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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話臨別相贈(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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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話 臨別相贈 (13)

認輸。”

姚織錦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田蕓香會如此痛快。所以,她這就算是贏了?連她自己都想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麽呀!

“嘻嘻嘻!”陶善品發出一連串志得意滿的大笑,一手托住臉頰,無限嬌嗔道,“你肯認就好,現在,你是不是該領著我去你那弄雪閣,把‘影月刀’還給我了?”

田蕓香倏然擡起頭,恨恨道:“陶爺,我之前應承過的事,自會照做,但有些話,我今天不跟你說明白,決計是不會甘心的。在你心裏,一直認定我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夫君,是不是?今日當著眾人的面,我不怕大聲告訴你,我夫君的確是害急病而亡。這些年,我雖然對他諸多埋怨嫌棄,認為他沒本事,不長進,但無論如何。這些年我也是一路跟著他苦過來的,我怎會下那種狠手?”

陶善品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來,並沒有說話。

“你覺得我在自己丈夫死後沒多久,便在城中勾勾搭搭。是,在你眼裏,或許我水性楊花死不足惜。可我真的錯了嗎?我只是一個女人。要在這天子腳下立足,縱是使些手段,也無可厚非吧?沒錯,影月刀是在我手裏。但那又如何?當初我隨你學藝,一直小心從旁伺候,你愛吃什麽。想吃什麽,不用你說,我早早地便端到你面前。到最後,在你眼裏竟半點情意也無,不由分說將我趕了出來,我總要拿走一些,原本就屬於自己的東西吧?”

“嘿,你還有理了,你……”陶善品給氣笑了。剛要說話,被姚織錦一把按住了手。

她朝前走了兩步。站在田蕓香面前,一字一句清晰地道:“田姐姐,做人原本就是要為自己打算的,無論你怎樣努力,旁人都無可厚非。你和陶爺之前的事情我不清楚,自然沒有我說話的餘地,我只知道一件事,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我雖然不是君子,最起碼卻還是一個人。旁人如何議論你可以不在乎,甚至,會不會帶來什麽無法預計的後果,你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但為了出人頭地就什麽也不顧,連自己都不知道疼惜自己,到頭來,還能指望誰?”

田蕓香微微一笑:“你說得真好,曾幾何時,我也像你一樣,以為不靠任何人,只憑著一雙手,也能給自己闖出一片天。可是我現在想明白了,你我只是弱女子,要在這世上生存,原本就不易,若不能想法尋到一個靠山,便更加寸步難行。你現在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但我知道,總有一天,你也會和我走上同一條路的。”

她擦了擦眼角,轉身對陶善品道:“影月刀就在弄雪閣,陶爺可以隨時來拿,我恭候大駕。”說完,轉身走了出去。不知何故,姚織錦忽然覺得,那背影竟然有幾分淒涼。

陶善品站在原地楞了片刻,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兩盅還剩下大半的燕菜,有些恍惚地對姚織錦道:“丫頭,叫你店裏的人多拿些食具來,將這兩盅燕菜分給大家吧,不過實在抱歉,東西不多,每個人也就只能分得一小口了。”

什麽?要讓大家一起來品嘗?姚織錦偷偷看了看他的臉色,一時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陶善品說了,這燕菜可是他朋友從遠方帶來的,一共也只有這麽一點,何其珍貴,老頭兒現在一副慷慨的模樣,轉頭回家,會不會心疼得發瘋跳腳哇?!

陶善品感覺到她的目光,也低下頭來看她,輕易就將眼前這小丫頭的心思猜了個分明,勉強笑了笑,道:“丫頭,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我雖然對食物尤其看重,卻也不是那起吝嗇之人,若我拿出來的食材能讓大家一飽口福,我照樣會非常開心,你只管讓方立他們去做便是。”

話雖如此說,他的眼睛卻緊盯著那兩個瓷盅,仿佛萬般不舍,拾起帕子來揩了揩嘴角。

小蝶和方立手腳麻利地從廚房裏拿出好些小碗,將燕菜盛了出來,送到每一桌食客面前。

來玉饌齋吃飯的人,多數是尋常百姓,雖吃穿不愁,但像燕菜這種稀罕珍貴之物,對他們來說,也不是常見的。此時憑空得到這樣的好處,都興奮得了不得,擠擠挨挨地湧了過來。

這當口,盧盛也從廚房跑了出來,見方才的好戲已經散場了,懊悔得直打跌:“哎喲,我到了兒還是錯過了!本想著出來瞧熱鬧,廚房事多,一直也脫不開身,老板,你贏了吧?”

姚織錦連忙過去將他拽到陶善品面前,道:“陶爺,你說剛才我做的那道叫做芙蓉燕菜?這位是我新招的廚子,正是他教給我這種做法的。不過,我直到現在還想不明白,我為什麽能贏了田蕓香?”

陶善品十分不走心地瞟了盧盛一眼,有點不耐地道:“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就是你做的比她好吃嘛!田蕓香那個人,在經過我的栽培之後,各種廚藝技巧十分精湛,但時間一長,難免流於形式,仿佛再好的食材,都是她用來炫技的陪襯。至於你,因為從未做過燕菜,又知它是稀罕物,難免心中存了恭敬之意,不敢輕易破壞它的本味,再加上這小子教你的法子正好能將燕菜的鮮味盡情凸顯,因此,你便贏了。”

姚織錦聽得似懂非懂,盧盛在旁一驚一乍道:“這麽說,是我幫了老板娘的大忙啦?!”

“你得意什麽,我看你也就是誤打誤撞罷了!”陶善品瞪著他道,“得了得了,我沒空跟你們在這兒胡咧咧,經過今天一事,姚家丫頭的玉饌齋再無後顧之憂,好好靜下心來做菜、鉆研廚藝方是正理。”說罷,背著手搖搖晃晃走了出去。

這件事,到此算是真的告一段落了吧?姚織錦心裏松了一口氣,回頭對著立在櫃臺邊的方立、程清泉和小蝶笑了笑,身後忽然有人拍掌,笑道:“真是一場好戲啊!”

她驀然回頭,就見谷韶言正站在一張桌子邊,面前擺著三兩碟小菜,正含笑望著她。

這個該死的敗家子,居然還真找來了!

她幾步跨過去,站在男人面前,沒好氣道:“你跑來幹嘛?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到京城來,是為了給谷太太求醫診病的,怎麽成天價在外頭閑晃?”

谷韶言唇角噙著一抹笑:“我來桐安不過兩天,城中哪裏有良醫我是一概不知,自然不能領著母親一起奔波勞累,得先自己四處探查一番才對。走得累了,又時至中午,吃頓飯也不行?姚織錦,你這玉饌齋大開門做生意,不會單單不招待我吧?”

姚織錦白了他一眼:“你愛吃就吃,和我有什麽相幹?只是你不該躲在背後偷聽人說話才是!”

“什麽偷聽,這話說得可不對!”谷韶言搖頭道,“我與大家一樣,都是一個普通食客,你這小飯館裏演出這麽一場精彩大戲,我怎能錯過?”

姚織錦撇了撇嘴:“甚麽大戲?你明知道我只不過是陶爺手中的一顆棋,用來對付那個田蕓香罷了,只不過我覺得於己沒有任何損害,他對我又不錯,便任憑他安排而已。”

谷韶言詭秘地一笑:“我指的可不是這個。廚藝比試雖然精彩,終究無甚趣味,我最喜歡的,是之前你和那位田姓女子在窗前桌邊的那番對話。嘖嘖,那當真是勢均力敵,雖是軟語溫言,卻虛中有實針鋒相對,太有趣了!姚織錦,我只當你是個機靈姑娘,卻不知你嘴皮子伶俐到這般地步呢!”

弄了半天,敢情這家夥從頭聽到了尾?還真是不客氣啊!

姚織錦微微笑了一下:“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才是,當初在你們谷府呆了大半年,所識之人性格各異,我若不八面玲瓏些,又怎能與他們相鬥?我正忙著,沒工夫和你多說,谷三少若是來吃飯的,就請入座吧,菜涼了味道就不好了。”

說完,她便當真不再搭理谷韶言,轉身就要進廚房。

就是這一回頭的功夫,她忽然發現,謝天涯站在門口,手裏提溜著兩個藥包,臉色瞧上去不太好看。

“謝大哥,大中午的你怎麽有空過來?”姚織錦連忙趕過去招呼他,“吃飯了嗎?要不要進來隨便吃……”

“妹子!”謝天涯打斷了她的話,“方才那個與你比試的女人是誰?”

姚織錦不解其意,皺眉道:“她麽?是松寧寺旁邊弄雪閣的老板,也是陶爺曾經的徒弟,今兒上門來讓我幫著當說客,最後卻鬧得個灰頭土臉,我贏了雖然很高興,但不知怎地,心裏卻又覺得她有些可憐。怎麽著謝大哥,你該不會看人家長得有幾分姿色,動了歪念了吧?我勸你別起這種心思,她現在是城中一位富商的小妾,這樣的人,你可輕易招惹不得的!”

“不對,你說的都不對。”謝天涯神色倉皇地搖了搖頭,“姚家妹子,那女人是叫田蕓香,是吧?她便是小牛的親娘。”

第九十四話 夜游

關於田蕓香是小牛親娘的事,姚織錦不知道謝天涯最後是怎樣解決的,反正日子一天天過,小牛並不曾離開清心藥廬一步,依舊成天價在門口擺弄他那支竹笛。或許謝天涯是不打算讓他和田蕓香見面了,這也對,親爹暴病而亡,親娘改嫁他人,就算相認,難不成還能搬過去和她一起住?與其讓他經歷得而覆失的痛苦,倒不如簡單些,活得懵懂些,至少他心裏還存了希望。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兩個月過去,眼看便要入夏了。如陶善品所言,姚織錦再也沒擔心過玉饌齋的生意,說天天爆滿自是有些誇張,但食客的確是源源不斷絡繹不絕,廚房裏雖添了盧盛這個好幫手,很多時候仍舊忙得不可開交,累是累了些,心裏頭卻格外踏實。

這天上午,盧盛一來便領著方立和小蝶在後廚收拾食材,姚織錦難得清閑,捧著一杯茶坐在大堂裏小歇。程清泉將算盤打得劈裏啪啦作響,不一會兒,擡起頭來笑著道:“姚姑娘,上個月咱玉饌齋生意不錯,刨去各樣成本,凈賺四十六兩哪!咱們現在不愁沒生意,接下來只要一起努把力,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過的!”

姚織錦抿了口茶,也笑道:“是啊,飯館的生意現在算是穩定了,我做老板的吃苦是應該的,就是連累你們也起早貪黑,我心裏還真是有點不落忍。你瞧著吧,等到年底,若咱生意一直像現在這樣,我保準被你們每個人一個大紅包!”

程清泉憨厚地嘿嘿一笑:“年底還早得很,到那時候再說吧。姚姑娘你心裏也忒藏不住事了。可別讓盧盛那小子聽到,他若是知道年底有紅包可拿,非樂得蹦到天花板上去的!”

姚織錦也笑了:“我也知道自己眼界淺,看見店裏掙了兩個錢,就喜歡的不知怎麽辦才好。前兒我去陶爺那兒,他問我玉饌齋賺了錢之後打算怎麽辦。我想也沒想就跟他說。我要賃一爿大鋪面,把生意做大做強!結果你猜怎麽著,他給我好一通罵!滿嘴裏說我眼睛長在頭頂上,好高騖遠。沒腦子,有點錢就胡來,一點都不踏實。哎喲。罵的我真是……總之啊,有他老人家在,我縱是想走錯一步都難。咱們一起慢慢來吧。”

她這番話不是沒有原因的。這些日子,因為玉饌齋生意格外好,一到中午,來吃飯的食客人滿為患,這小小的鋪面未免有些不夠用。早先幾個人閑聊時,她隨口說出想另外租一個大鋪子,從那時起。程清泉就一直有些擔心,生怕她要是換了房子。這每月四兩的租金就打了水漂,姚織錦今天說這些,無疑是想給他吞下一顆定心丸。

果然,程清泉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算盤打得愈加歡快了。兩人正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陶善品和紅鯉前後腳從外頭走了進來。

姚織錦連忙站起身迎上去,道:“陶爺,紅鯉姐姐,你們倆怎麽湊到一處去了?”

“還能因為啥,碰巧遇上了唄!”陶善品含嗔帶笑地白了她一眼,回身示意跟著的小廝將一個筐子放在桌上,“今兒入夏,按照風俗,這一天家中的父母都要給自己的孩子吃蛋,保佑平平安安的。你們這些孩子只身在外,父母都不在身旁,我年齡大些,就倚老賣老,在你們面前少不得充充長輩,也替你們父母盡盡責任。這不是嗎?我早上起床打發下人給你們煮了一筐蛋,你們可一定得吃了啊!”

姚織錦掀開竹筐上蒙著的布,果見裏頭裝滿了數十個還冒著熱氣的煮蛋,心裏一陣感激,正要說兩句好聽的,卻被陶善品一擡手攔下了。

“得了,你這丫頭最愛在我面前賣嘴乖,我聽得耳朵都起繭了,趁早省了吧!城南的李員外請我到食香館吃午飯,過會子我就得去,今天來,我還有一件事。”

“什麽事?陶爺盡管吩咐唄!”姚織錦道。

“過兩天我手底下一個小廝要替我去潤州城辦事,我想起來你也是那裏人,所以就來問一聲,看你需不需要我幫你帶什麽東西,或者給家裏帶個話兒?”

姚織錦沈默了片刻:“嗯……帶話就不必了,反正家裏人如今也未必知道我身在何處,他們不惦念,我又何必上趕著呢?倒是潤州城裏有一家‘單記酒鋪’。釀出來的酒又醇又香,要是方便的,陶爺就讓你的人幫我帶兩壇,可好?”

“謔,你這丫頭還是個酒鬼,沒看出來呀!”

“不是!我前一個師父——對,就是那個老鴇——她曾經帶我吃過一道‘醉蝦’,那滋味我久久不能忘懷。說起來,那蝦的滋味是極好的,可惜酒卻非常一般。我們潤州城單記酒鋪,在附近幾個城鎮都是出了名的!所以,我想用他們家出的紹酒來試試做這道菜。”

陶善品哈哈一笑:“行啊丫頭,心心念念想著做菜的事,你可算是上道啦!得,不用操心,這事我替你辦了,這會子我得走了,回頭過兩天,再到我家裏來坐坐,我又琢磨出一個新菜色,你來嘗嘗?”

說罷,笑呵呵地轉身離開。

姚織錦這才走到紅鯉面前:“對不住啊紅鯉姐姐,讓你等了這麽久,你今兒來找我有事?”

紅鯉嗔了她一眼,半開玩笑道:“跟你這位女裏女氣的師父比,我當然得靠邊站啦,沒關系,我心裏有數,不會吃味的!今兒入夏,謝大夫特意給我放了一天假,我就過來轉轉呀,順便還有個好消息告訴你呢。”

“什麽好消息?”姚織錦連忙問道。

“我哥哥找到事做啦!”紅鯉滿面喜色,“想必你也知道,我一直存著一個念頭,打算將我家以前的醬園子再開起來。我哥哥雖然嘴上不說,卻將這件事放在了心上。城北不是有家醬園子嗎?最近他們正招人。哥哥就去應了征,他雖有一條胳膊動不得,但力氣大,人也穩重,人家老板對他很滿意呢!哥哥說,我倆對醬園子的運作根本一點也不了解。他去多學學。也好為今後做準備呀!你說,這算不算是好消息?”

姚織錦聞言也很高興:“這可太好了!如今你和三哥哥都有了事做,收入穩定,也能在桐安紮下根來。往後的生活,再不用發愁了!”

紅鯉點點頭:“好啦,好消息就說完了。接下來,咱們該說說正事。”

“還有正事?”

“當然了!這才是重中之重呢!”紅鯉睨她一眼,“今兒入夏。晚上東街那邊有夜市,還有人搭臺唱戲,小時候我常在那裏玩,可有意思了!我求了老半天,哥哥才答應今晚帶我去,你也和我們一起,好不好?”

姚織錦喜上眉梢。今日是入夏。按照風俗,老百姓們都會在家裏忙活。玉饌齋的生意恐怕會相對清淡些,正好趁這機會紅鯉他們一起出去玩玩。

她終是年齡還小,一說到玩,就按捺不住地興奮,忙不疊點頭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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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酉時,姚織錦便跟著淩十三和紅鯉一起去了東街。

到底是天子腳下,那熱鬧的勁頭遠非潤州可比。街道兩旁擺滿了各種小攤檔,賣些便宜樸實的小東西,多是女孩兒喜歡的,此外便還有各地的小吃。不遠處的空地上支起來一個戲臺子,咿咿呀呀的唱腔不絕於耳。入夏雖算不得什麽大節,卻也是一個好日子,街上不少人攜妻帶子地出來游玩,看著也著實喜慶。

淩十三今日換了套淺色的交領衫子,一望而知是紅鯉新張羅著給他做的。他本就身姿挺拔,從前的衣裳洗得舊了難免有些拖泥帶水,一換上新衣服,整個人立刻就精神起來。

姚織錦瞧著他心情好像很不錯似的,也來不及細想,便笑著打趣道:“三哥哥今天看起來真是玉樹臨風,大晚上的來街裏閑逛,那些姑娘家看見了,心裏不知怎麽喜歡呢!”

“胡說什麽?”淩十三怔了怔,低聲斥了一句,但表情看起來卻是並不怎樣生氣,“這話是你一個姑娘家該說的嗎?”

姚織錦其實話剛出口就有些後悔了,這時候顧惜面子,又不能不強撐著道:“咱們這麽熟了,說兩句玩笑話有什麽打緊?三哥哥闖蕩江湖多年,難道還在乎這些俗禮不成?”

“那便隨你。”淩十三瞥她一眼,便頭也不回地往前頭去了。徒留姚織錦一個人在原地咬牙切齒。

這個人性子怎麽偏生就如此奇怪?不過就是一句玩笑話,用得著這麽興師動眾的嗎?

紅鯉在旁看見兩人不對盤,慌忙拉了她一把,打圓場道了:“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那個脾氣,甭跟他一般見識。餵,小吃貨,這集市之中這麽多好吃的,你難道就不想嘗嘗?”

姚織錦回頭勉強沖她笑笑,又看了看前方淩十三的背影,暗暗嘆了口氣,隨便走到一個攤子旁,道:“這杏脯看起來倒還不錯,紅鯉姐姐要不要吃一點?”

“哎呀,你喜歡這個?別買!”紅鯉一把將她拽了回來,“你要是愛吃的,我就從清心藥廬裏給你拿呀!謝大夫那兒有給病人吃藥後過口的梅子杏脯,是自家曬的,個大又飽滿,加上一點石蜜腌上一兩個月,別提多好吃了!”

姚織錦訝異地看了她一眼:“姐姐,看來你在謝大夫那兒還不錯?”

“嗯,還行吧。你別看謝天涯那人粗魯無禮,其實也還算細心,對人也實誠。這年頭,人人心裏只想著賺錢,有幾個大夫肯像他那樣真心為病人著想?你不知道,他也忒豪氣了些,遇上那種家裏困難的病患,他不收人診金也就罷了,連藥也白送!咳,雖是大手大腳了點,但的確是個難得的好人,你說是不?”紅鯉道。

姚織錦心中一動:“紅鯉姐姐,你把謝大哥誇得跟朵花兒似的,我瞧著,該不會是……”

紅鯉竟難得地臉上一紅:“你這丫頭,敢情兒今天是專門來氣我們兩兄妹的吧?”說罷,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去。

姚織錦站在原地笑著搖搖頭。瞧紅鯉這幅情景,這短短幾個月的相處,她對謝天涯應是頗有好感。那家夥雖然年齡大些,人卻非常可靠,紅鯉若是能跟著他,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她悶頭想了一會兒,正想追上去,電光火石間,旁邊忽然伸出一只手,將她拽進一條黑暗的巷子中。

第九十五話 暗巷

姚織錦掙脫不開,跌跌撞撞被拖入狹窄的巷子中,剛站穩腳步,腕上那只手驀地一松。她下意識就想跑,卻被人用力一推,脊背砸在臟兮兮的磚墻上,陡然擡頭,正對上一雙妖瞳一般的眸子。

這是一條死巷,又窄又舊,平素裏只勉強可容兩個人並肩而過,石板地面上長滿了青苔,一不小心就要滑倒,裏面既沒有商鋪,小販也甚少來這裏擺攤,是以人煙稀少,十分幽靜。巷子外一個賣小雜貨的攤檔上點著一盞燈籠,幽暗的光線隱約傳過來,在對面人的臉上映出幾點暖紅,那雙眼睛裏的一點微光,竟令她有片刻的恍惚。

面前的人不說話也不動,只是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眼神說不上是什麽意味。姚織錦聽見自己的心一下下擂鼓般猛跳,避又無處避,在原地楞了半晌,猛地一擡手,將他搡到三尺之外,大聲道:“谷韶言你是失心瘋了,這是在幹嘛?”

這有錢人家的大少爺腦子裏裝的究竟是什麽東西?莫名其妙把她拖到這黑燈瞎火的地方又不說話,眼神還那麽奇怪,大晚上的是要嚇死人嗎?

谷韶言唇邊這才浮出一抹笑,說不清是戲謔還是嘲諷:“怎麽,嚇著了?”

“廢話!”姚織錦彎下腰撣了撣自己的衣擺,“換你你不害怕啊?我還以為玉饌齋生意剛好一點,就有人盯上了我,要劫道搶錢呢!你在這兒幹什麽?”

“今兒是入夏,人人都出來逛市集瞧熱鬧,怎麽我便來不得?”谷韶言輕輕抿了抿嘴,“好久沒看見你了。”

這句話令得姚織錦又是一怔,隔了好一會兒才道:“京城這麽大。你我又不是很熟,許久不見面很奇怪嗎?倒是你,我還以為你早已經帶著谷太太回了潤州,怎麽還在桐安,谷太太的病有起色了嗎?”

“母親這些日子每天都在附近一間醫館診病,現在自然是走不得的。至於效果如何……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盡好做兒子的責任。其他事,只能聽天由命。”

他這樣說,也就意味著何氏的病,依舊是毫無進展的。在拂雲莊時。姚織錦可是看夠了何氏的各種瘋態,現在想起來都會覺得渾身不舒服。如今醫治了這麽久卻沒有絲毫好轉,莫非這輩子。就都這樣了?

她想不出什麽好話來安慰他,只從喉嚨裏逼出一聲咳嗽,岔開話題道:“你把我往拽進來到底要幹什麽?”

谷韶言朝巷子外望了望。答非所問道:“我見你和那兄妹倆有說有笑好不愉快,怎麽見了我,一張臉登時就繃了起來,在你眼裏,我就那麽神憎鬼厭?”

姚織錦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你我之前雖有些誤會,但論到底,你也曾幫過我不少。我又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憎你做什麽?”

“這兩個月。我天天陪著母親尋醫問藥,眼見她被那些個庸醫紮針、施藥,每每痛苦不堪,我雖覺得心疼,卻是無計可施。”谷韶言仿佛對她的回答毫不在意,自顧自道,“至於我二姐,再怎麽說,她也已經嫁人,她雖嘴裏不說,我心裏也明白,都尉府不是久住之地,我和母親一直耽擱在那裏,只會令她為難。一想起這些事,我心中就覺得憋悶,卻又無人可傾訴,今夜出來透透氣,看著來往行人個個兒臉上皆是喜樂之色,心中倒好受些。”

聽他話裏話外的意思,倒像是將自己當成了一個“可傾訴之人”。說起來,這些紈絝子弟的承受力未免也太差些,動輒便是滿腔愁緒,若當初欠了四千兩銀子還不上的是他家,還不知這位谷家三少會不會尋死覓活的呢!

姚織錦心裏這樣想,卻不能這樣說,只得淡淡道:“我人微言輕,怕是也幫不上什麽忙了。”

“我沒指望你,只不過恰巧遇見了,便說兩句。”谷韶言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包,打開來遞到她面前,“吃嗎?”

姚織錦探著頭看了看,發現紙包裏盛著大半袋的蟹黃瓜子,忍不住笑道:“我以為只有女孩兒們才愛吃這些小物,怎麽你竟也隨身帶著?”

谷韶言本待針鋒相對和她頂上兩句,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頓了頓道:“給你就吃吧,說那麽些廢話做什麽?”

姚織錦便也老實不客氣地從紙包裏抓了一把瓜子,送到嘴邊一面嗑一面道:“自打來了京城,我一直都忙忙碌碌的,總有無數的事情纏身,像今天這樣出來閑逛,還是頭一遭。這桐安城果然比潤州要熱鬧許多倍,各種花樣的吃食也多,若是在此住上一輩子,仿佛也不錯。”

谷韶言沒有答話,只偏過頭看著她的臉。那雙柔軟微嘟的紅唇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鮮艷,睫毛在臉頰上留下一排暗影,整個人仿佛輕輕一碰就要化了。他的喉嚨便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姚織錦臉上好像感覺到一束目光,熱滾滾的,臉頰上的肌膚好似都要被灼傷,一回頭,正撞上他的眼睛,霎時間有點窘迫,道:“你盡看著我做什麽?”

“好看。”谷韶言靜靜道。

這兩個字立時惹得姚織錦勃然大怒:“哈,你們這些富家子弟當真是……給你們兩分好顏色,立刻便要蹬鼻子上臉。這種輕佻話,你還是留著去說給那些對你趨之若鶩的女子說吧!”

語畢,轉身要走。

谷韶言動作飛快地扣住她的手腕:“這就惱了?我不過是說實話,你生哪門子的氣?好好好,算我說錯了,還不行?”

姚織錦停下來,道:“那你還不撒開?”

話音剛落,手腕上便是一涼。

她縮回了手,道:“谷三少,你知道我是和朋友一同來的,消失了這麽久。我怕他們著急要尋我,這就去了。”

谷韶言點點頭,卻道:“我母親診病到這個月底便要告一段落,到那時,不管有沒有效果,我都打算帶她回潤州。她年紀大了。老在外奔波也不好。回家,至少能讓她舒坦些。”

姚織錦聽他像是有告別的意思,笑了一下道:“我只不過是一個靠著一間小飯館糊口的民間姑娘,谷三少用不著跟我特意告別。我哪受得起?玉饌齋事情多,到時候,我恐怕不便相送。就在此祝你一路平安吧。”

說罷,轉身就朝巷子外走去。

谷韶言從後面看著她的背影。細算算,兩人相識也快兩年了。從一開始在姚家初見時的互相看不順眼,到她進入谷府之後莫名的敵意,再到她離開,以為從此再不相見,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變成了心上抹不掉的一塊痕跡。此去經年,再見面。又要等到哪天?

眼看著姚織錦就要轉出巷子,他忽然叫了一聲。那纖小卻堅韌的身影倏然回頭,皺著眉頭帶著點不耐道:“又幹嘛?”

“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姓淩的小子?”谷韶言憋了半天,終是沒能忍住,問了出來。

姚織錦吃了一驚,被火燙著一樣抖了一下,咬了咬牙,強撐著道:“關你什麽事,你要給我做媒啊?!”

谷韶言嘴唇微微一動,笑了笑:“你去吧。”便背轉過身,影子淹沒在一片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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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織錦滿腹猶疑地從暗巷中拐出來,被四周驟然奪目的燈火一照,立時覺得有些暈暈乎乎。遠遠看見紅鯉和淩十三坐在河邊的大石墩上,淩十三腦袋頂上一簇頭發不知怎的有些不齊整,紅鯉伸手替他按下去,剛松開,那頭發又歪歪扭扭地立起來,惹得她一陣大笑。

這時候的紅鯉,既不像在谷府時那般冷硬,也不似和自己相處時那樣老是兇巴巴的,單單只是一個和哥哥撒嬌的小女孩。就連淩十三,他臉上的表情也罕見地十分柔和。

姚織錦看得一陣眼熱。從前在姚家,她和堂兄姚至宣也是如此親昵的啊……

在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裏,她有陶善品這個不掛名的師父時時提點著,也有謝天涯和紅鯉這一群朋友悉心照顧,玉饌齋中的幾個掌櫃夥計,也著實算得上省心能幹,卻惟獨一個親人也沒有。她原以為在被爹爹和大伯送入谷府之後,自己不會再對他們有一絲想念,然而此情此景卻讓她不得不承認,她仍是掛念著那個家。

她站在原地自嘲地一笑,朝著兩人走了過去。

“喲,錦兒,你跑到哪裏去了?”紅鯉擡眼見她過來,便取笑道,“是不是瞧見什麽地方有好吃的,自己避開我們吃獨食去啦?”

姚織錦含笑推了她一把,轉而對淩十三道:“三哥哥,你幾時開始去城北的醬園子上工?”

淩十三臉上還殘留著些許溫軟的笑意,擡頭簡短地道:“明日便要去了。”

她嘻嘻笑道:“那很好哇,如今你和紅鯉姐姐都有了一份穩定收入,養家糊口自不成問題。是不是也該請我吃上一頓好的了?”

“吃吃吃,除了吃,你還有別的追求嗎?”紅鯉橫她一眼,“你自己也開著飯館,又上別處吃什麽?哥哥才找著事做,那裏什麽情景還未可知,連一個子兒還沒揣進懷裏呢,你這就急著敲起竹杠來了?”

“什麽叫敲竹杠啊,太難聽了!”姚織錦沖她一撅嘴,可憐巴巴道,“人家想吃你們一頓白食都不行?我很好打發的,花不了幾個錢,就算是一碗粥,好歹也是你們的心意啊!在你們面前,我可是妹妹呢,你們不照料我,我還指望誰去?”

這話一出,連淩十三也繃不住笑了。

紅鯉嘆了一聲:“得了吧,說得可憐兒見的,好像我平常欺負你似的。我也領了兩三個月的工錢了,謝大夫那人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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