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四話 臨別相贈 (7)

關燈
多,一把將謝天涯推進飯館中,吩咐小蝶招呼他,自己拔腿沖著那個方向就跑。

那一定是紅鯉,他們來京城了!

“妹子你又咋了,有鬼在攆你啊!”謝天涯在後面喊了一嗓子,見她連頭也不回,晃晃腦袋進了屋。

姚織錦一路沖將過去,不由分說蹦進那間鋪子裏,前後左右仔仔細細找了一遍,卻並未能尋到那身影。不過一會兒的功夫,怎地就不見了?

她慌忙又跳出來,伸長了脖子左右打量,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發現,那紅色的影子此刻正站在米糧店前,也不知在和夥計說些什麽。她微微側著身,高挺的鼻梁,尖削的下巴,不是紅鯉還能是誰?

“紅……”她正要開口,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眼下她還不知道對方身處怎樣的情形中,自己明明就在竹林巷,紅鯉從門前經過卻不進來,必然有原因,此時還是先不要打草驚蛇,悄悄追上去看看究竟再說。

那個紅色的身影買了幾斤米,又去賣菜的攤檔挑了幾樣最便宜的菜,拎在手中很有些吃力。姚織錦一路尾隨在她身後,逐漸出了城,四周都是農田,越來越荒涼,最終,在一幢破舊的土房子前停了下來。

這裏,已經算是桐安城郊,四下人煙稀少,偶有兩個莊稼漢正在收拾田間的雜草。她料想此地再不會出什麽紕漏,便加快腳步,眼看著那紅影鉆進屋裏,連忙沖上前使勁撞開門,口中大喝一聲:“這下可找到你們了!”

屋裏的兩個人明顯嚇了一跳,兩雙眼睛裏既有戒備也有些許驚恐,待得看清來人是她,其中那個女子立刻撲過來,狠狠往她腦門上拍了一掌:“死丫頭,你是要嚇死人嗎?”

姚織錦眼睛裏一陣發酸,擡手揉了揉被她打痛的額頭,借以掩飾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嘴裏不依不饒道:“三哥哥,紅鯉姐姐,你們讓我好找!明明說好了在京城碰頭,你們怎麽好像把我忘得一幹二凈了?”

紅鯉站在原地,既驚且喜地看著她。而這間小土房中的另外一個人,不用說,自然是淩十三。姚織錦曾經猜想過很多次,不知會在怎樣的情形下與他們重逢,如今真的見到面,心裏的翻湧遠比她想象中更加澎湃。

透過有點霧蒙蒙的眼睛,她將整間屋子匆匆打量了一番,發現這裏布置得非常簡陋,甚至有些殘破。屋子裏的所有器具都是半舊的,墻上全是煙熏出來的黃漬,桌子少了一個腿,而那張床,看上去更是隨時都會塌掉……

淩十三身上仍舊是那件深灰色的布衫,洗得有些發白了,袖子挽到肘彎。他看上去好像瘦了些,下巴和兩腮冒出一層青茬,整個人仿佛有些疲憊,唯有那雙沈邃的眼睛,依舊閃閃發光。他站在角落裏,一言不發地看著姚織錦,目光很沈靜,卻又仿佛帶著某些說不清楚的意味。

而紅鯉,她的情緒也有些波動,拉著姚織錦在桌邊坐下,緩緩道:“錦兒,不是我不去尋你,我和哥哥也是這兩天才抵達的京城,總得先安頓下來不是?”

“我還以為你們一來就會立刻找我呢!”姚織錦甩開她的手,憤憤道,“虧我心裏天天惦記著你們!三哥哥,紅鯉姐姐,我的飯館開張了,就在今天,這一定是老天爺安排好的對不對?”

“真的?”紅鯉驚喜道,“開飯館一直都是你的夢想,如今終於成真了!錦兒,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

姚織錦擡手抹了一把鼻涕,手臂輕顫,令得腕上的鈴鐺發出一陣脆響。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楞怔了片刻,擡眼對淩十三道:“三哥哥,你瞧,你給我的手繩,我一直都好好地戴著,它一直都保佑我平安無事哩!”

“……那便好。”淩十三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這個人,全身上下好似都籠罩在一層霧氣中,那雙眼睛更是有如不見底的深潭,讓人永遠弄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麽。姚織錦看著他那張寧靜淡然的臉,胸臆之中剎那間湧上一股悶氣,一跺腳,道:“我跟著紅鯉姐姐走了這麽遠的路,又累又渴,我要喝水!”

淩十三的嘴唇動了動,走到竈臺邊倒出一碗水。

就是這個簡單的動作,令得姚織錦倏然又是一驚。他的手……他左邊的整條胳膊,好像都不能動彈了!

“三哥哥,的胳臂怎麽了?”她求助地看向紅鯉,後者嘆了口氣,道:“你知道的,那天晚上在拂雲莊,他的肩膊被人砍了一刀。我不懂醫術,粗略替他看了看,那一刀砍得很深,恐怕是傷了筋脈,現在外傷雖然已經痊愈,但這條手臂卻無論如何使不上力,只能拖在身畔,只相當於是……”

廢了!姚織錦在心裏替她說出了這兩個字,慌慌張張道:“怎麽會弄得這麽嚴重?去看大夫了嗎?”

紅鯉苦笑著搖搖頭:“那一陣風聲正緊,我們怎敢尋醫問藥?後來又一路奔波,沒顧得上。”

“哎呀,瞧我這腦子!”姚織錦狠狠地一拍頭:“我還沒有告訴你們吧?這次,我是跟著謝天涯一起來京城的。你們還記得他嗎?就是黑涼村那個脾氣很壞的神醫呀!其實他人很好,如今與我往來也算頻密,三哥哥,謝大哥醫術非凡,我們這就去找他替你診治,好不好?”

紅鯉眼睛一亮:“這可太好了!那家夥雖然粗魯,倒還真有兩把刷子。哥,有他在,你的這條胳膊算是保住了!”

沒想到,聽到這個消息,淩十三卻不似兩個姑娘那般歡喜,反而皺起了眉頭,幹脆利落地道:“我不去!”

“為什麽?三哥哥你是不是擔心診金的事?你別發愁,謝大哥他是個好大夫,從不計較這些,而且,我跟他關系很好,保管他不收你一文錢!”

“不是!”淩十三朝後退了一步,臉上一忽兒浮出兩片紅潮,“我不跟謝天涯打交道,他太難纏。”

紅鯉哧了一聲,道:“算了吧哥,你也不用說得那麽冠冕堂皇,我從小和你相依為命,你的性子,我再清楚不過!說來說去,你不過是怕了那謝天涯,他會逼著你吃藥,你躲不過的!”

姚織錦這才想起當初謝天涯強逼著淩十三吃藥的情景來,不禁失笑道:“三哥哥,你該不會是真的害怕吃藥吧?”

“你以為他是在跟你開玩笑呢?”紅鯉撇著嘴道,“他從小身子不好,爹娘在世時,每每要給他餵他服藥,總比登天還難,哪一次不是鬧得雞飛狗跳?爹娘愁得不行,最終也只能硬起心腸來扇他兩巴掌,將藥強灌下去。這些年他什麽事情都敢做,唯獨這一點,實在是……”

姚織錦又朝淩十三看了一眼,毅然決然道:“不行,今天我就算是扛,也要把你扛到清心藥廬去!”

第七十五話 打算

說罷,她立刻竄過來,不由分說拽住淩十三右手的袖子就要往外拖。

淩十三吃了一驚,連忙朝後躍開半步,胳膊在身前擋了一下,蹙眉道:“一個姑娘家,做什麽拉拉扯扯?堂堂姚家二小姐,連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都不懂嗎?”

話一出口,紅鯉立刻叫了出來:“哥,你也合適點吧,這說的叫人話嗎?”

姚織錦的動作停在半空中,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咬了咬牙,道:“甚麽姚家二小姐?不過一個庶出的女兒罷了!你明知我爹早將我送到谷府抵債,如今我是死是活全與他無關,又何必說這種話來刺我的心?”

淩十三自知這話說得唐突了,頓了頓,聲音依舊是冷冰冰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只不過,我的身子自己心中有數,用不著你操心。”

“你是什麽意思我可根本不在乎,反正你的事我今日就偏要管一管,你有本事的,就把我從這裏轟出去好了!”姚織錦擺出一副較勁的架勢,叉著腰不依不饒地沖他嚷道。

“你!”淩十三看著她的臉,一時語塞。這些年的經歷,令得他早已變成一個面冷心冷的人,除了報仇,其他的事一概不關心,但面前的這個小姑娘,因為生氣的緣故,她兩頰都是紅彤彤的,映得那雙碧清的大眼睛更加閃亮,莫名其妙就使他心軟起來。

“我什麽我,你到底去不去?”姚織錦鼓著腮幫子氣呼呼地問道。

他嘆了口氣,回頭看看紅鯉,接著便垂下眼簾,再不說一個字。看這情形,應當是默認了。

姚織錦見狀也不跟他廢話,立刻打開門率先走了出去。

三人立刻去到清心藥廬,其時,小牛也不知又做錯了什麽事,被扔出門外在院子裏罰站。屋中謝天涯的叫罵一聲高過一聲,他卻只當是家常便飯,絲毫不在乎,聽得煩了,幹脆將竹笛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的把玩,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唉,又犯事了?你可長點心吧!”姚織錦走過去,痛心疾首地在他額頭上點了一下,接著便領著紅鯉和淩十三進了門。

謝天涯正罵罵咧咧地趴在櫃臺上倒騰藥方子,一擡頭見她走進來,朝她身後一瞥,哈哈一笑,叫道:“喲嗬,今兒真是雙喜臨門嘿!姚家妹子自打跟我來了京城,就一直不停口地念叨你們,這可好,終於團聚了,以後我的耳根子終於能清凈了!”

“別嘮叨了!”姚織錦走過去皺著眉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謝大哥,三哥哥受了傷,左邊的胳膊擡不起來也動不了,你替他看看好不好?”

謝天涯聽到這話,再顧不得其他,立刻將淩十三拽到竹椅中坐好,問道:“傷在何處?”

淩十三也不說話,看向身後的兩個姑娘。

姚織錦明白他這是讓自己回避的意思,也不含糊,朝周圍環視一遍道:“謝大哥,我忙著飯館開張的事,一直沒來你這兒,不過幾天功夫,你怎麽就有本事把好好一間房子弄得豬窩一般?我去幫你收拾收拾!”說完,立刻拉著紅鯉一起上了樓。

淩十三這才解開自己的衣裳,將左邊肩膊露了出來。

由於常年在外行走,又是練武之人,他的皮膚近乎於麥色,猿臂蜂腰,筋骨結實,只是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新舊不一的傷痕,而左邊肩膀上一條長逾六七寸的傷疤深可見骨,邊緣外翻,雖已結痂,看上去卻仍然觸目驚心。

謝天涯倒吸一口涼氣,眼神暗了暗,道:“我說兄弟,你這是作死啊?我瞧你長得人模狗樣,又年紀輕輕的,怎麽就不能找份正當活碌踏踏實實地過日子?老這麽打打殺殺能有啥前途?你這是咋弄的?”

“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總得付出些代價,賠上一條胳臂,很值。”淩十三並不看他,眼睛盯著桌上的筆架,淡淡地道。

“喲,我看走眼了,沒想到您還真是個豁達人!這胳臂可是您老自己個兒的,連著血連著肉哪!”謝天涯咕噥了一句,“你現在說得輕巧,等會兒吃藥,可甭讓老子逼你!少啰嗦,把手遞給我,現在什麽感覺,還疼嗎,陰風下雨時會不會覺得發酸?”

===========================

謝天涯在廳堂中替淩十三診病,兩個姑娘在二樓,將他和小牛隨處亂扔的衣裳一一撿起來,擱進籃子裏。

“放在那兒就行,等我閑下來再洗,這爺倆真是邋遢死了,來到京城也不知道講究些!”姚織錦一邊數落一邊四處收拾著,紅鯉在她身後撲哧一笑,道:“你怎麽像個老媽子一樣?”

“還說呢!”姚織錦回頭沖她一翻眼睛,“若不是當初你約我在京城見面,我哪裏會巴巴兒地跑來?這可是天子腳下,我人生地不熟,什麽事兒都不好做,喏,今天我玉饌齋開張大吉,偏生有人來鬧事,氣死人了!”

紅鯉笑著道:“你也別啥都賴我,打量我不知道呢?從谷府出來,你壓根兒就沒打算回家去,既然如此,京城或者別的地方,又有任何區別嗎?”

姚織錦垂下眼睛,睫毛在臉上留下一排暗影:“紅鯉姐姐,咱們分開了兩三個月,這些日子,你們到底是怎麽過的?你離開拂雲莊之前,不是正發愁尋不到三哥哥的蹤跡嗎?”

紅鯉抿了抿嘴唇:“那晚與你在莊裏告別之後,我便一直留在黑涼村外的破廟中等他,足足等了五日。某天半夜裏我聽見門響,一睜眼,就看見他全身是血地倒在一堆茅草上,額頭燒得火燙。你也知道,當時谷元籌廣派人手四處捉拿殺死他長兄的人,風聲如此緊,我也不敢帶哥哥去看大夫,只能以草木灰敷在傷口上替他止血。還好哥哥是練武之人,身子強健,很快就退燒,肩上的上也逐漸痊愈,只是那條臂膀,卻是動彈不了,如廢了一般……”

說著,掏出手帕來擦眼睛。

姚織錦也跟著吸了吸鼻子,並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段日子,為了避開前來捉拿的官兵和谷府的家丁,我和哥哥一直東躲**,居無定所,食無定時。大半個月之後,他的傷勢好了些,勉強可以出行,我們就立即上路趕往京城。白天不敢露面,就只有走夜路,速度自然慢了很多,輾轉許久,這才終於抵達。今天你找到我們的那所土房子,是我們幼時離開京城之前住的,如今再回來,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

紅鯉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深深地呼出一口長氣。

“那……接下來你們有什麽打算嗎?”姚織錦接著問道。

說到這兒,紅鯉卻又掌不住笑了起來:“我和哥哥現在也算是撥雲見日了。我如今就想在這桐安城裏做點小營生,更重要的是,我悄悄告訴你呀,我哥已經十九了,總得想法給他說房媳婦不是?”

“他肯讓你管?”

“他自然不願意,可是這事兒還能由得他亂來?我倆自小相依為命,如今,他也只有我這一個親人,我不替他張羅,難道讓他一輩子打光棍兒不成?”

“我看,你是擔心自己吧?”姚織錦促狹地笑道,“哥哥沒娶媳婦兒,你也不能嫁,熬來熬去,熬成老姑娘了!”

“死丫頭,看我撕了你的嘴!”紅鯉臉憋得通紅,罵了一句,說話間就要撲過去揍她。

“好了好了,錦兒年紀小不懂事,滿嘴胡言亂語,姐姐饒了我!”姚織錦裝出一副可憐相連連告饒,躲到屋子角落裏,一邊笑得歇不住氣,一邊道,“別鬧了,咱們說正經的呢!紅鯉姐姐,你那間小土房子離城遠,買個東西都不方便。你也和三哥哥一起搬到竹林巷來住好不好?這樣一來,咱倆互相能有個照應,就算你要找事做,我也能從旁出出主意呀!”

紅鯉點了點頭:“我原也打算要搬,只是匆忙中沒覓到合適的房子。竹林巷這地方熱鬧,要掙錢想必容易一些,你讓我和哥哥商量一下,過兩天再給你答覆。”

第七十六話 無藥可醫

兩人又靜悄悄地說了些體己話,將房間收拾利索,一起走下樓來。

淩十三倒已經將衣服穿好了,謝天涯卻還在診斷,眉頭緊鎖,表情也很沈重。姚織錦很不喜歡他這副表情,看得心頭一緊,又不好發問,只囑咐他們過會兒一起來自己的飯館吃晚飯,便快步回到了玉饌齋。

剛走到門口,小蝶就迎了出來。

“哎呀姑娘,你咋才回來呀!你看看日頭,眼瞅著又到飯點,我剛才和我哥在後廚將晚上要用的食材都洗摘幹凈了,只等著你回來收拾呢!”

姚織錦沖她笑了笑,攜著她的手一起進了門,和程清泉打了個招呼。後者正在櫃上算賬,笑呵呵道:“回來了?哈,我也就是裝裝樣子,今兒中午那位許夫人是當著你的面給的銀子,付了眾人的飯錢還有餘,姚姑娘,你可算是贏了個開門紅啊!”

“中午有許夫人撐場子,咱們是偷了個巧,從現在開始,一切就只能靠自己了。”難得聽他說句俏皮話,姚織錦很給面子地笑了兩聲,接著嘆息道,“說實在的,我這心裏還真是沒個準兒,也不知……”

“不用發愁,咱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至於老天爺肯不肯賞飯吃,都在他一念之間。姑娘手藝好,不愁沒生意上門。”程清泉道。

正說著,方立從廚房走了出來,擡眼看見姚織錦,便湊上來,吭哧了半晌,道:“老板,那啥……我就想跟你說,你往後要是再出門,讓我妹子跟著吧。她是個不中用的,得閑就愛在城裏亂逛,別的本事沒有,各處的路倒是記了個門兒清,哪裏偏僻哪裏安全她都知道。有她跟著你,那啥,咱也能安心點不是?你不知道,這桐安城裏地痞流氓比起你從前住的地方恐怕只多不少,你一個姑娘家,還是得加點小心。”

這方立老實巴交的,一言一語中都十分樸實,讓人異常覺得放心。姚織錦看了他一眼,笑道:“這麽說起來,你這妹子和我還真有些相像哩,都是管不住腳的!我知道了,你放心吧,以後不管去哪兒我都帶著她。”

接著她又沖小蝶招了招手:“我這就去廚房準備,過兩天有個姑娘可能會搬過來和我一起住,你到樓上去替我收拾一下屋子,缺什麽就告訴我,由我來置辦。”

她之前四處尋摸鋪子,搞得焦頭爛額,可算是明白了在這京城裏要找一間合心意的房子實屬不易。眼下淩十三正在謝天涯的藥廬醫傷,那家夥又是個耳根極硬的主兒,她和紅鯉輕易奈何不了,難不成還要謝天涯每日沖到城外逼他吃藥?想來想去,還是盡快把他們弄到自己附近來,沒找到住處之前,紅鯉可以跟她住在一起,至於淩十三,讓謝天涯收留十天半個月的應當不難。

這事不著急,等他們來吃晚飯時再說也不遲。她看了看天色,的確是已經不早了,連忙進了廚房準備起來。

======================

這天晚上,玉饌齋便不似中午那般熱鬧,零星有幾桌客人,點幾個小菜溫一壺薄酒便能吃上一個時辰,生意只算得勉強。這原本是正常的,但姚織錦自小在珍味樓中長大,知道什麽叫做高朋滿座觥籌交錯,見到自己開的飯館這等境況,便未免有些發愁——急也急不來,只能在心裏暗暗想法子,希望能扭轉局面。

謝天涯他們考慮到姚織錦要做生意的問題,便特意晚了一些過來,踏進門時,玉饌齋裏的客人已經走得七七八八,程清泉和方立小蝶兩兄妹也已收拾停當準備離開。

“嘿,什麽情況?”甫一進門,謝天涯便嚷了起來,“姚家妹子,聽小蝶丫頭說你這兒中午可熱鬧了,怎麽晚上竟如此冷清?”

姚織錦勉強沖他笑了笑,道:“你也不看看現在什麽時辰了,除了你們,誰會在這個點兒跑來吃飯?”

說著,她轉頭又對程清泉他們道:“你們早些回去歇著吧,這幾位都是我的朋友,我自己招呼就行。”

程清泉和方立兄妹依言而去。姚織錦進廚房端出早已精心準備好的飯菜擺上桌,給每個人面前斟了酒,道:“謝大哥愛吃肉,這道蔥爆羊肉是專門給你做的,其他菜都清淡,三哥哥身上有傷,還是不要吃得太重口了。”

話音未落,她忽見紅鯉鼻子上一片紅,還不住地用手揉眼睛,心裏咯噔一下,走過去拉了她的手:“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何曾有?”紅鯉咧了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外頭風大得很,我……”

“行了吧,此處沒外人,不用在我們跟前裝相!”謝天涯心直口快,一疊聲地叫了起來,“姚家妹子,我實話說了吧,淩兄弟肩膊上挨得那一刀,斬斷了筋脈,若醫治及時或還有救,可現在……拖得時間太長了,就算大羅金仙在世,恐怕也無藥可醫。”

“什麽?”姚織錦只覺得頭頂一片冰涼。謝天涯可是潤州城裏赫赫有名的大夫啊,他都無計可施,豈不意味著,淩十三的這條胳臂真就廢掉了!

她看向謝天涯,道:“真就沒辦法了?你號稱神醫,在潤州城裏名頭響亮,總應該比那些個庸醫要強一些吧?他們醫不好斷掉的筋脈,你也不行?別唬我了!肯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謝天涯攤開兩手:“妹子,我這人就算再不靠譜,也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哇!若是有辦法,這紅鯉妹子又何至於掉眼淚?咳,你們也別灰心,這京城之中藏龍臥虎,或許別的大夫對此有辦法也未可知,至於我,實在是……”

姚織錦說不出話來。

她知道,謝天涯這個人一向對自己的醫術頗為自信,又喜歡鉆研,沒事的時候,可以整天都在藥堆裏打滾。他說沒辦法,那即代表著,淩十三的傷勢想要徹底恢覆,希望已經十分渺茫了。

怎麽能這樣?他還這麽年輕,又有一身好武功,算是有一技之長的人,若是身體健康,尋一個掙錢多又輕省的活計不是什麽難事。如今拖著一條殘臂,往後該怎麽過?

紅鯉先前在清心藥廬裏就哭了一場,如今在聽到謝天涯的這番話,就好似心口被撒了一把鹽,眼淚一下子又掉了出來。姚織錦也弄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震驚和惋惜之餘,好似又有一種別樣情緒,酸澀,又帶著一絲微苦。

桌子上的氣氛非常壓抑,謝天涯瞧瞧這個,又看看那個,猛地一拍桌子,道:“你們別這樣行不?老子心裏也很不是滋味呀!這些天我多翻翻醫書古籍,說不定裏面會有醫治斷筋的方法,你們也不要灰心,天無絕人之路嘛!”

那淩十三面上卻一點也瞧不出悲喜,仍舊是擺出一張冰塊臉,淡淡道:“不必了謝大夫,我一早說過,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必然付出代價。如今我還好好坐在這兒,性命無憂,老天爺對我已經格外開恩,一條胳臂,我不在乎。”

說著,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多謝兩位的關心和盛情款待,只是這終究是我自己的事,無謂讓兩位擔心。喝過這杯酒之後,我與妹子便就此告辭,今後……”

“三哥哥,你這就要走?”姚織錦霍然睜大眼睛,“好歹你該嘗嘗我做的菜呀。我都想好了,反正你和紅鯉姐姐已經決定了要搬到竹林巷來居住,這兩天不如你就先暫住在謝大哥的藥廬,至於紅鯉姐姐,便跟著我一起留在玉饌齋裏,等你們找到房子,再搬也不遲呀!”

“城外很好,我不打算搬。”淩十三一仰脖將杯中酒飲盡,朝自己妹子看了一眼。紅鯉默然起身,拽了拽姚織錦的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玉饌齋。

第七十七話 不男不女

自那日告別之後,淩十三和紅鯉便再也沒有來過竹林巷。

那天淩十三說的一番話,透出一股老死不相往來的味道,姚織錦也明白,這兩兄妹是打算刻意回避。她不懂的是,谷元亨沒死的時候他們尚能偶有來往,淩十三送了她那根手繩,顯然也是將她當成朋友的,怎麽如今大仇得報,彼此卻生分起來?

她去城外土房子找過兩人幾回,次次都吃閉門羹,一來二去,將這顆心也冷了下來。就算她再不顧惜臉面,畢竟也是個女孩兒家,起碼的矜持還是有的,人家不願意搭理,她又何必自討沒趣?更何況,玉饌齋還尚未走上正軌,有一籮筐的事情等著處理,她也就只能暫且丟開此事,專心經營起自家的飯館來。

連著好幾天,玉饌齋的生意始終是不鹹不淡,客人每天都有,但無論如何也算不上火爆,照這樣下去,六十兩銀子很快就要花完,必須想個法子改變目前的境況才行。

她想到了開業那天谷沁芳在話語中提到的兩間京城最有名的酒樓:望月軒和食香館。

從前,她家裏的珍味樓便是潤州城最有名的食肆。說起來店鋪算不得最大,裝修也萬萬稱不上富麗堂皇,卻偏偏就是每天都客似雲來,生意好得門檻都踏破了幾條。小時候她覺得,這多半是由於珍味樓是老字號的緣故,但城中那麽多飯館,開了幾十年的也不在少數,人們為何就偏偏喜歡這一家?

如今要回到潤州珍味樓打探一番自是不太可能,因此,她就決定去望月軒和食香館裏親自嘗嘗味道,希望能尋得生意興隆的秘訣。

自打開了飯館,她的時間就無法自由支配,每天只有午後那兩三個時辰算是比較清閑些。這天,忙過了晌午,姚織錦便領著小蝶一起前往城東的望月軒。

這望月軒以經營桐安本地菜為主,據傳是城中一位富商為了悼念自己的亡妻特地開的,“望月”二字,正取自那位早逝女子之名。姚織錦心裏盤算著今兒怎麽也得好好觀摩學習一番,可等她領著小蝶來到那幢裝潢清雅的二層小樓之前,卻發現大門緊閉,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姚織錦回頭看了小蝶一眼,那丫頭也算得機靈,立即拔腿跑到門邊,左左右右看了一圈,見門上貼著一張紅紙,便費力地仰著笑臉仔細辨認道:“東主什麽什麽……姑娘,你來瞧瞧,我不認得字!”

姚織錦啼笑皆非,走上前去,但見那紅紙上寫著八個大字:東主有喜,停業三日。

不會這麽巧吧?她可是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花血本來嘗味道的呀!

“姑娘,我想起來了!”小蝶一驚一乍道,“前段時間我恍惚聽說這望月軒老板的女兒要出嫁,弄得好大陣仗,恐怕就是這兩日吧?”

姚織錦悻悻地一甩頭:“真倒黴!”

“真倒黴!”

旁邊有個尖銳的男聲也同時罵了一句。

她回過頭,發現離她只有幾步之遙的地方站著三個人。為首的那個看上去總有四十多歲,穿一身綠底金花的錦緞衫子,頭發梳的油光水滑,一張臉好似撲了粉一般,皮膚白膩滑溜,唇紅齒白,手裏握著一方錦帕,眉尖輕蹙,嬌滴滴地跺了跺腳,當真儀態萬方。

她險的噗一聲笑了出來,慌忙捂住嘴,只扮作不經意地瞧過去。

“陶爺,這望月軒沒開門,也是沒法子的事嘛。”那男子身後一個小廝惴惴道,“這桐安城又不是只有這一間館子,不然,小的陪你去食香館吃羊肉爐如何,你不是很喜歡的嗎?”

“你懂個屁!”被喚作“陶爺”的男人轉身將手帕滴溜溜一拋,正砸在那小廝臉上,尖聲細氣地斥道,“吃東西得講究時令,如今都開春兒了,誰還吃羊肉爐?弄得一身火氣臉上長瘡你負責啊!我今天心心念念就只想吃這望月軒的雞絲卷,點兩樣小菜在這裏臨窗獨飲,何等愜意?誰知他竟然敢給我不開門!他家女兒幾時嫁人不行,偏生選在今天,分明跟我作對!”

“陶爺,雞絲卷又不是什麽金貴菜,桐安城裏大大小小的飯館都能做,你何必跟他家置氣?我聽說離這兒不遠的‘弄雪閣’菜肴滋味也不錯,如今又創了幾道春季時令新品,不如……”

誰知那陶爺一聽這話,火氣更大了:“呸,我就說你們一個個都是沒見識的,你們還不認!那弄雪閣可是女人開的飯館,一個婦道人家,能做出什麽好菜來?我踏進她家門口都嫌臟了我的腳!”

姚織錦原本在旁瞧熱鬧瞧得津津有味,冷不丁聽到這話,火氣噌地冒了上來。女人怎麽了,女人就不能做菜開飯館?這家夥明明是個男子,渾身上下卻一股子女氣,還有臉說別人!

她眼珠一轉,低頭高聲道:“小蝶呀,來到這京城,我才真真兒算是開了眼了!我是小地方出來的人,在我們那兒,男人個個兒高大英偉,你瞧三哥哥,再想想謝天涯,哪個不是頂天立地的好漢?雖是不修邊幅了些,好歹看上去俊朗豪邁,怎麽這京城中,卻是另一種景象?”

小蝶飛速朝那陶爺溜了一眼,笑呵呵道:“姑娘指什麽?”

“我是說啊,莫非京城男子都喜歡塗脂抹粉?腰肢又軟,聲音又細,說起話來如黃鶯出谷,真是好聽,連我這個如假包換的姑娘,都要自愧不如了!”

這些話一聲聲兒傳到旁邊去,那陶爺一聽,頓時勃然大怒,墊著小腳走了過來,雙手叉腰呈茶壺狀,氣勢洶洶地站在姚織錦面前,哇啦就是一聲叫喊:“你說誰?”

“誰搭腔我說誰!“姚織錦虛飄飄地瞥了他一眼。

”我又不認識你,為何口出穢言辱罵於我?”

“先生沒念過書?我哪個字是‘穢言’了?”

陶爺用一根芊芊玉指點住她:“你說我……反正不是好話!”

“哎喲,別生氣嘛!”姚織錦笑吟吟地看向他,“生氣長皺紋的,你瞧瞧你那眼角,都卡粉了!”

“啊,真的呀?”陶爺一驚,立即就要從懷中掏出鏡子來照,手伸到一半才明白眼前的姑娘實在調侃他,怒氣更甚,雙手在身前如風中柳枝一樣快速晃動,尖聲吼道:“你……你討厭,我和你有仇啊,幹嘛跟我過不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