘之前一直是盯著自己看，而冷墨軒湊上去，那姑娘還有些很真實的對陌生人靠近的厭惡。

“那位姑娘是瓊花島四公子溫雋清的貼身婢女。我告訴你一個小道消息，那個只有十一二歲孩童模樣的四公子還有個身份……”

“就算溫四公子有其餘身份也並不奇怪。”鳳如卿對別人的隱私沒太大興趣。

也不管鳳如卿有沒有興趣，冷墨軒徑直道，“我如果沒弄錯，他就是畫癡。”

鳳如卿真的小驚了一下，“畫癡？”江湖上有四奇人，以琴棋書畫為號，武功高低未知，身份也很神秘。但據推算，這四人最小的是琴狂，但據傳聞也是一青年男子。畫癡似乎是四奇人的最長者，年紀該是不少於半百，怎麽會是一個孩童？瓊花島溫家有四子，其餘三子在江湖上還小有名聲，但這四公子從未聽人提起。

“有興趣？”冷墨軒看起來是摩拳擦掌，很有熱情要在鳳如卿眼前大肆的說弄一番。

“在下只是人之常情的好奇。”鳳如卿依舊一臉冷淡。

冷墨軒被打擊得頹然坐回凳子上，“不過我想，畫癡很快會來找你。”

鳳如卿這倒是心頭微訝，誰是畫癡，和秋水宮都並無關系，畫癡又為何要找自己。

“少宮主。”屋外突然傳來輕羽焦急的敲門聲，“少宮主谷主醒了。”

“谷主醒了？”鳳如卿面露喜色，匆忙起身出門，完全沒顧及還有一人。

冷墨軒看著鳳如卿的身影急沖沖的從門窗上離開，挑了下眉頭，悠悠然起身，用扇子敲了敲肩頭，“還以為真是木頭人，找不到弱點。”正自得意突然，“咳咳咳……”猛咳，直到吐出一口血來，毫不在意的搖頭道，“這師徒倆都不是省油的燈。嘖……”掏出一瓶藥倒出一顆紅色藥丸吞下，“有趣真有趣。”說著就搖著扇子出了門去。

鳳如卿匆忙趕到安置谷主的房間，遍尋室內，卻並無昨日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輕羽，谷主人呢？”

“剛剛還在的。”輕羽跟著進了門，裏外找遍了，真的不見了谷主人影。“是不是谷主出去了。”

鳳如卿轉念要出門找卻迎上慕天入門，端著一個雕花木盒，攔下鳳如卿，“不用找了，無塵，谷主已經離開了。他讓我轉告你，不用找他。他對人世已經了無牽掛。”

“……”鳳如卿楞了半晌，自己還有許多疑問要谷主替自己解答，這個時機，谷主卻醒來後一聲不響的匆忙離開了？

“聚散離合是人間常態，無塵，還是不要悲傷。谷主有東西托我轉交。”慕天將雕花木盒遞給鳳如卿。

鳳如卿雙手接下，“這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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