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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有仙翩翩下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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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摸囡囡兩個小揪揪的發頂,老張頭笑道:“是不是,囡囡?”

縮在爺爺懷裏,囡囡點點頭。

“那我便先行一步了。”

毋經年微笑,轉身毫無猶豫的踏下階梯,濃濃酒香撲鼻,醉去一室浮漾,卻醉不了謫仙之心。

青衫之下,層層遮罩蒼白熟睡的面孔,夢裏不知夢外這一席動亂。暗面裏,一襲青裘之間,毋經年神色難辨。

地震?

不是地震。

他知道。

這是搜捕他和三千的軍隊,鐵蹄聲陣陣,看震動的幅度,應不下於千人,沈寂了這些日子,終於大開殺戒來了。

老張頭此時出去必死,這是個太過善良的人,生死之際,猶在擔心其他人存亡,方才他有心救他們一命,他們卻因太過善良而將要赴死。

那張嬌嫩如鮮花的笑臉,便要於今日敗落了吧。

暗室無光,一聲嘆息,似梅花般氤氳。

席地坐在酒窖之中,懷中人經歷這麽大動靜之後,依舊穩睡不動。借一點明光,明光下的臉,依舊蒼白的過分。

似是氣不過的湊上去拍了拍,聲音很輕,力度也很輕:“你倒好,一睡不知天下事,做他個大夢三千,真沒虧待你這名字。”

半晌,又似是在自言自語,毋經年看著她輕輕道:“好不容易遇著兩個善良的有些發傻的人,死了似乎也有些可惜,你說,我要不要去救他們呢?”

“要救!”

毋經年手一頓,霍然擡頭,卻發現三千沒醒。

這一聲,是來自地面。

震動揚起塵灰,他一拂袖,灰塵便如有隔空阻擋般停在半路,毋經年心下暗道不好。

搜捕的隊伍竟然在老張頭和囡囡出門之前,到了。

29.血夜(下)

門外鐵甲聲陣陣,一排人迅速四散,圍住這一方小屋,煙塵滾滾。

包圍圈上,士兵拉弓引箭,烏青箭芒森寒冷然的直至屋內,瞬間,這普普通通的民舍便被裹得密密麻麻水洩不通。

浩浩蕩蕩大批軍隊停在小屋前,鐵甲如流,聲勢威猛,森冷的劍器上還似乎猶帶血腥味,卻有一人高踞馬上,居高臨下的俯視已經嚇傻了的兩人。

“官、官爺是來救人的吧?”老張頭這輩子也沒見過這陣仗,不由有些腿軟,將囡囡越發朝懷裏抱了抱。

馬上那人饒有興味的重覆道:“救人……”

明明他還沒說什麽,可老張頭就是感覺到一股子涼氣飛竄到腦門上,嚇的一個激靈,喃喃道:“地震了,官爺不、不是來、來救人的嗎?”

驀地,他笑了笑,露出幾顆雪白的牙齒來,似乎是在嘲諷這地震二字。

不知怎地,老張頭看著這笑,立刻便聯想到雪地裏蟄伏已久,伺機等待獵物到嘴的狼。

“要救!”

猝不及防一聲,驚得老張頭歪歪斜斜倒退一步,後背撞在泥墻上,卻穩穩護住懷裏的囡囡,囡囡埋進他懷裏,縮得越來越緊。

“人自然是要救的,救之前,先得找到,不是嗎?”那人淡笑,明明是在笑著,卻毫無一絲笑意抵達眼底。

“給我搜!”

沈沈一聲令下,一列鐵蹄直直踏入門內,鋼鐵撕裂空氣,劈開往日溫馨的夢,大雪不知何時停下,沈厚雨雲漫然當空,黑壓壓的像是就要落下來,午夜的半空中,竟似積聚了一團團血雲。

叮叮哐哐的聲響自屋內不斷傳來,鍋碗瓢盆碎裂聲不斷。

“馬棚沒有!”

“內室沒有!”

“廚屋沒有!”

“茅房沒有!”

一句句應答傳出來,馬上的隊長漸漸皺起眉,緩緩將頭轉向窩在墻角被□嚇的簌簌發抖的爺孫二人。

他慢條斯理步下馬來,一步一步走到墻角,老張頭抱著囡囡噌噌後退,後背“哐”一聲響,才發現已退到飯廳,退無可退,渾濁的眼神茫然,囡囡縮在他身前,竟奇怪的連一點聲響也無。

隊長一挑眉,了然了,一個半瞎,一個啞巴。

這絕好的躲藏地點啊……

隊長忽然笑道:

“近來可有生人上門來?”

“約是兩名年輕男子,可有前來借宿?”

老張頭訝異的張張嘴,一瞬間他只回頭看了看身後的飯桌,原先四只碗筷,早不知何時卻成了兩只,他的身子驀然抖了抖,心跳立時快得像是提到嗓子眼兒裏。

他這邊心思浮動如潮,酒窖裏毋經年也慢慢拳起手掌。

那隊長一番話說得明白,幾乎立刻便能確定他們便是軍隊要找的人。老張頭人雖良善,卻也終歸只是普通百姓,這隊士兵這幅如虎如狼的架勢擺出來,為活命而將他們交出去乃是人之常情。

今日,毋經年怕是要折戟於此了吧。

他笑了笑,青衫拂過,撒下一縷醒神香,不過片刻她便能醒來,放下三千,毋經年直起身向上走去。

此刻他神思有些恍惚,以至於忽略了上方隱約傳來的一句“沒有。”

一人當千軍,便是武功再怎麽超拔,也不過一死結果,說不定或能免了那爺孫二人必死的局。

他曾想過千千萬萬種死法。

想不到會是死於亂軍之下。

想不到會與這對手送做一處。

想不到不是葬給計謀而是輸於蠻力。

想不到……想不到,竟是自己去送上去赴死。

毋經年失笑。

退去華光萬萬千,不飄渺也不超然。

暗室裏超脫一身虛偽皮衣,褪去鍍上的所有光圈。

這是隱含自諷的,毋經年的笑。

華艷浮漾,剎那,震懾塵埃!

他擡手觸上板蓋,下一瞬就要暴露在暴軍之下。

便在此刻,劇變瞬起!

地面一聲慘呼響徹!

“啊——”

幾乎慘呼響起的瞬間,黑暗天際一聲驚雷當空劈下,巨響在側,竟也不能掩蓋呼聲半分。

那聲響竟已不似人類,方圓數裏甚至都能聽見,沈厚雨雲,雷聲滾滾,暗雲壓下,暴雨瞬間傾盆,霹霹啪啪朝人間砸下,似要砸碎這一方激越慘痛。

慘呼響起的當下,毋經年幾乎立時心神俱震。

老張頭!

尚來不及想到發生了什麽,他隨後便聞見一陣撲鼻血腥當面打來,酒香如此濃郁都無法掩蓋,而後他猛一擡頭,一眼便見板蓋上緩緩有什麽,正自地面一滴一滴的滑落下來。

血!成堆的血!

要有多少血才能蔓延至此?

饒是閱便生死人肉世間地獄的毋經年,在這番當下,臉色也忍不住白了白,隨即他便覺心頭一陣劇痛襲來,耳邊鼓噪聲起,一縷黑氣驀然上湧,驀然噴出一口黑血來。

中毒了!

不可能!一路小心謹慎,何時中的毒?

腦中思緒電光火石般一閃,突然想到關川嶺崖下山洞那一炸。

那一炸!

就對方搜捕的情形看來,想是一早便確認他們不會炸死,卻仍是投下彈藥,先前以為是推延他們趕往大莫的時間,現在想來,原是為了下毒。

炸藥飛彈,躲閃尚且不及,何況是毒藥埋藏其間。

思及此,他當下便折回原地,然而毒素蔓延極快,頭腦一暈,身子一軟,當即便不受控制朝下載去。

眼看他便要倒地,下一瞬,腰上一只手橫截一攔,攔住下墜去勢。

三千便是在此刻醒來。

毋經年感覺著擋在腰間的手,不同於尋常女子般溫軟。冰冰涼涼,卻不軟弱嬌嫩,如同歷經萬丈風雨後,猶自綻開的花,他皺了皺眉,輕輕嘆道:“醒的真及時。”

說完還笑了笑,如同現在面臨的不是死地絕境,而是花間月下。

這一笑似乎費他很大力氣,隨即毋經年從袖中掏出枚藥丸咽下,面上黑氣幾經變幻猶未散去,而後他閃電般擡手一刺,飛來橫刀不留一絲餘力的朝他自己左手掌心刺去,瞬間一個血洞鮮血淋漓橫陳在眼前,血氣與血氣交融,上面的和下面的,頓時淋濕一地。

三千目瞪口呆:“別激動!我摸你下腰而已啊!”

“……”

毋經年頓時覺得原本已經很暈的腦子更暈,他簡潔道:“我中毒了,頭腦昏沈,需要清醒。”

三千笑笑,笑意卻忽然僵在唇邊,猛一擡頭。

中毒?

為何她毫無中毒之後該有的反應。毋經年皺眉,表示你都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

然而來不及他們深想,二人同時猛然一驚。

“啊——”

驀地震撼一聲尖利慘叫悍然劈進酒窖,驚電臨頭而下,撕裂原本就呼嘯急急的風雨世間,那慘呼一聲接著一聲,一聲比一聲淒厲,似要將心肺都吼出方才能相抵這摧心之痛,壯烈竟比方才更甚。

毋經年和三千頃刻相視一瞬,一瞬移開,三千快步走到透氣孔,順著細小孔洞慢慢掏開一個縫隙,毋經年包紮好掌心,剛一擡頭,便見三千剛醒還算正常的氣色唰的蒼白。

隨即他疾步走去,面色也變了變。

慘叫聲淒厲,哭喊在瞬間沖上雲霄,天地似都動容,雷雨唰唰而下,傾盆,再傾城!

人間地獄,地獄人間!

有生以來第一次,三千連身子帶心臟都抖了抖。

從頭到腳涼透了下來,這感覺很熟悉,便如東周深山海底玄冰環繞兩百年,那徹骨冰寒長年不去一般。

雷聲掩蓋了男人們淫#穢肆#虐的笑聲,泥濘土地裏,雨水洗刷不去塵灰的骯臟,骯臟至此,昨夜還窩在爺爺膝頭笑意純白的小小女孩,此時滿臉驚恐的爬在臟亂泥濘的地上,今晚還笑吟吟叫他們去用飯時的笑臉消失殆盡,壯碩魁梧的幾個男人□著下#身趴伏在她身後,她下#身大堆大堆的血融著雨水浸濕大地,淫#笑聲不斷,一輪下來又是一輪。

他們在做什麽,三千很清楚,她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手背青筋暴起的厲害,似要將此刻焚心一幕掐死在掌中。

然而不能!

囡囡滿眼驚恐的朝著上方望去,張大嘴巴滿是幹涸又濕潤的血跡,卻嚎叫不出此刻任何痛苦,那雙片刻前還被握在爺爺手裏溫暖的小手,正朝著老張頭的方向努力伸過去,滿眼的求救滿眼的絕望!

老張頭被幾個士兵牢牢抓住,身上已經沒一處好皮,四肢皆在勃勃流血,毋經年仔細一看,頓時瞇起眼,雙眸劃過一絲狠戾。

四條斷肢!無手無腳的四條斷肢!

一旁地上被泥水浸濕的土地裏,一雙手腳血跡淋漓的被扔在那裏,老張頭的手腳斷口處參差不齊,硬生生被扯了下來。

流了這麽多的血,不知這些人用了什麽法子,竟沒讓他死掉,邊上的士兵強硬搬起老張頭的臉,直直對著囡囡的方向,眼睜睜讓他看著血地裏的一幕。

這一刻如同煉獄,這一刻就身處煉獄!

老張頭暴睜雙眼,目眥欲裂,口角一口一口噴血,被硬生生扯去的四肢血跡源源不斷流下,他竟似毫無所覺,滿眼充血,只知一瞬不瞬盯住孫女那張蹂#躪上鮮血的笑臉,淒厲嚎叫的嘴裏一團血肉模糊。

三千渾身一凜,閉上了眼睛——他的舌頭,被拔掉了。

利刃般破天劈開驚雷的吼聲不似人類,那是絕望至絕境方才發出心底最深痛的慘叫,大雨唰唰淋下。

“嘭——”

巨雷伴隨驟雨滾滾而下,似是蒼天做哭,老張頭老邁褶皺的頭顱驟然一仰,竟將年輕力壯的精兵隊士兵抵在他腦後的力度一撞,撞開。

那兩個士兵愕然看了看自己從未失手過的胳膊,楞了楞,隨即猛一回神,迅速將手回伸抵住,卻突然僵在半空。

他們又一次楞住,震驚看見老張頭雙眼蹦出火星般耀目的恨意,他突然停止嚎哭,詭異的安靜下來,卻見眼底嘩啦流下一行血淚。

他一生良善,一生未曾與人結仇,一生未曾抱有分毫怨尤。

而今只因這所謂的善良,讓他遭受此生最最無力承受的慘痛代價,只因他一時心軟收留的那兩人,毀了自己的家,毀了……囡囡。

老張頭平生第一次恨人,這恨意驚天,似要沖破九霄,燒毀這魚肉人世。

絕望人最絕望的一刻,殺萬人不眨眼歷練數載的犬戎精兵,此刻也被怔住。

怔住的何止他們,三千只覺腦中血氣瞬間上湧,眼神陰鷙,提步便朝臺階走去。

然而只一步,她便停住了腳,不動了。

她突然回身,看了看面色虛弱的毋經年,他的眼神此刻與她一樣,暗沈的前所未有,他的手指還維持著一個虛發的姿勢,指尖處扣著一枚泛著藍澤的銀針,正對通風口,只一運力,便可射出,眨眼功夫,那幾個正實施殘虐暴行的人渣,就會轉眼斃命。

可是他們都停住了。

兩人匆匆對視一眼,這一眼包含太多情緒,先前一同歷經多少生死大關,卻從沒有一刻如同此刻般驚心默契。

他們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了沈默。

不能殺!

不能出去!

不能沖動!

就在剛才,電閃雷鳴一瞬,三千突然明白了這些日子一直糾纏在腦子裏未理清的疑團,為什麽這些人要把他們攔截在關川嶺,造成被棄的假象後又在城中大肆搜捕。

根本不是什麽狗屁的擾亂軍心,而是要在關鎮造亂!

什麽紛亂能比兩國交界境地的紛亂更能煽動事態發展?

打著莫越兩國共同監城防務士兵名號大肆因搜捕三千毋經年二人殺虐百姓,煽動民眾怨怒,老百姓一遭殃,不會管你是誰,怨恨盡數轉嫁到這大難的罪魁禍首那在逃的兩人身上,他們又都分屬大莫,如此一來關鎮動亂,越莫兩國便亂,此刻管轄不及,兩頭交涉兵權又再出障礙,窩裏鬥的歡快,漁翁之利犬戎宸王坐收。

她突然明白,其實葉從一早便知他二人未死,於是折道大越,為的便是免去這等局面,卻不想還是被她和毋經年遭遇。

毋經年顯然也想通這點,所以才硬生生停下手中殺招。

這傳說中的宸王,好心機,好心計。

上方淩#虐聲聲不斷,慘劇仍在繼續,下方兩心煎熬,良心亦在煎熬。

如若此刻現身,被捉被殺是小事,大莫罪名坐大卻絕非兒戲,況且,兵權交涉一事緊緊壓在各自身上。

兩條人命比起兩國人命,前者毫不猶豫被舍去,這個選擇,殘酷,卻現實。

現在,不能死,不可以死。

三千收回向上的去勢,扶著酒缸走了回去,卻把頭固執的扭向外面,眼睛不眨的盯住那血腥骯臟的一幕幕,沒有了剛才的淒厲嚎叫,如此沈默卻比嚎叫焚心更甚。

她衣袖下的手指,漸漸捏緊。

鼻尖突然荷香浮動,一片淡青色閃過,隨即視線便被微涼觸感牢牢遮住:“不要看。”身後有人輕輕伸手,替她擋住眼前殘酷,“不要看。”

“離老張頭手腳被毀過去多久了?”背對著毋經年,半晌,三千輕輕開口,嗓音微啞卻平靜。

掌中眼睫微微煽動的觸感猶在,似是沒想到她情緒能平覆的這麽快,毋經年怔了怔,答道:“將近一刻。”

“那也快了。”

毋經年疑惑,隨即了然。

快什麽?快死了。四肢盡毀,血流一刻,離死不遠。

恨意能使善良人變殘忍,老張頭歷經大變,必會指出他們藏身所在。

如今,只有死人最安全。

幫助他們藏身而被迫害至此的人,被他們在他遭難的當下,平靜的計算生死。

三千有一瞬間暈眩,胸腔激越一抨擊,身子一軟,軟在毋經年恰在身後的懷裏,一向潔癖到變態的毋經年竟然沒有一把推開,而是反手牢牢抱住她。

青白相溶,荷香淡淡氤氳於醇酒中,血腥沖刷入這片凝定深淵,打擊在漫然沈潛的波濤裏。

片刻相擁,全無旖旎。

此刻最近。

近不過兩顆鮮血成渠、罪孽洗練的心。

30.我需要把良心丟棄

兩處烈血傾軋,一處焚心,一處焚身。

血流成河。

短短片刻時間,原本安逸平和的小舍變成魔鬼利刃相向的屠宰場。

煉獄正中,有人努力揚起斷肢,血肉模糊的半個胳膊緩緩自挾制下擡起。

他的眼睛,卻緊緊只盯住一處。

——血地裏的囡囡。

嬌嫩如梅花的小臉,如今只剩一攤血肉模糊,被那群壯漢壓在身#下,囡囡已經停止掙紮,身子軟成一團血肉。

眼裏一團微弱的光,眨眼便可熄滅。

那光像是燒灼在心頭,瞬間點燃老張頭已經扭曲了仇恨的心。

他死死盯住囡囡,似要用這樣的目光留下這微弱生命,而另一只手,卻緩緩指向一個方向。

酒窖裏毋經年眉頭皺起,那若是手完全擡起後,位置分明指向他所在。

他眼神幾經變幻。

懷中三千緊閉雙眼,似是熟睡般安靜,一番波譎雲湧如黑霧氤氳在他眼底翻覆。

最終,毋經年緩緩捏起一枚銀針。

針尖烏光耀耀閃爍。

銀針入死穴,看上去,會和流血過多而死沒區別。

無聲無息殺死一個將死之人,此刻,還是能的。

針尖蓄勢待發,光芒微閃。

“噌——”

破空摩擦聲輕響,入肉分毫。

老張頭應聲而倒。

鐵器入肉的細微聲響在場無人察覺,除了酒窖裏武功和敏感度都極高的兩人。

三千霍然睜眼,一把拍開毋經年的手。

一眼便看見地上老張頭死不瞑目的屍體。

眼睛牢牢盯住酒窖的方向,血紅的恨意充斥其中,如要將她灼燒殆盡。

“你幹什麽!”她扭頭怒視毋經年。卻見毋經年眼帶疑惑。

“不是我。”

毋經年擡起手,右手指尖上,那枚烏光閃爍的銀針還保持蓄勢待發的姿態,被牢牢握住。

三千臉色大變,毋經年陷入沈思。

老張頭的突然猝死顯然不是意外。

卻不是毋經年所為,他的銀針尚未來得及射出,老張頭便已死。

那就證明在場除他之外,有一個人替他們殺人滅口。

他們都不知道那人是誰,而那人卻知道他們正藏身酒窖中。

敵?友?

不詳。

此刻地下氣氛詭異,外面士兵見老張頭已死,斷了斷脈,沒異樣。

隊長目光瞟了瞟,揮揮手:“撤。”

鐵甲千騎,浩浩蕩蕩來造勢一場血案,又浩浩蕩蕩走。

大雨瓢潑傾盆,沖刷下一地血雨。

四周已經沒有一絲人氣。

良久,板蓋被推開,兩人一前一後出來。

毋經年徑直走到老張頭面前,想要替他合上眼,卻發現那暴睜得眼睛直視酒窖方向,根本合不上。

地上那攤血肉被輕輕抱起,力度放到此生最最柔和,三千小心翼翼的將囡囡摟在懷裏,正要摸向她脈門,卻見原本奄奄一息的孩子驀然睜眼。

脆弱如燭的目光在觸到三千的那一剎,瞬間刀鋒淩冽。

她張大嘴巴拼盡全力似要說些什麽。

被這眼神觸的冰涼,三千湊過囡囡唇邊,仔細辨認口型。”

肩膀卻忽然一陣劇痛。

她悶哼一聲,抖了抖,沒有動。

囡囡的牙齒正死死咬在她肩頭,力氣大的不像一個小女孩,似要活生生咬下她一塊肉,以至於三千肩頭頓時鮮血淋漓。

毋經年皺了皺眉,下意識出手阻止,手卻停在半空,放下了。

有些深翰廣闊的愧疚和疼痛,或許只有這樣才能平覆一些。

原本便奄奄一息加上這猛一使力,囡囡隨即松開嘴軟了下去,被三千穩穩接住,囡囡卻厭惡般滾開,一滾滾到地面,傷口驟然裂開,鮮血又緩緩溢出。

三千大驚,伸手便要阻止,卻見囡囡倔強的張開嘴,喉嚨裏發出嘎達嘎達難聽沙啞的雜音。

大雨泥濘的血地裏,三千和毋經年一身上下都是臟的,卻沒有人去在意這些。

素來沈穩處驚不變權局魍魎裏滾打出來的人上人,他們此刻卻難掩震驚的呆怔在原地。

看著血泊裏的小小女孩用她一生從不能發聲的嗓子,伴隨滾滾驚雷瓢潑大雨吼出一生最初也是最後的話。

“我恨你!”

囡囡目光裏那一點如燭星火似微風般顫了顫。

然後。

熄了。

伸出的手僵硬的停在半空,一點點收回,緊握成拳。

三千霍然仰首朝天,劈頭蓋臉的大雨直直澆灌在臉上。

她渾身沒有一處不是濕的。

冬日深冷,冷不過左肋下一顆翻覆煎熬的良心。

此刻她便是在烈焰裏煎熬,但她沒有權利去沖動。

她需要靠冬雨裏刺骨的寒涼來冷卻,需要讓一顆頭腦保持絕對冷靜。

毋經年負手於她身後。

毒素暫時被壓制,他臉色同樣蒼白,身處相同的譴責裏永世不得脫身。

他看那曾經被三千愛惜到僅僅是劃破一個口子便大怒便心疼不已的純白狐裘,此時臟汙血水將它染得白色不見,泥濘與血跡遍布。

她卻仿似不覺。

他們都已經平靜下來。

三千掉頭和毋經年一個眼神交流,迅速將一地兩具殘屍裝起負在身後。

隨即同時閃身離開。

半空中極速渡越風雨,兩人飛身奔向城門方向,那片刻慘狀時時回蕩在腦子裏,三千想起腳下便是一個踉蹌。

毋經年一把扶住她,停在屋頂:“你需要休息。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做事。”

“彼此彼此。”三千手腕順勢一扶,掠過他脈象,果然,那表面平穩之下,是毒素洶湧不斷的異動。

“如今時間緊迫,多一分猶豫我朝大軍便是多一分危險。況且此時時機正好,民憤達到一個頂端,很適合大亂生起。”

手腕冰涼觸感一掠,毋經年心中微動,半晌無言。

隨即他緩緩笑開。

“好。”

他與三千相視一笑,笑意中俱都殺氣盡顯。

沒錯,生亂。

三千一開始得知犬戎意圖在關城造亂挑撥莫越之後,原本便想好引發一場民變來應對。

以數萬百姓聚集的關鎮內幾千民眾造成一場嘩變,矛頭指向犬戎,抵消犬戎造亂的創口。

可現在她覺得。

整個關鎮整個邊境都需要一場驚天暴#亂!

而暴#亂的源頭,必須直指犬戎。

大越已經危在旦夕,葉從分#身乏術,現在趕去越國未必來得及,只有擾亂犬戎勢力,將宸王的視線轉來這裏,才能阻擋越國兵權被奪,給大莫爭取最高雙贏度。

然而可想而知。

暴#亂之下,犧牲無辜人性命絕對是必然,並且數量要非常之多,否則事態輕易便可被壓下,作用無效。

“現在起。”黑暗裏三千閉了閉眼,沈聲道:“我需要把良心丟棄。”

31.我等著!

關鎮城內三千和毋經年正策劃著要給這裏生亂,而大越帝京裏卻有人費心平息一場亂子。

“主子,隊伍已安頓妥善,隨時可以待命。魏副將率軍將至關川嶺,七公子和錢三公子至今仍無消息,關鎮全城大肆搜捕他二人,如主子所料,犬戎欲圖制造民憤。”曲靖立在一旁,輕輕道。

“如今城內戒嚴,看來大越皇宮已經生變,這幾日軍防緊密,今晚尤其更甚,照這個情形看,今夜會有大變。”暗室裏,葉從低頭註視線報,神情凝重。

葉從率領的整個大莫軍隊出乎宸王預料,竟然繞道關鎮,寧願多走彎路,直接不理會關鎮內放的招。

葉從出行匆忙,只掉配士兵近萬人,但個個都是精髓,身邊還跟著暗衛隊。

人馬雖少,卻也絕對是個不容忽略的數量,這幫人想要無聲無息進帝京,簡直沒可能。

不過,若有通向關外的巨型密道,那便容易太多。

犬戎人翻遍帝京也找不到的一撥人,藏在宸王想破腦袋都想不到的地方,他們其實就在他腳底下。

這周圍金碧輝煌,雕工完美的宮燈處處可見,夜明珠照明,奢華到極致。

大越,皇陵地宮!

韶華的祖父大越的太上皇極有居安思危意識,皇位坐得好好的卻大肆工程修建地下宮殿,出入口連接帝京關外和皇宮,地宮地圖向來只傳下一任皇位繼承者,傳至這代,剛好到了韶華的手裏。

可容納萬人之多的地下宮殿,成了他們暫時的棲居所。

他們一路快馬,卻也還是遲了一步,城防早被全部換洗一遍,也就是說,宸王早已抵達越國。

宮內今晚必將生變!

坐在葉從身邊,韶華眼神是少有的凝重。

如今越國皇帝華意,在外人眼中不過一傀儡爾,宮闈內臣實際對掌控實權的大越公主心知肚明。

她這位親弟弟,扮了這些年窩囊廢,還沒被皇權傾軋裏唾沫星子淹沒。

韶華如今才知,這也是條蛇,會趁你被高處熏陶的腦筋滯緩時,給你狠狠一口。

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她嫁給葉從不過幾日,大越就天翻地覆。

勾結犬戎時機精準狠狠一擊!

她終究,還是太低估了他。

“今夜宮變,勢必要阻止宮內大亂。”葉從轉過臉,對上韶華,“皇後想必也知道,若大越一亂,對你意味著什麽。”

和往日一樣清冷的嗓音,在此刻卻顯得尤為冰冷。

韶華緩緩捏緊衣角。

宮變意味著什麽?

意味大越內亂,權局動蕩,群臣分割,以及……她勢力不保。

葉從在提醒她,發揮作用的時候,到了。

韶華輕輕閉上眼:“臣妾明白。”

葉從點點頭,抽身離去。

“皇上。”

韶華突然在身後叫住他,聲音略有不穩,葉從回頭,卻見她臉上鮮見的帶些激動神色。

“皇後還有事?”他不動聲色。

“皇上可知今夜一事,臣妾身處險境。”

葉從淡道:“朕已派暗衛隨身保護,皇後大可放心。”說罷便舉步要走,卻聽見韶華蒼白無力的聲音幽幽傳來:“皇上可有擔心過臣妾安危?”

“朕自然在意,不過皇後才智超群,必然可化危為安。”

韶華看他頭也沒回的背影,突然不覆蒼白,大笑兩聲:“皇上想必根本懶得關心臣妾死活,連想都不屑去想。”

葉從身形微頓,便是這一頓,叫韶華笑出淚來,她突然大步走到葉從面前,眼神淒厲的看著這個她愛了多年的男人。

看他對她生死無動於衷,看他對她淚水面無表情。

突然便覺得諷刺。

“皇上,臣妾此去不知是死是活,不過臣妾必會想盡辦法用盡全力的活下去。”

驀地貼近葉從耳邊,不出所料的見他閃身避開,面色清冷依舊,韶華突然輕輕一笑,一個字一個字溫柔道:“因為……臣妾要等著看,看到有那麽一天,會有一個人,叫皇上愛她愛到癡愛到狂愛到不能自已愛到負盡天下愛到生死相隨愛到無法自拔,可是,那個人卻永遠不會愛上您!您一片癡心她視而不見,一腔愛意她棄之如履,心心念念她無視忽略,您愛她愛到願意將今日所珍重在意的皇位拋棄來換取她回頭看你一眼,而她心底永遠卻裝著別人,就算她看您一眼,或許也只是因為您恰恰做了她所愛之人的替身。哦,不……”

韶華輕輕搖頭,柔聲道:“不,不是替身,是連替身都不如,就算您心甘情願做個替代品,她也不要,不要您這顆心,不要您的愛!”

“一定會有這麽一天的,我等著!”

這話完全大逆不道,可葉從竟絲毫不動氣,反而難得笑起來:“是嗎?那朕便與皇後一同,拭目以待。”他眉間驀然冰雪消融,點點不屑自狹長眼眸中透出。

韶華呵呵一笑,也不多說,不再看葉從不動聲色的臉,直接走了出去。

皇上啊皇上,我的愛你不要,你的愛你自己卻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的目光時時牽絆在一人身上,不知道她的一舉一動幹擾你喜怒哀樂。

棄子折道,你臉色便再也沒有好過,即便大莫順利赴越,你何嘗展顏一日。

錢三,三千。

你一國謀士追隨三年換得大莫長安,傳聞英年早逝實際根本沒死,以女子之身禍亂皇朝腥風血雨,攪亂一波風雲甩甩手走得幹凈。

世人皆知你丞相驚才絕艷,殊不知我韶華根本不輸你分毫!

你能幫他的我也能幫!

憑什麽?你卻憑什麽得到我得不到的東西?

韶華越走越快,笑意也越來越冷。

她身為女人,自然了解同為女子的三千。

她看向葉從的目光分明從來都是理智且冷靜的,看上去處處小心點點計較,實則毫無認真可言。

可笑葉從竟不知道。

皇上,您很快便會明白,我說的話究竟是誑語還是事實。

就算您不明白,我想方設法也要讓您明白。

今日付諸我身上的痛。

他日,咱們彼此彼此。

32.送你豐胸大補丸!

關鎮,晨。

鎮上最大的早餐鋪子,老掌櫃招呼小二去攬客。

天色尚早,大雪鵝毛般下著,廳內人不多,幾桌有餘。

藍袍青年喝了口燒酒,酒勁上頭,湊過同伴跟前悄悄道:“聽說沒,老張頭家也遭了禍,一地的血,人卻不見影,想必是……還有那幾家生病不到病因的,八成染了怪病,這年頭,不太平啊!”

“你別亂說啊。”那同伴皺眉,“近日官府搜查要犯擾民,作風卻是大有反常,也不至你說這地步。”

青年神色悻悻,吃口饅頭,突然悶哼一聲,呸出口裏東西,怒道:“掌櫃的!你這饅頭裏啥東西割嘴!快來看看!”

老掌櫃跑來桌前,一面賠笑一面撥開嚼了一半的饅頭。

他一撥,神色驟變,青年湊頭一看,臉色刷白,當即轉臉就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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