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迷惘的詩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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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蛇死在那

眾神設立之地。

奧錫裏斯活著,而他的寶座

安設在水上。

―――《亡靈書》

公元前1597年,大綠海港口城市阿什克倫。

一團烈焰點燃了夜空,手持響板的舞女們游魚般穿梭於紛紛揚揚的星雨,赫梯商人衣冠不整東倒西歪圍坐在篝火旁,高舉酒杯朝舞女放肆地狂笑。麥阿特城主坐在金色的帳篷裏,身後簇擁著無數盛裝華服的女子。

兩名黑衣少女悄悄爬上閣樓,其中一個用面紗嚴嚴實實裹住了臉,只露出一雙紫水晶般閃爍的眼眸。她瞇起眼睛,細細打量著赫梯商人粗俗貪婪的嘴臉、黑毛叢生的胸脯,和幾乎漲爆的錢袋。

“這就是那群將安那托裏亞夷為平地的赫梯強盜嗎?!真看不出來。”紫眸少女淺淺一笑道。

“不過……傳說他們的統帥漢蒂裏親王卻是個人人畏懼的男子。”她的同伴緊張地望著春風得意的麥阿特城主,低聲提醒道:“千萬別讓您的外祖父發現我們,小姐!”

“漢蒂裏親王嗎?”少女悄悄地倚在廊柱上,“我咬破母親的肚子出生,他為了騙得哈圖薩斯親手將妻子推向屠刀……世上總算出現了比我更像妖魔的人。”

“小姐的評價太毒辣了,那群粗人聽到了會氣瘋的!”同伴不安地提醒她。

“整個赫梯民族都是如此—— 一群貪婪噬血的狼——如果哪天見到漢蒂裏親王,我會和他好好討論一下哪些人的鮮血更加甘美……”少女提高嗓音。

“小姐!”侍女突然指指樓下的商人。

少女這才後悔自己聲音太大了,她慌亂的目光掃過那群爛醉如泥的男子,發現一雙藍灰色眼眸正朝自己凝望。那是個沈靜的年輕人,淡金色的發垂落在樸素的長袍上,有一種和眾人格格不入的優雅氣質。他腳邊已躺著好幾只空酒壺,蒼白的臉頰卻毫無醉意。他輕啜著杯中的酒,探詢的視線蛛絲般纏繞住她的臉……

少女趕緊垂下眼簾,年輕人依舊目不轉睛盯著她,他的目光反覆游移在她蝶翼般的長睫和黑紗下微微露出的小手上。他微微一笑,回過頭,麥阿特正命人擡上一口精美的銅箱。

“來自安那托裏亞的尊貴客人們,”

麥阿特微笑著開了口,商人們立刻肅靜下來。

“感謝你們為阿什克倫帶來這麽多奇珍異寶。今晚,我也有件小小的禮物送給各位。我的獨生女兒――埃及的納斯凱特皇妃去世後被送回了我們的家族墓地。卡美斯法老情深義重,在妻子死後十五年,送來一份依照阿什克倫習俗準備的祭禮。可惜開箱的鑰匙在路上弄丟了,我用盡各種工具,至今也沒法把這個堅固的箱子撬開……”

麥阿特富有深意地停頓一下:

“如果誰能把它打開――不論用什麽方法――我以阿什克倫城主的榮譽起誓,今晚這裏所有的女人和珍寶都任他挑選……”

赫梯商人爆發出興奮的吵嚷,幾名大漢手提長矛利斧自告奮勇沖出來,可惜都沒把箱子打開。那位金發年輕人和身後的侍從小聲商量著什麽,他瞥了閣樓上的少女一眼,深邃堅定的目光讓她莫名其妙地恐懼。

“尊敬的麥阿特閣下,如果我不幸打開了箱子,無論如何您都會遵守諾言,這裏所有的女人和珍寶都任我挑選嗎?”年輕人站起來,低沈的聲音如同清冷的月光流淌過一片片玉石。

“當然。”麥阿特威嚴地揮揮手。

年輕人撥出腰間的長劍,用力一劈,銅鎖啪的一聲裂開。眾人一陣驚呼,侍從們從箱子裏取出閃閃發光的紅色圓盤,捧到麥阿特面前。

“是‘伊修塔爾的祈禱’!卡美斯法老命令最好的工匠按照我們的習俗,用一百塊珊瑚石拼成的稀世珍寶!”

“那個青年竟然只用一把劍就劈開了銅鎖,簡直是神跡!”

“沒想到商隊裏竟有這麽厲害的人!”

欣羨的目光紛紛投向年輕人,麥阿特欣喜的問:“年輕人啊,告訴我你想要什麽,任何要求我都會滿足你!”

年輕人微微一笑,他銳利的目光劃過成堆的珍寶,停在黑衣少女身上:

“尊敬的阿什克倫城主,請您將閣樓上的那名少女賜給我!”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住人們,麥阿特臉上的表情由震驚變為慌亂,又變為尷尬與狂怒。少女臉色蒼白,她盯著外祖父微微翕動的嘴唇,突然轉身,在眾人驚恐萬分的吵嚷中沖出宮殿……

……少女赤腳坐在沙灘上,瘋狂的心跳漸漸沈落下去。她迷迷糊糊枕著膝蓋,任海風卷走腳底的細沙。遠處走來一個男子,金發飄舞遮住了頭頂的月亮。男子的臉在陰影中模糊不清,少女夢囈般呢喃了一句:

“你是從月亮裏來的嗎?”

“嗯,應該和你一樣。”

男子優雅地笑了,在她身旁坐下:

“對不起,我害得你被他們發現,又被帶回這裏……”

深沈悅耳的聲音,卻包裹著深深的悲傷與愧疚。

少女猛然驚醒,月光照亮了那雙明亮的藍灰色眼睛。

她剛想起身逃開,寂寞的話語卻縛住她的雙腳: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大綠海……先皇將帝國邊境推廣到塔爾蘇斯港之前,沒有一位赫梯王子聽過浪濤的聲音……”

男子縹緲的眼神望著大綠海的盡頭,那是安那托裏亞高原的方向。少女模模糊糊想起高原的統治者哈圖西裏剛剛病逝,王子們正陷入爭奪帝位的殘殺,許多貴族為了保命不得不流亡國外,但她現在可沒功夫深究這番話的意思――

這個年輕商人如何打聽到她的秘密的?又是如何穿過風暴和暗礁,來到這個荒無人煙的海灘?

迷惑與驚疑從眼底轉瞬即逝,她撚起一縷濕漉漉的黑發,輕輕舔咬,純真明麗的笑靨在月色下流淌著妖異的甜香。

“您為什麽來找我?您難道沒有聽說過……這座孤島上囚禁著一只冷酷的妖精?”

少女披散的長發如同無數條黑蛇,在潮水裏蜿蜒輾轉。男子出神地望著那雙富有魔力的紫眸,不由自主地微笑了:

“冷酷?我倒覺得囚禁她的人更冷酷啊!”

紫眸深處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男子忍住笑,幽幽地低語著:“或許……你是我見過的最調皮可愛的妖精呢。”

一陣恐懼湧上心頭,少女後退一步,剛想逃走,男子一把拉住她的小手。

“卡美斯法老和納斯凱特皇妃的女兒……西蒂爾.奈芙瑞斯公主,我躲在孤島的這段日子,你能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鐵鉗般的手指緊緊扣住她的手腕,男子柔和的笑容飽含著讓人無法反抗的威嚴。

“我……”她驚惶失措不知怎麽回答。

“那我就權當你默許了。”

年輕人笑了,捧起她的手,虔誠地吻著。

奈芙瑞斯不出幾秒鐘就開始懊悔自己犯了多麽不可挽回的錯誤,赫梯人果然都是貪婪狡猾的狼,而他只不過是它們當中外表優雅內心卻更加陰險的一只。

“我想知道公主殿下從小都去過哪些地方。”

他突然松開她的手,調皮的向她眨眨眼,“而且——現在就想知道。”

“少自作多情,我可沒默許你什麽。”奈芙瑞斯挑釁地瞪著他。

“你是個勇敢的孩子。”他深深地瞥了她一眼,“一個敢於冷嘲熱諷把人人畏懼的漢蒂裏親王貶得一文不值的孩子……”

“真是愚忠啊!難道一個妖精的鬼話也必須報告給你的親王殿下嗎?”

奈芙瑞斯感覺胸口都快炸開了,赫梯帝國的勢力遍及整個大綠海,而漢蒂裏親王是這個帝國最有權勢的人,如果他願意,阿什克倫的日子不會好過,那時萬裏之外,深陷戰爭的父皇或許根本沒法幫她……

“沒這個必要……”年輕人掩面低笑,打斷她的沈思。

“不過作為交換,我想了解你的一切……”

奈芙瑞斯在那含笑的目光下心煩意亂,她疾步走開,又停下來,淡淡地回答:

“我住在山頂的伊西斯聖廟。如果你能躲過那裏十二位祭司的耳目又沒有遭到眾神的詛咒,我就同意你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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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年輕人沒有退縮,他和幾個同伴躲進山下的密林,在祭司的眼皮底下晃來晃去,那雙藍灰色的眼睛若即若離地追隨著她,從不停歇。

晨昏交替,血紅的晚霞一遍遍浸透了殘破的巖柱,遠處黑衣祭司們悠揚的吟唱與她模糊不清的低喃交融混合,她披散著長發,赤腳穿過層層回廊,如同一縷蒼白的影。

金浪翻湧的大海上飄來一葉孤舟,老祭司憤憤地皺起眉,將一個布偶和一封蓋著法老印章的信交給她。

她興奮地一路狂奔,跑下山崗和密林,躲進屬於孩子的避難所。

“沒想到你還是個喜歡胡思亂想的小妖精。”

修長的陰影投進巖洞裏,男子伸出手,輕撫著滿墻奇形怪狀的符號。

“這是屬於我和父皇兩個人的語言,其他人休想讀懂……”

妖艷而詭秘的象形文字覆蓋了整個洞穴,在火光中明暗交錯,起起伏伏,奈芙瑞斯蜷縮在一圈布偶中央,手中的信紙寫滿同樣的文字。

“你為他創造了這種暗語,而他每年都會送來一個布偶…..是這樣嗎?”男子輕聲問。

奈芙瑞斯神志恍惚地點點頭:

“父皇說……半年後我最小的弟弟會登上這座孤島……我將生平第一次見到自己最親近的人……”

“法老從沒來親自看望你嗎?他把親生女兒關進荒島,是因為不願看到這吸幹愛妻鮮血而誕生的孩子……或者,僅僅因為她被愚民們詛咒成妖孽,會給他心愛的埃及帶來多餘的恐慌……”

年輕人不動聲色地打斷她的話,奈芙瑞斯緊緊攥住手中的信,渾身戰栗地盯著那雙在陰影中模糊不清的臉。冰冷徹骨的死寂靜靜蔓延,她忽然抱住肩膀,低聲抽泣起來。

他望著那哭泣的人兒,沈默許久,夢囈般低喃著:

“奈芙瑞斯……你真正的愛人,或許能讀懂這些文字吧……”

她震驚地擡起頭。最後的霞光潮水般湧進洞窟,年輕人一步步靠近自己,飛舞的金發與黃昏交織在一起。奈芙瑞斯突然產生了一種可怖的幻覺,她看到自己變成一只陷入蛛網的小蟲,被月光般的細絲急速吞噬……

“我害死了母親……他們詛咒我一輩子不會愛上別人……”

在他向她伸出手的一瞬,奈芙瑞斯輕盈地逃開了。男子沒有追上去,只是一言不發目送著她的背影。

他們之間的空氣一點點變質,散發出某種迷惑而令人戰栗的氣息。奈芙瑞斯不再允許他走進巖洞,年輕男子也越來越憂郁,每天傍晚他都會一動不動站在岸邊,空虛冷漠的目光飄向大綠海的另一側,那是安那托裏亞高原的方向。

那頭翻卷的金發逐漸沒入夜色,奈芙瑞斯恐懼地發現自己的心也隨之沈落。

“為什麽要親近一個妖女?你是誰?你想得到什麽……”

奈芙瑞斯一襲白衣站在神廟中央,無數面銅鏡映出她顫抖的紅唇,也終於映出他的背影。他們在鏡子裏與對方擦肩而過,沈默地走向月光黯淡的海灘。

偷偷從神廟裏溜出來,和他的幾個同伴混在一起,奈芙瑞斯生平第一次喝醉了。她搖搖晃晃地湊近,盯著他腰間威嚴典雅的佩劍。他一言不發褪去銅鞘將劍遞到她手中。

“這就是傳說中最堅硬的鐵?”

奈芙瑞斯碰了碰鋒利冰冷的劍刃,“原來如此,你能劈開銅鎖根本不算什麽神跡!”

他略帶醉意捏捏她的鼻尖:“親手摸到這麽稀罕的寶貝,準備怎麽報答我呢?”

奈芙瑞斯一把揪住他的金發:“有個大騙子現在都不肯告訴我真實姓名,我為什麽要報答他!”

她瞇起眼睛目光狡黠得像只小狐貍。

“鐵劍在赫梯也是極其珍貴的武器,底比斯皇朝的第一公主命令你老實交待――你到底是什麽身份?為什麽要躲進這座孤島?”

年輕人忍不住笑了,在奈芙瑞斯眼裏笑得過於放肆。他突然俯下身,灼熱的呼吸摩挲著她的臉:

“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只要你跟我回赫梯,可愛的公主殿下。”

奈芙瑞斯驚惶失措轉過臉,那雙藍灰色眼睛裏毫不掩飾的欲望讓她輕輕發抖。大海的呼吸聲鋪天蓋地裹住了她,奈芙瑞斯恍惚間聽到一名少女在漆黑的神廟中拼命奔跑,神廟深處金色的蛛網間,落下幾片殘缺不全的翅膀……

“我在阿什克倫的家族墓地裏,沒有看到你的墓碑……”

奈芙瑞斯整夜惡夢連連,夢中的女子不斷重覆著這句話。

第二天清晨她夢游般逃出神廟,來到荒涼寂靜的海灘,灰蒙蒙的天空中盤旋著一只孤獨的鷹,遠處浪濤翻湧,一艘小小的木船上他的兩個同伴正在忙碌。

他從茂密的樹叢背後一眼看到了她,就如她夢中無數次重覆的可怕瞬間。他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微笑,像是被魔鬼召喚,她也笑了。他帶著她來到一片僻靜的崖壁下,奈芙瑞斯夢游般伸出手,捧起一縷淡金色的發,輕輕貼在面頰上,柔和而冰冷的觸感一點點鉆進她的肌膚。

“我昨晚夢見了那張網……”她幽幽地望著他,紫眸中閃爍著憂郁的幻彩。

“奈芙瑞斯……”他□□一聲,伸手撫摸她散發著異香的嘴唇,和頭發不同,他的指尖很燙。

船悄無聲息地駛來,他該走了。

“我無數次地向伊修塔爾女神祈求……能夠把你帶走。”他放下手,低沈的聲音再次裹滿幾乎燃燒的灼熱。

“你們的女神怎麽回答的?”奈芙瑞斯嫵媚地笑了。

“……這是秘密。”

他輕吻一下她的手,聲音突然恢覆了平靜,藍灰色的眼眸如同秋日的海洋。

望著他登上甲板,奈芙瑞斯猛然轉身,淚水奪眶而出。她知道他還在等她,等她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可是滾燙的唇和急促的心跳告訴她不能回頭。

船終於走了。

半年後穆爾西裏王子在哈圖薩斯繼承皇位,奈芙瑞斯也終於知道那名年輕商人的真實身份。他就是赫梯帝國最有權勢的貴族:圖裏亞斯議會議長,也就是穆爾西裏皇帝的姐夫和親信――烏爾蘇·漢蒂裏親王。

艾舒娜.漢蒂裏夫人在哈圖薩斯戰役中被當成人質慘遭叛軍殺害,只留下兩個年幼的兒子。正如奈芙瑞斯譏諷的那樣,那名冷酷的男人為了獲勝不惜將妻子推向屠刀。

新皇登基的消息傳來,麥阿特城主搜遍王宮上下,最後將那件稀世珍寶――“伊修塔爾的祈禱”誠惶誠恐送到親王手中,表達自己無法獻上外孫女的歉意,奈芙瑞斯對他的做法又好笑又悲哀,只是這些對她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她終於從夢的邊緣墜下寒冷黑暗的懸崖,也因為她自出生之日起就是被所有人唾棄的妖女,眾神從未給她自由選擇命運的權利。

不久,法老最小的兒子雅赫摩斯前來看望這位異母姐姐。他們在這座孤島上相依為命整整一年,直到埃及人與喜克索斯侵略者的戰爭暫時平息。卡美斯法老隨即宣布大赦天下,奈芙瑞斯也終於和弟弟一起,第一次回到那片同時賜予她生命與厄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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