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四話 臨別相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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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織錦本以為這件事很快就會有個定論,可她沒料到,趙廣易第二天上午便悻悻而去,接下來的很多天,甚至幾個月中,再也沒有人提這事。她也不敢問,真希望所有人都當這事從沒發生過才好。

冬天已經過了大半,眼看著就快要過年了。

三個月裏,姚織錦依舊每日都到屠艷娘的家中報道,風雨不改,屠艷娘倒也算是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也不知她是從哪裏學來那些稀奇古怪的菜式,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河裏游的,簡直沒有一樣不能拿來入菜,烹調方法更是花樣繁多,虧得姚織錦是個聰明人,學過一遍,就統統記在了心裏,只是不知,哪一天才能真正的學以致用。

午後,姚織錦照常來到屠艷娘家,一眼瞧見齊二在院子裏拾掇東西,將種在門前的一盆盆花草都搬到外頭,又把一些破舊的木頭家具全搬到門外一輛牛車上,看起來,好似是要拖去哪裏丟掉或賣掉。

她心中暗暗納罕,走上前跟齊二打了個招呼:“師娘,你這是忙活什麽呢?”

齊二連頭也不回,徑直罵道:“死毛丫頭,老子跟你說了一萬次不準叫我師娘,說得口水都幹了,你怎麽就是不願意改?老子鎚……”

“又要鎚死我啊?”姚織錦把兩手背到背後,俏皮地一彎腰,“師娘這句話,我也聽得耳朵起繭了,可這幾個月,你一天也沒碰過我的手指頭呀!”

“去你大爺的,艷娘等著你呢,趕緊進屋去!”齊二揮手一句斥罵,轉身推著牛車往村裏去了,姚織錦信步踏進屋中,就見屠艷娘站在床邊,盯著外面一棵光禿禿的樹發呆。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什麽意味。

“師父!”她連忙甜甜地叫了一句,撲過去挽住屠艷娘的胳膊,“你想什麽呢?!”

“滾蛋!”屠艷娘收回目光,老實不客氣地罵了一句,“死毛丫頭,老娘用得著跟你交代嗎?”

“師父莫生氣,錦兒是關心你呀!”姚織錦不以為意,甜甜笑著,同時卻發現,屠艷娘今天看起來好似確有些不對勁。

“甭賣嘴乖,你跟我過來!”屠艷娘嘆了一口氣,領著姚織錦進到廚房,在竈下翻找了半晌,取出一本翻得邊角卷起的舊書和一個布口袋,一股腦塞到她手裏。

姚織錦不解其意:“師父,你這是幹什麽?該不會是要逐我出師門吧,我做錯啥了?”

“毛丫頭……”屠艷娘緩緩地在一張長凳上坐下來,“這三個月,我把從我爹那裏偷來的本事,還有我這些年走南闖北學來的菜式,通通都給了你,再也沒有什麽能教你的了。我這人只有這麽點皮毛功夫,但你要知道,廚藝,也是一門無止境的學問,我瞧著,你對它是真的很感興趣,既如此,你從今往後,也得好好地鉆研。在家當姑娘時,我真的很想成為一名廚子,可惜天不遂人願,到頭來,卻做了老鴇;如今,我把我的願望一起交給你,你能替我完成嗎?”

姚織錦聽這話不是味兒,倒好像分離在即一般,急得連忙在屠艷娘身前蹲下,道:“師父,你說啥呢?這才三個月,你就不想教我了?就算……就算是這樣,你也可以在旁邊看著我呀,幹嘛說這種話?”

屠艷娘臉上微微透出點笑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丫頭,我又有了娃了……”

“真的?”姚織錦倏然瞪大眼睛,“那真是恭喜師父了!”

“你知道,我前面三個娃,都早早夭亡,我嘴上說不信,但心裏很清楚,這些年我開窯子,拉了不少好人家的姑娘墮入萬劫不覆的境地,傷了祖上的陰德,老天爺這是在罰我呢。我家小三子死後,我已經生出了要關掉春艷居的念頭,誰成想,後來又遇見了你,也算是咱倆有緣吧。如今,我把自己這些年會的東西,都告訴給了你,再沒什麽遺憾的。和你齊叔商量之後,我們決定關掉春艷居,離開黑涼村,另找一處地方生活。也算是給我未出世的孩子積德了。”

“師父!”姚織錦猛地聽屠艷娘說要走,心裏一緊,鼻子就有些發酸。這幾個月,她日日隨著屠艷娘學藝,兩人之間產生感情是自然而然的事。那屠艷娘雖然天天罵她,可是……

“哦喲,你敢哭,你要是哭老娘鎚死你!”屠艷娘白了她一眼,“緣分這回事嘛,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了,你撒那兩點子貓尿有個屁用啊?!”

“可是,錦兒舍不得你。”姚織錦吸溜著鼻子,咬住嘴唇,顫聲道。

屠艷娘擡手拂了一下頭發:“少說那些沒用的了,我還有事情要囑咐你。”

姚織錦趕緊站了起來,垂手恭敬道:“嗯,錦兒乖乖聽著,師父說吧!”

“我恍惚記得,你是認識字的,對不對?”屠艷娘一邊說,一邊拿過那本舊書,“說實話,這本書是我偷的,從誰身上牽的羊,我倒不記得了。這是一本手抄的菜譜,裏面各種珍饈美饌,我每讀一遍,都能咀嚼出新滋味。你喜歡當廚子,又是我唯一的徒弟,我就把它給你,你留在身邊,一定能獲益良多。”

說著,她又指了指那個布袋子:“我這人嘴饞,你是知道的,這裏頭是我精心配制的鹵料,也是從我爹那裏學來,自己又做了些改動,味道還不錯。你帶在身邊,總有機會能用上。倘或做菜的時候,你覺得味道哪裏不對,自己添一些減一些,全憑你做主了。”

姚織錦眼睛裏淚光閃動,帶著哭腔道:“我不管你是做什麽的,在別人眼中有多不堪,反正我只知道,你是我師父!師父,就算你要關了春艷居,也不用離開黑涼村啊,你不走行不行?!”

“難道你想看著我第四個孩子也夭折?”屠艷娘的聲音裏多了一絲嚴厲,說完又覺得不忍,想擡手摸摸姚織錦的臉,終究是收了回來。

“丫頭,還有一樣東西我要給你,你跟我來。”她站起身走進了自己和齊二的房間。

姚織錦在屠艷娘家學廚三個月,這還是第一次來到她的房間,站在門邊紮撒著手看她從床底掏出一只箱籠,層層疊疊地打開來,最後,從裏頭取出來一個四四方方的木頭匣子,遞到自己眼前。

“這是……”她疑惑地看向屠艷娘,後者打開蓋子,立即令得她發出一聲驚呼。

木匣子裏另有乾坤,深藍色的襯底上,擱著一個碧綠碧綠的玉鐲,此外,還有一串霧氣蒙蒙瑩瑩潤澤的珍珠項鏈,每顆珠子都渾圓氤氳,一望而知不是凡品。

“師父,你這是幹嘛?”她連連後退,直到腰背抵著桌角,才不得不停下來。

屠艷娘一皺眉:“死毛丫頭,瞧你那點出息!這是當年老娘做窯姐時,客人送的。我要走了,總得給你留個念想,幹嘛,看不上我的東西?你這丫頭留在那什麽谷老爺家裏被人使喚,老娘看不過眼,這點東西還能賣兩個錢,你拿去贖身!”

“師父!”姚織錦再也繃不住,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師父,我不能贖身,我是被我爹送來谷家抵債的,連個身價都沒有!”

“那你就跑!怕什麽?”屠艷娘柳眉倒豎,“你身上帶著這些東西,跑出去自己的生活也不是問題,身上有錢,心裏不慌,別像我當年似的,輾轉許久,還是進窯子當了姑娘!”

“可是,您就算要走,也不該把東西給我,您和齊叔以後還要生活呢,我不能要!我自己的事兒,我自己會想辦法!”

“除非你是嫌我的東西臟!”屠艷娘沖著地上啐了一口,“小小的人兒,還替我擔心起來,我和你齊叔手頭寬裕,春艷居抵出去,還有一筆款項呢!你要不拿著,我就把東西撩出窗口去!”

姚織錦一咬牙:“你自己的東西,你要怎麽處置隨你的便,反正我不要!”

屠艷娘眼眶也紅了:“你個死毛丫頭,怎麽這麽擰?我記得你跟我提過是臘月生的?就是這兩天吧?就當師父賀你生辰了,行不?這東西帶在我身上,只能讓我不斷想起過去那些狗屁倒竈的日子,丫頭哇,你就讓我做點好事,給我肚子裏的小四兒積德吧!”

她話說到這地步,姚織錦再不接,就有些不像話了。

認師父那天,她並沒有對屠艷娘跪拜,這時候,她走過去,雙手接過那個木匣,直挺挺地在地上跪下來,磕了個頭:“師父,你一天是我師父,一輩子都是,你這份情,錦兒得領。你放心,我不給你丟臉,一定活出個人樣來!”

“哭個屁,老娘還沒死呢,青天白日嚎什麽喪?你給我起來!”屠艷娘呵斥著一把將姚織錦從地上提溜起來,轉過身擦了擦眼睛。

第五十五話 放下心來

屠艷娘說走就走,四五日之後,她真個關掉了春艷居,和自己的丈夫齊二一起,只雇了輛牛車帶著隨身細軟,離開了黑涼村。

按著姚織錦的意思,自個兒的師父要走,從今以後恐怕再不得見面,她無論如何都要送一送才對,可那屠艷娘卻是抵死不依。

“送?送你奶奶個腿兒!”她兇巴巴地斥道,“老娘恨不得將這黑涼村的東西一股腦兒拋在腦後,你這一送,在村口難免要哭哭啼啼,老娘心中也不好受,萬一郁悶起來,傷著我肚子裏的娃咋辦?就這麽著吧,緣來緣去,自有天定,沒啥可強求的!”

不知為何,聽到她這一番話,姚織錦突然覺得屠艷娘就像是個即將隱於市的高人,她來去無蹤,從今往後,只做那杳然黃鶴,再無一點消息。

屠艷娘從來不許姚織錦在春艷居出現,甚至是靠近一點點也不行,眼下她已經離開,姚織錦腳下晃晃蕩蕩的,不知怎地就來到了那裏。

紅漆大門緊緊閉著,往常門庭若市,此刻看在她的眼中,卻是無比淒涼。她在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來,將幾天以來始終隨身帶著的那本手抄食譜拿了出來。

封面上是“玉饌集”三個歪歪扭扭的大字,書頁已經被搓揉得破破爛爛,姚織錦隨手翻了翻,見裏面都是些尋常的吃食,似乎沒有什麽特別,但仔細看,卻有有些不同。

這本《玉饌集》中不僅將每一道菜的刀工、做法、火候寫得一清二楚,還有不少撰書人自己總結出來的小妙招,更難得的是,連食物相生相克也標註了出來。扉頁上一句:平凡之中方見不凡,令得姚織錦心中震了一震。

世上的食材千千萬,但烹調手法,歸結起來不過“炒熗燜煎燴”等幾種,要做出新意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味道固然重要,卻不是唯一,有時候,食者用餐時的心境,更加不容忽視。做菜,這裏面實在有太多的學問,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全部吸收進來,卻更加明白,這斷斷是急不來的。

正看得出神,門前走過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嬸,在姚織錦面前停下腳步,頓了頓,道:“丫頭,你這是要把自個兒給賣進這春艷居?聽我一句勸,這可是個吃人的地方,如今已經關門了,你要是聰明的,可千萬別把自己搭進去啊!”

姚織錦擡了擡頭,沖那女人微微一笑,聲音裏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我不賣-身,我的命,由我自己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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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頭晃悠了一陣兒,她便蔫頭耷腦地回到了拂雲莊。

這幾個月以來,她從未有主動和谷韶謙說過一句話,他吩咐什麽,也只不過應承了就走,絕不多耽擱一刻,總之便是能避則避。此時天色尚早,她估摸著谷韶謙不會那麽早回來,卻沒料到,剛剛走到門口,卻正巧撞上了他。

“給少爺請安。”她驚了一下,連忙屈膝行了個禮,轉身就要跑,卻被谷韶謙在後頭叫住了。

“錦兒,你稍站片刻,我有幾句話要說。”

姚織錦迫不得已站住了腳,回過身道:“少爺,奴婢今日回來得有些晚,蘇大娘多半已在廚房準備晚飯,奴婢也得趕緊去瞧瞧大奶奶想吃些什麽,要不然……”

谷韶謙笑了笑,語氣裏似有戲謔之意:“你滿嘴只有大奶奶,我這大少爺你就不放在眼裏了?”

“奴婢沒有那個意思。”姚織錦愈加低了頭。

“不是跟你說過用不著‘奴婢來奴婢去’的嗎,你這一聲聲兒,說得我心裏直別扭。大半年之前在姚家咱們第一次相見,你是何等神采飛揚,如今低聲下氣的,我看了也覺得難受。”谷韶謙嘆了口氣,淡淡道,“錦兒,這些日子你總躲著我,想必,上次趙廣易來說的那些話,都飄進你耳朵裏了吧?”

姚織錦驀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谷韶謙。所以,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吧?他認同了母親何氏的建議,決定要拿自己做“下火”的工具?

“我約略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你別緊張。我正是打算將此事與你說清楚,否則,你見天兒地躲著我,總也不是事兒。”谷韶謙抿唇一笑,“錦兒,我沒有納妾或收丫頭入房的打算,至少,現在沒有。”

“真的?”姚織錦脫口而出,說了才發現,自己的反應也實在太過強烈了些。這樣一來,自己這些天躲著谷韶謙的原因,可就被坐實了。

谷韶謙也是忍俊不禁,呵呵笑了兩聲,道:“怎麽,心裏松了一口氣罷?我沒想到你身段如此靈巧,小小一個拂雲莊,竟也能容得你四處躲藏,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要找你,還真不是一件容易事,若不是如此,我早就能將心裏的話抖摟出來,也省得你擔驚受怕這許多天。”

他頓了頓,接著道:“我和淑寧,在成婚之前互相並不認識,我得謝謝老天爺,將這麽一個知書識禮的好姑娘許給了我。自從她嫁進谷家,我們二人便一直感情融洽相敬如賓,在我心裏,她一日比一日更加重要,甚至令得我再容不下其他任何人,有她伴著,已覺無比滿足。所以,無論是外頭買來的姑娘,還是自己個兒房裏的丫頭,我都不需要,這番話我已經對淑寧說過,父親和母親的建議,我也已經回絕了。說句不合適的話,在我看來,與其說你是個丫頭,倒不如說是妹子,我願意護著你,但你放心,我絕沒有其他任何狎昵的想法。”

姚織錦見他不像是說假話,耳裏又聽到這番本該在徐淑寧面前說出來的“表白”,大大松了一口氣之餘,又不禁有些艷羨。

這谷韶謙年紀輕輕的,平常溫潤有禮,但一遇到事情,還真頗有原則。徐淑寧命可真好啊,能有這樣一個人將她捧在手裏放在心上呵護。

既然大少爺主動開口替她解除心病,自己要是再不給個好臉,就太不知好歹了。想到這裏,她便笑著道:“這樣說來,大奶奶的心應該放下了吧?錦兒年齡小,聽見那起閑言閑語,不知該怎麽應對,心裏先就慌了,還請少爺別怪罪才是。”

“淑寧是個嫻靜人,心裏就算受了委屈,也是不願意說的。至於我,我可沒閑工夫怪罪這個怪罪那個的。”谷韶言也籲出一口長氣,“這件事說到底,也不過是我母親為了納妾的事和父親相鬥,將你卷進了渾水裏來。我父親的第一個姨娘進門時,母親忍了,誰知接下來竟一個接著一個,這些年他們二人為了這件事吵鬧了不知多少回,到得你進入谷家,母親更是怒不可遏,所以,她平常對你也就苛刻了些。”

姚織錦思忖了一下,大著膽子道:“少爺,錦兒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自我進入谷家就知道,太太一向是看我不順眼的,三番兩次的告誡我,不許和老爺少爺們肆意調笑,還為這個罰我去柴房呆了一陣。她既然如此討厭我,又怎麽會打發趙管家來帶話,讓你把我……把我……”

谷韶謙搖了搖頭:“你還不懂?母親表面上在呵斥你,實際上,卻是做給父親看的。你想想,她平常根本不怎麽搭理你,偏生於父親在場時,不止一次地對你耳提面命,對不對?她不願意父親將你也納入房中,也知道父親素來怕她,因此,這才一次次地拿你開刀哇!”

聽得這話,姚織錦心中忽而一動。

何氏千方百計找自己的晦氣,最終目的,卻是為了阻攔谷元亨,這樣說來,倒在無形之中幫了自己一個大忙。她在谷府中無依無靠,大少爺大奶奶有心相幫,卻又拗不過父母,僅有的兩個朋友紅鯉和小曇,境況更是比她好不了多少。如果能討得何氏的歡心,說不定,這會是一條生路。

她當然明白何氏不是好對付的,不過嘛,如果不能讓她喜歡自己,那索性就惹怒了她,讓她把自己趕出去!

她突然覺得天空一片亮堂,仿佛於絕境中生出希望,猛地握緊了拳頭。

一旁的谷韶謙卻不知她的心事,只管道:“再過十幾天就是過年,淑寧身懷六甲,不宜行路,所以父親與母親決定,一起到拂雲莊上過年。蘇婆子沒經歷過這種場面,這些日子你和紅鯉幫著她做些采買之類的活兒吧。唉,我和淑寧躲到拂雲莊,原本就是貪圖這裏清靜,如今,此處也是要熱鬧起來了!”

第五十六話 受辱

日子過得飛快,沒幾日,谷元亨和何氏領著谷韶言連同一班下人,果然來到了黑涼村拂雲莊。

自打得知他們要來過年,姚織錦和紅鯉便一直忙得腳不沾地。那蘇婆子沒見過世面,又是個沒抓拿的,外出采買之時事無巨細都要二人拿主意。偏生姚織錦也沒在谷府呆上多少日子,所以,大大小小所有的麻煩,就都扛在了紅鯉身上。

那丫頭是個火爆脾氣,遇上這種情況,自然是滿肚子怒意,動輒便大聲叱罵,蘇婆子每每嚇得瑟縮不疊,還得姚織錦從旁勸慰著,日子久了,也覺得有些吃不消。

累啊,心真累。她暗暗地嘆道,做丫頭,終究是受苦的命,若有一日能由自己做主,必會好好出了這口惡氣方才罷休!

臘月二十八當天,谷元亨和何氏來了。姚織錦和紅鯉陪著蘇婆子在村中市集轉悠了一大圈,指揮送貨的擡著一大堆食材回到拂雲莊,自己手裏也抱了不少,走到門口,卻見從谷府跟來的下人們正源源不絕從車上卸貨,各種新鮮蔬菜瓜果和肉類擡了一筐又是一筐。

“嘁,我就說咱們是白做工吧?老爺和太太錦衣玉食,哪裏看得上這田間地頭的村貨?”姚織錦翻了個白眼,沖紅鯉抱怨著。

“你再嘟囔,要是被趙廣易那起人聽見了,保管叫你吃不了兜著走!”紅鯉見蘇婆子領著送貨郎進了院子,便沒好氣地道,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掏出一個錦袋,臉上罕見地微微有些發紅,“今兒是你生辰吧,拿著!”

“紅鯉姐姐,你這是……送我禮物?”姚織錦做夢也沒想到她會來這麽一出,又是驚又是喜,道,“我的生日,不過是在咱倆閑聊時提到過一句,難為你還記著,真是感動死我了!”

說著,就要伸手去抱她。

紅鯉飛快地跳向一邊:“去去去,過生日還滿嘴裏死來死去,你也不怕晦氣!別給我來這套,我可受不起,誰有那閑工夫記住你的生日?這是……”說著仿佛自悔失言一般,差點咬到舌頭,“你就不許我偶爾也有點小女兒心性,真把我當男的了?”

姚織錦極度興奮中,沒聽出她話裏的不妥,只管問道:“我能打開看看嗎?”

“少廢話,要看就看!來,把你手裏的東西給我。”紅鯉不由分說搶過她手中那一大堆南北幹貨。

姚織錦小心翼翼地將那個錦袋打開,從裏面掏出一條紅色的手繩。

繩子看起來平平無奇,與鄉間小童系在手上的那種沒任何區別,難得的是,尾端系著一個黃澄澄的小鈴鐺,輕輕一晃,便當啷啷直響,憑空添了些俏皮感。

“咳咳——”紅鯉不自覺地咳嗽兩聲,“你喜歡的話就隨身帶著。你這丫頭眼看著是個命苦的,以後說不定遇上什麽災禍,這玩意說是能保平安,你帶在身上,取個好意頭吧。”

“人家過生日,你也不說句好聽的,什麽災禍不災禍的!”姚織錦嘴裏不肯放松,眼睛卻不自覺有些發熱,“紅鯉姐姐,我知道你對我好,這紅繩,錦兒一定保存好,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會丟掉的!”

“滾,少給我說這些無聊的肉麻話,趕緊進去,老爺和太太一來,你這好日子,可算是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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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此刻,谷元亨與何氏連同谷韶言正在堂屋裏歇息,谷韶謙和徐淑寧從旁坐著相陪。他們這一趟來,除了自己的貼身丫頭,只帶了趙廣易和一眾打下手的仆役,此外,廚房裏的周管事和洪老頭也單帶了小曇跟著來到拂雲莊,那阿橋素來毛手毛腳,被留在了谷府看屋子。

自從谷府一別,谷元亨已經有好幾個月沒看見姚織錦。在府中時,雖然時常也有夫人從旁監視著,但好歹他才是一家之主,想看看她,隨便找個由頭便是;自她跟著谷韶謙和徐淑寧來了黑涼村,想見一面,卻是難上加難。因此,自打一進拂雲莊的大門,他便按捺不住,在正堂與谷全閑聊了幾句,就隨便尋了個借口跑了出來,直奔廚房,旁邊的谷韶言瞧見了,不自覺地瞇了瞇那雙細長的眼睛。

踏進廚房院子,谷元亨一眼就瞧見姚織錦側身正在屋裏同蘇婆子吩咐著。

“拂雲莊最近各樣吃食多得很,千萬可別弄亂了。喏,這些幹貨你記住得收在櫃子深處,不然一沾了水,恐怕會生黴的。”

時隔多日不見,這丫頭竟在三四個月裏長高了不少,看著好似瘦了些,卻更加清麗甜美,那雙水光洌灩的眸子如碎星般閃閃爍爍,一對紅唇含笑吐出的聲音如新鶯出谷,勾得人心裏直發酥。

他簡直想拜謝滿天神佛,若不是自己趁亂將這丫頭弄來府上,還不知會被哪個好命的男人給得了去呢!

他心中暗自慶幸著,信步闖了進去。姚織錦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隨意一回頭,一見是他,心中咯噔一下,忙深深福了一福:“奴婢給老爺請安!”旁邊的蘇婆子更是手忙腳亂地躬下身來。

“起來吧起來吧,不用多禮。”谷元亨笑嘻嘻地一擡手,道,“蘇婆子,有日子沒見了,你家那小孫孫長得還好吧?你先出去,我跟錦丫頭有兩句話要說。”

蘇婆子趕緊點頭哈腰地走出去掩上了門。谷元亨涎著臉踱到姚織錦面前,道:“丫頭,你離了谷府好幾個月,我心裏還真是掛念你的緊哪!瞧你這張小臉,出落得越發水靈,在這兒過得不錯?”

姚織錦垂首做出恭敬的樣子來,死也不肯擡頭看他,道:“托老爺的福,大少爺和大少奶奶對奴婢很好,這拂雲莊也是神仙一般的所在,奴婢在此伺候,覺得很開心。”

“開心啊……”谷元亨裝作無意般伸手觸了一下她的耳垂,手指順著脖頸劃到鎖骨,口中喃喃道,“你在這兒過得逍遙,就沒有一點兒掛念本老爺的意思?”

姚織錦只覺得被雷擊中,背後竄起一條冷氣,全身立時起了一層密密實實的雞皮疙瘩,迅速朝後一閃,躲開谷元亨的手,道:“老爺別這麽著,您是主子,自有一幹下人照料,太太又對您無微不至,輪不到我這樣一個粗使丫頭掛念。”

“害什麽臊?”谷元亨心癢難耐,嘴裏吐出一口濁氣,“當初你爹和你大伯把你給了我,你心中就該明白,我讓你進府,不是為了做粗使丫頭來的,你遲早都是我的人,何必躲躲閃閃?”

說罷,更進一步,一手攫住姚織錦的手腕,另一手朝前一勾,勾住了她纖薄的細腰,揉了兩把,強拉著她來到自己跟前。

“錦丫頭,你可快些長大吧。瞅瞅你這嬌媚的小樣子,讓我如何忍得住?來,讓本老爺好好疼你!”話音未落,臉已經湊了過來,嘴貼上姚織錦的面頰。

姚織錦又羞又怕,胃裏頭直翻騰,差點嘔出來,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谷元亨剛來拂雲莊第一天就會來這手,使勁推了他兩把卻推不開,把心一橫,擡起膝蓋沖著他小腹下方狠狠頂了一下。

“哎喲!”谷元亨吃痛,踉蹌著朝後退了好幾大步,臉色迅速由青轉紅,變得豬肝一般,倒吸了兩口冷氣,道“小-婊-子,你敢反抗?老子想跟你親香親香,那是看得起你,你算什麽東西?!你大伯和你爹那兩個蠢貨都保不住你,你以為憑你這點小雞崽子的力氣,就能跟我拼命?”

姚織錦全身發抖,死死盯著他的臉,哆哆嗦嗦抓起竈臺上一把菜刀,咬著牙道:“你以為我是你那些個姨娘,由著你欺負?別做夢了!你敢碰我,我立馬讓你血濺當場!”

“哈哈哈,真是可愛。”谷元亨緩過氣來,又恢覆了那副不知羞恥的模樣,“我跟你說白了,你落在我手裏,命就是我的,想殺我,你倒是試試!我讓你跟著我,你不肯,莫不是看上了韶謙和韶言兩兄弟?謔,你趁早醒過來吧!前兒我夫人想讓韶謙納了你,你打量著我不知道她心裏的主意?她雖然對我百般阻撓,卻也提醒了我一件事。以你現在的年紀,我收你做妾,傳出去自然會被人笑話,不過,我倒可以先要了你的身子!”

第五十七話 下藥

說完這句話,谷元亨立刻撲了上來,仗著力氣大,輕而易舉打掉姚織錦手中的刀,將她朝後一擠,壓在竈臺上,強行抵開她的兩條腿,急吼吼上下其手,當下就要解她的腰帶。

姚織錦急得滿頭是汗,緊緊咬住了嘴唇,反覆告誡自己不能哭,掉眼淚只會讓谷元亨愈發得了意,在心裏權衡到底該不該大聲呼救,雙手拼盡了全力的推擋,卻終究是人小力薄,兩三下工夫,襖子已經給扯得半開,露出裏頭的褻衣。

谷元亨氣咻咻地笑道:“躲呀,我看你今兒還怎麽躲!錦丫頭我告訴你,你命中註定了是我的人,天皇老子也救不了你!”

話音未落,外頭突然傳來一聲蒼老的叫喊:“老爺,太太不知何故地肚子疼起來,這會兒正滿床打滾哪,您趕緊瞧瞧去啊!”

谷元亨手上的動作條件反射般停了下來,一臉怒意,盯著眼前的姚織錦看了好半晌,方才不情不願地站起身,提好了褲子。

真是奇了,這聲音聽起來應當是谷全,他怎會知道自己在廚房?多半是蘇婆子說的!這死老太婆,壞了他的好事,非找個由頭把她趕出去不可!

他一面在心裏發著狠,一邊指了指姚織錦的臉:“算你運道好,今兒暫且放過你,你有本事的,就把自己藏好嘍,要不然,我總能逮到機會!”

說完,整了整衣領,打開門大大咧咧地走了出去。

姚織錦直到這時,眼淚才噴湧而出,渾身打著顫,費了好大力氣才理好自己的衣裳,抱著胳膊哆嗦了半天,從水缸裏舀了一瓢水,洗了洗臉。

今日是她的生辰,谷元亨卻在這一天做下此等事,擺明了預示著未來她的日子會更加難過。她是寧願死也不會就範的,可是,有了第一次就必然有第二次,她該怎麽辦?這時候去討好何氏,還來得及嗎?

她木木呆呆地拉開門,在門口站了許久,一時不知道該往哪去。忽覺眼前晃過一個人影,擡起頭,發現竟是谷韶言。

幾個月不見,他好似也長高不少,一襲月白的衫子穿得風姿俊朗,但在此刻的姚織錦眼裏,他的臉卻和谷元亨不斷重疊,令得她心中又是一陣作嘔。

“你滿意了吧?”她沖著他惡狠狠地道,“老爺從廚房裏出來,這下子我這狐媚子的名聲算是坐實了!”

谷韶言卻沒說話,徑自從懷中掏出一方錦帕,遞到她面前:“你的嘴出血了。”

姚織錦下意識摸了摸,知道多半是剛才與谷元亨抵抗時自己發狠咬破的,她恍恍惚惚,居然不覺得疼。

“不用你假好心!”她一把推開了谷韶言的手,轉身就往丫頭們的屋子去。

“姚織錦!”谷韶言在後頭連名帶姓地叫她,見她腳下一滯卻不回頭,便嘆了口氣,道,“我爹聞不得茉莉粉的香味,哪怕沾上一點,立刻就會止不住地打噴嚏,嚴重些,還會口舌腫起,說不出話,故此,府中從主子到下人,皆不可使用這樣東西。你抹一丁點在耳後,別用多了,那便輕易聞不出來。”

這話似乎是在幫自己出主意?可是,他不是一向很討厭自己的嗎?姚織錦楞了楞,回過頭來道:“你是何意?”

“什麽意思也沒有,你去吧!”谷韶言一副不願和她多說的樣子,揮了揮手,拔腳離開。姚織錦揉了揉有些發腫的眼睛,也回了房。

“你這是怎麽了,眼睛腫得像桃子,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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