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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風中的新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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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卷過,滿地的薔薇花瓣呼嘯而起,化作撲棱著翅膀的蝴蝶,密密麻麻落滿了石壁……蝴蝶金色的眼睛點燃了暗夜的呼吸,猩紅的翅膀隨著愈來愈熾熱的氣流起伏顫抖,直到血色的淚珠染透了整個墓室……

辛茜婭驚恐的幾乎要叫出來,卻被兩片柔軟的唇堵住了小嘴。賽裏斯一把抱起妹妹,讓她坐在自己懷裏,象哄孩子似的輕輕搖晃著她,直到那個劇烈顫抖的小身體逐漸平靜下來。

“……辛茜婭,剛才作惡夢了嗎?”

她精疲力竭的靠在哥哥肩上,恐懼的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房間:鮮血般的帷幔嚴嚴實實的遮住了墻壁,黯淡的火光在布褶的陰影裏若隱若現……華麗的衣櫃

,小巧精致的銀色梳妝臺,房中的景物都昏昏沈睡在一片神秘詭異的微紅色空氣裏……

“這是三十多年前,哈圖西裏陛下為我的生母艾舒娜.穆爾西裏公主準備的洞房,他本打算在這座卡內加行宮裏舉行婚禮,將女兒嫁給卡特魯茲將軍,可母親卻對還是名普通議員的父皇一見鐘情,陛下的計劃也中途告吹。幾年後皇帝駕崩,哈圖薩斯被叛軍占領,母親自願成為人質欺騙敵人打開城門,卻在父皇趕到前慘遭殺害……”

賽裏斯略一停頓,幽幽的低語著:

“那時我才四歲,根本記不起母親的面容……父皇流亡海外的日子,卡特魯茲將軍一直照顧著我和阿帕拉,像對親生兒子一樣……

我常常夢見自父母結婚後就被廢棄的卡內加行宮,還有這間黑暗的洞房……或許,或許它一直在等待一位真正的新娘,來結束這段漫長的惡夢……”

辛茜婭心中一顫,看著哥哥從衣櫃裏取出一條精妙絕倫的暗紅色披肩。

“這是來自亞述的供品,也是哈圖西裏送給我母親的新婚禮物,可惜她至死都沒有看到它……”

賽裏斯展開披肩,輕輕裹在妹妹身上。如夢似幻的溫熱傳遍了辛茜婭的全身,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她竟可以聽到披肩不安的心跳……

蜿蜒起伏的金銀細紋緩緩蔓延出花卉與飛鳥,無數片珍珠琥珀叮咚作響,清脆的樂音流淌在裙擺間。辛茜婭如同被一簇跳動的火苗裹住,清秀白皙的臉蛋在火光中拂起縷縷甜香……

“辛茜婭……你就像一位真正的新娘……”

賽裏斯跪下來,捧起辛茜婭的小手,心醉神迷的吻著那纖細的手指,然後仰頭望著她晶瑩閃爍的眼眸:

“美麗的辛茜婭公主啊……你願意嫁給我,作我最愛的妻子嗎?”

辛茜婭的胸脯急促起伏著,恍惚中她又想起了童年那個小小的游戲,一個屬於她和哥哥的游戲……還是個稚氣少年的賽裏斯總是把一塊漂亮的頭巾獻給自己,然後跪下來,微笑著問她是否願意作他的新娘……

她低下頭,賽裏斯深邃明亮的藍灰色眸子中翻湧著焦灼與渴望,一點點淹沒了她瘋狂跳動的心……滾燙的淚水一瞬間潤濕了她的面頰,辛茜婭俯下身,緊緊摟住了賽裏斯:

“我願意……哥哥,我願意一輩子陪在你身邊。”

鮮血般的幔布吞沒了晨曦與星光,時間在靜謐的火焰中悄然褪色……過去與未來,喜悅與悲哀,生命與死亡……一切都凝固在這個幽暗的房間裏,哀怨而又固執的糾纏了百年,千年,伴著低沈的嘆息,一點點撕裂落滿灰塵的帷幔與家具……

他原以為,在這個時間幾乎凝固的房間裏,自己的感情能慢慢平覆下來……可命運女神的鐵鞭還是冷酷的抽打著他的靈魂,時間一絲一縷從他體內逝去,仿佛下一刻他就不得不和妹妹分離……他越來越瘋狂,越來越粗暴,竟忘了她還是個剛滿十五歲的孩子……辛茜婭總是顫抖著揪住床單,狠狠咬住嘴唇,一聲不吭的忍受著那撕裂身體的痛苦……等他終於愧疚的松開她,她卻驚慌的拉住他的手臂,被淚水浸潤的小嘴微微翕動著,羞怯的拂過他修長有力的手指……短短三天時間,她一點點消瘦下去,嬌嫩的面頰失去了紅暈,深陷的眼窩裏幽幽閃爍著一雙美得讓人心碎的淚眼……

……一股交織著自責與罪惡感的柔情湮沒了他的心,他輕輕吻幹那蒼白的小臉上的淚珠,低聲說:

“辛茜婭,你累了……睡一會兒吧。”

“不……”她虛弱的一笑,“我不要突然從夢中醒來,卻發現哥哥已經走了。”

賽裏斯摟住辛茜婭,讓她小小的頭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安心睡吧……我不會離開你的。”

“真的嗎……你發誓不會趁我睡著時偷偷離開?”

“嗯……我會這樣抱著你,直到你醒來。”

辛茜婭半信半疑的盯著哥哥深邃的藍灰色眸子,許久才溫順的合上眼睛。

甜蜜而憂郁的黑暗在火光下靜靜蔓延,賽裏斯摟著辛茜婭,感受著那精疲力竭的小身體逐漸沈重下去。他失神的盯著天花板,思緒越飄越遠。

他不顧一切的留在妹妹身邊,現在,卡特魯茲將軍一定在發瘋似的尋找他。這座廢棄的行宮被密林包圍,從外面不容易看出有人居住,但再過上兩三天,他還是會被找到。

如果遠在哈圖薩斯的父皇得知了他對辛茜婭所做的一切,會怎麽處置他?

賽裏斯腦海中突然閃過漢蒂裏威嚴冷俊的目光。他苦笑一聲,大家都說他是世上最像父皇的人,十幾年來他自己也對這一點堅信不移。他了解父皇每一個表情下壓抑的情感,每一句話背後隱藏的深意……

如果把他換到父皇的位置,他會怎麽處理這件醜聞?

肯定是在震怒之後,立即對議會封鎖消息,把那個褻瀆了眾神的兒子發配到荒涼的要塞去戍邊,然後忍著心痛與不舍,將唯一的女兒嫁給外國王公……

……把辛茜婭嫁到國外?

他突然想起贈送自己《吉爾伽美什》的巴比倫太子馬哈斯納……

那是個沈著穩重的年輕人,擁有謙和的外表和高貴的舉止,他來哈圖薩斯訪問時深得父皇的喜愛。賽裏斯深吸一口氣,突然想起,馬哈斯那熱烈的目光總是追隨著辛茜婭的身影,他送給自己那卷皇家珍藏的善本或許不是為了貿易利益,而是因為早就知道那是辛茜婭想要的東西……

那麽……辛茜婭對那個人的感覺呢?

她曾微笑著告訴阿帕拉,馬哈斯那親王是個可親可敬的人,那種平和溫柔的氣質,總是讓她想起賽裏斯哥哥……

賽裏斯的心縮緊了……他隱隱預感到,辛茜婭會不知不覺把馬哈斯那當成他的替代品,總有一天會在那個人的懷抱裏忘掉她的哥哥!

賽裏斯瘋狂的吻住妹妹的小嘴……得到她的身體後,他就再也無法掙脫這□□般的感情……他竟想拋下一切權勢,地位,甚至未來的皇冠,帶著她逃到一個所有情敵都找不到的地方……

……伊修塔爾神廟!

賽裏斯的心狂亂的跳動著……那是他童年記憶中一片可怕的禁土……

十五年前,他的舅父,偉大的軍事家穆爾西利就是在那個神廟裏,被阿尼塔大帝的聖劍刺穿了胸膛……

穆爾西裏死後,暴風雨神的憤怒降臨到那座可怕的禁地,所有樹木在雷電中焚成灰燼,正殿的基柱轟然倒下,將舅父早已腐爛的屍體埋進地底……

十五年來,殘垣斷壁間終日糾纏著詛咒的迷霧……哈梯人相信,只要王子們走進那座禁地,赫梯皇族就會墮入另一場骨肉相殘的悲劇……

可是……只要對外人聲稱辛茜婭突然病死了,然後暗中把她囚禁在那座神廟,不讓她踏出大門一步……就不會有任何男子看到她,他就能一輩子占有妹妹的愛……

地獄般的情景發出陣陣妖媚□□的笑聲,將他拉下萬劫不覆的深淵……恍惚中,賽裏斯看到慘白的陽光射進幽暗的墓室,一顆顆水珠順著陰冷的石壁緩緩滾落……他和辛茜婭□□著身體,瘋狂的纏繞在一起……而在他們伸手可及的地方,靜靜的躺著穆爾西利一世黑褐色的骸骨…….

陣陣冷汗濕透了賽裏斯的頭發,他摟緊了懷中那個純凈嬌弱的人兒……

幸好……即使完全喪失了理智,現在他手中也沒有足夠的權利使自己能犯下這種褻瀆神靈的重罪。

除非……父皇突然死去,他立即登上帝位。

賽裏斯心頭一震:……父皇突然死去!?

他心底怎麽會有如此可怕的想法!?

陰風呼嘯而過,滿屋的火光劇烈的晃動了一下,驟然黯淡下去。猩紅的帷幔發出低沈的呼吸,包裹著魔鬼猙獰的笑聲,鋪天蓋地的向他們壓下來……

賽裏斯疲倦的閉上眼睛,厚厚的帷帳背後,突然響起一陣狂暴而焦灼的敲門聲。

敲門聲越來越暴戾。賽裏斯睜開眼睛:“是侍女嗎?”

沈默。低沈的呼吸聲透過門縫,一點點彌散在室內的空氣裏。

賽裏斯提起長劍,猛然拉開門,一雙鬼魅的碧眼在夜色中閃閃發光,讓人想起黑暗中游蕩的貓。此刻,這雙眼睛裏流露的不敬與憤怒讓賽裏斯微微皺了皺眉。

“我找了你整整三天……沒想到英明神武的賽裏斯王子竟躲在這種鬼地方。”

一聲巨雷,灰蒙蒙的水霧包裹著冷風,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賽裏斯斜臥在長榻上,一面輕啜著杯中的葡萄酒,一面嘲諷的盯著滿身泥濘,狼狽不堪的弟弟。

“……辛茜婭和你在一起嗎?”

阿帕拉狐疑的打量著微紅色的房間,厚重的帷幔深處,隱隱躺著一個嬌小的身影。他的心象被什麽狠狠糾了一把,死死盯著那個沈睡在玫瑰花瓣中的小人兒,辛茜婭栗色的卷發批撒在□□的肩膀上,孩童般纖弱的手臂無力的垂在被子外面。

賽裏斯將酒杯送到唇邊,漫不經心地說:

“她三天前就是我的人了。”

阿帕拉唇角猛得一抽,震驚,痛苦,還有足以讓人瘋狂的憤怒,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賽裏斯輕啜一口酒,補充了一句:

“真可惜,某個信誓旦旦的護花使者來晚了一步。”

杯子噹的一聲砸在地上,血紅的葡萄酒濺了賽裏斯一身,他頭上挨了重重一拳,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阿帕拉掀翻在地。阿帕拉死死卡住他的脖子,歇斯底裏的吼道:“賽裏斯,你這頭禽獸!”

賽裏斯臉色驟變,冷冷的回敬弟弟:“和皇兄的老婆睡覺……阿帕拉,你沒資格說我!”

“那是你默許的!”阿帕拉壓抑許久的憤怒終於爆發出來。

帷幔深處,傳來一聲微弱的□□。

賽裏斯突然掙脫弟弟的手臂,一把捂住他的嘴。

阿帕拉盯著賽裏斯模糊不定的臉,拼命掙紮卻動彈不得。幽暗中,只能聽到兩人低沈的喘氣聲。

帷幔後面又恢覆了沈寂。

賽裏斯松開弟弟,兩人跌跌撞撞的爬起來,賽裏斯撿起酒杯,淡淡的說:“別打擾辛茜婭休息。”

阿帕拉瞇起眼睛,好氣又好笑的打量著哥哥。許久,他嘆了口氣,痛苦的嗚咽著:“我一直懷疑你對她的感情……早知道辛茜婭會遭受這種事,你第一次動念時我就該殺了你……”

“那你十一年前就該動手,趕在奈佛瑞斯夫人帶來辛茜婭之前。”賽裏斯嘲諷的回答。

阿帕拉一楞,賽裏斯避開弟弟的目光:“……十一年來我一直懷著恐懼與興奮等待她長大……可直到從埃及回來,我才不得不向自己承認這份感情……辛茜婭已經不再是孩子了……我無法逼迫自己一如既往僅僅扮演好兄長的角色……”賽裏斯蒼白的臉突然燃起一縷明亮的微笑,“現在我終於不再逃避了……辛茜婭是上伊修塔爾女神賜給我的珍寶,我一輩子也不會松開她……”

“可惜伊修塔爾從不白白恩賜人們不該得到的東西!”阿帕拉狠狠摟住哥哥,聲音裏飽含著無法抑制的痛苦與憤怒,“賽裏斯,你這個自以為是的白癡!我真該在十一年前就殺了你……”

兄弟兩沈默的坐在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阿帕拉拿出一個布滿銅銹的盒子,遞到賽裏斯手裏。

“這是什麽?”

“我暫時不能把你千刀萬剮的理由。”阿帕拉無奈的一笑。

黯淡的火光下,銅盒上剝落的金翼車輪讓賽裏斯喉嚨一陣發緊。盒蓋咯吱輕響著打開了,塵土和蛛網深處,一卷殘破的紙沙草書在陰影中微微顫抖,旁邊靜臥著半截鐵箭,箭頭沾滿暗紅色斑點,上面用優雅的阿卡德語刻著一行讓人心驚肉跳文字:

……赫梯帝國元老院議長,穆爾西裏皇帝特別禦使――烏爾蘇.漢蒂裏親王。

冰冷的雨霧從門縫裏蔓延進來,阿帕拉看著哥哥沈默的放下紙沙草書。

“十五年來喜克索斯皇室一直用這種卑鄙的小伎倆向赫梯索要援助,庫馬努遭殃前秘密派人把信送到奈佛瑞斯夫人手裏,不幸被我中途截下。”阿帕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很遺憾沒法看到夫人讀到這封信的反應。”

“如果夫人已經猜到了呢?”

賽裏斯的話讓兩人陷入冰冷徹骨的沈默。

“你為什麽不直接奔到父皇身邊,而跑來找我?”他盯著黑暗深處,“阿帕拉……除了你我,還有人讀過這封信嗎?”

“不是讀過信,而是親眼目睹信中的悲劇!”

阿帕拉瞇起眼睛,一字一句的回答,

“……他就是你當著全體埃及人民處死的青年――卡美斯法老最小的兒子――雅赫摩斯王子!”

賽裏斯楞住了,他握緊拳頭,神情恍惚的呢喃著:“那個人的確還活著……可是,可是……我一直不知道他躲在哪裏……”

“所以你千辛萬苦為他找個替身,又當眾處死好讓埃及人斷念。真是毒辣的手腕呢!”阿帕拉冷嘲熱諷的笑著,“人們盛傳雅赫莫斯逃出克索斯軍隊的搜捕,被貼身侍衛帶到烏加力特,在山村裏隱居了整整十五年……”

阿帕拉沒有註意賽裏斯的拳頭微微抽動一下,繼續說下去,“父皇派我在烏加力特挨家挨戶的打聽,人們說十五年前確實來過一個帶著小孩的埃及人,但他住的村莊早被瘟疫摧毀了。如果那孩子僥幸躲過一劫,現在應該和你差不多歲數……”

賽裏斯緊握的拳頭松開了,眼中的迷霧逐漸散去:“……如果我是他,起義失利後一定直奔哈圖薩斯……”

阿帕拉笑盈盈的湊過去,“這才是我暫時不能吊死你的理由!我需要大量士兵展開搜捕,在可愛的雅赫莫斯王子接近父皇前把他糾出來!”

“不用了……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阿帕拉盯著哥哥沒有半點血色的臉。

“和我去一趟地牢!”賽裏斯提起長劍,疾步走到門口突然停下,對弟弟慘然一笑:“還是比他慢了一步……阿帕拉,令卡特魯茲將軍通告全軍,三天內趕回哈圖薩斯,違期者斬!”

賽裏斯披好鎧甲,站在床邊望著熟睡的辛茜婭,他的目光貪婪的停留在她臉上,企圖把每一根細微的線條都刻進心底。

“哥哥……”辛茜婭喃喃的說著夢話,賽裏斯俯下身,手指插進那頭柔軟的栗色長發,戀戀不舍撫摸著她□□的項頸和肩背。

“對不起,辛茜婭……我沒有遵守約定。不過從下次重逢後,我們會永遠守在一起……”

他俯下身,輾轉親吻著妹妹的小嘴。阿帕拉走到床邊,沈默的望著兩個人。

賽裏斯終於放開了辛茜婭,為她蓋好被子。

“我們走吧。”

賽裏斯平靜的對弟弟說,他走進門外灰暗的雨霧,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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