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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鯉一直也沒有說話。不知怎的,姚織錦總覺得她臉色看起來十分奇怪,似乎突然多了許多心事。她用手肘撞了撞紅鯉的胳膊,只換回來一個白眼,唯有跟在她身後,靜悄悄地朝莊上走去。

第四十五話 再遇

回到拂雲莊,正趕上專管收拾飯食的蘇婆子將晚飯端上來。

姚織錦湊過去看了看,那婆子熬了點米粥,將足有拳頭大小的紅芋頭滿滿蒸了一簸箕,另外只得兩樣清淡的小菜。雖頗有山野風味,但對於有孕在身的女人來說,終究是簡單了些。

她見坐在桌邊的徐淑寧一臉愁雲,仿佛不知該從何入口,便笑了一笑,轉身走進廚房,不多時,便從裏面端出一盆“蘿蔔紫蘇鯽魚湯”。

方才在餐桌前的匆匆一瞥,姚織錦已經看出徐淑寧想吃魚。在谷府時,洪老頭得空便會教她做一兩道菜,也曾指點過魚湯該怎樣烹調,她又是個極伶俐的人,所謂一通百通,做出這道家常風味的湯品,對她來說實在不是什麽難事。

廚房地上的水盆中現成養著幾條活蹦亂跳的鯽魚,只有三寸來長,姚織錦撈出兩條來,手腳麻利地將鱗片和內臟收拾幹凈,在表面上抹了薄薄一層面粉,與蔥姜一起在油鍋裏炸成金黃色,開大火加水,奶白色的湯底立刻浮了上來。

接著,她又從墻角的菜筐中掏出一根白蘿蔔切成細絲,蓋在鍋中鯽魚的表面上,燜煮了一盞茶的功夫,最後,又自櫃子裏尋到了幾片紫蘇葉,同樣切成絲,在起鍋之前丟入湯中。只需片刻,一道爽口的魚湯便大功告成。

鮮甜的奶白色湯汁中混入紫蘇奇異的味道,溢得滿屋皆香,就連那蘇婆子也禁不住從院子裏探了個頭進來,遲疑地問道:“錦丫頭,你這弄得是啥,咋那麽好聞?”

姚織錦轉過頭沖她燦爛一笑,也不答話,徑直將湯端到桌上,先替徐淑寧舀了一碗,道:“奴婢估摸著奶奶是想吃魚了,所以自作主張弄了這一道給您嘗嘗,看是否和您胃口。”

徐淑寧笑瞇瞇地拍了拍她的手,道:“瞧瞧,幸虧我求得太太帶了你來,否則,怎會有如此口福?錦兒你果真是個伶俐人,我的心思怎樣也瞞不過你。這魚湯光是聞見味道就令人食指大動,我真要痛快喝兩碗才行呢!”

坐在一旁的谷韶謙也笑道:“幸而錦兒隨我們來了拂雲莊,要不然那洪老頭的手藝,遲早被你全學了去!你今兒趕了遠路,方才又跑去請謝大夫,想必也餓了,趕緊去吃飯吧。”

姚織錦垂首道了謝,轉身走回廚房。

晚飯後,謝天涯果然依言上門了。

這位聲名遠播的神醫在自己的藥廬中呼呼喝喝,來到拂雲莊,卻也知道分寸,連說話也不敢大聲,輕言細語的問過癥狀,又替徐淑寧診了一回脈,見她並無大礙,只吩咐了兩句,開了兩服安胎的藥,便告辭離開。

姚織錦送他出去的時候,原本想向他打探一下淩十三究竟因何受傷,轉念一想,終究是沒能問出來。這謝天涯是個大嗓門,在她面前也不可能像對待少爺少奶奶那般恭謹有禮,萬一被他一嗓子嚎得滿園皆知,給她落下個丫頭與人私通的罪名,她的日子便很不好過。

能跟著谷韶謙和徐淑寧來到拂雲莊,暫時躲開谷元亨一段時日,於現在的她而言,已經算是上天的恩賜。至於那淩十三,說到底也只不過是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她現在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握,實在無心力去追究太多。

反正,這黑涼村說小不小,說大卻也不大,終有再見面的一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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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拂雲莊安頓下來之後,接下來的幾天,谷韶謙便時常去田間地頭奔走。此時莊稼已經收割得七七八八,他原本是個極認真的人,奉了谷元亨的命來此監察收成,便無論如何不肯躲懶,非得盯著那些佃農將收成情況一一清算好才罷休。如此一來,整個漫長的白天,就只有徐淑寧一個人在家。

在谷府廚房裏做事時,姚織錦常常忙得手腳不停,來到拂雲莊,收拾飯食的事情自然用不著她打理,徐淑寧的貼身事務又有梨花照管著,未免就覺得有些百無聊賴。本想和紅鯉聊聊天,奈何那丫頭一副冷冰冰的模樣,對她愛答不理的,她又不願和素來看不上自己的梨花太過親熱,轉了一圈左右無法,只能又回到屋中,立在桌邊看徐淑寧做針線活。

其時,谷家大少奶奶正在給自己尚未出生的嬰孩縫制兜肚,大紅的底子上繡著‘虎食五毒’的吉祥圖,針腳細密勻實,已經完成大半,擡頭伸懶腰的功夫見姚織錦站在身旁一栽一栽的,眼睛都快閉上了,忍不住“撲哧”一笑,推了推她的身子,低聲道:“把你悶壞了吧?”

姚織錦趕緊站好,道:“不是不是,奴婢是擔心奶奶一直這麽坐著會腰酸腿疼,要不,奴婢陪你出去走走?”

“上午才出去過,我乏得很,這會子又去?”徐淑寧抿著嘴,恬淡地笑道,“怎麽,你想出去轉轉?”

“沒有!”姚織錦慌忙擺手,“奶奶不想出去,奴婢自然在此伺候著。”

徐淑寧四下看了看,道:“沒關系的,如果你想出去玩,盡管去就是。來到這拂雲莊,我的心都閑散起來,又怎好老拘著你們?現在是未時,你只管出去逛逛吧,只要晚飯前趕回來就行,我還等著你給我做好吃的呢!”

姚織錦見她的樣子不像是在試探或說笑,心中不由得一動。

她是真的很想出去玩,從前在姚家當二小姐時就是出了名的閑不住,被父親送去谷府之後得不到機會,如今來到這田間地頭,整個人都活泛的了不得,讓她成天呆在屋子裏,實在是憋屈了些。可是……

徐淑寧見她似還有猶豫之意,心中思忖了片刻,道:“前兩天我聽你和紅鯉說,村子裏有個做糖人兒的?這樣罷,你去那攤檔瞧瞧,揀趣致可愛的買兩個給我,如何?”

這樣一來,便有了名目了。姚織錦喜不自勝連連點頭答應,對徐氏施了一禮,轉身立即奔出門外。

一路上,她顧不得左右亂看,徑直來到那條商鋪林立的小街,買了兩個栩栩如生的糖人兒,用手帕仔細包好了,這才朝四下打量了一番。

很可惜,前幾日遇上的那個叉腰罵人的屠艷娘,並沒有如她所願的出現。

她嘆了口氣,緩緩地從小街出來,在村子裏繞了一圈,可以避過姚家的那幢農莊,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村口,忽聽得一陣嗡嗡地哭聲。

姚織錦素來膽大,聽見這聲音,立刻下意識朝周圍打量了一番,沒花多少工夫,便看見在村外一個小樹叢裏,跪著一個花枝招展的婦人,從背影看,應當就是屠艷娘,那淒淒慘慘的哭聲,正是從她喉間發出來的。

作為一個曾經的小姐,現在的大戶丫頭,她當然明白自己不該跟開窯子的老鴇有太多交集。可是,她從前便一直在集市行走,三教九流的人也算識得不少,對這些個俗禮從來就不曾放在心上,此刻聽那屠艷娘哭得那樣淒涼,心裏莫名地有些不忍,站在原地考慮了一下,拔腳樹叢走去。

“我的兒啊,你可別恨我,怪只怪你命不好,托生在我家。我自知自己做的這檔子營生傷天害理,連老天爺都看不過眼,讓我命中無子女送終,我怨不得旁人,只苦了你啊!”屠艷娘嗚嗚地哭著,一邊淌眼抹淚,一邊嘴裏囁嚅道。

姚織錦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之間她跪在一個小小的土墳之前,不遠之外,還有兩個墳包,也並不大,看起來,埋葬的應當皆是孩童。

莫非……這屠艷娘是在祭奠自己死去的孩子?

那屠艷娘一手拍上土墳,道:“兒啊,你若泉下有知,保佑我接下來還能生出個一男半女,不為替我養老,只為給老齊家續下香火。要再這麽著,他家可就絕了後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姚織錦見她哭成那樣,不免想起了自己的親娘,心中一陣發酸,走過去立在她身後,叫道:“姐姐?”

屠艷娘憑空給嚇了一跳,忙不疊轉過身,怔了怔,臉上的表情立即變了,柳眉倒豎兇巴巴地道:“又是你這個死毛丫頭,你要幹啥?”

第四十六話 拜師

姚織錦見屠艷娘語氣不善,便微展笑顏,朝前邁了一步,道:“姐姐,真是巧呢,我遠遠瞧著背影有些像你,原本還不敢認,不成想竟真的又與你相遇了,這是不是人們常說的緣分哪!”

“有病!”屠艷娘站起身來嘟囔了一句,用袖子將臉上橫流的鼻涕眼淚一股腦抹了,沒好氣地道,“跟老娘扯什麽緣分不緣分的,老娘連知道你是誰?!莫非你是鐵了心的想去我‘春艷居’當姑娘?老娘說過了,你年齡太小,沒閑錢養著你!”

說著,沖天空翻了個白眼,自顧自從隨身帶著的食盒裏拿出一碟白切牛肉,一碟糯米藕,又掏出一個粗陶酒瓶和兩個酒杯,擱在地上。

姚織錦估摸著這幾樣酒菜是用來祭祀墳中人的,沒想到屠艷娘居然變戲法似的又從懷裏拿了一雙筷子,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拈起一塊牛肉塞進嘴裏,緊接著,又“吱”一聲仰脖喝掉了杯中酒。

什……這是什麽情況?

她抓了抓自己的腦門,原待發問,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屠艷娘擡頭斜睨她一眼,從鼻子裏噴出一口冷氣來,道:“死毛丫頭,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老娘陪自己的兒子喝兩盅,是不是都不行?”說完,又灌下一口酒。

“姐姐,這……是你的兒子?”

“不止這個,那邊兩個也都是!很壯觀吧?”屠艷娘話說得冷冰冰的,臉上卻有一種悲戚之色,“我屠艷娘沒啥說不得的,這三個孩子都是我的心頭肉,卻沒有一個活過四歲,剛學會叫娘,就被小鬼拖著去閻王爺那兒報道了,簡直一刻也等不得。我知道,這是老天爺罰我呢,掙了昧心錢,就別怨今後無子送終!”

姚織錦想要說話,剛開口,卻被屠艷娘打斷了。

“死毛丫頭,你離我遠一點,這黑涼村的男人看見我就想貓兒聞見葷腥,女人卻跟見著瘟神一樣避之不及,恨不得當面吐我口水扇我耳光。你小小年紀,沒事老跑到我面前晃悠什麽?保不齊那些嚼舌根的正在背後戳你的脊梁骨呢,要是被你爹知道了,回家打死你!”

姚織錦微微一笑:“我爹把我賣給人家做丫頭了,要打也輪不到他。”

屠艷娘怔了一下,立即不耐煩地揮揮手:“老娘沒心思聽你們家那些爛糟事,你給我有多遠死多遠!”頓了頓,發現小丫頭的目光一直在那兩碟子菜上掃來掃去,扯開嘴皮一笑,“幹啥,你想吃啊?”

“不是的……”姚織錦搖了搖頭,遲疑地道,“姐姐,你做的糯米藕和我家的好像不太一樣,隔得遠遠的就能聞到一股子沁脾的香氣,你能告訴我是怎麽做的嗎?”

“喲,小丫頭行啊,鼻子不錯!”屠艷娘訝異地一挑眉,“我這糯米藕,可是春艷居裏的招牌,人人吃過都稱好,卻說不出個門道來,沒料到你個毛丫頭卻還有些眼力。不過,這是我家的祖傳秘方,我沒工夫也壓根不想告訴你,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滾蛋!”

姚織錦卻輕易不願意放棄,仰著臉笑呵呵道:“姐姐,我猜你是在裏面加了蜂蜜和桂花,對不對?”

“咦?”屠艷娘愈加吃驚,“糯米藕裏加桂花不是什麽新鮮事,難為你連蜂蜜也瞧了出來,當真……來來來,你跟我說說是怎麽看出來的。”

姚織錦娓娓道來:“姐姐,實不相瞞,其實我實是在一個大戶人家的廚房裏打下手的,因為自己對做飯很有興趣,閑來無事,也會纏著那家的大廚教我兩招。尋常人家做糯米藕,都是以黃沙糖來進行熬制,香甜有餘,但清爽不足。而姐姐你的這道糯米藕中不僅蘊含了濃烈的桂花香,還有一股子很清淡爽利的氣息。更重要的是,與尋常糯米藕紅潤的色澤不同,姐姐這道菜卻是晶瑩透亮的,不是用木薯粉勾芡便能達到的效果。從前我在家時曾吃過一點子蜂蜜,跟這道糯米藕的氣味如出一轍,所以……”

屠艷娘在旁邊聽得一楞一楞的,好半天才道:“你既然都猜出來了,又何必讓我教你怎麽做?”

“姐姐這話說得不對,但凡對廚藝有點認識的人都該知道,做菜原料固然重要,但最要緊的卻是刀工、火候以及烹調的先後順序。姐姐這道菜雖然簡單,但一看便知功力非凡,我一個小丫頭,知道些皮毛已經很不容易了,又怎能憑著自己的猜度任性而為?”姚織錦答道。

“那跟我有個屁關系啊?!”屠艷娘翻了翻眼睛,“頭前兒我已經跟你說過,我這道糯米藕做法是祖上傳下來的,向來不會告訴外人。別說你了,就連我,也是趁我爹在竈上忙活顧不上時,偷偷從旁學來的,我和你非親非故的憑什麽要教你?我勸你回家蒙住腦袋做你的白日夢去吧!”

她粗鄙的用詞和語氣的不善實在太過明顯,然而姚織錦卻只做充耳不聞,一手揪著袖子,鍥而不舍地問道:“姐姐,聽你這麽說,你爹爹是大廚吧?”

屠艷娘沒有答話,腦子裏卻嗡隆一聲,木木地垂下了眼睛。

曾幾何時,她也是有過一段無憂無慮的小女兒生活的。家中雖從來算不得富裕,卻也能勉強顧得溫飽。屠家世代為廚,她爹屠孝在鎮上一個小飯館裏當大廚,手藝精湛,吃過的人都喝采不疊。後來,因為不小心得罪了惡霸,被打得口吐鮮血下不來床,要用人參吊命,家裏錢又不夠。她娘沒奈何,只得把她給賣進了大戶人家。

屠艷娘看著眼前的姚織錦,說起來,她和這小丫頭的身世倒真有幾分相似。只不過,她不甘於被人使喚,沒過多久便從那戶人家逃了出來,四處輾轉流離,最後,終究是落了個入青樓做窯姐兒的下場。

如今,她算是熬出來了,在黑涼村開了春艷居,哪個男人見著她不賠笑巴結著?然而,這種錢掙多了終歸是有報應的吧,她接連生了三個男孩兒,個個早夭,她男人齊二初時還能安慰她,日子一長,也開始頗有微詞了,再這樣下去……

屠艷娘站在原地好好地發了一回呆,直到姚織錦伸出手來推了她一把,才倏然回過神來。

“幹啥,你咋還在這兒?”她狠狠瞪了姚織錦一眼,卻不知道,在她發呆的這段時間內,這小女娃的腦瓜裏,也轉了不知多少念頭。

這女人雖然粗魯,但看起來,廚藝卻當真十分了得。且不說她這道糯米藕,單看那盤子白切牛肉,僅從外形和配料上就比洪老頭強了不知多少倍。姚織錦心中是真想將她一身的功夫勸學過來啊,但,如何才能成事?

她想了又想,幹脆直接道:“姐姐,我想拜你為師。”

“啥?”屠艷娘給活活氣笑了,“老娘是個老鴇,能教你什麽?難不成你是想跟我學那起伺候男人的本事?”

“哎呀姐姐,我知道你有一手好廚藝,你教給我行嗎?”

“放屁,傳內不傳外你聽不懂哇?你別跟我在這胡咧咧,老娘還得回去打理生意呢,哪有功夫跟你個死毛丫頭糾纏不休?”屠艷娘朝地上啐了一口,迅速拾掇好東西轉身就往村裏走,姚織錦連忙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一路上,姚織錦也不說話,只管在後頭跟著。屠艷娘一開始還能當她不存在,但走了好長一截路,見她還沒有放棄的意思,心裏不免焦躁起來。

“我都說不教你了,強扭的瓜不甜,你像個跟屁蟲似的只管隨著我做什麽?再走下去,我可進春艷居了!”她兇巴巴地嚷道。

這小女孩渾身透著伶俐,她心中其實是有兩分喜歡的,正因為如此,她才更加不想和她扯上任何關系。

姚織錦心中被那股子想要學廚藝的期望填滿了,再顧不得許多,鼓著腮幫子執拗地道:“姐姐不答應,我就不走。反正我爹也不要我了,在人家做丫頭,或是去姐姐的春艷居,對我來說也沒什麽區別!”

她這句原是氣話,但聽在屠艷娘耳朵裏,心中卻登時軟了一下。

她左右看看,瞥見路邊有個賣禾花雀的老漢,心念一動,指著道:“你想跟我學廚?沒問題,那兒有賣禾花雀的,你給我做出一道來,只要能讓我滿意,我就收你為徒!”

第四十八話 紅燒禾花雀

姚織錦順著屠艷娘所指的方向看了看,險的笑出來。

別的東西她不敢保證,這禾花雀,卻正正是撞在了她的手上。從前在姚家,嫡母陳氏向來喜歡吃些野物,飯桌上時不時就會出現禾花雀、鵪鶉之類的東西,她也借著光嘗過不少次。說起來,家裏的廚子老孫頭收拾這些野生食材,倒也頗有兩分本領。當時她自然是不知道這些菜是如何做成,但現在,她已經有了洪老頭教給她的三招兩式打底,只不過暗暗一琢磨,心中登時有了計較。

“姐姐,你說的話可是真的?只要我能將這禾花雀做得好,你就收我為徒?”她成竹在胸,笑瞇瞇地問道。

屠艷娘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老娘哄你作甚?你也別得意,我知道你是有點三腳貓功夫,但你可別忘了,我一早說過,這黑涼村裏比我會吃的人還沒出生呢!禾花雀這玩意說起來也不過就是那幾樣做法,要麽黃燜,要麽油炸,沒啥意思。你要能做出新意來,我就服你!”

“好,說話算數!”姚織錦使勁點點頭,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的站著,卻誰也不往前邁一步。

對看了半晌,終是屠艷娘忍不住了,氣哼哼道:“楞著幹啥,你倒是買呀,沒食材你做個鬼!”

姚織錦一副混不吝的模樣,翻了翻自己的袖籠,理直氣壯道:“我可沒錢,今兒出來時我們奶奶就給了我幾個錢,讓我給她買糖人兒的,我要是多花了,回去沒法交代!”

“喲?依著你的意思,是讓老娘出錢給你買?你還真不要臉!這是老娘給你的試煉你懂嗎?你做菜讓老娘花錢,做夢!”屠艷娘眼睛都快飛進鬢角裏了,怒氣沖沖地吼道。

姚織錦是在集市混慣了的,這點小事她還能圓不過去?當即就嘴巴一扁,眼淚汪汪地道:“姐姐你就是不誠心收我為徒,看我年齡小,欺負我呢!禾花雀可是你點名要吃的!

屠艷娘終此一生還沒人敢這麽和她說話,一時氣結,另一方面,她也真想看看這小丫頭能弄出什麽花兒來。站在原地考慮了一下,一甩手,道:“罷了罷了,老娘給你買!他奶奶的,我是不是上輩子跟你搶過男人來著,這輩子倒黴,居然被你纏上了!”

說完,大踏步走到那個被二人爭吵嚇得面容失色的老漢面前,買下兩串共十五、六只禾花雀,扔進姚織錦懷中。

“這總行了吧?還要什麽,該不會油鹽醬醋也要老娘給你出吧?”她瞪著面前的小女娃道。

姚織錦乖巧一笑:“嘿嘿,那倒不用,我家裏有現成的,不過……”她朝左右看了看,咬著嘴唇道,“姐姐你能再給我買塊肉嗎?”

“還要買肉?”屠艷娘跳著腳咆哮起來,“老娘鎚死你!我說死毛丫頭,你該不會是家裏窮,編個謊話上我這兒來打抽豐的吧?敢情指望著老娘買好了菜給你過年呢?我今天把食材交給了你,明天你死活再不現身,我連你住哪都不知道,豈不是會死的很慘?”

姚織錦也氣呼呼地一偏頭:“你不相信就算了,不想收我為徒就直說,何必扯這些雜七雜八的?我雖然年紀小,但我也是有自尊和人格的!”

“你!”屠艷娘又吃了個癟,費了好大功夫才忍住了沒一巴掌扇過去,道:“你這死丫頭不去要飯簡直白瞎了!”

“你個摳門姐姐不去放賬坐收利錢也很可惜!”姚織錦毫不示弱地頂了回去。

兩人罵罵咧咧地一路走到賣肉的攤檔前,割了一小塊肉,用油紙包了,屠艷娘悻悻地將銅錢摔在桌上,轉頭指著姚織錦道:“死毛丫頭你給我聽好了,明天這個時候,我在村口我兒子的墳頭上等著你,我倒要看看你能給我把禾花雀做成啥樣!別怪我事先沒提醒你,你要是敢糊弄我,或是做出來的菜像狗屎一樣,我把你嘴給撕了!到時候,讓我兒子也瞧瞧你這丫頭有多不靠譜!”

姚織錦沖她做了個鬼臉,嘻嘻笑著道:“摳門姐姐你就省省口水吧,見天兒地罵人,也不嫌累?總之明天,我一定準時來,我做出來的菜你若不喜歡,我沒啥可說的,但你若喜歡,就非收我為徒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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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中午吃過飯,谷韶謙照例去田間了,徐淑寧回了房午睡,姚織錦在門口踮著腳看了半天,估摸著她睡得熟了,便悄悄晃進廚房裏。

那時候,蘇婆子正在竈上煨一鍋牛肉,味道大得很,姚織錦正擔心自己做菜的味道會傳出去被旁人聞見,見此情景正和心意,趕上去笑呵呵地對她道:“蘇大娘,你現在沒忙著吧?能不能把廚房借我用一用?”

那蘇婆子是個老實巴交的鄉下婆娘,見姚織錦粉妝玉琢,又頗得大奶奶器重,心裏先就添了幾分敬畏,便弓著腰道:“喲,錦姑娘,你要廚房做啥使?”

姚織錦故作神秘地朝左右看看,道:“大娘,我不瞞你。這兩天,我正琢磨著想給大奶奶做一兩道新菜嘗嘗,因為自己也沒試過,不知道滋味如何,所以,想先試著多做幾次,待心中有數了,再端出去給奶奶吃。”

蘇婆子早被那天她所做的蘿蔔紫蘇魚頭湯給鎮住了,此刻聽她這麽一說,立刻來了精神:“你要做啥?”

“嘿嘿,保密!”姚織錦搖頭晃腦地道,“現在要是說出來,回頭我做砸了多不好意思呀,蘇大娘,求求你嘛,就把廚房借我用用好不好?”

“行,那有啥不行?”蘇婆子點頭不疊,“那我就先出去,我那兒煨著牛肉,勞煩錦姑娘你替我瞧著火,有你在,我放心!”

姚織錦答應下來,見蘇婆子走出去帶上了門,這才將事先藏在櫃子深處的禾花雀和肉拿了出來(幸而天氣越來越冷,食材不容易壞),見那些禾花雀雖奄奄一息,卻還有口氣在,心中放松了點,仔細回想老孫頭做過那道“紅燒禾花雀”的滋味,一邊將雀鳥拔洗幹凈,抹上一層黃酒和姜汁,又從竈下找出幾片陳皮,把禾花雀通身抹了一遍,祛除泥腥味。

這道“紅燒禾花雀”,說起來,是老孫頭家鄉特有的做法。先將禾花雀腌制片刻,再將生肉剁成肉糜,用黃酒和蛋清拌勻了,填進禾花雀被剖開的肚子裏,然後用醬汁紅燒,蓋上蓋子用文火燜煮一會兒,再大火收湯,用不了多少工夫,禾花雀和肚子裏的肉糜盡皆軟爛,連骨頭都酥了,這時便可以盛出來裝盤。

姚織錦隔著鍋就聞到一陣陣撲鼻的香氣,又是高興又是擔心,生怕這味道傳了出去。待得湯汁收得差不多,便迅速找到一個食盒,將菜裝進去,把蓋子蓋得嚴嚴實實。

然後,她又將蘇婆子叫了回來,自己跑去跟徐淑寧說了一聲,輕易便得她允許出門,抱著食盒一溜小跑,又一次來到了村外的樹叢裏。

屠艷娘已經早早在那兒等候了,見姚織錦珍而重之地抱著食盒趕來,嘴角一歪,露出個不屑地笑容:“怎麽著,我還以為你今兒不來了呢,要真那樣,老娘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來!做得如何?”

姚織錦一臉的志得意滿,將食盒獻寶似的遞了過去,一打開蓋子,一股濃濃的肉香就飄了出來。

屠艷娘重重地吸了吸鼻子:“嗯,聞起來倒是不錯,是你自己做的吧?你可別想著假手於他人來唬我。”

“嘁,要吃就快吃,說那麽多幹什麽?”姚織錦這幾次和她相處,已經瞧出她雖是個粗鄙的女人,實際上卻十分心軟,因此說起話來,也就有些沒遮沒攔的。

“死毛丫頭,你敢跟我耍嘴皮,活得不耐煩了!”屠艷娘嘴裏罵著,卻依舊快速拿起筷子,夾起一只禾花雀送到嘴邊,咬了一口,臉上的表情立時變了。

“你……你這是跟誰學的?”

第四十八話 收你為徒

看她的表情,姚織錦就知道自己這道菜正好敲中了屠艷娘的小心肝,洋洋自得地一歪脖子,脆生生地道:“問那麽多幹嘛,你就說好吃不好吃,你滿意不滿意?”

屠艷娘喉嚨裏發出幾聲怪響,眼睛眨了又眨,明明一臉感動,卻依舊嘴硬:“好?能有多好,你個死毛丫頭誤打誤撞罷了,還真當自己是絕世大廚?瞎貓逮著死耗子,有什麽可得意?!我問你話呢,別跟我在這兒鬼扯,快說,這道紅燒禾花雀,你到底是跟誰學的?”

“我說出來你也不知道呀!”姚織錦俏皮地聳聳肩,“再說,其實也根本沒有人教我,我只不過是吃過一次,就將它的味道記住了,再憑著自己的記憶調配作料,如此而已,怎麽樣,摳門姐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聰明?”

屠艷娘嘁了一聲,卻忍不住低了低頭。

她原不是本地人,這道紅燒禾花雀,是她家鄉特有的做法。當初她娘將她賣去大戶人家換救命錢時,她爹屠孝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給她做了最後一頓飯,其中就有這道菜,是以,她對這種做法的禾花雀,擁有非常特別的記憶,刻在腦子裏,怎樣也消磨不去。如今,姚織錦僅憑著記憶,就將紅燒禾花雀重現在她眼前,並不見得是怎樣舉世無雙的美味,卻令她在驚詫之餘,心中升起些許唏噓感慨,竟半晌也說不出話來。

她的這番心理活動,姚織錦哪裏曉得?見她許久不說話,便往前踏了一步,推推她的胳膊,嘴裏嘟囔:“你倒是說啊,這道菜我做得怎麽樣?餵,該不會是好吃的連舌頭也吞下去了吧?”

屠艷娘這才回過神來,罕見地沒有發火,只微微笑了笑,低聲道:“禾花雀燒得軟爛,肉嫩、骨脆,入口即化,味道在舌尖上直打轉,徘徊不去;肚子裏的肉糜充分吸收了湯汁,又依舊保留了少許彈性,充斥得滿嘴留香;湯汁濃稠鮮美甘甜……毛丫頭,若真如你所說,這道菜是你靠味覺記憶做出來的,我不得不承認你的確有些天分。不瞞你說,我也確實從我爹那裏偷偷學了一身本領,如果你真想拜我為師……”

“你答應了,你答應了?”姚織錦倏然睜大雙眼。

“嚷嚷個屁,信不信老娘一巴掌扇得你分不出東南西北?”屠艷娘趁她不註意,抹了一把眼睛,罵罵咧咧道,“就當是老娘上輩子欠你的,吃了你這道紅燒禾花雀,總也得做點事情才行,你把腦袋伸過來,吃我一掌再說。”

“幹嘛,還要打我?”姚織錦嚇得一個機靈,朝後蹦開兩步。

“誰他娘的有興趣打你?老娘是春艷居的老板,黑涼村老鴇界頭把交椅,不是正經廚師,受不得你的跪拜。你既然要拜我為師,那麽所有的規矩,自然該依著我而來。老老實實挨我一巴掌,你就算是我徒弟了!”

姚織錦心中立時敲起了小鼓。哎喲老天爺,用不用這樣啊?遙想與屠艷娘初遇那天,她一個女人徒手將村間小酒肆的掌櫃白阿順打得唉唉直叫,對自己,算是客氣的了!只是,這一巴掌若是打在自己身上,會不會立斃當場啊?

她十分不情願地湊過去,低著頭,只用眼梢偷瞟面前即將成為她師父的老鴇,可憐巴巴道:“可……可不可以輕點啊?”

“少他娘的廢話,連這點苦都吃不起?”屠艷娘罵罵咧咧斥了一句,小蒲扇似的巴掌立刻帶著風聲揮了起來。

來勢不妙!姚織錦心中一涼,下意識閉上了眼睛,認命地等待那致命一擊。

誰料想,等了半晌,那巴掌遲遲沒有落下來,又過了好久,她只覺得一只柔軟的手從頭頂輕輕拂過,像微風一樣和煦,隨即,便輕輕地一聲嘆息。

她趕緊睜開一只眼睛,壯著膽子朝屠艷娘看過去,見她已經將手收了回去,面上說不清是什麽表情,雙眼盯著地面,幽幽地道:“你這死毛丫頭,是我命中的克星嗎?裝出那副受氣小媳婦模樣,我竟真下不去手了!罷了罷了,咱們認識一場也算是緣分,你也挨了我一巴掌,我便收了你。不過……”

她忽然露出一個奸詐的笑容:“小妮子,可別怪我沒提醒你,老娘出了名的坑害良家婦女兒童,要是有一天我那春艷居裏缺少紅牌姑娘,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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