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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話臨別相贈(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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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話 臨別相贈 (17)



姚織錦百感交集,心中像是被一根線牽住了,不停的拉扯,又是疼,又是發酸,膝蓋一軟跪在地上,給陶善品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

“師父,您的大恩大德,錦兒一定會永生記在心裏。錦兒這就去了,師父自個兒要保重身體,待我回來,必將日日侍奉在側。”

陶善品望著天長嘆一聲:“你這‘師父’二字,終是叫出口了。從今往後,我可就跟那老鴇同一地位啦?哈哈哈,去吧丫頭,師父在京城盼著你回來。”

……

姚織錦領著那兩個小廝即刻出發,一路星夜兼程,風塵仆仆自不必多言。想來陶善品必定跟這二人細細囑咐過,他們從旁照料得十分謹慎小心,路上沒出一點差錯,半個月之後,三人到達了潤州城。

回姚家的路上必然要經過珍味樓,姚織錦停下來在門邊站了片刻,只覺物是人非。

當初,她是從拂雲莊直接離開的,並沒有回城,七八個月的光景,此處再不是那門庭若市的所在,反而一片蕭索寥落,簡直恍如隔世。朱漆大門緊閉著,牌匾上“珍味樓”三個大字赫然在目,只是下邊兒已經結上了些許蜘蛛網,被風一吹便晃晃蕩蕩,更覺得滿眼淒涼。

送姚織錦回來的一個名叫陶樂的小廝從旁道:“姚姑娘,我知你現在心中諸多感慨,不過為今之計,還是應當先回家中看看情況才是。”

“好,我知道。”姚織錦點點頭,領著二人從珍味樓旁的小巷穿過,在巷中當初自己被雷劈中的地方停了停,又從後頭繞到正門前。

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握住門環叩了兩下,很快便有人來應門。隨著“吱呀”一聲,大門打開一條縫,姚升的腦袋從裏頭探了出來。

他盯著面前的人瞧了半晌,忽然失聲道:“二……二小姐?!”

第一百零五話 今非昔比

“怎麽了,我的樣子看起來很嚇人嗎?”姚織錦瞥了姚升一眼,淡淡道。

她心裏覺得有些奇怪。這姚升自小便是跟著她爹爹的,若真個有販私鹽一事,他應當也脫不了幹系才是,怎麽竟好好地還在家中?

姚升連忙垂首笑道:“不是不是,小的哪有那種意思?只不過與二小姐多時不見,有些訝異罷了。前兒聽說您從那個……谷家離開,又不見您歸家,這些日子,您去了什麽地方啊?”

“我不覺得我需要跟你交代,還有,你擋在門口,是有不打算讓我進去的意思嗎?”姚織錦冷冷地看著他道。

“沒有,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姚升這才恍然大悟一般閃到一旁,將姚織錦和她身後跟著的兩個小廝讓了進來。

姚織錦笑了一下,率先一腳踏進門檻中。

已經一年多沒有回到這幢大宅之中了,景物和各樣擺設與她離開時並無二致,但不知何故,她總覺得每一處角落看起來都是極盡蕭瑟。影壁、回廊、假山乃至每一扇門,看起來仿佛撲上了一層灰,明明是夏天,此處卻好似許久不見陽光,陰冷潮濕。

她四周打量了一番,見宅子裏一派冷清之象,便回身對姚升道:“家裏最近開發了很多下人嗎?從前滿院子仆役來回往覆,現在怎麽一個也瞧不見了?”

姚升嘆了一口氣,嗓子裏像塞了團棉花似的道:“唉,二小姐,您剛回來,有好些事您還不知道吧?真是一言難盡。我……”

“我問什麽,你就答什麽,用不著多嘴扯那些個雜七雜八的,我想知道的,自然會去向兩位太太詢問。”姚織錦一擡手,打斷了他的話。“你先替這兩位大哥安排一下住處。他們山長水遠地送我回來,想必應該很累了,當早些休息才是。我先回房去換件衣裳,然後再去和兩位太太見面。”

“好嘞。那二小姐您先回房小憩片刻,待小的去和二位太太稟報。”姚升巴不得一聲兒地答應了,沖那兩個送姚織錦回來的小廝虛伸了伸手。引著他們穿過角門,不過一轉眼功夫,變消失得無影無蹤。

姚織錦站在原地發了一回呆。自顧自踏上回廊,朝自己原來居住的院子走去。

左手邊有一個小小的花園,裏面隱約傳來“刷刷”之聲。姚織錦偏過頭去看了看,只見一個壯實的黑丫頭正在掃地。不過是五月末,園中卻一地落葉,看上去好不淒涼。那丫頭擎著掃帚從東頭一直掃到西邊,不時地停下來歇口氣。拾起袖子來擦汗。她身上那件薄衫到處印著黑黃的汙漬,灰撲撲的。早已瞧不出本來的顏色。

那是……

“鳶兒!”姚織錦忍不住失聲叫了出來。

黑丫頭渾身一哆嗦,茫然朝她的方向望過來,接著立即奔到她面前,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個遍,嘴裏喃喃道:“我今兒真是腦子出問題了,怎麽……長得和二小姐這麽像”

姚織錦又是氣又好笑,使勁拍了她一下,道:“嘀咕什麽呢,我不就是你二小姐?”

鳶兒傻呆呆的,前前後後圍著她轉了一圈,再擡起頭來的時候,眼睛已經濕了:“天哪,真的是二小姐!我……奴婢還以為,這輩子都不能再見到你了!天可憐見,終於還是讓奴婢等到了這一天!”

她說著伸手試探性地在姚織錦肩膀和手臂摸了摸,嘀嘀咕咕自語道:“這麽長時間不見,您出落得越發出挑,長高了,人也比從前更好看,要是擱在外頭,奴婢都不敢認了……二小姐,我聽宅子裏的下人說您離開了谷府,後來又去了什麽地方?教奴婢好不掛念哪!”一邊說,一邊滴下淚來。

姚織錦也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要和她說,但現在卻有些顧不得,只簡短地問道:“你一向是我屋子裏的貼身丫頭,就算我不在家中,也該被派去服侍其他人才對,怎會在這兒掃地?是不是……兩位太太克扣你來著?”

鳶兒揩了揩眼角,吸著鼻子道:“克扣不克扣的,做奴婢的也不敢說。不過二小姐你心中應當有數,從前二太太見奴婢事事向著您,原本就有些看不順眼,自您離家之後,她便把奴婢當做個粗使丫頭一般看待,先是打發奴婢去了洗衣房,最近,因為打發了不少下人返鄉,家中人手不夠用,便又將奴婢調來打掃。”

“你是當初爹爹安排給我的貼身丫頭,我的人,還由不得她來使喚!”姚織錦雙眼一瞇,從牙縫裏迸出這句話,厲聲道,“鳶兒我問你,你可還願跟著我?”

“二小姐這問的叫什麽話?只要您還有用得著奴婢的地方,吃糠咽菜我也跟著你,刀山火海我也跟著你!”

“那好,把你手上的掃帚給我扔了,打掃這些粗活我用不著你來幹。現在你就跟我回房替我洗漱,然後,我倒要去去瞧瞧,如今兩位太太又是何等景象!”

姚織錦擲地有聲地撂下這句話,奪過鳶兒手中的掃帚往地上一丟,又飛起一腳踹得老遠,拽著她的手轉身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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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兒手腳麻利地替姚織錦洗漱幹凈,從她帶回來的衫子裏隨便揀了一件給她換上,過程中,將家中眼下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姚江烈和姚江寒現下的狀況姚織錦從陶善品口中已有所了解,自不必多言。她沒想到的是,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自己的嫡姊姚織月倒已經嫁人了,堂哥姚至軒參加了進士試卻名落孫山,如今仍在家中請先生教學,預備來年再考。

“這些事,奴婢曉得二小姐您也不見得在乎,唯獨馮姨娘的身子,您可得上點心。自從二老爺出了事之後。她的身體愈發差了些,每日清晨黃昏,咳得尤其厲害,她住在那小小的偏院兒之中,平常又沒個人照管。奴婢有時順腳過去瞧瞧,見她那裏水冷燭稀。心中實在不落忍。可奴婢也只不過是個丫頭。自身尚且難保,又有什麽法子幫她?二小姐,依著奴婢的意思,不若您先去那邊探探她。如何?”鳶兒一邊幫姚織錦梳頭,一邊緩緩地道。

姚織錦聞言,心中一陣酸楚。不用想也知道。爹爹落到這般田地,別人都還猶可,最受苦的。就要數她那毫無地位的親娘了!

此番回來,她已經料定了不會一帆風順,爹爹得救,親娘的利益也得要爭上一爭,但在此之前,她必須要先在那兩位太太面前,拿出架勢來才行!

想到這裏。她便低聲道:“你不須憂心,娘的事我自會照顧周到。我突然回來。想必現在家裏已經人人皆知,兩位太太說不定正商量對策呢,我先去會會她們,接下來再做打算。”

說罷,站起身來,在鏡子裏最後照了照,確定毫無紕漏,便領著鳶兒朝前廳而去。

果然不出所料,大太太施氏和二太太陳氏此時已在前廳候著了。

“大嫂,依你說,這丫頭突然回來,究竟是為什麽?該不是眼瞧著姚家不中用了,想趁著亂回來分一杯羹吧?”陳氏皺著眉頭對穩坐在椅子中的施氏道,“也不知她離了谷府之後究竟去了哪裏,那丫頭向來是個古靈精怪的,如今家裏這樣,我還真是有些擔心。”

施氏睨了她一眼,道:“宜筠,不是我愛嘮叨,你這遇上一點子事就發慌的毛病什麽時候才改得了?老爺和二弟現在那樣,你我更是得將整個家扛起來才是啊!我估摸著,這錦兒多半是不知從哪裏聽說了咱們家裏現在多災多難,想回來瞧瞧。至於她到底有什麽目的,我倒並不擔心,哼,我還不相信,一個小小的女娃兒,就算有兩份聰明,難道還能在我面前翻起風浪不成?”

“話不是這麽說啊大嫂!”陳氏頓足道,“聽姚升說,她那一身穿得挺光鮮的,還有兩個操著京城口音的人特意把她送回來。你說,她該不會是發了吧?”

“那不是更好嗎?若她有些手段,說不定還能幫著將二弟從牢裏撈出來,咱們靜觀其變,又有何不可?”

施氏話音剛落,忽聽到門外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一回頭,就見姚織錦裊裊婷婷地拾階而上,身後跟著一臉惶恐的鳶兒,目不斜視地邁了進來。

“錦兒給兩位太太請安,好久不見,不知兩位太太身體可安好?”她毫無誠意地對著面前兩個婦人福了一福,不卑不亢道。

施氏給陳氏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見機行事,自己站起身來快步走到姚織錦跟前,攜起她的手,一疊聲地道:“錦兒,真的是你?姚升前來通報時,我還不相信呢!怎地連聲大娘也不叫了?”

“是啊錦兒。”陳氏在旁接口道,“自從你去了……去了谷府,為娘的心裏一直掛念,不知你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日子過得怎麽樣。後來聽說谷元亨暴亡,你離開了他們家,本待派人去尋你,可找遍了整個潤州城,當真連一點蹤跡也沒有。你究竟去了何處哇?”

姚織錦微微一笑道:“托兩位的福,錦兒如今在京城開著一爿小飯館,生意雖算不得多好,倒也勉強能糊口。我的際遇說起來無甚出奇,兩位若有興趣的,等有空再慢慢說與你們聽。兩位也不需諸多猜度,我這次回來,是專為了爹爹一事,希望能略盡綿力,整件事來龍去脈究竟如何,而為太太可否告知?”

施氏略微怔了一怔,道:“怎地倒如此見外起來?錦兒,莫非你還在怪我們?咳,當初送你去谷府抵債,我知你心中怨懟,但,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若不是……”

“大太太不必多言,錦兒心中有數。”姚織錦有些不耐地打斷了她,“咱們之間的事,若要細細算起來,恐怕就沒個完了。我現在沒那個心思,還請從頭到尾將事情說一遍。”

第一百零六話 母女團聚

施氏與陳氏對望一眼,心中不約而同有些惴惴。

也真是奇怪,眼前這女娃兒除了個頭高些,模樣愈發玲瓏剔透,其餘倒並不覺得有甚麽改變。只是,那說話的神態動作與從前竟完全不同。當初姚江寒常年在外,姚織錦雖不喜陳氏,但尚需要她養育,少不得在她面前虛與委蛇一番,縱是被她斥罵兩句,也只嘻嘻笑著混過去罷了。然而此刻,她俏生生地立在那裏,就像是一朵已然綻放的花,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雖不令人感覺壓迫,卻自有一種平和又無所畏懼的架勢,仿佛在她眼中,面前這兩位太太只是兩樣會說會動的“東西”,除了做傳聲筒,再沒其他任何用處。

“怎麽,莫非此事還有難言之隱?”姚織錦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們,好像是站累了一般,自顧自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隔了半晌,終是施氏開了口:“錦兒,這事兒真是……”

她絮絮叨叨地將事情原委講了一遍,大體上與陶善品所言並無出入,只是多了些細枝末節。末了,她掩面嘆息道:“這次是潤州太守谷元籌親自下令捉的人,咱們家與他兄弟倆本就素有嫌隙,你爹爹落在他手裏,還能有個好麽?是已經用過刑的了,天天逼問著同黨的去處。哼,真是笑話,那一夥人都不是本地客,與你爹爹也不過泛泛之交,事情一出,溜得比兔子還快,他又如何知道他們的下落?你大伯當晚便一病不起,一度連米湯都餵不進嘴,如今雖好些,到底虛弱下去了。每日只能在床上養著,咱家的珍味樓,也便是衰敗了。”說著,扯起袖子來擦眼睛。

姚織錦不言不語地聽她說完,一開口,問的卻是全然不相幹的事:“我娘最近的生活由誰照顧?”

陳氏楞了一下。臉上擠出來一個笑容:“喲。難為你還替我想著,我還不就是勉強延挨著嗎?”

“哈!”姚織錦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二太太是不是有誤會?我指的可不是你呀!”

“你!”陳氏氣結,眉尖一挑道。“你是什麽意思?再怎麽說,你也是姚家的正經小姐,上趕著管一個姨娘叫‘娘’。你也不嫌丟份!”

姚織錦咧嘴狀似毫無機心地一笑:“二太太若是顧及臉面的人,當初也不會夥著大太太一起,攛掇兩位老爺一定要把我送去谷家抵債了。我是姚家的‘正經小姐’。尚且落到如斯地步,眼下家裏一團大亂,還不知我那親娘會受什麽委屈呢!”

陳氏登時大怒,跳起來就要大聲喝罵,施氏從旁將她拽住了。

“錦兒,我知你心裏的那股子氣不會輕易消散,你為了姚家吃苦。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我也不想再為自己辯白。至於馮姨娘。她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性命無憂,但總是好一陣壞一陣的,家裏下人也沒剩幾個,總不能時時找專人陪在她左右,你……”

姚織錦沒興趣再聽下去,打斷她的話:“爹爹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接下來自會想辦法。我聽人說販私鹽是重罪,弄不好要殺頭的,無論如何,總得先想個法子把命保住。現在我要去探我的親娘,兩位太太貴人事忙,我就不打擾了。”

她也不管她們是什麽反應,倏然起身,往外而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回了回頭,道:“哦,對了,我雖然沒什麽本事,但爹爹的事情我會盡力而為,到最後不管是個什麽結果,我都依舊會離開潤州回京城去。我看你們也是瞧不上鳶兒的,那麽到時候,我會帶著她一起離開。”

說完這句話,她立刻走了出去,再也不看那兩位太太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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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您真的肯帶奴婢一起離開?”

去偏院的路上,鳶兒一臉雀躍地喋喋不休:“京城啊,奴婢這輩子還從未去過呢!聽說那裏的女孩兒家都特別漂亮,衣裳也時新,二小姐您這次回來,我就瞅著您身上的衫子與潤州城裏的不同!到了那兒,奴婢也去您的飯館給您幫忙吧,好嗎?”

姚織錦踏進偏院的門,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爹在牢裏,我娘病重,姚家的珍味樓關門已有一個月之久,在這種情形之下,你不覺得你現在這副表情有些不合時宜嗎?”

“我……”鳶兒給唬了一跳,差點跪了下去,連忙道,“小姐,奴婢不是有心的,只是聽說要去京城,一時太過興奮,請小姐責罰!”

“好了好了,我跟你說笑呢!”姚織錦扶住她道,“我從前是什麽樣的人,現在依然是,沒有絲毫改變。你一向跟我說話沒輕沒重,以後一切依原樣罷了,用不著這樣誠惶誠恐。若能將事情順利解決,回京城時我必會帶你一起,但眼下說這些都還尚早,論到底,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何時才能脫身。”

說完,她自嘲地笑了笑,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中的擺設與她離開之前大體相同,只是家私器皿都不免殘舊了些,四處彌漫著一股病人房中特有的氣味,有些發悶。床上半舊的錦被胡亂團成一團,從裏頭傳出來一個氣若游絲的聲音:“不管你是誰,去回大太太,今日的藥我已吃過了,不勞掛心。”

姚織錦心中一陣酸澀,快步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低低叫了一聲:“娘。”

錦被“呼”地掀開了,馮姨娘亂蓬蓬的腦袋鉆了出來,面色蠟黃形容枯槁,兩腮沒有一絲肉,原本碧清的一雙妙目已顯出渾濁之色。她不相信地緊盯著眼前人,雞爪一般枯瘦的手顫抖著伸出來,想摸姚織錦的臉,卻又遲遲不敢碰,嘴唇翕動著,也不知在喃喃低語什麽。

“娘。你沒看錯,真的是我,你的錦兒回來了。”姚織錦握住她的手。

馮姨娘臉上流下兩行清淚,喘了半晌粗氣,才囁嚅道:“我這不是做夢吧?我總想著,臨死之前還能再看你一眼。就怕這把骨頭熬不住。如今……老天憐憫,終是讓我再看見你了,我的孩子!”說著,竟痛哭失聲。

姚織錦深知重病的人無論如何不能太過激動。便趕忙將馮姨娘圈進自己的懷抱中,輕輕拍著她的背脊,小聲在她耳邊道:“噓。噓,娘不要哭啊,錦兒回來。原本是盼著您看見我能高興些,您如今這樣,讓我心裏如何過得去?您放心,從今往後,錦兒再也不跟你分開了!”

“你說真的,再不走了?”馮姨娘瞪大了眼睛。

姚織錦心裏也沒個底,只能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反正,就算我要走。也會帶著你一塊兒,絕不把您丟在這空蕩蕩的姚家大宅裏。等您病好了,錦兒還要孝順你呢!”

馮姨娘連連點頭,偏過身子沖裏咳嗽了一通:“咳,那便好,只要我的錦兒在我身邊,不管今後發生什麽,娘都不怕!我瞧著你在外吃了那麽些苦,也沒見瘦,反而高了也更秀麗了,你跟娘說說,這二年,你都是怎麽過的?”

姚織錦盡量簡短地將自己的經歷說了一遍,故意略去那些不好的記憶,只挑好的說:“……離開姚家大宅之後,我隨著一位醫術高明的大夫去了京城,如今在那兒開著一間小飯館,生意還不錯,不僅能養活自己,還能存下些錢來。要不是教我廚藝的師父打聽了家中的近況告訴我,我壓根兒也不會回來。娘,等這邊的事情了了,你跟我一起回桐安,我請那位大夫給您治病,後半輩子,都由我來照顧您。”

不料,馮姨娘卻對她後頭所說的話充耳不聞,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道:“錦兒,我聽說要在京城混出個人樣來,非有好門路不行。你現在過得這麽好,認識的人一定不少吧?你想想法子,看他們能不能幫著把你爹爹從牢裏救出來?”

姚織錦眼睛暗了一暗:“離開家去谷府時,我曾千叮萬囑,讓爹爹好生照顧娘親,當時他答應得好好的。可現在,你的身子非但不見好,反而更差些,這就是他照顧的結果?他這樣對你,你還替他著什麽急?”

“錦兒,咳咳,話不是這麽說啊!”馮姨娘著急起來,“你爹爹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清楚?他是想著照顧我,可是哪裏管得過來?若不是家中出了大事,他也不會鋌而走險,去做那等丟命的營生啊!這二年,因為送你去谷府的事,你爹日日後悔,有時來瞧我,一坐下便唉聲嘆氣,可那不是沒法子嗎?如今你闊了,娘也不要你怎樣照顧,就求你多替他想想,行嗎?”

“哼,沒法子?”姚織錦冷笑道,“怎麽沒法子?珍味樓、咱們住的宅子、鄉下的祖產,隨便賣掉哪一處,籌得四千兩,很難嗎?他聽了兩位太太的挑唆,便真個把我拿去抵債,說來說去,可見在他眼裏,這才是將傷害減輕到最小的做法。那我算什麽?”

“我的祖宗,你爹爹現在身陷囹圄,這些事情,就不能暫且丟開嗎?有什麽重要的過人命?等他出來了,你要怎麽怨他怪他都好,你打他一頓我都沒二話!你想想,潤州太守谷元籌,那是什麽人哪?我聽兩位太太話裏話外的意思,他狠起來跟他哥哥谷元亨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老爺天天在那裏邊兒受皮肉之苦,我一想起來,肝兒腸子都跟著顫哪!”馮姨娘說了這番話,差點背過氣去,一張臉憋得又青又白。

姚織錦見她真的急了,連忙撫了撫她的背,道:“娘別愁,你還不明白嗎?錦兒既然回來了,必然是想籌謀法子將爹爹撈出來啊!不管怎麽說,從前他疼我,我是知道的,就看在那十一二年他對我好的份上,我也得做些事情。娘,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可是時間不等人,我得去打聽一下情況,若能去牢裏探探爹爹,便是最好了。咱們來日方長,你要好好保重身子,晚上我親手做兩道小菜給你嘗嘗。”

說完,她戀戀不舍地盯著馮姨娘又看了一回,替她蓋好被子,打開房門。

院子裏站著一個年輕男子,中等身材,面貌清秀,卻滿臉愁容。見姚織錦出來,他立在原地叫道:“妹妹。”

第一百零七話 求助

此人不用說,便是姚織錦的堂哥姚志宣。近兩年不見,他的個頭沒竄起來多少,反而胖了些,五官還是文氣的,只是臉盤圓了。

從前他對姚織錦一向很疼惜,有什麽好吃好玩的,忘不了算她一份,有時候她淘氣被家裏人收拾,他也會幫著攔在頭裏。姚織錦素來將他當成親哥哥,此時相見,便笑呵呵地走了過去,親親熱熱打了聲招呼。

二人久未相見,家中又是這番景象,難免都有些唏噓,明明有很多話想說,但相顧許久,卻又說不出來。良久,姚志宣才抓了抓後腦勺,幹巴巴地道:“我聽見說你回來了,本該去前廳見你,方才一直在念書,故此遲了。那個……我帶你去瞅瞅我爹吧?”

姚織錦心下明白,這多半是姚江烈聽說她回了家,急著要見她,順便探探口風呢。可她這次回來實屬不得已而為之,簡直不耐煩去應酬這些對她毫無感情的所謂親人們,便頓了頓,道:“我自然該去瞧瞧大伯,只是事情還是揀緊要的先做了吧。哥哥,自我爹爹被鎖走之後,你們可有去獄中看他?”

一說起這個,姚志宣臉上頓時愁雲更密。

“咳,何嘗不想去?可官府的人說了,販私鹽是重罪,加之現下同夥又還未捉拿歸案,故此,一律不準探視。”

“你們就沒想想別的法子?”

“怎麽沒想?城裏凡是有頭有臉的人,能去求的,我都一一上門求過,可笑那些平日裏同父親和叔父稱兄道弟之人,如今看見我們紛紛唯恐避之不及。我曾想過向谷府求助。可一來谷元亨已死,二來,父親明令禁止不許我去,所以,叔父被抓進牢中至今已一個月,始終未曾得見。”

姚織錦唇邊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姚江烈不向谷家人求助。在外人看來。或許還會將他當成是個有骨氣的人,誓死不屈什麽的,但這位親大伯心中所想,她又豈會不知?說到底。姚江烈吃過谷家給的苦頭,縱使那個始作俑者已不在人世,他卻依舊不願低聲下氣地哀懇祈求。顧惜自己的面子並沒有錯。但這樣一來,他把自己親生弟弟性命又置於何處?臉面真的比親人的命更重要?

姚志宣見她久久不說話,心裏有些不安。試探著問道:“妹妹,你該不會是想去找谷家人幫忙吧?你如今好不容易才從那個火窟裏脫身,萬萬不能再和他們有任何瓜葛啊!”

“這時候哪裏顧得了那些?”姚織錦迅速道,“找谷家人求助,這是最快可能也最有效的辦法,反正現在谷元亨已經死了半年,家中應是大少爺做主。他還算是個寬厚的人,我去和他說說。或者能與爹爹先見上一面。牢獄之苦,你我根本無法想象,我真擔心爹爹熬不住,況且,我也要從他口中將事情了解清楚,才知下一步如何行止。”

她擡頭看了看天:“今兒是有些晚了,明天一早,我便走一趟吧。”

姚志宣見她主意已定,連忙道:“既這樣,妹妹,明早我陪著你一起去吧,我好歹是個男人,倘或遇上什麽事情,也好有個照應。”

姚織錦看了他一眼。旁人的心思,她無法一一洞察分明,但她知道,這個堂哥倒是真心實意對她好的。她如今在姚家能說話的人已經不多,這份情,她得領。

想到這裏,她便笑道:“那是再好不過了。早年哥哥便老說要帶我一起上街去玩,總也沒能成行,這次,倒能如願了!”說完沖他略福了福,轉身要走。

“你真不打算去瞧我爹爹了?”姚志宣趕上來問道。

“我有些累了。”姚織錦淡淡地道,“趕了半個月的路,今兒一到家就忙到現在,連口水也沒顧上喝,實在是有些撐不住。我這副風塵仆仆的樣子去見大伯未免也有點不敬,等明日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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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姚織錦沒有去內堂吃飯,自己跑到廚房依著馮姨娘的口味做了兩道清淡小菜,拿去偏院與她同食。馮姨娘許久沒這麽高興,竟吃下了大半碗飯,還喝了一點湯,看著臉色都紅潤起來。姚織錦陪著她說了一會子體己話,便回了自己房中歇息。

許久沒有在這個房間過夜了,她竟有些睡不慣,幹脆任由滿腦子裏胡思亂想。

從馮姨娘說話間她得知,姚江烈這場病來得著實不輕,前些日子不僅說不出話,簡直連自己的夫人都不認識,最近好了些,但說起話來,嘴裏還是含含糊糊。據大夫說,他有可能一輩子都要這樣了。

珍味樓的生意一向是他在打理,如今病成這樣,要想重開珍味樓,可謂癡人說夢。那麽……

她心中突然轉過一個念頭——如果自己來打理珍味樓呢?雖然小小的玉饌齋和潤州城最有名的珍味樓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但她好歹有過開飯館的經驗,好多事情,也都知道該如何應對了,有何不可?

這個想法在她腦子裏轉了一圈,很快就被她自己否定掉了。別鬧了,等爹爹的事情一完,她是打定主意要回桐安的,珍味樓的事哪輪得到她來管?

……

第二天上午,姚織錦估摸著谷家的醉仙樓應當已經開門營業了,便和姚志宣一起趕了過去。

她依舊是有私心的,如果可能,她再也不想踏進谷家的大門,反正谷韶謙日日都在醉仙樓中打理各樣事務,去那裏找他,也是一樣的。

姚志宣見她不往谷府走,卻徑直到了這裏,心裏納悶又不好多問,只得在後頭跟著。

時間尚早,醉仙樓裏沒什麽客人,幾個夥計在擦桌子掃地做著營業前的準備,姚織錦一踏進去,一個看似挺機靈的小二立刻迎了上來。

“客官,您二位是來吃飯的吧?夠早的呀!您二位瞧著眼生,第一次來?我們店裏有不少招牌菜,您看,需不需要我給介紹介紹?”

姚織錦沖他搖了搖頭,微笑道:“抱歉,我不是來吃飯的,借問一句,谷少爺可在這裏?”

那小二撓了撓頭:“我們少東家?在呀,姑娘找他有啥事?”

“麻煩你幫我通報一聲,就說我姓姚,有要事與他商量。”姚織錦懶得和他多說,扔下這一句,尋了個僻靜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小二一頭霧水地進了內堂,不多時,谷韶言從裏面走了出來。

他遠遠看著姚織錦坐在窗邊,臉上不由得帶了兩份喜色,但隨之看見姚志宣也在旁邊,便瞬間明白了他們的來意,緩緩踱過去,在桌上叩了兩下,道:“回來了?聽說你找我?”

姚織錦只覺得身畔好像有一片暗影壓了過來,一擡頭,正對上那雙妖異微閃的黯眸,不由得一怔,脫口而出道:“怎麽是你?”

“是我又如何?”谷韶言嘴唇一勾,“你單說要見谷少爺,卻又沒說是哪一位,我自然得出來瞧瞧。”

“這事我和你說不著,大少爺在嗎?”姚織錦知道谷韶言在家中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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