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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話臨別相贈(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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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話 臨別相贈 (16)

皺眉道:“喜歡自是喜歡的,你的心意我也全明白,可那也犯不著這麽大手筆啊!我知道你最近生意不錯,可……你總得留些錢傍身,這樣,萬一遇上個什麽突發之事,也好……”

“我呸呸呸!你就不能說兩句好聽的?”姚織錦老實不客氣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又一臉神秘地湊近她,“姐姐你就不用為我擔心了,偷偷告訴你,我可有錢呢!”

“真是個傻子!”紅鯉撐不住笑了出來,就手推了她一把。

姚織錦往旁邊一躲:“對了,紅鯉姐姐,等你和謝大哥成了親,你是不是就要搬到清心藥廬來了?”

“是啊。”紅鯉點點頭,“我和哥哥合計過,這些日子,他也會在附近多留意,看有沒有合適的房子,最好能和我住得近一點,這樣,互相照料起來也方便。”

提到淩十三,姚織錦便不自覺地情緒低落起來,只垂下眼睛“哦”了一聲。

紅鯉見她這樣,也嘆息一聲,道:“錦兒,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是,你也別怨我哥。你好不好,他心裏明鏡兒似的,他也有苦衷,從前那些事……”

姚織錦知道她指的是殺死谷元亨一事,心裏立即明白淩十三是不想拖累自己。她點了點頭,道:“三哥哥這是為我好,我懂,可是,前兒我也說過了,我這人偏偏就是個認死理兒的。他現在躲著我,沒關系,我有的是時間,就跟他耗著,我看他能拿我怎麽辦!”

“咳,真不知該說你傻呢,還是說你……”紅鯉揚了揚手中的首飾匣,“你送我這麽一份大禮,我總不能白拿好處不做事。今晚哥哥要來清心藥廬接我,到時候我帶他過來,無論有什麽話,你們倆當頭當面地好好說,不管將來能不能成事,至少別弄得大家不自在才是啊!”

第一百零二話 槐葉冷淘

昨天工作太忙,只有一更,抱歉~今天繼續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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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小商販的聚集地,竹林巷從早到晚都是非常喧囂的,只是入夜之後,那種熱鬧又與旁時不同。

在外忙了一天的人們大抵要酉時之後才能歸家張羅做飯,這時候,整條巷子裏飄散著各式各樣的食物香氣,其中夾雜著女人們呼喊自己丈夫和孩子上桌吃飯的吆喝聲,站在自家門口,幾乎可以聽到杯盤相撞發出的脆響。男人們往往會在飯桌上喝兩杯,將酒杯遞到唇邊“吸溜”一聲吞下肚裏,一面用筷子指點著自己的孩子,粗聲大氣地教他們不要挑食,更不能光想著吃肉。

“我每天掙那麽兩個叮咚響的辛苦錢,要由著你這樣吃,還過不過了?”他們每每這樣說,但真個見自己的孩子不敢伸筷子夾肉,又忙不疊從盤子裏挑出最好的一塊來,罵罵咧咧地扔進他們碗中。

天氣漸漸熱起來,飯後,大人們將孩子趕上床睡覺,接著搬出小凳子坐在門口納涼,與街坊四鄰大聲談笑兩句,說說生意經,也互相訴訴苦。

這是姚織錦每天最喜歡的一段時光。店裏的客人走得七七八八,程清泉他們在廚房裏收拾,她自己則站在門裏,遠遠聽著人們說話,雖不參與,但心裏卻覺得十分寧靜喜樂。她總想著,京城雖然生活不易,但和這些人相處,卻又自有另一番樂趣,或許,自己可以在這竹林巷紮下根來。待得今後手頭寬裕些,買下一幢瓦房,清閑自在地過日子。

她依舊掛念姚家的人們,掛念她那久病的親娘,但如果可能,她這一世。都不想再回去。

淩十三兩兄妹直到亥初才來到玉饌齋。一進門,紅鯉便滿嘴嚷餓。

“好錦兒,我和哥哥也都沒吃飯呢,你去弄點吃的給我們可好?”她笑著拉住姚織錦的手道。

姚織錦朝淩十三瞥了一眼。打趣道:“怎麽,你還沒過門,謝大哥就不給你飯吃了?那你可得仔細想想。別等著嫁過去,連三餐都沒保障,見天兒跑我這兒來打抽豐。那我可受不了!”

紅鯉啐了她一口,道:“哎喲,你都不知道,今天清心藥廬裏來了個死纏爛打的客人,明明是他自己不按時服藥導致病情延擱,他卻蠻不講理,非說是謝大夫醫術不精!氣得我腸子肚子都攪得慌。晚飯也沒吃下去,這會子餓得前心貼後背了。你還只管在這兒滿嘴胡謅!”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們想吃什麽,稍等一下,我這就去做。”姚織錦聞言也便不再耽擱,徑直走進廚房。

入夏之後一天比一天熱,許多來玉饌齋的客人都嚷嚷著吃不下熱菜,若老這麽下去,生意必定會受影響。她思前想後,便每日清晨采摘了新鮮的青槐嫩葉搗成汁,與面粉充分調和揉勻,切成寬窄不一的條子,上鍋隔水蒸熟,然後,將面條汀在沁涼的井水裏,吃的時候拌上調料,自有一番清涼之感。

廚房的水盆裏還剩下一點子面條,雖然不多,兩個人吃卻還勉強足夠。姚織錦將面裝進碗裏,撒上麻椒和煎熟的菜籽油,原本打算再加入鹽巴蒜末等物,轉念一想,打開一個陶罐,從裏面舀出兩勺剛做好的仙醬,澆在面上,就這樣端了出去。

“別說我不替你們著想,天氣熱,那些熱烘烘的東西吃下去又是一身汗,這槐葉冷淘是這兩天我店裏的新菜,雖不是什麽稀罕物,倒是還能解暑熱。你們嘗嘗?”她說著把面碗放在兩人面前,收回手時不經意間碰到淩十三的胳膊,令得他立刻便往後一縮。

“三哥哥,我不吃人,真的。”姚織錦低頭似笑非笑地對他道,見他面露尷尬之色,也並不打算乘勝追擊,只叮囑二人快吃,自己坐回椅子裏端起茶杯。

紅鯉就像三天沒吃過飯似的,狼吞虎咽將面條塞進嘴裏,頓時嗚嗚啊啊地連聲讚嘆:“唔唔,好好吃,錦兒你的廚藝又大漲啊,我看再這麽下去,桐安城裏的酒樓食肆人人自危,非得急死不行!”

“翻來覆去就是一句‘好吃’,你縱是要誇我,能不能想些新意出來?”姚織錦睨他一眼,回身見淩十三也已經將面條送入口中,便滿眼期待道,“三哥哥,你覺得如何?”

他們相識這麽長時間,雖也曾經在一起分食過一只偷來的雞,但真要論起來,這淩十三好像還從未吃過她做的菜。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遭,她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他究竟作何感想。

淩十三將口中的食物吞咽下去,不緊不慢地點了點頭,道:“冷淘咱們夏日常吃,以槐葉汁調和也是常用之法,並不精貴。不過,你這碗槐葉冷淘滋味似乎比別處有所不同,我嘗著除了槐葉的清香之外,醬料更是格外鮮美。這是什麽醬?裏頭似乎還有另外一種葉子的味道,與槐葉搭配一處,非但不覺沖突,反而格外相容,初入口一片冰涼,吞下去之後,精神都為之一振。”

姚織錦心中一喜,這淩十三,平常不言不語的,品評起食物來,話卻一套一套的。既然他也是愛吃之人,以後的事情,可就好辦了呀!

紅鯉在旁也接口道:“嗯,我在清心藥廬裏呆的久了,對雜七雜八的藥材也還有些了解。這槐葉是清熱涼血之物,夏天放在食物內,極是爽口爽心,令人食之不足呢!”

姚織錦轉頭沖她笑了笑,接著臉色一正,道:“三哥哥,紅鯉姐姐,有件事,我心中一直放不下。今天下午,初初得知姐姐和謝大哥好事將近,我心裏別提多樂呵了,但再往深了一層想,又覺得有些擔憂。我知道現在說這事有些不合時宜,但咱們相熟。又一向交好,我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你們應該知道,謝大哥和谷韶言是朋友吧?我擔心……”

後面的話根本沒必要說下去,紅鯉和淩十三自然心照不宣。她是害怕那二人成親之後什麽話都不避諱,不小心會透露當初谷元亨之死的真相。謝天涯話裏話外,原本對此就已有所懷疑。若當真東窗事發。到那時,他該如何是好?這門親事看似喜慶,其中卻著實透著隱患哪!

紅鯉怔了一下:“嗯?谷韶言應當已經回了潤州吧?我猜想他今後輕易也不會上桐安來,只要互不見面。應該不會出什麽岔子,哥你說呢?”

“這一層我早已想過。”淩十三點點頭,“姚姑娘的擔憂不無道理。但這些個事情在我妹子的終身幸福面前,都算不得什麽。我眼瞅著那謝天涯應當是個重情義之人,只要我們小心些。不在他面前透出口風,他就算有些懷疑,也尋不到蛛絲馬跡。這件事情已發生了半年,總會隨著時間慢慢淡下去,到那時,便應再無可擔憂。”

說著,他轉向紅鯉:“你是個精細人。不用我多囑咐,只要管住自己的嘴。別什麽都往外說就行。退一萬步說,這件事原本就和你無關,萬一真有那麽一天,你只管把所有事情推在我身上就行。”

“胡扯!”紅鯉一拍桌子道,“你是我哥哥,我怎能撇下你不管不顧,那我還是個人嗎?這事兒不用說了,反正在謝大夫面前,我肯定會加倍小心,絕不給哥哥你添亂,你放心吧。”

姚織錦從胸臆中呼出一口長氣。只要他們兄妹倆心中有數,她也就可以放心了。

說話間紅鯉已將自己碗裏的面吃了個底朝天,抹抹嘴巴站起身來,沖姚織錦使了個臉色,笑著道:“我和哥哥上門吃白食,已經很對不住錦兒了,若一點事情不做,那可就太不應該了!程掌櫃他們都還在後院收拾吧?今天就讓我來當一次京城最有名食肆——玉饌齋的小工,我來洗碗!”語畢,不用分說拿過淩十三面前的空碗,轉身進了廚房。

姚織錦明白她這是在給自己和淩十三留時間說話,便也不加阻攔,眼看著她那高挑纖細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便轉頭道:“三哥哥,我聽說你也打算搬到竹林巷附近來住?”

淩十三淡淡地道:“確是有此打算,和妹子住得近些,我能放心點。”

“我琢磨著,紅鯉姐姐出嫁後,肯定會將全副心思都撲在夫家身上,對你難免會有照顧不到的地方。你又是個最怕給旁人添麻煩的,恐怕什麽事也都自己將將就就。你看這樣好不好?等你搬過來,每天下工之後若沒地方吃飯,就來玉饌齋,反正我和程掌櫃他們也得等到客人都走完了才能吃晚飯,也挺遲的,時間應該合適。”

淩十三看了看她,眼神裏有些看不分明的意味:“好,我一定來。”

“你答應了,可就不能敷衍我,若是到時候找不到你人影,我可是會去你家掀桌子的!”姚織錦半開玩笑道。

淩十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而一閃,嘴角漾出一點笑意,隔了好半天,才道:“總是這樣,滿嘴裏撂狠話,心腸卻比誰都軟。”

姚織錦楞住了。鼻子裏滑過一絲又酸又漲的東西。他對自己如此了解,顯然是平常諸多關註。當初謝天涯不用問就知道她咳嗽生病,也是他暗地裏告訴的吧?既然明明放在心間,為什麽又要拒人於千裏之外。

她喉嚨裏哽了哽,道:“三哥哥,我……”

話還沒出口,程清泉領著盧盛及方立兩兄妹從裏頭走出來,笑道:“姚姑娘,你快去瞅瞅吧,那紅鯉姑娘正張羅著要洗碗呢!這使不得,成何體統啊?”

姚織錦不耐煩地揮揮手:“哎呀,由她去吧,她喜歡的就讓她洗個夠!我現在有事,你們先進去行不行?”

程清泉正要答應,陶善品忽然打從門外走了進來。

姚織錦心裏一萬個不樂意,卻又不得不站起身招呼:“陶爺,怎麽今兒這麽晚?是不是肚子裏鬧饞蟲了?前兒你教我做仙醬的法子,我依著做了出來,你想不想嘗嘗?我這就去弄!”

陶善品陰著一張臉,似乎愁緒頗深,沈聲道:“不必了丫頭,你坐好。程掌櫃,帶著夥計們回避一下,淩兄弟,你也是一樣,我有些事情要跟丫頭說。”

第一百零三話 晴天霹靂

程清泉等人依言返回廚房裏,淩十三本待要走,被姚織錦攔下了。

她見陶善品神色沈重,知道必有大事發生,不知怎的,心裏頭竟一陣發顫,急切間只想有個信得過的人在身旁陪著,便道:“陶爺,不用避著三哥哥,咱們又沒有秘密,有什麽事他都聽得的,你只管說吧。”

陶善品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也罷,依著你便是。你先去給我沏杯茶來。”

姚織錦現在被他看得身上直發毛,哪有心思做這些事?

“陶爺,有事情你不妨直說,我……”

“我叫你去你就去!”陶善品眉頭緊鎖地喝道,“我連一個字都還沒有吐露,你整個人已然慌了起來,叫我如何開口?自個兒去趁著沏茶的功夫好好平覆一下,我需要你冷靜。”

姚織錦只得乖乖去裏間沏了一杯陶善品喜歡的紫筍茶,站在桌旁深吸了幾口氣,將茶杯端出來擱在他面前。

“你坐下。”陶善品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不用了,我站著就行。”

“我讓你坐下!”陶爺臉上騰起兩分怒意。

姚織錦心中愈加七上八下,有種強烈的不祥感覺從五臟六腑蔓延開來,瞬間便傳遍周身各處,明明是夏天,手指尖卻一陣冰涼。

她在陶善品的身旁坐下了,回頭求助地看了一眼淩十三,見他眼神中似有鼓勵和安定之意,稍稍平靜了一點,道:“陶爺,到底什麽事,您說吧。”

陶善品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這才緩緩道:“丫頭,我的人從潤州回來了,你要的酒他也給你帶了,現放在我那裏。”

姚織錦的心愈發狂跳起來,使勁攥緊了拳頭:“陶爺,是不是我家有什麽事?我娘……”

她一早便猜著陶善品派人去潤州之後。必會打聽她家中之事。保不齊連她這兩年的經歷都已經了然於胸。這麽晚了他找上門來,家裏肯定是出了事。她親娘身子不好,是久病之人,那麽些大夫都束手無策。難道已經……

她不敢在想,只用一雙眼睛緊緊盯住了陶善品,不想錯過他任何一丁點表情。後者頓了一頓。搖頭道:“你娘病得雖重,現在卻還性命無憂,我要說的事。和你爹有關。”

“我爹?我爹怎麽了?”姚織錦的心直往下墜。她一直以為自己對親手將她送進谷家的爹爹如今只剩恨意,但就是這一瞬間她才明白,血脈相連,那是永遠都割不開的。

陶善品仿佛難以啟齒,又停了許久,方才下定決心般道:“你爹販私鹽,叫人給抓了。現已關在大牢中。聽說你大伯生了病,珍味樓已有大半個月不曾營業。現在家中一片大亂。”

“啊?!”姚織錦頓覺晴空之中劈下一道驚雷,眼前一黑,即便是坐著,身體仍舊劇烈搖晃,差點一頭栽在地上。淩十三從旁扶了她一把,低叫了一聲“姚姑娘”。

她回身沖他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使勁閉了閉眼睛,道:“陶爺今天能來找我,想必已經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了解清楚,您不妨從頭說起。”

陶善品頷首道:“我得承認,我對你的來歷十分感興趣,正巧要派人去潤州辦事,便讓他四處打聽。我的人去了珍味樓,到了跟前才發現大門緊閉,跟左鄰右舍一問,得知珍味樓從半年前就已現頹勢,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這不可能啊,珍味樓一向是潤州城裏最受歡迎的酒樓哇!”姚織錦忍不住道,“陶爺,你既然已經對我的身世了解得一清二楚,必然知道我家裏因為無錢還債,將我送去了大戶人家做婢女抵債,那段日子可謂我家最暗淡無光的時候,但即使是這樣,珍味樓裏依舊是觥籌交錯生意爆滿。這人氣可是多年累積起來的,怎會說垮就垮?”

“剛聽到時,我也也覺得十分奇怪。但我派去的人說,這是珍味樓突發變故所致。當時正值年尾結賬,不知何故,你們珍味樓做了多年的大掌櫃突然卷了上一年賺得的所有錢銀連夜逃走。不僅如此,當年你們珍味樓有一位名叫宋北江的大廚,論起來他也曾在京城大酒樓裏掌過勺,算是個鼎鼎有名的人物,竟也隨之離去。一夜之間,你們珍味樓用慣的夥計廚子一幹人等走得幹幹凈凈,倒像是有人刻意教唆而為。待到第二日你大伯去時,那裏已是人去樓空。”陶善品說著,眉頭緊緊蹙了起來。

姚織錦耳朵裏一片嗡嗡之聲。這是做夢吧?一定是的,珍味樓的夥計和廚子都在那兒做了五年以上,路掌櫃更是和姚江烈稱兄道弟,平日裏關系十分融洽,怎可能忽然之前全部撇下他離開?

她顫抖著聲音接著問道:“然後呢?我爹爹又是怎麽回事?”

“珍味樓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大伯倒也是個硬朗人,當機立斷重新招人,誓不肯低頭認輸。但倉促招來的廚子手藝生澀,哪裏擔得起這副擔子?自那以後,珍味樓生意每況愈下,簡直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聽隔壁的人說,你爹爹見此情況,便想替大哥分憂,不知怎的,竟搭上了一夥販私鹽的人,鋌而走險做起這等見不得光的生意。你想想,姚家在潤州城是大戶,一旦事發,你爹必定是頭一個遭殃的人哪!二十多天之前,官府裏突然來人,到姚家將你爹爹鎖走。你大伯急火攻心,當夜便臥床不起,勉強撐了幾日,終是無法支持,珍味樓,一關門便到了今天。”

姚織錦嘴唇一個勁兒地發顫,卻無論如何說不出話來。這……太可怕了!爹爹販私鹽這件事她不能妄下論斷,但珍味樓的事,聽陶善品話中的意思,分明是有人設計了這樣的泥潭,讓大伯一步步地踩進去,再無法自拔!姚家在潤州城裏聲名赫赫,姚江烈和姚江寒兩兄弟一向與人為善,應是沒有仇家,除非……

難道這件事又和谷元亨有關?是了是了,越想越像,怨不得當初何氏到拂雲莊過年,言語中提到一句“姚家深陷蕭瑟之境”,多半就是指的這個!那谷元亨臨死之前還要做下這種令人發指的惡事,可笑她完全蒙在鼓裏,竟只顧自己跑了出來,在京城逍遙了大半年!

如今,該如何是好?家中出了這麽大的事情,爹爹身陷囹圄,她真的能置身事外嗎?

見她只管低著頭沈思,久久沒有說話,陶善品便嘆了一口氣,道:“丫頭,事情的前因後果,我能了解到的,已經全部說與你聽了,不知你意欲如何行止?我明白當年你大伯和爹爹對你不厚道,你若心裏恨他們,不願置身其中只求自保,我也能理解,並且,會支持你的決定;但如果……”

“不用說了陶爺。”姚織錦驀地擡起頭來,死死咬著嘴唇道,“我要回去,我必須得回去。就算以我微薄之力幫不了任何忙,至少,我不能對此不管不顧。我娘大病纏身,本就虛弱,我得陪在她身邊小心照顧著,不能讓她再出岔子。”

“姚姑娘,你要三思。”久未出聲的淩十三忽然冷不丁說道,“你好容易才脫離谷家的火坑,如今回到潤州城,又不知是哪一番景象,要思慮清楚才是。”

姚織錦看向他,深吸一口氣,喉嚨中哽咽了一下,道:“三哥哥,你應該是明白的,家中發生了這種事,我根本無法可想,不得不行。”

她回了回頭,忽見紅鯉倚在通向廚房的門邊,眼中已有瑩然淚光。

“紅鯉姐姐……”她叫了一聲,後者立刻走過來,一把將她的腦袋抱緊自己懷裏,帶著哭腔道,“對不住啊,我一時好奇,偷聽了。錦兒,你這叫什麽命,好容易自己掙出一片天地,此時偏偏又出了這等事,我真是……”

“該是我說對不起才是。”姚織錦將腦袋從她懷裏拔出來,“姐姐,你和謝大哥成親,我恐怕幫不上什麽忙了,你倆要好好過日子,別吵架,要是他欺負你,你千萬跟我說,我弄死他!現在,麻煩你進去,把程掌櫃他們給我叫出來。”

紅鯉應了,回身走入廚房,把程清泉、盧盛和方立兩兄妹領了出來。姚織錦平覆了一下心情,將事情簡短地說了一遍。

“事已至此,我無論如何都得回去走上一遭,玉饌齋就全托付給諸位了。你們都是實誠人,有你們照顧著,我能放心。等事情一了結,我會即刻回來,到那時,我們還要在一起掙錢呢!”

程清泉初聞此事也是一驚,但他向來是個心思細密的人,不願再姚織錦面前表現得太過慌張,使她更加心煩,便穩定了一下心緒,道:“姚姑娘你放心,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你離開的這段時間,我們幾個會一起好好打理玉饌齋,絕不給你添亂。和陸老爺合作的醬菜生意,我也會持續跟進的。”

“姑娘,你帶著小蝶跟你一起回去,好不好?”小蝶走過來扶住了姚織錦的胳膊,“我知道自己沒用,但還可以幫你打理一些雜事的。”

姚織錦偏過頭勉強沖她笑了笑:“你還這麽小,跟著我走遠路,你哥哥會擔心的。再說,那邊現在什麽情形我也不清楚,何必把你也攪進去?家中也有人照料我的飲食起居,你只管安心和程掌櫃一起照料好這裏就行。”

她垂了垂眼皮:“有你們在,玉饌齋,是出不了事的,這一點,我無比相信。我唯一擔憂的,只有一件事。”說著,她擡頭看了盧盛一眼。

第一百零四話 返家

玉饌齋正是蒸蒸日上之時,卻突然出現如此變故,她這一離開,廚房就只能交給盧盛一人照管。不怪姚織錦擔心,這小子做些尋常菜色倒還似模似樣,但要讓玉饌齋在桐安城立於不敗之地,顯然,他還差些火候。

陶善品對她的擔憂了然於胸,咳嗽了一聲,道:“丫頭,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自然會力所能及地幫你。玉饌齋是你的心血,決不能搞砸了,平常程掌櫃在這裏打理,我也會替你看顧著,不需憂愁。”

他一面說,一面聲色俱厲地對盧盛道:“從明天開始,我每日會親自來玉饌齋監督傳授你廚藝之事,你若想有一遭出人頭地,就必須要跟我好好地學。”

“陶爺,您要教我?”盧盛喜上眉梢,忽而發現自己的表情太不合時宜,忙又收斂笑容。

“你先別得意!”陶善品厲聲道,“你雖有些小聰明,天賦卻不及你們老板十分之一,擱在平時我決計是看不上的。但如今事發緊急,丫頭又將這玉饌齋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我怎能讓它毀在你手裏?”

盧盛連聲答應:“是,陶爺,我自知就算拍馬也趕不上我們老板,但勤能補拙,我一定下足了功夫跟你學,必然不會丟老板的臉的!”

陶善品略一點頭,又對姚織錦道:“丫頭,我來之前就想到,這事情一說出來,你多半是放心不下,要回去看看的。喏,這是五百兩,你收好。”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塞到姚織錦手中。

“這怎麽行?”姚織錦吃了一嚇,趕緊站起身來推拒,“陶爺,您已經幫了我太多,我自己有錢,不用……”

“放屁!”陶善品一拍桌子。“我明告訴你。你爹現在大牢之中,販私鹽是重罪,你想把他弄出來,處處都得使銀子。你那點錢,夠幹什麽?還不如留在玉饌齋裏讓程清泉他們用作平日周轉!趕緊拿著,別讓我罵你啊!”

姚織錦此時心亂如麻。也顧不得許多,只得接過銀票來。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陶善品會對自己照顧到如此地步,本想說些感激的話。但平常他已經幫了自己那麽多忙,如今只為了一點銀子便滿嘴奉承,她又著實不願意。

陶善品對她那點小心思洞察分明:“得了,瞧你要說不說的,省了吧,都在心裏了!丫頭,你既決定要回去。卻也不能一個人孤身上路,我打發兩個小廝送你。這樣一來路上遇到個事兒也有人商量,二來,我也放心些。”

程清泉聽到這裏便道:“姚姑娘,你預備何時啟程?祖母成日念叨你,說你和謝大夫治好了她的厭食之癥,還讓我在玉饌齋做掌櫃,真該好好謝謝你。她一早便讓我請你回家吃頓飯,如今,我想著不如叫大家一起,也算是給你踐行,你看如何?”

姚織錦搖了搖頭:“不了程大哥,你幫我跟穆老太說聲多謝。如果可以,我想明天一早就走,若事情一切順利,就盡快趕回來。家裏那副景象,我實在是耽擱不起了!”

程清泉只得點了點頭。

她回身看向了淩十三。今晚他過來,原本是紅鯉為了讓他們二人能把話敞開了說,也有撮合的意思。但沒想到,最後卻變成了這樣。

淩十三那張臉依舊是沒有表情的,只是深邃的眼中有點點微光。

她朝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道:“三哥哥,我還有話沒跟你說,你能不能等著我回來?”

淩十三搖搖頭:“你我之間原本無甚可說。”

“哎呀!”姚織錦使勁跺著腳,眼裏一片濡濕:“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就不能隨便說點好聽的,讓我心裏好受點嗎?”

淩十三看著她的眼睛,嘴唇翕動,半晌,道:“好,我等著你回來,到那時,咱們再一五一十的把話都說清楚。姚姑娘,你腕上那條手繩……別摘下來,明白嗎?”

“好……”姚織錦使勁點了點頭,一低頭,眼淚啪地掉到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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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紅鯉就留在了玉饌齋內,幫著姚織錦收拾細軟,直忙活到後半夜。

兩人都是滿腹心事,夜不能寐,幹脆便倚在床頭說話。

紅鯉將姚織錦腕上那顆小鈴鐺捏在手中,時不時碰一下,寂靜的夜裏,滿屋都是丁零當啷的脆響。她垂著頭,低聲道:“錦兒,等你家的事一了,你立刻就回來的,對吧?”

“嗯,當然,我沒打算一直留在潤州,若一切順利,我會盡快趕回京城,另外,我還想把我娘也接出來。她住在那個深宅大院之中對身子只有壞處沒有好處,到時候,還要麻煩謝大哥幫我娘瞧病呢!”姚織錦道。

紅鯉吸了吸鼻子:“當初在拂雲莊,若不是我一句話,你也不會跑到京城來,我原想著咱們在一起,也算是相依為命,可如今卻要你孤身一人回去,我這心裏,真是難受得了不得。”

“你別這麽說啊紅鯉姐姐,現在你什麽都別想,等和謝大哥成親之後,你倆好好過日子,比什麽都強。”姚織錦摟住她的胳膊,將腦袋枕在她肩上,微微笑道,“你們可得爭取早日生個大胖小子,等我回到桐安,還要借給我玩兒呢!”

“我知道,你別盡著囑咐我,再怎麽說,我也比你大上兩歲,用不著你操心。我會幫你盯著哥哥的,不許他和別的姑娘眉來眼去。這輩子我要是能有個嫂子,只認定你一個人了。”

姚織錦推了她一把:“這種話也敢敞著喉嚨說,真不害臊!快睡吧,好歹歇歇眼睛,要不明天路上,我非得盹兒過去不可。”

翌日清晨,陶善品雇了一輛車,帶著兩個小廝上門了。

姚織錦將店裏的銀鈔分成兩份,大頭擱在玉饌齋周轉,程清泉將其餘的一百兩拿去兌成銀票,交到她手裏,格外又取了十幾兩散碎銀子,以便她在路上使。姚織錦雖心心念念想著不久之後就要回來,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將屠艷娘給她的東西和那本《玉饌集》帶在了身上。

“丫頭哇——”陶善品往前兩步,走到姚織錦跟前,“你這次回到潤州,等著你的必然不會是一片坦途。你雖是個伶俐人,到底經的事情少,遇上困難,難免沒抓拿。你聽陶爺跟你說,若是真遇上自己解決不了的,只管托人給我帶信兒,我必會去幫你,這個你拿著。”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盒子打開。

裏面擱著的是一把通體漆黑的菜刀,外表看起來絲毫亦不起眼,但被清晨的太陽光一照,刀鋒隱約閃著寒光,令觀者心中頓時一凜。

“這便是那‘影月刀’。”陶善品道,“我好容易從田蕓香那裏拿了回來,一早就打算好是要送給你的,只是本待等到你學有所成之時再說,現在也顧不得了,你拿著傍身吧。”

姚織錦饒是心中亂如麻,聽他這樣說,卻依舊是睜大了眼睛:“用菜刀傍身?陶爺,您說的是真的?”

“咳,我不就是那麽個意思,你非要跟我一個老頭較什麽勁?”陶善品佯怒道,“反正我給你了,這‘影月刀’它就是你的,權且算是個念想,提醒你京城還有人在等著你呢!咄,我也真是失心瘋,這把刀換了別人,就算給我十萬兩銀子我也不賣,偏生就是你這丫頭,讓我怎麽看怎麽順眼,打心眼兒裏喜歡,少不得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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