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少年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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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神的酒杯邊,積滿厚厚的灰塵……

人民在□□。

――――《烏爾覆滅之歌》

十五年後,阿帕拉還是會夢見那個改變他命運的夜晚。

車輪吱呀作響軋過長滿苔蘚的青石板,秋雨過後,巍峨的宮墻下流淌著沁入骨髓的幽冷,車廂裏起伏顛簸的陰影遮住兩個小小的身子。

窗縫間時不時刺入一縷藍灰,天穹的幻彩融進賽裏斯的眼睛,阿帕拉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兄長,賽裏斯蒼白的小臉掠過一抹淡淡的,難以捉摸的微笑。

“我們終於回來了……或許只有真正的王者,才配擁有這座眾神建造的都城吧。”

阿帕拉撇撇嘴,盡管心裏一陣沒來由的焦慮,他還是習慣性地把某人霸氣逼人的大話歸為癡人說夢,不值得深究。

母親慘死,父親在內亂中流亡國外,年幼的兄弟倆不得不跟隨卡特魯茲將軍四處躲避仇敵追殺。可這一切似乎和阿帕拉毫不相幹,他本來就討厭政治軍事,再加上賽裏斯隨時隨地散播耀眼的才能,嘲笑他的笨拙打擊他的信心,甚至把他按倒在地逼他承認兩人稟賦天上地下的差距,阿帕拉盛怒之下把所謂貴族子弟的必修課一腳踹給對方,翹課逃學整日和游吟詩人異國商旅廝混在一起,抓緊分分秒秒心急火燎地玩鬧。

出乎意料,賽裏斯對他的懶惰睜一眼閉一眼,除了時有小小的調笑。

於是他更加變本加厲。

無數個陽光燦爛的午後,他舒服地窩進樹叉,撫弄著一把只剩三根弦的七弦琴,懶洋洋地望著不遠處賽裏斯在將軍的指導下,一絲不茍地練習劍術。

既然有個自命不凡的家夥主動替你承擔“貴族子弟應負的責任”,幹嗎不趁此機會輕松快活?

阿帕拉憤憤地想。

“的確,某個混蛋就會抱著不知從哪兒騙來的破琴無所事事……啊,還是把不結實的破琴。”

冷冰冰的嘲諷讓阿帕拉一怒之下又挑斷一根弦,剛想反擊,賽裏斯毫無血色的臉把剛到嘴邊的話堵了回去。

那一天,哥哥的長劍沾滿奇異的暗紫色斑點。寂靜虛無的瞳仁背後,有什麽東西正在逐漸倒塌,碎裂的聲音融進冰冷的語調,在阿帕拉心裏第一次喚醒了名為恐懼的感情。

三年前舅父穆爾西裏登上帝位,父親也回到赫梯成為圖裏亞斯議會議長。

可他們的生活並未因此平靜,皇帝不斷對外發動戰爭,土地荒蕪稅收枯竭,無數位高權重的神秘人物來拜訪父親,而將客人送出密室時,父親的臉色總會更加陰郁。

父親出訪埃及回來後,阿帕拉生平第二次有了被恐懼擊穿的感覺,他不明白什麽東西能讓一向沈穩的父親在短時間內改變那麽多。

“陛下剛從巴比倫得勝歸來,我今晚要去伊修塔爾神廟接駕……你們兄弟倆,也好久沒回哈圖薩斯了。”

意味深長地瞥了兒子一眼,漢蒂裏藍灰的眸與記憶中賽裏斯冷漠的眼睛重疊在一起。黑衣祭司們圍攏在他身旁,狂風拂過 ,父親飛舞的長發與月光融為一片,沈靜的臉在陰影下模糊不清,讓阿帕拉想起統治黑夜的君王卡什庫……

優美有力的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賽裏斯附在他耳邊惡作劇似地低笑著:

“好好睡吧,小懶蟲……好戲開始時我不會忘了叫你。”

父親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青銅大門沈重地合上。躺進闊別多年的小床上,臨睡前阿帕拉在賽裏斯的手臂上報覆性地咬了一口,然後靠著對方的肩膀墜入了夢鄉……

劇烈的搖晃把他從夢中揪醒,夜色下賽裏斯眼中燃燒著狂熱的火光,食指輕按嘴唇,不由分說拖著迷迷糊糊的阿帕拉爬上高塔。

兄弟倆趴在窗邊望著樓下街巷間的屠殺,父親的士兵狂舞著鐵斧利劍,一簇簇密紮成堆的人群便如麥桿般委靡無力地倒下了。眼前一片黑一片紅,耳邊是各種各樣嘈雜的吼聲嗡嗡作響,阿帕拉頭暈腦脹只覺得自己在觀看一場收割的祭奠,只不過地點從安納托裏亞金色的麥田變成了哈圖薩斯鋪著青石板的街道。

“看夠了嗎?”

賽裏斯捏住弟弟的鼻子把他從冥想中揪回來,優雅的微笑近看之下變成冷笑。

“今晚可能有不識好歹的敵人闖進來,我可不想屈尊保護某個笨蛋!拿好這個,老老實實呆在壁櫃裏!”

阿帕拉目瞪口呆看著哥哥從淡金色的發辮裏拔出一把小巧鋒利的匕首,威風凜凜的雙頭鷹劍柄讓他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

“這個是父親給你的……我怎麽能要?”

“少自作多情!你以為我會送給你嗎?”

賽裏斯的目光讓他打了寒戰。

“你若敢偷了我的匕首躲到冥神勒爾瓦尼那裏去,我會把地府掀翻,然後把你們兩個倒掛在樹上!”

阿帕拉沒來得及發火就被毫不客氣地塞進壁櫃,黑暗中抖抖嗦嗦握緊哥哥的匕首只聽得到自己一深一淺的呼吸。恐懼過後他又羞又惱地發現鼻子有點發酸。

“混蛋!捏得好恨啊!”

阿帕拉把眼睛湊到門縫,賽裏斯正站到椅子上,搖搖晃晃取下父親掛在墻上的鐵劍。那把劍又重又長他的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因為好幾次它幾乎從賽裏斯消瘦的肩上滑下來,不過賽裏斯最終還是成功地把它拖到門後,悄無聲息地拔劍出鞘,兩眼閃閃發光如同一頭蒼白的小獅子。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一聲轟響阿帕拉還沒來得及反應大門就被撞開了,一個渾身是血雜兵模樣的大漢沖進來,昏暗的油燈下他胸前晃動的金色銅牌讓阿帕拉手腳冰涼。突然賽裏斯悄悄潛到他身後,一腳踢翻了油燈,阿帕拉只覺得眼前一黑緊接著是一陣瘋狂的扭打聲和聲嘶力竭的號叫。

最後一切都安靜了。

阿帕拉屏住呼吸越等越怕最後忍不住小心地叫了一聲:“賽裏斯?”

沒有回答。

“賽裏斯!”

阿帕拉從沒聽過自己的叫喊那麽恐怖,他踉踉蹌蹌爬出壁櫃,那個大漢像座小山躺在路當中,嘴巴大張兩眼無神呆呆地瞪著天花板,胸口還長出幾個黑糊糊的洞。

賽裏斯則安安靜靜躺在旁邊,雪白的長袍染得像一朵紅罌粟。阿帕拉歇斯底裏地撲過去,握住哥哥的手。

賽裏斯發出一聲低低的□□,睜開了眼睛:

“……阿帕拉嗎?”

賽裏斯原本清澈的眸子一片渾濁,阿帕拉從窗簾上撕下一條碎布,手忙腳亂為他紮好傷口。

“……衣服弄臟了,不過主要是那家夥的功勞。”賽裏斯嘲諷地一笑。

阿帕拉生平第一次有了想揍人的沖動,鹹澀的液體不爭氣地從眼角流下來。

“賽裏斯。”

“怎麽了?”

阿帕拉突然拿出雙頭鷹匕首,一把塞回哥哥手裏:“還給你,這破玩意我不稀罕!”

阿帕拉扭過頭,避開哥哥又驚又氣的目光。

“我要一件真正的武器……能與你並駕齊驅的武器。”

他低聲說。

賽裏斯瞇起眼睛,沒有回答。

雷聲轟鳴,暴雨將至,父親的侍從將他們帶到郊外的伊修塔爾神廟。幽暗的大殿內,一簇簇火把在石壁巨柱間燃燒,五百名貴族元老身著喪服,宛如灰色的雕像。

閃電撕裂夜空,銀輝如同一柄柄利劍穿過天井,照亮了祭壇上如山的珍寶,一股紫黑的溪水順著金燦燦的小山蜿蜒而下,溪水似曾相識的色彩讓阿帕拉渾身冰冷。目光逆流而上追溯著小溪的源頭,阿帕拉終於看到山頂上赫梯皇帝世代相傳的禦用寶劍……還有寶劍下,穆爾西裏嵌滿寶石,泛著青色的屍體……

他們的父親,圖裏亞斯議會議長---烏爾蘇.漢蒂裏親王威嚴冷漠地站在祭壇前,代表安那托裏亞十四位主神的黑衣祭司們圍繞在他身旁,大殿一片寂靜,賽裏斯灼熱的目光移到父親左手上那只古樸卻不失威嚴的戒指。一陣孩童的狂喜點亮了他的臉,穿過眾人,他拖著血紅的長袍跪下來,虔誠的吻著漢蒂裏的手。

“新皇……烏爾蘇.漢蒂裏陛下萬歲!”

震徹天地的呼聲回蕩在無邊的暗夜中,成千上萬的人黑壓壓一片匍匐在地。雷電交錯,泰蘇普大神在漢蒂裏登基時降下暴雨,這場暴雨夾雜狂風,整整持續七天,直到伊修塔爾神殿的穹頂轟然倒塌,將穆爾西裏的遺體連同無數從巴比倫掠奪的戰利品,永遠埋入地下。同時,穆爾西裏生前的貼身侍衛,前近衛軍統帥----達杜沙.米什哈路因違逆新皇的罪名被判處極刑,卻在行刑前夜神秘失蹤。

當一切波瀾終於平息,已經成為赫梯太子的賽裏斯送給弟弟一把新的七弦琴。那是用金銀絲線穿成,飾以繁覆華麗的花卉,只有皇族才配收藏的絕世珍品。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武器。況且……你那把破琴已經沒法彈了。”

沒有一絲波瀾的語氣,賽裏斯明亮的藍灰眸子似笑非笑。

阿帕拉的臉色由紅變白,又由白轉青。陰沈著臉,他一把扯過哥哥手裏的七弦琴。

賽裏斯好笑地挑高了眉毛,也沒多說什麽。他的目光掠過弟弟的肩,望著剿滅最後一股政敵,得勝歸來的父皇。

“好的武器,只有面對真正的對手時,才能綻放出應有的光芒吧…… 可惜從今往後,赫梯不會有大規模戰爭了。”

自言自語的低喃,飄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若是我們兄弟內訌倒能挑起一場內戰!

幾乎脫口而出的譏諷被莫名其妙壓了回去,阿帕拉咬緊嘴唇,狠狠扯動琴弦,可那堅韌的琴弦如同魔鬼附體怎麽扯都不斷。

不知是神明的獎賞或是懲罰,賽裏斯並不擁有和他耀眼才華相匹配的預知能力。十五年後,赫梯最大的附屬地――伽南,爆發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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