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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仙翩翩下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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曠野高山,兩側山巒遠遠起伏,他們走在溝谷般的大道下。

現下都很安靜,只有大風呼呼刮過的聲音,護從小心翼翼的四處查看,這種地方,極易有埋伏。

三千和毋經年照例走在中間,看似隨意朝前走,實際每一步都極為謹慎。

四周很安靜,安靜的叫人心發慌,護從不覺有他。已將精神提至極限,毋經年瞇起眼睛,越是平靜的表象之下,洶湧波濤越甚。

擡眸正要說話,卻見白茫茫一片雪地上正有一線從遠處飛速接近。轉頭跟三千瞬間對視一眼,二人身形霍然暴退。

地面上隨即炸開華光如練,數條雪白人影自地下竄起,飛渡間毋經年施力飛快躍近三千,喝道:“不好!大越出了內奸!”

25.棄不棄

垂穗於燭火下顯得分外鮮明,襯白玉嬌容於珠簾後嫣然搖曳。

鳳棲宮,花燭夜。

一身明黃華服未變,葉從自門口走進,端坐床邊的韶華驀地紅了臉。

“皇上、娘娘,大越使者奉禮殿外求見。”

葉從身形未止,步進內殿:“宣。”

尖銳宣召聲一陣陣傳開,不一會,身著重裝的使節端端正正的跪在殿前,朗聲道:“越使恭祝皇上娘娘新婚,特奉大越並蒂多子蓮於聖上。”

打開的大紅寶盒裏,一對並蒂雙生的純白蓮花靜靜盛放,如雪潔白,叫人一見便喜。

白生生的模樣,像極了那喜著白裘的清皎少年。

眸光無端暗了暗,心下忽起一陣煩躁,葉從敷衍道:“奉來。”

使者磕了頭,行上前來,兩手端著寶盒走近。

邊上奴才正要去接,還來不及眨眼,一陣明晃晃的華光爆射,刀光閃躍,映著明黃身影冰霜之色當頭劈下!

禮盒飛劈四裂,一柄鋒利匕首從中射出,隱隱黑光閃爍。

冷冷一笑,葉從身形側退,忽自暗處蹦出幾個勁裝黑影,並成一列,嚴嚴護在他身前,黑影揚手一擊,手掌與利器相撞,竟將匕首一擊揮開。

又一掌直拍“使者”腹臟。

“噗!”

一口血噴出,萬沒想到大婚內殿竟也暗衛密布,“使者”被打得滾落階下,吐血不止。

“說出何人指使,朕,饒你一命。”刺客階下被壓跪地上,韶華愕然看著這一切,葉從臉色很是冰寒。

那刺客冷笑兩聲,齒關微動,驀地噴出一口黑血。

邊上侍衛探手查看,立即跪地:“皇上,此人服毒了。”

葉從看著階下面色泛黑的屍體,腦中突然電光火石般一閃:“不好!”

眸中暗光大盛,沈喝道:“曲靖,立刻點兵整裝,傳令下去,朕欲親征關川嶺,即刻剿伐犬戎!”

“皇上!”一聲呼喚有些哽咽,韶華急忙喚住快要走出大殿的身影,“皇上要留臣妾一人於此境地嗎?這是皇上與臣妾的新婚之夜啊!”

葉從身形微頓:“去替皇後備裝,與朕同行。”隨即疾步走出,沒有回頭。

沒有回頭,一路急掠翻飛,身後此起彼伏的慘叫貫耳,那是隨扈親衛發出的。

毋經年的臉色一樣不好看,彼此都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運功飛走,萬不能送命在這裏。

“跳崖!”

面前無路,懸崖積雪橫斷,三千和他對視一眼,取出一截紅綢系起來,暗自苦笑,大難臨頭竟與死敵同命,現在卻由不得她猶豫。

“攔住他們!”

身後暴怒的吼聲霹靂般炸起。

毋經年和她兩手相握,隨即一躍而下。

大雪依然悠悠的下,旁觀這一地鮮血一地殘屍。

崖下,一眾白衣人馬四散,時不時有人拿劍戳進雪地裏,似在找什麽。

“死要見屍,搜!給我一寸一寸的搜!主上下了死命令,不見他二人屍骨,你我都得掉腦袋。”

“隊長,這有個山洞,洞口似被東西所阻,進不去。”

山洞入口幾塊大石幾根亂枝橫截,似乎完全藏不了人,那隊長走到跟前,看了片刻,忽然笑道:“來人,拿火藥來。”

“你確定你那陣法可阻擋他們進來?”

“錢三公子看著就是。”山洞裏光線昏暗,毋經年很好脾氣的對待某人的不信任,“我們在此等他們走後出去便可。”

但他沒料到,異變來得更快。

“轟!”

天崩地裂,地動山搖。

時隔多年未曾聽過的聲音如今再次造訪,以至於三千楞了楞,邊上毋經年已然反應過來,驚訝道:“火藥!”

兩百年前群雄逐鹿,大莫建國後,此物因威力太過極難控制而被禁用,如今這批人竟能弄到這東西,當真是下了本錢要他們的命。

現況卻來不及三千多想,洞外陣法驟破山石飛濺,無數碎石從頭頂呼啦啦一氣砸下。

“此人看出洞外陣法,想將你我堵死在這裏。”毋經年一把拽住三千胳膊飛身疾閃。出去是重兵圍剿,也比被困等死的好。

可饒是他們輕功高深,也架不住洞口坍塌的速度。

三千想都沒想擡手全力擲出一物,飛快的只剩一線紅影,幾乎瞬間巨石轟然而下,嚴嚴實實阻住唯一的出路!

霎時黑暗!

滿意笑笑,石堆之外,隊長慢條斯理的道:“砸不死,困死。”擺擺手,“撤。”

雪地上深深淺淺的腳印,馬蹄濺起積雪,萬軍鐵騎奔騰於原野之上,“葉”字大旗當空招展。

不同於毋經年他們故意周折的路程,葉從下了死命三日急行軍,幾乎一路未停歇。

“報——”一聲高呼,前方一騎策馬奔馳而來,騎士下馬一個撲跪哧出好遠,聲音淒越,“報——”

兩聲連呼慘痛,引得全軍側目,葉從立於馬上,捏著韁繩的指一僵,隱隱便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報!”頭重重磕地,騎士指尖深深摳進雪裏,似有無盡憤恨。“前方數裏關川嶺一帶發現數具親衛隊殘屍,所有痕跡消失在崖邊,毋錢二人應是已經……墜崖了!”

所有人震驚的失去聲音,葉從的臉白的沒有一點顏色,深冬裏飛雪鋪面而來,有什麽東西在心底碎裂,冰涼的生痛。

半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依舊那樣冰冷無波動:“傳朕旨意,立刻轉道,抄近路速至大越與友軍匯合剿殺犬戎。”

“是!”

“皇上!”騎士訝異擡頭,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七公子或許還活著,您不能這樣就放棄了啊!”

“放肆!聖上之令爾等豈可質疑!”

葉從沒說話也沒阻攔,韶華一聲斥責搶出,那騎士立即轉頭看向她,“皇後娘娘,您求求皇上,救救他們吧!”

葉從看一眼這騎士,才想起此人早前是毋家出來的,也難怪如此激動。

“擾亂軍心胡言亂語,拖下去!”葉從冷冷揮手,立刻上來兩個人將他捂住嘴拽走。底下所有士兵立時安靜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齊刷刷低著頭,肅穆成一片。

乾景二年的冬天,莫越交界的關川嶺依舊深雪飛揚,棉絮似的鵝毛大雪撲面而來,直入心間,帶來最狠戾的一擊。

放棄了什麽,又得到了什麽,早已算不清……

葉從最後看一眼前方近在眼前的關川嶺,隨後一揮韁繩:“掉頭!”

飛馳而來的數萬大軍再浩浩蕩蕩決絕離去,留下一串串雪中腳印,沒有人回頭再看一眼身後被丟棄的地方。

遠方的小鎮隱約已有大紅燈籠被高高掛起,熱鬧喜慶的氣氛傳了好遠,連此刻行軍萬裏的鐵甲黑騎都清楚感覺的到。

隊伍裏有幾個人恍惚想起來。

明日,除夕。

26.腥風血雨

皇朝大軍棄子轉道的時候,毋經年其實平安無事。

山石坍塌的瞬間,他當即掉頭旋身轉向洞內結構堅固處一閃,石頭七七八八的在飛砸,黑暗裏他只覺身下壓著了什麽軟軟綿綿起伏溫熱的東西,隨即巨力一沖撞,腦子又是一暈,意識徹底陷入黑暗。

短短一夢,醒來時日月已有幾個輪回,毋經年睜開濃墨氤氳的狹長雙眸,飄渺間方有初醒時的霧氣,他武功本就極高,暗處依然可視物,睜眼便瞧見身下一雙同樣霧氣卻陰蟄四散的眼。

“七公子一覺睡得可好?”三千一臉要笑不笑。

“有錢三公子做墊子自然是極好的。”他看了看四周,當下了然。

八成那一閃之間撞著了三千,直接撞暈了自己也撞暈了她,於是就這樣被壓了這麽久,也難怪這副表情。

思及此,七公子便頓覺很快意啊~

溫溫一笑,他撐起手臂,慢條斯理的支起身子。

“七公子。”三千面無表情看著毋經年面無表情皺眉接著面無表情道:“你的手壓到我的胸了。”

“哦?”毋經年訝異道,他移開手,瞥了眼那所謂的胸意有所指的笑笑,“抱歉,一時沒看見。”

“……”

欲蓋彌彰

山洞寂靜,隱約有沈重的呼吸聲。

毋經年忍不住一笑。

這笑意不似往日飄渺塵世之外不染世俗的不盡虛無,仿似沾惹些許紅塵之埃,竟連眉眼都瑰麗起來。

不過很快他便不笑了。

“哼——”

一聲痛哼,來自毋經年,方才還燦若蓮花的臉驟然色變。

男人最脆弱的地方防不勝防被擡膝一踢,任他再怎麽謫仙也瞬間白了臉色。

眸光立時染上殺意,當頭掃向那笑吟吟的罪魁禍首。

罪魁禍首卻似渾然不覺,掃了掃他正疼著的某個部位意味深長的笑笑:“抱歉,一時沒看見。”

“……”

自這第無數個平手之後,兩人安分了一會。

山洞滲水,糧食在身,不缺吃喝。按推算,他們應是已睡了三天左右,三千推了推毋經年:“七公子神仙手段,定能輕易讓咱們出了這山洞。”

“聽聞閣下從前與皇上交情甚好,既如此,你我在此等候他救援不是更好。”

頓了頓,三千收回手,心想這人一早知道錢三是三千也是女人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此刻點名為哪般?

毋經年似乎也只是一帶而過,並沒有深說的意思,三千不答,一瞬沈默,他們都知道,所謂救援的大軍永遠不會來。

親衛隊屍體暴露崖邊,他二人生死不明,這意味著什麽?

很明顯,犬戎敵軍已攔截住皇朝使節,超先一步前往大越奪兵權,葉從是個當之無愧的上位者,所以他首先所做的,不會是營救,而是當即折道棄子拔軍大越。

此時速度是較量,心機狠辣是手段,兩個舉足輕重人物的命,在兩國萬眾人之前,也只是命而已。

三千很平靜,絲毫沒有被棄後該有的憤怒,只是眉間籠罩的倦意濃重如遠山般揮之不去,她微一側頭,微光裏,此時毋經年面上一閃而過的表情,竟和她驚人的相似。

這謫仙光環籠罩一身的毋家七公子,原來也有份不得觸碰的隱痛嗎?

好在那沈默也只是一瞬,事關萬千百姓國家命運,容不得片刻情長。

隨即毋經年轉身從袖口掏出個瓶子,走到洞口被封死的地方,他探手,神奇的遞出一個瘺管狀的東西,那管子四面敲擊,回音空空蕩蕩,但時有不同。

他停在一處,將瓶口打開,對著管子倒了進去,管中似流出什麽滲在山石上,三千側身站在他身後,還沒看清,便聽見一聲聲哢哢作響,她一驚,隨即閃身立退,方一落地,便見那些嚴嚴實實阻住出口的石塊在一點點分解消失直至不見。

做完這些,他拍拍手回身便走,沒忘記對後頭目瞪口呆的人招招手:“出來吧。”

茫然點點頭,反射性的走到洞口,最後看眼那光禿禿石塊上密密麻麻白色的一堆東西,三千忍不住一陣陣惡寒。

媽的!

白蟻!一群白蟻!一群能瞬間啃光石頭變異的白蟻!

再看毋經年的眼光已經不覆從前的無所謂,能養出這麽一堆變態東西的人,他媽的還是人嗎?

毋經年不甚在意的笑笑,刀光火海詭譎風雲裏滾打出來的毋七公子,凡事能不留一後手麽,他又怎會信任到將自己的命托付給別人?何況那個別人,還是葉從。唇角一抹笑意永遠溫潤如春,高潔如神明般仰止供奉,此時卻隱含淡淡譏諷。

信任這個詞,很久以前便已不存於他毋經年的世界裏了……

三千自然沒去在意他此刻心思,她在他身後不著痕跡的運力揮出一掌掌風,塵灰碎土揚起,遮下石洞坍塌前她奮力擲出洞口的一截管炮,引線於她手中被輕飄飄丟棄,飛揚在身後。

留有後手的,又何止毋經年一人。

沒有信任的,又何止毋經年一人?

##

天色深黑,雪光映照一點白。

前方兩個身影即刻啟程行往關鎮方向,為那些未知的國運和亡魂一刻未停的趕路。

而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一隊隱在亂石深處的人馬望著漸遠的兩個身影,慢慢自遮掩中走了出來。

一色的深黑制服,不屬於皇家。

一個親衛在領隊那人身邊停下:“老大,為何我等不去助小姐一力先行前往關鎮打點?如此不是更為妥善?”

“臨行前主子是怎麽交代的你忘了?”

“是!”親衛一點頭,“主子說了,永遠不準去幹預小姐的決定,我等只需助力,而非主力。”

“很好,記住就成。”深黑色身影遙望前方,“你我只需在危機時分保護好小姐,其餘一概不得幹涉,謹遵主子旨意,聽見沒有!”

“是!”

齊刷刷的一聲應答。

如果三千能看到這隊人馬,必可一眼認出。

他們不僅不屬於皇家。

也,不屬於扶涼。

誰不知道誰的存在,誰設下了誰的必死之局。

前方霧蒙蒙的一片看不清路,不遠處轉道折中的葉從大軍在遠離關鎮數裏的地方紮營休憩,篝火燃起熏煙,似星子般點亮夜色。快馬奔騰在小道上,朝著不知名的陰謀裏邁去。馬背起起伏伏的顛簸裏,三千一扯韁繩勒馬。

遙望視線裏一線城池。

兩國邊境,關鎮!

層層遮罩下,其實葉從的大軍就駐紮在一山之隔的對面,遙遙幾裏,兩廂不知,就此擦身而過。

毋經年策馬上前,註視著同一個方向,緩緩道:“腥風血雨。”

27.入城

入夜臨邊的關鎮陷入茫茫一片暗色裏,大雪紛騰如千軍萬馬,冬風淩冽。

今夜卻不大太平,打更的陳坨子照例游夜,待敲響三更鑼聲,行至城門,忽見一匹兵士破門而入,兇悍如餓虎般破開城門,兩個士兵先後飛身躺下截住城門碎木,其餘人所過之地,守城幾個小兵一個接一個軟到地下,未露一點聲響,城中早已熟睡的人們一點未察覺,已有人正在無聲無息的入侵。

陳坨子看得目瞪口呆,他平日裏就是精明腦子,虎一想起這等詭事他一小老百姓瞧見了還不得招禍,當即悄悄後退弓起身子正要藏進一邊的蕎麥袋子後頭。

那本已進城的士兵如有神眼,暗地裏竟能方寸動靜都察覺,猛一看來,正把欲待走脫的陳坨子硬生生定在原地,他眼見糟糕,當即便立時跪地。

“軍大爺饒命,軍大爺饒命啊!小老兒只是個打更的,方才啥也沒見著,啥也沒見著!”

一個接著一個重重磕頭,頓時便血流滿臉,那士兵上前來,還什麽都沒說,陳坨子嚇得趕緊節節後退,不知怎地,他就是覺出這隊人渾身抹不掉的血腥氣,卻見那隊中一人伸手一攔,攔住那士兵,走上前居高臨下俯視他。

“你是夜夜在此打更?”

陳坨子楞了一楞,接著立刻點頭:“是,是,軍爺。”

“這幾日可有外來一匹人馬到關鎮?”

“沒……沒有,除了軍爺便再沒有了。”

“這樣啊。”他笑笑,“既如此,我便放心了。”

陳坨子心下一松,卻見他又接著笑道:“既如此……你也可以去死了。”

他驀地瞪大眼珠子,尚未來得及看清什麽,便覺光影一閃,在黑夜裏分外耀目,一閃過後胸口便是一陣劇痛,他呆呆的低下頭,那勃勃流血處,正中一柄刀的地方,他的心臟。

隨即一口血噴出,倒地。

士兵抽出刀,回身覆命,一個小人物的生死如螻蟻,沒人會在意。

“處理幹凈了。既是守株待兔,可切莫叫那兔子還未入網便被嚇跑了。”

“隊長說得是。”身後眾人點頭。一地雪血裏映出一張臉來,冷硬如刀削,赫然正是那日伏擊三千和毋經年的領隊。

“此城防守未免太過松散。”搖搖頭,“賀一。”

“是!”

“去將城中守衛好好清洗清洗。”

“是!”

“賀二你也跟著去,順便整理一番官府要員,張貼錢三和毋經年的畫像全城搜捕。”

“是!”

兩個命令發出,便要有幾波血雨灑下,所謂清洗整理,除了結性命李代桃僵之外,還有更妥當些的法子麽。隊長滿意的朝城中走去,親衛跟上來:“錢三和毋經年不是早被咱們炸死了?為何隊長還要搜捕?”

“賀三,你得好好學學你兩個哥哥的腦子。”

“屬下明白。”賀三有些愧然低下頭。

“葉從入城必會行詭事,倘若此二人未死一事公開,若葉從再不施以援手,加上他關川嶺棄子一事,威望軍心便會不穩,多少套上個涼薄主帥的名頭,兩難之下必有一損,而這一損,則足以叫他滅在主上手下。”

“況且……”他突然回頭看了看來時方向,關川嶺連綿無際的雪原似是仍在眼前,冷冷笑道“如今赴越畢竟捷徑便是關鎮,錢三毋經年定然冒死一闖,到時的城中捉鱉,我很期待。”

薄唇勾出一線嗜血笑意,驚的邊上賀三一楞,後頭的一眾人屏住呼吸不敢說話,隨即他又是大驚。

“他二人不是一早便被炸死了嗎!”

“蠢!”隊長嗤笑,“若他二人這麽容易便死,當初主上又怎會損耗諸多殺手卻皆未近其身便斃命,在山洞外那番作態皆只為拖延時間部署城中內陣。能死更好,若不死,便就將那些不來的都一塊弄過來。”

“你看我張貼了搜捕令,全城他們都待不得,可你得記住,有種人,你越是順毛便越是安靜,指不定看這無聲息的關鎮便悄悄繞去了。對待這種人,你得反著來,要大肆張揚的打壓。權謀堆裏滾出來的人,往往都有種逆性,越是傾軋越是奮起,到這個時候,出其不意唰的給他一腳。”他指指雪地一個深深的腳印,“就會像這積雪,嘎吱,化了。”

賀三一個哆嗦低下頭,眼底藏起畏懼。領隊毫不在意的笑笑繼續前行,主上的錦囊三計如今方只一計,這才算什麽,一點小火苗而已。不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把大火終會越燒越旺。

直至,傾城!

天蒙蒙亮,老張頭端著米糕出來撐鋪子,跟在後頭的孫女伶俐乖巧,老張頭忍不住又笑笑,滿臉褶子,昏暗眼底卻是止不住的寵溺。

“囡囡啊,待會爺爺買米糕的時候你便緊緊跟在後頭,拉著爺爺的衣服別走散了,知道不。”

小手拉拉衣擺,老張頭欣慰的笑笑,孫女雖不會說話,待到大些,和隔壁的阿郎成了婚,阿郎雖是不出眾,卻待囡囡極為呵護,甚適合過日子。

日後再抱個大胖小子……

老張頭還待憧憬未來的好日子,便覺身後囡囡不動了,大驚之下立時伸手回去摸索,小手卻將他拽去,指了指屋後草棚裏,一雙大眼裏盡是驚恐,嘴巴張著說不出話來。

那草棚裏不知何時已多了兩個人,驢子頹軟倒在地,老張頭迷迷糊糊見兩個人出現在家中,大驚之下便要呼救,那青衣人閃電般一出手,原本張口便出的聲音立時堵在嗓子眼裏,沒聲了。

安撫的笑笑,青衣人溫和如扶風般的姿態竟奇異的叫人生不出氣來,他道:“老丈莫要害怕,我與小弟初到此地不久,又因趕路疲憊不已,身上銀兩用盡,一時情急不得已闖入,望能借宿幾日。”

隨即一揮手,封住的聲音立時回來,老張頭見他們沒一點壞了樣子,心一軟,便點點頭:“也好。”

“嘖嘖,運氣啊。”房中這回只剩兩人,三千笑道:“那老頭半盲,丫頭全啞,任他城中畫像滿天飛,抓我不著!”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今全城被控,如此大肆張揚之下,看來,大越聯盟已有失陷。”

“何止失陷,怕是被控也有之。現在考慮如何安全抵達才是真,其餘的以後再……”

突然沒聲了,毋經年奇怪的看過去,才發現她已經睡著。

眼底閃過一絲異色,隨即他走到床邊緩緩坐下。

窗外,陰霾正好。

雪地密密駐紮營帳,炊煙繚亂飛雪。

主帳內議事剛了,曲靖立在一邊,小心翼翼的沈默著,敏銳的察覺到自家主子的心思正如這外邊的天氣,陰沈沈。

“皇上。”他斟酌語句,“距我軍開跋大越尚有些時日,不若屬下撥出些人手去關川嶺一帶找找?”

“不必”曲靖張張嘴,葉從倦倦揮手,“既知是陷阱,便不該去跳。”

“可是……”

“曲靖。”他打斷,眼底是一層層濃重霾雲,“你位在暗衛多年,獲悉消息無數,應當對我朝太祖失蹤的真正原因略有了解。”

曲靖呼吸微窒,道:“密宗曾有說法,是為一女子。”良久,葉從閉上眼,聲音疲倦,似無限綿長的荒漠:“我始終不能茍同太祖當年所為,為一女子棄萬民於不顧,江山無限風光卻被他視做塵灰。何等的肆意!可如今卻有些了解,能為大同所不能為,有時候,也是種強大。”

曲靖怔了怔,不知該如何接話,不過葉從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帝王之心,永無落拓時。他揮袖而起,玄墨色錦繡帶出一片刺目的華光,如萬裏山河的壯闊。

“起軍拔營,繞道關鎮,乘冬日水上結冰,立即渡河!”

28.血夜(上)

乾景二年,紛爭星火燃,國亂起,天下大勢趨亂。

大越內訌,不明勢力傾入越國境內,剿殺邊境將士無數,詭軍主力不詳,欲收殺兵權,大莫派兵相助友邦,乾景帝禦駕親征越國,中道多次折轉,兵法不明。

敵軍一方自立為王,其名,宸王,喀索木。

“隊長,探子來報,大莫大軍昨夜折道北上,撤離關鎮,趕往大越!”

“隊長,大越來信,遭遇暴雪阻攔去勢,我軍分部被擋冀懷道中。”

“隊長,城內信報,錢毋二人消息全無,關川嶺山洞被蝕,洞內除亂石飛堆外一無所有。”

“隊長,線內來報,主上已至大越,不日攻城取兵,奪取兵權,特命我等務必剿殺錢毋二人於城中。”

關鎮九城司務署兵馬衙門內府,小小衙門裏,平日幾個月辦不到一處大案的地方,往來士兵不斷,步履匆忙往返其間。

此刻,卻有源源不斷的大國紛爭九州逐鹿最高層次的消息潺潺匯入。

“隊長!”

門外有人策馬疾馳奔來,一路上竟未下馬,就這麽直直沖入府內,直達門外方才下馬。

一直聽著消息未有浮動的人,此時刀鋒般銳利的眼神微一閃爍,對跪地的人沈聲道:“報來。”

那人立時上前一步:“主上來信!命屬下當眾誦之!”

四下瞬間靜默,所有人放下手中活計,紛紛跪地俯首。

隊長上前一步。

“讀。”

“是!”

“四年前犬戎亡於權謀之手,今雖以仇怨之名歸矣,但且萬勿掛記心上,自古一將功臣萬骨枯,家國天下不等同私己怨仇,本王今至信於汝,其下三點,望汝銘記。

其一,鎮守關鎮此為一計。

葉從極擅權謀,關鎮乃交界之城,丟棄等同自毀。折道或為障眼之法,轉往大越之際,其人必另派分批兵力入主城內,甕中捉鱉,雖難剿王,但必奪此城!

其二,奪城後爾等立即北上大越此為二計。

屆時大亂已生,三方勢力兵戎相見,韶華葉從或為同方,但大越實則內訌不斷,且助長其亂勢於抗衡大莫,坐收漁利,此為上上策。然,此計必由葉從親至大越之際實施方才起效。故,本王於越境靜候汝至。

其三,城中戒嚴此為三計。

本王早前命爾等務必剿殺錢毋二人,是為心系大莫經濟脈絡,逼迫葉從棄子,擾亂大莫軍心所用。不想,卻於前日所得一事。

今日之言,此話汝必記之。

如今錢家三公子,他,實則——

殺我犬戎兵陣無數,毀我族父老將士萬千,誅我兒郎勇士斷頭臺上,不為戰爭灑血卻為詭計枉死,奪權謀權放權歸權,傳聞斃命帝京的當朝丞相。

三千!

本王特此下命,爾等,見之,必!殺!之!”

一言落而定塵灰。

一室震訝無聲。

能聽見嘎吱嘎吱咬牙切齒摩拳擦掌的細微聲響,不知是誰仇恨積澱於心,等待將仇人的血肉咀嚼於唇齒尚不能洩一腔之恨。

有什麽能比浴血□死的情懷更能建造鐵的友誼,當年同生共死的戰友們盡數喪命大莫,壓抑了多年的仇恨在得知敵人未死並身處城中的這一刻,被激發至巔峰。

隊長語聲低沈道:“即刻點兵,全數出擊,寧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人,來人,搜城!”

“是!”鏗鏘有力的聲響擲地,如同鋼鐵一般蔓延無限血性,一雙雙泛起腥紅的眼眶深深壓抑了無比深恨。

莫怪主上要求當眾拆封此信,先是鼓舞之言,再來道明王心,其後重磅壓下。

一字一句,誅心之言。

沈浸在仇恨中燒紅了眼的眾人,當然不會註意到,光影暗處,沈沈亮色打下,折射出明暗兩邊,如分明太極八卦一般當空萌動沈厚雪雨,幽幽。

幽幽明光下,隊長緩緩勾起唇角。

一笑,森涼。

##

兵甲摩擦生出冷寒,一方詭譎風雲方起,危機自天的遠方緩緩壓下,壓在這就此不再祥和的邊境之城。

暗夜無光,血色在漆黑裏奔騰。

那邊殺伐震天,挨家挨戶搜查,一時間哀叫連天,無辜百姓被這群仇恨蒙了眼的士兵們不分青紅皂白瞬間殘殺數人。

而這邊稍微遠離波動中心,正一派安然。

“囡囡,去叫兩個哥哥快來吃晚飯,爺爺的米糕蒸好了,快叫他們來嘗嘗。”

小丫頭笑瞇瞇的點點頭跑出去,老張頭在後頭不放心的囑咐:“慢些,別摔著。”

囡囡尚未敲門,毋經年當先一步開了門,不動聲色放去一只信鴿,溫和的扶了扶她紅撲撲的臉頰,俯身笑道:“囡囡是來叫哥哥吃飯的嗎?”

點點頭,笑吟吟的朝他身後看去,毋經年不著痕跡將她帶出房內,關上房門,輕輕道:“小哥哥很累了,他正在睡覺,咱們別去擾了她,好麽?”

囡囡有些不解,疑惑望著他,卻仍是乖巧的被帶離,飯桌上祖孫偶爾倆溫馨互動,毋經年在一旁淡淡看著,時不時恰當的說上一句,不熱絡也不生分。

“公子啊。”老張頭有些憂心道,“那小公子怎得日日長眠,我看她醒時甚少,莫非是有何病癥?”

“家弟自幼先天不足。”毋經年放下碗筷,笑了笑:“這幾日奔波又太過勞累,所以我讓她用睡覺來養養神。”

“原來是這樣。”老張頭放心的笑了笑,滿臉褶子泛出親切的光,“公子有什麽要求盡管提,老張頭雖老,卻也還是有些用處的。”

毋經年微笑應答,目光卻飄了飄,飄向一旁無聲息的小屋。

黑夜裏點著燈,溫溫的光線照出一截朦朧的影子,那人沈睡其中。

這些日子,要說僅僅是疲累,也未免太過反常。正想著要不要現在去將她喚醒,飯桌卻突然顫巍巍晃動起來。

囡囡一把撲進老張頭的懷裏,簌簌發抖,圓圓的大眼睛泛著驚恐。

“莫怕莫怕,囡囡乖,莫怕,爺爺在啊。”一邊撫著孫女兒的發,一邊輕聲安慰,“這莫不是要地震了?”

晃動越來越劇烈,碗筷交疊出叮叮哐哐的響聲,老張頭心思一驚,這麽大動靜,不是地震是什麽?他急忙起身:“公子,快快去將小公子喚出來,我這有個酒窖,進去躲一躲好些。”

聲響越發劇烈,毋經年手指微動:“好。”

老張頭小跑出去,掀開酒窖的板子,毋經年略起身,順手拂過桌面,桌上四副碗筷瞬間少了兩副,隨即他起身轉向小屋,抱起床上熟睡的人,折身走進酒窖裏。

老張頭將入口堆起板塊,合上之後,便同這一塊地面無異,在上頭半點看不出異樣來,他轉身便抱著囡囡便朝門外走,毋經年身形頓了頓,問道:“老丈和囡囡不下來一同躲避麽?”

“我得去通知別家人吶,萬一哪家子正睡著,豈不是得遭了難。”他笑意溫吞憨厚,老實人特有的本質在身上顯露無疑,說出來的話似乎也並沒覺得有什麽不同或不妥。

毋經年身軀半隱在酒窖,暗處裏他的表情若隱若現,隱約似乎有些難以置信,隨後他溫潤的笑了笑,狀似隨意道:“不若將囡囡留下,我也可代為照看。”

“不用了,我們爺孫倆去去就回,囡囡自小賴著我,一刻不肯離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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