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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話臨別相贈(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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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話 臨別相贈 (52)

了點香味,你自己嘗嘗好了。”

“咿——”紅鯉朝旁邊躲了躲,一臉嫌惡地道,“你倆能不能避著點人啊?我汗毛都要立起來了!”

姚織錦白了她一眼,自知今天要將這螃蟹吃進嘴裏,簡直比登天還難,於是只得作罷。低頭生了一會兒悶氣,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問道:“對了,依你們說,這加了醬料的和沒加的,哪種更好吃?”

“都使得。”陶善品作為著名老饕,代表眾人道,“加入醬料的,會格外有一股回甜的滋味,但原汁原味的,卻也十分樸實。這一點,問我們幾個作用不大,待玉饌齋開張之後,由食客們決定吧。”

第二百零六話 賓客滿堂

三月十七,隔日,玉饌齋便要開張了。

從桐安城來的一幹人等都在文會巷的鋪子裏幫忙收拾張羅著,大門上懸掛著的牌匾上蒙了一層紅布,只等明日開張之時揭開。城中不少相熟的朋友預先便送來了賀禮,就連屠艷娘,也特意買了個花籃著人送來,還大大咧咧地署了春艷居的名,姚織錦看見了,也只有哭笑不得。

她這兩日才猛然發現,自己居然已經有些顯懷了。連日來的忙碌,身上沒長一兩肉,唯有小腹微微隆起,晨起時照鏡子,她只覺得怎麽看怎麽滑稽,卻也開天辟地頭一遭,實實在在真的有了即將為人母的感覺。

她和谷韶言感情日漸深篤,這孩子生下來,想必也應當是幸福快樂的吧?

紅鯉在店裏頭幫忙布置,一回頭,見姚織錦一個人站在門口傻笑,便趕出去拉了她一把,似笑非笑地道:“你又想什麽美事呢?這巷子裏人來人往的,你也不說避一避,萬一誰一個不小心撞到你,谷韶言非得把人家住的房子都給翻個底朝天不可!屋裏收拾得差不多了,你隨我進來看看,瞧瞧還有沒有什麽需要註意的,若沒有,我可撒手不理啦!”

姚織錦擡頭沖她一笑,正要跟她進屋,身後有人叫了她一聲。

她回過頭,就見鄭遠通從斜對過的鋪子裏走了出來,遙遙地沖她拱了拱手,笑道:“姚姑娘,恭喜賀喜啊,又是一間新店開張!這兩日我被這廚師學堂的事攪和得手忙腳亂,也騰不出空兒來給你備一份禮,你可千萬別見怪。等明天,明天我一定攜內人前來道賀,只盼著姚姑娘到時候不計前嫌,千萬別把我倆趕出來才好啊!”

“嗯,那你得送份厚實的大禮才行。”姚織錦便轉過身面對他,笑著打趣道。“鄭公子。你我一早就定下了,待你那廚師學堂開業之後,我也會出一份綿薄之力。你這些外道話,怎麽直到現在才想起來說?過去種種。只不過是一場誤會,你娘子全心全意為你籌謀,有此賢妻。該是我向你道賀才對。明日若一切順利,鋪子裏恐怕會很忙,到時候若有招呼不周之處。還請鄭公子你多多擔待呢!”

“姚姑娘,你不讓我說那外道話,怎麽自己說起來嘴皮子如此順溜?”鄭遠通也便笑著道,“明日我和內人早些來,你需要我們幫忙的,就只管出聲。從今往後,還盼姑娘你能把我夫妻二人當成自己人。別再跟我們客氣了。”

姚織錦點點頭,又和他寒暄了兩句。便進了玉饌齋。

不久之前還亂糟糟的鋪子,這時候,已經煥然一新。

墻壁重新粉刷過,幹凈爽潔,不沾一星兒塵土;窗戶也新刷了漆,重糊了窗紙,透出一絲薄淡的光;擺在門口那一盆榆葉梅正是開花時候,小朵小朵粉色的小團花,給這清淡雅致的大堂之內添了幾許顏色,映得一應家具器皿都鮮活起來。

姚織錦心中頗有兩份感慨。不到兩年的時間,她手中已經有了五、六間飯館,這玉饌齋,對她來說更是重中之重。如果不是當初她爹出了事,讓她急匆匆從京城趕回來,不知道如今,她又會是怎樣一種情形。如今所擁有的東西,也依然存在嗎?禍兮福所倚,這話果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啊。

==========

第二天,那名叫潘裕的新掌櫃早早地便開了門,盧盛更是天沒亮就來了,一進玉饌齋,便直奔廚房,擼起袖子開始張羅著準備做菜。開張的時辰照例定在午時,谷韶言特地騰出一天的空,陪著姚織錦一起去了玉饌齋,兩人到達時,便見陶善品和紅鯉他們也都侯在門口。

“快進去吧,謝大哥,錦兒今天恐怕沒法子多招呼你們,你們去樓上的雅間坐,想吃什麽,盡管跟夥計說,盧猴兒絕不敢怠慢的。”姚織錦招呼眾人進了門,又令兩個夥計將鞭炮拿出門口。

早幾日前,丁偉強已經照著當日美食節那樣,找人寫了許多宣傳單各處分發,再加上姚織錦如今原本就在潤州城裏名聲赫赫,因此,不少城中老饕食客皆慕名而來,站在門外,只等正式開張,便可進去品嘗美食。

今天店裏並不曾仿照珍味樓開張時那般,請舞獅隊來熱鬧一番,一方面,姚織錦對自己店裏的菜色很有信心,自覺用不著那些錦上添花之物,另一方面,這文會巷也著實有些狹窄,施展不開。到得午時,夥計點燃鞭炮,在門外炸得砰砰直響。姚織錦接過一根竹竿,揭開了匾額上的紅布,深藍底子上“玉饌齋”三個燙金大字便顯露了出來。

她立在門前對眾人笑了笑,朗聲道:“諸位,今日是小店玉饌齋開張之日,很感謝大家前來捧場。照老規矩,今日本店的各樣菜品皆八折優惠,每桌還送一個果盤和一壺好酒,請諸位賞臉嘗嘗小店的口味,多提意見,若有什麽招呼不周之處,還請多多諒解。”

底下就有好事者敞著嗓子道:“姚姑娘,你這飯館兒開了一間又一間,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命不好,在珍味樓、鮮味館都吃了好幾回了,卻始終未曾嘗到你的手藝。有一句說一句,你店裏的廚子嘛,那也的確是有點本領的,不過,未能嘗到你親自烹飪的美饌佳肴,怎麽說,都是一樁憾事。不瞞你說,現在潤州城裏,人人都說你的廚藝非凡,做出來的菜不僅滋味絕頂,更難得的是還十分新奇,許多菜色根本聞所未聞。更有人說,你才是咱潤州城的第一廚哇!不知你今天可否下廚,讓我們見識見識?”

谷韶言一聽這話,立時就想插嘴阻攔,姚織錦看了他一眼,便笑著對那人道:“這位大哥,你謬讚了。我也不過是對做廚一事興趣濃厚。得閑願意多花點時間在這上面仔細鉆研,若說潤州第一廚,卻實在是不敢當。今日有些不便,恐怕無法下廚,不過你可以放心,我玉饌齋的廚子。廚藝絕不會比我差。”

她說著便拉過旁邊的陶善品道:“各位。這位便是我師父,也是鼎鼎大名的京城第一饕客——陶善品陶爺。我玉饌齋如今的廚子,正是我師弟,我與他同出一門。我相信,他是不會讓大家失望的。”

陶善品沖眾人略拱了拱手,底下的賓客們登時便是一陣喧嘩。有聽過陶善品名號的,便自告奮勇給其他人解釋起來,引得眾人紛紛點頭。發出一陣陣驚訝的讚嘆聲。

谷韶言忍俊不禁,用手肘撞了撞姚織錦道:“你平常咬緊了牙關,就是不肯承認盧猴兒是你師弟,怎麽這時候,倒大言不慚地嚷了出來?”

“此一時彼一時啊!”姚織錦睨他一眼,壓低聲音道,“我這不都是為了給玉饌齋招攬生意嗎?”

一邊說著。便朝旁邊讓了讓,招呼著眾人進店。冷不丁一擡頭。便見聶子奇從人從眾擠了出來,隔得老遠,便笑著沖她招呼道:“嫂夫人,恭喜你新店開張啊!”

姚織錦和谷韶言連忙迎上去,彼此見了禮,笑著道:“聶公子真是給面子,昨兒個送了禮來,我已然是受不起了,今天你還親自撥冗前來,這讓我怎麽好意思?”

“你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谷韶言促狹道,“誰讓他當初得罪了你,現如今,不管他怎麽賠罪,都是應當的。我和他朋友一場,也從不見他對我如此殷勤,可見,他心中是有愧的。”

“韶言,你怎麽這樣說話?”聶子奇赧然道,“都過去八百年的事兒了,何必放在嘴邊翻來覆去說個不休,我記得你從前可不是這樣愛記仇的人哪!我和嫂夫人,這便是不打不相識,她一個姑娘家,能在偌大一個潤州城,將飲食業經營得風生水起,我是打心眼裏的敬佩,自然願意多與她走動走動。怎麽,你該不是不允吧?”

谷韶言哈哈大笑,在他肩上拍了兩下,將他讓進了店裏。姚織錦卻依舊立在門外,翹首朝巷子口張望著。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玉饌齋裏已經是座無虛席,屠艷娘早已明言,她春艷居生意繁忙,今日是不會來的。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現在還在期待些什麽。

又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她覺得有些腿酸,便準備去樓上雅間裏坐一會兒,剛剛轉過身,就聽得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錦兒!”

她回過頭,就見她爹姚江寒和她娘馮姨娘匆匆從巷子口趕了進來,姚升跟在二人身後,手裏抱著兩個錦盒,顯然是送給她的賀禮。

“爹,娘!”她心中倏然踏實下來,快步奔下幾級臺階,跑了過去。

幾天之前,湯文瑞自作主張,給姚家寫了一張帖子,邀請姚江寒來參加玉饌齋的開張。當時,姚織錦還數落了他一頓。這是屬於她自己的飯館,是她姚織錦一手一腳創立出來的品牌,她實在不希望姚家人再來摻合,然而,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料到,即使在經過那麽多事情之後,她仍然無比盼望自己的爹爹, 能親眼看見這一幕。

“慢點,不要跑,小心傷著自己。”馮姨娘快步迎了上來,攙住她的手連聲道,“我和老爺本想早點趕過來,只是家中突然出了些事情,故此給絆住了。錦兒,不是你爹不在乎你,你千萬別誤會,只是事發突然,他實在是走不開……”

“怎麽了?”姚織錦立刻擡起頭看向姚江寒,果然發現,他雖然一臉笑容,卻難掩憂色。

“咱們先進去吧,我也想嘗嘗你這玉饌齋裏的菜色究竟好在何處,其餘的事,不著急。”姚江寒勉強笑了笑,擡腳就要往裏走。

“爹,你就說吧,到底發生什麽了?”姚織錦皺了眉攔住他。

姚江寒長嘆一口氣,閉了閉眼,道:“錦兒,你大伯,怕是、怕是不行了……”

第二百零七話 將死之人

“什麽?”姚織錦倏然一驚,朝後退了半步,馮姨娘見她身子搖搖晃晃的,連忙一把拽住了她。

“其實自打翻過年,他就始終是好一時壞一時。”姚江寒嘆了口氣,一臉頹敗地道,“清醒時,你跟他說話,他縱是無法沖你笑,但從他臉上的表情卻能夠瞧出來,他是聽懂了的;但若是糊塗起來,那就連誰是誰都認不出,餵他吃藥,倒有大半都灌進了脖領子裏。”

“那……”姚織錦想發問,話到嘴邊,竟然說不出來。

真要論起來,她和這個大伯並不見得有多麽濃厚的感情。姚江烈是嚴肅而不茍言笑的,在幾個小輩面前,說話向來是聲色俱厲,不說別人,就連他親生的兒子姚志宣,也動輒就要挨罵,因此,家裏的孩子和他並不親近。更何況,當初也是因為他做了主將姚織錦賣進谷家,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對於他,姚織錦除了厭憎,再沒有別的任何一丁點感覺。

然而現在她爹就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向她描述,這個曾和她在一所宅子裏共同生活了十二年的大伯,可能不久於人世了,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悲涼。

生老病死,雖然是世間常態,但姚江烈如今也不過四十多歲,萬萬稱不上一個“老”字,怎地就這樣……

姚江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著道:“從昨兒個起,你大伯的病就忽然嚴重起來,抽搐不止,口吐白沫,一雙眼睛直勾勾地往上翻,只有出氣沒有進氣。請了那周大夫來瞧,他也是無法可想。只說……只說讓我們該做些準備了。你大娘這兩天就壓根兒沒從房裏出來過,見天兒守在你大伯身旁,哭得整張臉都腫了。我知你今天新店開張,原待派個人來打聲招呼。賀一賀你也就罷了,可是,怎麽想都覺得不妥,終究還是得自己來一趟。我出門的時候。你大伯已經水米不進了。”

馮姨娘素來是個寬厚心軟的人,她跟了姚江寒這些年,沒過上一天好日子,在施氏和從前的陳氏面前,更是沒少吃虧。饒是如此,她卻仍舊是忍不住掉下淚來,用帕子擦著眼睛道:“錦兒。你是沒瞧見你大伯那副情狀,真是……讓人看一眼都覺得心酸。好好的一個人,怎麽說不行就不行了?”

姚織錦有片刻的慌亂,但很快,便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今天是她新店開張之日,滿室賓朋,她絕不能在人前亂了方寸。更重要的是,她肚子裏還有個小東西。若自己心神大亂,很有可能會傷了他。她飛快地尋思了片刻,擡頭對姚江寒道:“爹。家裏頭那麽忙,你還能上我這兒來一趟,錦兒明白你的心意。這會子你也別在這兒耽擱了,趕緊回家去,不管大伯這次能不能撐過去,你都得陪在他身邊。他只有你這一個兄弟啊!”

她又回頭往玉饌齋裏看了看,道:“我有一個朋友,是位名醫,如今在桐安城開了一間藥廬,頗有些名頭。我讓他跟著你一起回去瞧瞧大伯。雖說或許咱們能做的事情不多。但總得盡人事。你們在這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說著她便蹬蹬蹬跑進屋裏,直直沖上樓,推開雅間的門。

此時陶善品他們圍坐一桌,谷韶言也在旁相陪。席間不知誰講了俏皮話,逗得眾人笑不可仰。忽見姚織錦進來,面上除了慌張,還有兩絲悲戚,谷韶言立刻站起身將她拉到身邊,道:“可是出了什麽事?”

姚織錦攥了攥拳頭,盡量冷靜道:“我爹和我娘來賀玉饌齋開張,還帶來一個消息,說是我大伯,恐怕是不好了……如今他們在樓下候著,我想請謝大哥幫忙去看看。”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謝天涯忽地站起來,道:“那還等啥,咱這就去吧!”

姚織錦看了他一眼,低聲道:“諸位,真的很抱歉,你們專程來給我道賀,我恐怕是不能陪你們了。你們多包涵……”

“丫頭,你說的這叫啥話?咱們這一桌都是朋友,你平常跟我們大大咧咧什麽話都敢說,如今都這個時候了,還瞎客氣什麽?你放心去,這玉饌齋裏,有我幫你照顧著,盧猴兒我也會替你盯著他,絕對出不了紕漏,你放心,啊?”陶善品站起來,輕輕扶了她的肩膀將她往外推,“回了姚家,可千萬得控制好自己的情緒,你這身子,是急不得也亂不得的,明白不?”

姚織錦點點頭,谷韶言立刻牽了她的手,二話不說道:“走吧,我先陪你去看看,若到時候天涯兄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再派人把林大夫請來。”

紅鯉也從桌邊站起來道:“這一回去,肯定是一團大亂,只怕是沒人能顧得上照顧錦兒。我跟你一起去,能在旁看著點。”

姚織錦來不及說什麽,只沖她伸了手,紅鯉立刻跑過來挽住她的胳膊,幾人一刻不停地立刻下了樓,與姚江寒和馮姨娘會和,雇了輛車,回了姚家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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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急行,進了門,幾人不作耽擱,立即奔進了姚江寒的房間。姚志宣和他妻子夏氏立在床頭,眼睛已經紅成一片,姚織月也回來了,站在角落裏不住地抹眼淚。至於施氏,她卻是坐在桌前,眼睛腫的像個核桃,一眼望去,只覺得她已然心力交瘁。

謝天涯一進屋就撥開眾人,吆喝道:“別在這兒擋害,都給老子滾開,讓老子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眾人自覺地讓出一條道,謝天涯在床邊坐下,立即拉過姚江烈的手診脈。姚織錦冷眼瞧去,果見她大伯此時嘴唇青白,面色如紙,眼睛上翻著,早已是人事不知。

這明明就是一副將死之相,然而,她卻滿心裏希望,謝天涯能憑著他超凡卓絕的醫術起死回生。過去的種種恩怨,在這個時候變得都不重要,她忽然覺得,能活著,就是世上最美好的一件事。

施氏楞楞望著謝天涯的動作,流不出眼淚,只在喉嚨裏不住地抽噎。姚織錦遲疑了一下,便走過去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大娘……”

“錦兒啊!”施氏擡頭看了看她,忽地打了個冷戰,“我從來不信報應一說,可你大伯如今這樣,簡直由不得我不相信哪!我們把你賣進谷家,由著你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去給人當牛做馬,即使知道那姓谷的老兒對你有非分之想,也從未替你考慮,這就是造孽!姚家衰敗、珍味樓倒閉、你大伯如今病成這樣,這些,通通都是報應啊!”一邊說,一邊便嚎啕起來。

“噓,大娘你小聲一點,大夫正在給大伯診病呢。”姚織錦心裏一陣發酸,摟住施氏的肩膀壓低聲音道,“你們欠我的,我都討回來了,咱們早就互不相欠,何來報應一說?那些事過去了,咱們都別再提,如今最要緊的,是大伯的身子啊!”

施氏怔住了,擡眼看了看她,忽然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大聲哭叫道:“你這麽懂事乖巧的孩子,我也能算計到你頭上去,對你百般克扣,送你去受苦,我豬油蒙了心哪!”

“娘 !”姚志宣見她哭個不休,連忙過來勸道,“我聽二叔說,錦妹妹有了身子,你這樣,會嚇著她肚子裏的孩子的。今後時間還長得很,你要贖罪,要道歉,也不差這一會兒的功夫,等我爹……”

他再說不下去,偏過頭捂了臉,那夏氏趕緊扶住了他的胳膊。

“都他娘的給我安靜點,哭哭哭,你們再嚎兩聲,老子撩開手就走,別想著我再幫你們診治!”謝天涯被吵得頭都大了,回頭就是一聲斥罵,唬得屋子裏眾人身上皆是一抖,倒也真個安靜下來,施氏也只在嗓子眼裏哽咽,再不則一聲。

谷韶言將姚織錦從施氏身邊拉過來,將她的手攥進自己手心,發現她冷得像冰,便幹脆將她整個護在懷中。旁邊早有紅鯉倒了一杯熱水過來,送到姚織錦唇邊,壓低了聲音道:“這早春的天氣乍暖還寒,好歹喝兩口,身上血脈也通暢些。”

姚織錦就著她的手抿了兩口水,緊緊拽著谷韶言的衣襟,盯著謝天涯的動作。不知道過了多久,仿佛一輩子就這麽悄悄溜了過去,謝天涯終於呼出一口氣,站起身來。

“大夫……怎麽樣,可還有救?”姚志宣一個箭步沖到了謝天涯面前,迫不及待地問道。

“唔,我瞧著,這病拖延了足有一年多,診治又並不太得當,因此,倒給耽誤了。”謝天涯沈吟著道,“更重要的是,姚老爺心中仿佛百般郁結,似乎有什麽心事放不下,長此以往,更是使得病情更為嚴重。如今雖然緊急,但並不是無計可施。這樣,若府上有上好的千年參,可暫且拿出來熬煮成汁,給姚老爺服下。這只是個吊命的法子,趁著這些時間,我得再仔細檢查一番,也好對癥施治。”

“千年參……”施氏頹然坐進椅子裏,“這種東西,我家現在竟是買不起了……”

“大太太不必憂心,我家中倒現成有支上好的千年野山參,你若不嫌棄,我現在便派人回去取。”谷韶言見狀便接口道。

施氏如聞天籟,登時千恩萬謝,谷韶言便即刻著人回了谷府。謝天涯又看向姚織錦道:“心病還須心藥醫,我估摸著,姚老爺這病,多多少少也與我姚家妹子有些關聯,你若能跟他說兩句肺腑之言,或許,對病情能有幫助。”

姚織錦早就將當初的恩怨拋諸腦後,聽他這麽說,想也沒想立刻走到床邊坐下,碰了碰姚江烈的手,輕聲道:“大伯……”

第二百零八話 盡人事,聽天命

姚江烈的眼珠在緊閉著的眼皮下微微動了動,顯然,他雖口不能言,但依舊能感知到身邊人事物的變化。姚織錦就嘆了口氣,順手牽著被角替他往裏掖了掖,生怕嚇著他一般,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大伯,我知道你聽得見,你心裏也很明白我是誰。我有些話一直憋在心裏,今兒我得好好跟你說一說。”

她回頭看了看施氏,緩緩地道:“大伯,當初你把我送到谷家去當丫頭,我若說心裏不恨你,那肯定是假的。我那時候才十二歲,你怎麽就能狠得下這個心呢?我知道我淘氣,不招人喜歡,可再怎麽說,我也是你的親侄女呀!你不用想也應該清楚,我在他家過得是什麽日子,我真的很想問你,午夜夢回,你就不覺得有那麽一點點虧心?”

“錦兒你說啥呢,讓你跟你大伯說兩句,那是為了使他心裏好受點,你怎麽凈說這些刺心的話?”姚江寒在旁邊聽得直皺眉頭,忍不住出聲打斷道。

姚織錦沒理他,只端過水杯來喝了一口,倒是那施氏,抽噎著對姚江寒道:“讓她說吧,我知道這些事兒在錦兒心裏就是塊疙瘩,趁著……趁著大老爺還有一口氣,也該打開天窗,把這些恩怨都理一理了。”

“可是……”姚江寒還要說什麽,姚織錦眼神銳利地瞥了他一眼,使得他立刻噤聲不疊。

“大伯,錦兒如今嫁了人,這樁婚事雖說當初並不圓滿,但陰差陽錯地,如今卻令我日子過得無比安寧喜樂,夫君也對我疼愛有加,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否極泰來吧?你生了病,成天躺在床上。身子肯定很難受。可你千萬不要以為,咱倆這就能兩清了。錦兒不要別的什麽,只希望你能面對面,清清楚楚地跟我道一聲歉。能親口告訴我,當初你做錯了,如果有再來一次的機會,你絕不會再這麽做。”

“只要有你這一句話,從前那些事情,我都能當做從來沒發生過,但如果你打算就這麽睡過去。我就一輩子也不原諒你,而且,從今往後,姚家也別想再從珍味樓得到一文錢的分利。孰輕孰重,大伯你心中應當是有個計較才是。謝大哥替你診病的這段時間,我每天都會來看你的,你可一定要快點好起來。”

姚江烈藏在眼皮下的眼珠動得飛快,顯然是將姚織錦的話一字不漏地都聽了進去。

姚江寒這時候才明白了自己女兒的用意。長嘆一聲,回頭看了看谷韶言,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

從姚江烈的房裏出來。未時已過。谷家的千年野山參送過來了,施氏立刻便吩咐人熬煮給姚江烈喝,謝天涯還要留在這兒耽擱些時候,紅鯉不便留下來陪他,於是決定和姚織錦、谷韶言一起暫時離開。

三人緩緩往外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叫,回過頭,就見施氏跑得蹬蹬地追了上來。

“錦兒……”她搓了搓手,喘著粗氣道,“大娘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今天的事,多虧你了。那位謝大夫一望而知是個有本事的,有他照顧你大伯,我心裏頭踏實。從前你在家裏,我和宜筠從來也不肯給你好臉,如今你還能不計前嫌地這樣幫忙……你是個好孩子。過去,是我和你大伯對不住你。”

“大娘,我說過了,這道歉,得由大伯親口說出來,你說的是不算數的。”姚織錦見她臉色好了些,便半開玩笑地道,“你什麽都不要多想,好好照顧大伯,有什麽需要的,只管打發人來跟我說。誰讓我是姚家的孩子呢,這便是我脫不開的責任吧!”

施氏面上有些訕訕,朝她臉上誠惶誠恐地瞥了一眼,谷韶言見狀連忙笑道:“大太太別這麽緊張,錦兒是跟你說笑呢!”

施氏這才放下心來,怯怯地伸出手,在姚織錦肩頭捏了捏:“這些年,我一直也沒有仔細瞧過你一眼……個頭倒是高了不少,只是身上怎麽就不長肉?錦兒,你是姚家最明凈好看的孩子,也是最懂事的一個孩子,你要是不嫌棄,往後大娘一定好好心疼你,把從前欠你的,都補回來。啊,對了!”

她忽然想起來什麽,一驚一乍地道:“我知你已有了身子了,等孩子落了地,我想個法兒把你接回家來坐月子。我從前在家當姑娘的時候,從我娘那兒學了不少土法,對照顧月子最是有經驗的,到時候,你讓大娘來照顧你,好不?”

姚織錦擡頭和谷韶言對視一眼。她是不打算回來的,但施氏現在又受不得刺激,只能暫且順著她,反正等真到了那一刻,恐怕又是另一番情景了。

“大娘,這還早得很呢,到時候咱看情況再說,好不?”她模棱兩可地道。

“行,行!”施氏自然是滿嘴裏答應,殷勤地將幾人送出門口,這才淌眼抹淚地回去了。

=========

出了姚家的大門,三人上了車,谷韶言便問道:“媳婦兒,接下來你是預備回家呢,還是再去玉饌齋裏看看?”

“你橫是喜歡滿嘴裏‘媳婦媳婦’的叫,也不覺得寒磣?”姚織錦笑罵了一句,“還是去文會巷吧,也不知道盧猴兒把那邊給我張羅成什麽樣了,再怎麽說,今兒也是開張的頭一天,我不在那兒呆著,還真是有點放心不下。而且……”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臉:“我肚子餓了,我想讓盧猴兒給我做兩道好吃的……”

紅鯉聞言,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你是餓死鬼托生的吧?我和謝天涯開了那麽久的藥廬,只見過那些個大肚婆來抱怨,說胃裏頭做酸,什麽都吃不下,倒沒見過你這樣成天吃個不停的。你也不怕谷三少被你給吃窮了?”

谷韶言忍俊不禁道:“別這麽說,別這麽說,只不過是個吃貨,我大概還是能養得起的。”

“你倆就合著夥欺負我吧!”姚織錦恨恨地罵了一句,忽又嘆口氣道,“紅鯉姐姐,你雖不是大夫,但跟在謝大哥身邊那麽久,想必也該有些經驗了。依你說,我大伯這個病能好得了嗎?謝大哥那話說得含含糊糊,我也弄不明白,他到底有多大的把握,心裏頭七上八下的。”

“這個,我也不好說。”紅鯉也跟著嘆息道,“這種事,原本沒有一個絕對的答案,我單知道謝天涯肯定會盡全力醫治你大伯的,至於結果如何,咱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其實,我覺得你特別不容易,他們從前那樣對你,你還能既往不咎。”

“我可沒那麽大方,只不過我覺得,什麽都沒有一條命來得重要。你看著吧,等我大伯好起來,我照樣是不會搭理他的。”姚織錦微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地道。

“我媳婦兒是最善良的好媳婦兒啦!”谷韶言見好容易輕松下來的氣氛忽然又變得凝重,連忙打了個岔,還老實不客氣地在姚織錦臉上吧唧了一口。

“真是夠了,我都替你們不好意思!”紅鯉五官都皺在一起了,嫌惡地撇了撇嘴,轉過頭看向窗外。

……

按理說,此時過了未時,飯館的午市已過,應當是清閑下來的時候。然而,當三人下了車,一腳踏進玉饌齋裏,卻發現這裏依舊是人滿為患,夥計們跑得鞋都要飛了,在各張桌臺之間穿梭;潘裕手忙腳亂,櫃臺上堆著一大把銀子和銅錢,粗略看上去,足有十幾兩,他居然就由著它們在那兒大喇喇地擺著,也不說收起來。

姚織錦一臉驚異,朝樓上樓下張望了片刻,便走到櫃臺前背著手道:“潘掌櫃,你可真夠闊綽的,這麽多錢,擺在這兒丟了算什麽?”

潘裕十分抱歉地瞅她一眼:“老板,對不住,你多擔待,我眼睛裏捎帶瞧著呢,不會丟。主要是今兒生意實在太好,我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怎麽都忙不過來呀!”

“店裏頭客人就沒斷過?”姚織錦喜上眉梢,睜大了眼睛問道。

“可不是?哎喲,我當了這麽多年掌櫃,頭一次看見這種場面,這真是……我都不知道咋形容。人來了一撥又一撥,根本就沒個消停的時候。那位盧大廚,在廚房裏直嚷嚷著手都要斷了啊!還有更誇張的哪,樓上有一間雅間的客人,從午時就來了,這時候也沒走,還不停地點菜,我粗算了算,總有十好幾道菜了!”

“哦,是陶爺他們把?”姚織錦在心裏暗罵陶善品他們活活想吃垮她,臉上不動聲色地問道。

“不是!”潘裕擺了擺手,“陶爺他們,我還能不認得?他們中午吃完了飯,就要了一壺茶在雅間兒裏坐著,陶爺他老人家還時不時地走下來看看,叮囑盧大廚一番。我說的那桌客人,坐在二樓最末尾的那間雅間裏。”

“他們一共幾個人?”姚織錦覺得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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