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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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即走了過去,笑著道:“谷老爺家的廚師果然是不同凡響,菜品做得精美雅致,隔著老遠便香氣四溢,真真兒厲害。朱老爺,方才瞧過谷老爺準備的食材之後,您心中所思,便是這道‘雙蔥爆牛柳’,這道菜濃香鮮嫩,用來佐酒是大為適宜;朱太太,您一看便知是食客老饕,我在你面前,自然不敢放肆。不過,我估摸著您此時正想要一道‘梅子燒豆腐’,谷家的廚子做出來的這道菜,不知合不合您胃口呢?”

眼見胡氏驚得嘴巴都合不攏了,她便頓了一頓,又道:“至於朱大公子,看來卻是個嗜甜之人,這道‘金汁糖藕’正是你心頭好。三位的菜俱已上齊,若我有猜錯,還請海涵包容。”

說罷,微笑著頷首示意。

谷元亨在旁邊看得眼裏都要噴出火來。這女孩兒不僅外表俏麗內心聰穎,舉止應對更是得體大方,假以時日,還不知會出落得多麽出眾吶!

而胡氏,她早已經嚇得魂飛九天,只管定定地看著桌上的菜,又不時擡頭瞧瞧姚織錦,張口結舌道:“你……你到底是個什麽,怎可能連我們全家的心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這不可能啊!”

這句話一出,席間頓時熱鬧起來,眾人紛紛交頭接耳,更有甚者,直接跑到主賓席上向朱家夫婦詢問起來。

姚織錦卻是一副懶散的模樣,直直向另一桌走去。

接下裏的時間裏,谷府花園倒像是一鍋煮沸了的開水,咕嚕咕嚕喧鬧個不停。菜已上桌的賓客咂嘴咂舌不敢置信,還在等待中的人們則翹首以盼,滿心都是期待。有好事者捅了捅姚江烈的肩膀,嬉笑著問道:“姚兄,你家裏有這樣一塊寶,還愁甚麽?將這小姑娘往你們珍味樓一擱,保準客似雲來啊!”

姚江烈心中原本不快,聽他這樣說,便沒好氣地道:“哼,兄臺說笑了。今日我帶內侄女來,也是因了是谷老爺百般請求,我推脫不得,勉強而為之;再者說,我珍味樓生意一向不錯,用不著那些盤外招。”

那人討了個沒趣,本想再揶揄他兩句,又擔心自己太過話多,引得谷元亨不快,只得悻悻然縮回了腦袋。

姚織錦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時間,才走到最後一張桌前,回身發現菜已經上了大半,來賓們個個兒興致高漲,有些特別興奮的,竟還憋出了一腦門子的汗。

谷元亨的目光絲毫不加掩飾地在她身上掃來掃去,她雖看不懂其中的意味,卻能覺出那必不是好意,心中難免有些惴惴。

面前的圓桌上,單單只坐了一位年輕的公子,長相倒也還過得去,只是眼神不免狎昵了些,一眼瞧過去,就讓人渾身不舒服。

姚織錦認得他是城北宋家麻油鋪的小老板,這些年全靠揮霍家中積蓄度日,妾納了一房又一房,三個月前,他的正妻忽然急病喪命,他忙不疊地就娶進一個千嬌百媚的填房。城裏的一眾百姓紛紛傳言,他那死鬼正妻,正是他自己使手段給害了。

姚織錦勉強和他對視了一眼,轉身對丁寶吩咐了兩句,擡腳正要走,卻被那公子叫住了。

“咦,姚家二小姐為何急著走呢?我這兒已是最後一桌,你的事兒眼看就完成了,何不與我傾談兩句?”

姚織錦橫了他一眼,道:“公子說笑了,我只是個姑娘家,原不該與公子多做交談,如今公子想吃的那樣吃食,我已經心中有數,過不了一會兒,谷老爺的廚師就會將菜肴呈上來,還請慢慢享用。”說罷,又回身要走。

“哎哎哎,誰讓你走了?”那宋公子將手中折扇往姚織錦跟前兒一攔,笑著道,“你大伯都帶著你出來拋頭露面了,自然是想在一眾賓客中為你覓得一個金龜婿,這種事情我們都理會得,你又何必害臊呢?我家中雖已娶妻,卻尚欠一個聰慧美貌的良妾,姑娘……”

姚織錦微微一笑:“聽公子的意思,是想讓我替你尋摸一位如花美眷?真是對不住,我年齡尚小,所識之人不多,怕是幫不上你的忙了。”

“裝什麽傻啊你,我……”

他只管擋著姚織錦不讓她走,嘴裏嘮嘮叨叨說些混話,姚織錦臉色平靜地朝他身後看了一眼,接著,便突然瞪大雙眼,捂嘴道:“咦,怎麽原來宋夫人也來了?真是對不住,我沒瞧見你,在這兒給你賠禮了。丁寶快過來,趕緊把宋夫人喜歡的菜肴牢牢記下,去交給廚子,別耽誤了時辰!”

那丁寶是個老實巴交的男孩子,聽她這樣一說,未免有些摸不著頭腦,卻又不好多說什麽,只得依著她所言,在紙上寫了兩筆,飛奔而去。

宋公子臉上一怔,道:“你裝什麽鬼神?本公子今日可是一個人來的!”

“怎麽會呢?宋公子別開玩笑了!”姚織錦愈加訝異,一跺腳道,“宋夫人正在您肩膀後頭那叢月見草旁沖我笑呢!”

宋公子不由自主地回身看了看,自然是什麽也瞧不見的,他原本心裏有鬼,只覺周遭霎時起了一陣陰風,唬得臉色都變了,拿手指著姚織錦,道:“你……你看見誰?”

“就是您的夫人哪,還能有誰?宋夫人,我聽我大娘說,城裏的墨軒書院正是你家開的,你知書識禮,人又溫婉良善,是難得的好女子呢!”

那宋公子死去的妻子,正是墨軒書院秦老師的獨生女。聽到姚織錦這樣說,他的喉嚨裏哽得險些吐出來,煞白著臉,不住地回頭四處張望。

姚織錦看他那副蠢樣,心裏早就笑開了花,也不再搭理他,自顧自掉轉過頭,走向了姚江烈的席位。

谷元亨從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待到宴席結束,便走來姚江烈身邊,先是將姚織錦好好地誇讚了一番,然後拱著手道:“姚兄今日可算是幫了谷某的大忙啦,這份情誼沒齒難忘!咱們朋友之間不說那些客套話,我知你心中擔憂令尊生前在我這兒欠下的債務,不是我誇口,區區四千兩銀子,我還不放在眼裏,實算不上什麽大事,咱們好生商量嘛!今日多虧姚兄相助,我亦該投桃報李,這樣罷,若姚兄手頭暫時緊了些,這銀子的事,索性就遲一兩個月再說。過些時日,谷某還要登門拜謝,到那時還盼姚兄不要嫌煩哪!”

聽他這樣說,姚江烈明白那債務一事暫時已有著落,心下歡喜之餘,又不免添了兩份愁緒。谷元亨明言不久之後還將登門拜訪,莫非,他還有所求?只是不知他還想要什麽,會不會仍舊和姚織錦有關?

他心中雖然不情願,卻也無法可想,咬了咬牙,道:“元亨兄說的哪裏話,您肯撥冗前來,必令得我姚家上下蓬蓽生輝。那……姚某就先告辭了,靜候光臨!”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姚江烈揣了一肚子心事,領著自家的侄女離開谷府,直往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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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各種求,滿地打滾求~

第二十話 歸期

姚江烈素來不是什麽大奸大惡的人,之所以肯應承谷元亨帶著姚織錦去參加這場宴席,完全是為了自家的祖業打算。盡管他自覺這個理由非常充分,旁人無可指摘,但在面對自己侄女的時候,不由自主總是覺得有些許愧疚。

當晚回到姚家,他原本還想對姚織錦軟語安慰幾句,沒料到那小女娃兒一進二門便滿口嚷累,匆匆與他告了別,便徑直回了自己的閨房。

鳶兒哈欠連天地半趴在桌前,大老遠聽見外面老婆子問候姚織錦的聲音,連忙站起來出門相迎,一眼瞥見自家小姐一臉陰郁,仿佛是在和人慪氣。

鳶兒也不急著發問,先牽著姚織錦的手將她引進房內,替她斟了一杯茶送到嘴邊,接著去水房竈上提了一壺熱水,傾進黃銅面盆之中,絞了一張帕子,揩了揩她的臉,然後按著她在梳妝鏡前坐好,輕手輕腳取下發間的釵環,直到這時方才道:“這是怎麽了?莫非那谷家大老爺給了小姐氣受?”

姚織錦從鼻子裏冷哼了一聲,道:“我倒不懂什麽叫受氣!你明明知道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自打我跟著大伯進了谷府的大門,就不可能言笑晏晏地回來,何必多此一問呢?”

鳶兒聽她的聲口不同尋常,臉上的表情也是怒沖沖的,心中有些不安,拿著篦子一面幫她通頭,一面緩緩道:“唉,自打那谷家老爺上門,事情一件又一件的來,簡直沒個輕省。奴婢以為小姐既應承了陪大老爺去谷府赴宴,心中應當已經做好準備,怎麽原來……”

“其他人不知我的心事,你還不懂嗎?”姚織錦愈加生氣,一揚手將鳶兒的手磕飛了,大聲道,“這事從頭到尾都不是我能做主的!真要依著我的性子,非得當頭當面啐那谷元亨一臉唾沫不可,可我能這麽做嗎?那天我娘以為我摔傷來看我,沒坐一陣兒就要走,你以為我不知道是為什麽?她那臉色,白得與冬天的大雪好有一比!她身子一天比一天差,我得仰仗大老爺和兩位太太替她請大夫瞧病抓藥,今兒的事,我若不管不顧抵死不依,我娘怎麽辦?別人倒還罷了,連你也問這種問題,可見白跟了我這些年!”說著,眼圈兒也紅了。

鳶兒一楞,隨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實是怨不得自家小姐發怒。她從八歲那年,就一直伴在姚織錦身邊,這兩年,兩位太太沒少在人後耍手段,說來說去,還不就因為這二小姐是個庶出的?她總想著,以二小姐的聰明才智,必能逢兇化吉,可事實證明,她實在太天真了!一個姑娘家,縱使再伶俐,難道還能將自己的命都改了不成?這次的事著實有些過分,二小姐能忍到回家才將怨氣吐出來,已是大大的不易了。

姚織錦“咕咚咕咚”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喘了口氣道:“我不跟你說客套話,你也明白,我這通火不是沖你。你是不知道,今天在谷府,那谷老爺有一眼沒一眼地直往我身上溜,他每多看一下,我心裏就緊一分,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麽輕易就圓滿解決。臨離開之前,他十分隱晦地對大伯說了一席話,說是改日還要來訪,我……我心裏真的害怕……”

鳶兒心裏也像堵著一塊東西,一時之間,竟尋不到兩句話來安慰她,只得拍了拍她的背,道:“小姐別想那麽多,您才多大點歲數?我覺得,那谷老爺就算再失心瘋,主意也不會打到你身上來,放寬心早些休息吧。”姚織錦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麽,在鏡子前呆坐了一會兒,慢吞吞上了床。

這一晚,姚織錦自然是睡不踏實的,直到四更之後才迷迷糊糊陷入夢裏,中途又驚醒兩三次,直延擱到天將放亮,才沈沈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已是隅中時分。

門外傳來一陣竊竊私語之聲,聽上去,好像是鳶兒不知在和誰唧唧噥噥。她坐在床上喚了一聲,門“吱呀”一聲響,就見鳶兒滿面喜色地走了進來。

“小姐……”黑壯的丫頭立在床邊,笑嘻嘻地只管瞅著她,卻不說話。

“幹嘛?”姚織錦瞪了她一眼,“二太太賞你錢了?你該不會從今往後就變成她手下的探子了吧?”

“小姐就會打趣人家!”鳶兒跺腳嗔道,“奴婢是有一件喜事要告訴小姐呢。”

姚織錦打了個哈欠:“什麽喜事?你配了小子,要出去了?”

鳶兒臊得臉都紅了:“哎呀,小姐嘴裏真是沒一句正經!方才,大少爺打發他手下的小廝來報信兒,說——二老爺回來啦!”

姚織錦驀地睜大了眼睛,腦子裏卻是一片混沌如墮夢中。

人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難道昨晚在谷府的遭遇是一場試煉,她通過了考驗,老天爺這就將爹爹送了回來?

雖然她心中早有準備,可猛地得知這個消息,五臟六腑還是狠狠一顫,一把拽住了鳶兒的手,哆嗦道:“你說的是真的,不誆我?”

“別的還猶可,這件事,就算借奴婢八個膽子也不敢胡說!”鳶兒笑道,“二老爺如今正在前廳和大老爺說話呢,小姐不是要送禮物嗎?還不快去廚房準備?”

姚織錦揉了一把眼睛:“快,給我穿衣裳,把那對紅縞瑪瑙珥珰拿出來,我現在就去!”

……

半個時辰後,姚織錦端著一碟熱騰騰的赤豆桂花糕,出現在了前院兒通往內堂的石子小路邊。

她估摸著爹爹和大伯的談話不會持續太久,很快就要回房換衣梳洗,自己不好去前廳打擾,又擔心撞見陳氏,便候在了這條必經之路上,她想盡量快點和爹爹相見,簡直一刻也等不得了!

鳶兒站在姚織錦身後,見她踮著腳翹首以盼,不知怎的心裏忽覺有些發酸。

二小姐這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嗎?

等了好一會兒,始終不見姚江寒過來,鳶兒心裏有些犯嘀咕,湊在姚織錦身邊小聲道:“二小姐,要不,您還是先回房吧。這條道上風大得很,萬一您生了病,二老爺會心疼的。”

姚織錦回頭快樂地看了她一眼,只堅定地搖了搖頭,腳步也不曾挪動一下。

又過了一陣兒,左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說話聲,她探長了脖子看過去,就見一個身穿青色衫子的高瘦身影緩緩而近,眼中登時一片模糊。

姚江寒一路走,一路吩咐姚升去瞧瞧二小姐在做什麽,正說著,忽見路旁有個俏生生的嬌小身影,手裏端著一個托盤,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他仔仔細細辨認了好一會兒,雙眼倏然睜大,幾步趕上前來,立在離那身影不過幾尺以外的地方輕聲喚道:“錦兒?”

第二十一話 涼亭小敘

眼前站著的姑娘身量纖細,穿一身柳綠的家常衫子,明眸紅唇,耳上垂吊著兩顆晶瑩剔透的紅縞瑪瑙珥珰,手裏捧著一碟點心,一眨不眨地望著姚江寒——不是姚織錦又還能是誰?

她眼中一片霧氣氤氳,怔怔盯著眼前高瘦的男人瞧了半晌,喉嚨裏好似被塞進了一把桔梗,嘴唇微微一動,眼睛裏已有水意漾出,顫抖著叫了一聲:“爹……”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孩子,平常最是話多愛笑,怎麽好容易見著爹爹,倒傻了?”時隔兩年不見,姚江寒也是諸多感慨,忙招了招手將姚織錦喚道跟前,手在她的頭頂上摩挲了半晌,柔聲道,“這對珥珰爹在初見時,就覺得最適合你不過,今日你戴上了,果然是俏麗可愛。你長大了,樣子越發出挑,走在路上,爹爹恐怕要不敢認你了!只是,這個子卻長得慢了些呵,是不是不曾好好吃飯?回頭打你的手板心!”

姚織錦擡手擦了一把眼睛,嘟著嘴道:“得了吧,爹爹這些年連錦兒的手指頭也不曾碰過,這會子還撂狠話呢!人家在路邊站著等了您好半天,你也不說軟言安慰兩句,喏,您看這是什麽?”

說著,將手中端著還微微冒著熱氣的赤豆桂花糕往姚江寒的面前湊了湊。

“喲,難為你還記得我最愛吃的糕點,恐怕一聽說我回來,就去纏著廚房的李婆子巴巴兒做出來的吧?”姚江寒笑道,“我的錦兒是越大越出息了,知道心疼爹爹了。”

“什麽呀!”姚織錦十分不滿地一跺腳,“這可是我自己親手做的,李婆子教了我一回,我就全會了!剛才哥哥打發人來報信兒,說爹爹回來了,我忙不疊就沖去了廚房,煮豆子和面上鍋蒸,沒讓人插手一絲一毫!前兒大伯告訴我爹爹您就要歸來,我就存下了這份心,要將這赤豆桂花糕當成禮物送給爹爹,還有啊,馮姨娘也準備了好東西等著您呢,咱們一起過去瞧瞧,好不好?”

姚江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僵,有些為難地摸了摸她仰起的小臉,道:“錦兒,爹得先回房換件衣裳,馮姨娘那處晚些再去,好嗎?”

“哦……”姚織錦低了低頭。

換衣裳什麽的,不過是托辭,按說,姚家二老爺剛剛歸來,於情於理也都該先與自己的正妻相見,一個姨娘,又算得上什麽?

見她情緒頓時轉涼,姚江烈慌忙道:“不過,這赤豆桂花糕的氣味兒可真香,簡直不由得我不嘴饞!這樣罷,咱們先在這石亭裏把糕點吃完,等今夜用過晚飯,爹領著你一起去瞧馮姨娘,可好??”

姚織錦這才回嗔作喜,拽住姚江寒的袖子拉著他行至左手邊的石亭中坐下,拈起一塊糕送到他嘴邊,道:“爹爹先嘗嘗錦兒的手藝如何,我這就叫鳶兒去沏一壺清茶來。”

“二老爺。”姚升在旁邊低喚了一句,“您一路顛簸,剛剛歸家,還是須得好好照應身子才對。這裏風大,您不如先行回房歇息,等晚些,再……”

“你的廢話怎地就這麽多?”姚江寒有些不悅地偏了偏頭,半真半假地道,“我在外漂泊兩年之久,不得親人在身邊,天天眼睛裏瞧的就是你這張臉,現在好容易回家了,你還要賴在我跟前嗎?要不你去化化妝易個容,我看你實在看得厭煩了。”

姚升打小就一直跟在姚江寒身邊,對他的性格非常熟悉,知道他此刻是在跟自己開玩笑,但倘若自己再說下去,接下來可就沒那麽好糊弄了,只得笑了笑,不敢再說什麽,退到一邊。

姚江寒接過姚織錦手中的糕點,含笑咬了一口,臉上頓時呈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笑罵道:“你這個小鬼頭,我差點就被你哄了去!這赤豆桂花糕,入口綿軟化渣,又香又糯,頗有幾分功力,怎會是你能做得出來的?”

姚織錦這下子可不樂意了:“爹爹說這話,是不相信女兒了?李大媽做的點心您從小吃到大,滋味有何不同,難道您就嘗不出?”

“唔——”姚江寒又細品了兩口,若有所思道,“真要論起來,這碟糕,口味似乎要清淡些,不會很甜,很是爽口。李婆子做的點心無可挑剔,只是每次黃沙糖總會擱得多些,你大伯大娘喜歡,我吃多兩塊,便覺有些發膩。”

“所以咯,李大媽做糕點那麽些年,怎會突然改了方法?同一道吃食,倘若換了制作人,哪怕步驟完全一樣,細微處也肯定會有不同,爹說是不是?”姚織錦笑著又遞過去一塊糕。

姚江寒微微頷首笑道:“算你說得有理,我確有不是,我的錦兒天生聰慧,區區一碟糕,又怎能難得住你?”

說著,他轉而問道:“馮姨娘最近身體可好?”

姚織錦正巴不得他發問,一聽到這句話,立刻皺眉道:“她的身子,爹爹還不清楚嗎?兩年前您在家時,也不過好一時壞一時,如今更是雪上加霜。我有事得空去瞧她,只見一屋子冷冷清清,她又瘦得那樣,心裏實在是……”

她還想借機將馮姨娘生病的事好好說說,希望能央得父親請個好點的大夫回來診治,忽聽得小路那頭恍惚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便聽見有人說話。

她慌忙擰過脖子一望,就見二太太陳氏一身華服,正領著夏荷和冬梅朝這邊踱過來,姚織月跟在她身後兩步之遙的地方,同樣是打扮得亭亭玉立。

陳氏一邊走,一邊還在向兩個丫頭吩咐什麽,不經意之間一擡頭,卻見自己的夫君和那個該死的庶女坐在涼亭裏有說有笑的,心裏登時火起。她擡手制止住正要朝前院去的夏荷,腳下急走兩步趕過來,推起一臉笑容,向著姚江寒道:“呀,怎麽老爺在這裏?方才大太太打發人來通知,說老爺已經與大哥說完話了,我在房裏左等右等,大半天兒也不見你回來,還以為路上被什麽要緊事給絆住了,忙不疊地過來瞧瞧,原來,是在這兒和錦兒一起吃糕哇!”

姚織錦趕緊站起身,對著陳氏施了一禮,口中叫道:“娘,姊姊。”

陳氏脧了她一眼,並未答言,倒是跟在後邊的姚織月抿嘴沖她笑了一笑,還了一句“妹妹”。

姚江寒雖是兩年不在家中,但自己的正妻素來不喜這個二女兒,他心中還是知道的。若讓陳氏曉得姚織錦親手做了赤豆桂花糕,還巴巴兒地候在半路上迎他,恐怕又是一場大鬧,當下便淡淡地道:“我本就要回房看看你,可離家許久,倒真有些嘴饞,於是便叫姚升去廚房要了一碟子糕點,又把錦兒叫過來,就在這涼亭之中小敘,剛剛坐下,你就來了。”

陳氏聽他如此說,便不好發作,又見那盤中的點心確實還沒怎麽動過,心裏稍稍好受了些,便溫存體貼地道:“老爺這兩年在外奔波,恐怕沾染了不少風霜吧?妾身自然明白你思念女兒的心情,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哪敢讓老爺還特意為我解釋?月兒,你不是整天念叨著爹爹嗎?如今爹爹歸家了,你怎麽反倒躲在後頭不則一聲,在親爹面前還怕羞麽?快過來呀!”

姚織月這才走上前來,朝著姚江寒深深福了一福,口中低叫道:“爹爹。”

“快起來吧。”姚江寒攙了攙她的手,將她從上到下打量一番,笑著打趣道,“你這兩年倒是長高不少,越發清秀可人了,只是老這樣靦腆可不行。再過兩年,你也該嫁人了,去了婆家做了人家的夫人,難道也這樣臉皮薄?”

這一席話,令得姚織月愈發臊紅了臉,情急之間,又找不到話來回應。

陳氏見自己女兒這副不中用的樣子心裏就來氣——爹爹願意親近她,她不借此好好地表現一番,木訥得像個呆鵝。眼見著姚織錦早奪去了她六七成的寵愛,還不知道出息些!

“老爺真是,明知我們家大姑娘是個害羞的,還只管調侃她!”陳氏笑著嗔道,“別提那頭親事了,這些日子愁得我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肚子裏早憋著許多話要對你說呢!快隨我來,房裏早備下了薄酒小菜,待你沐浴後,妾身陪你小酌兩杯,好麽?”

說完,也不管姚江寒答不答應,先行一步往回走。

姚江寒心知今日這碟赤豆桂花糕是吃不完了,嘆了一口氣,摸了摸姚織錦的頭,略一眨眼,低聲道:“你心裏的憂慮我是明白的,先乖乖回房,到了晚上,爹還要給你一個大驚喜,保管你聽了開心,啊?”然後,也領著姚升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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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話 以人抵債(上)

當日下午,姚江烈破天荒地沒有去珍味樓。他預備當晚在內堂開席,既是有給姚江寒接風洗塵的意思,同時,也是兩年以來,姚家大宅之中第一頓人員齊備的團圓飯。

熟料,這家宴的事八字還沒一撇,谷元亨竟帶著人上門來了。姚江烈原想著谷府開宴之後,自己可以松一口氣,好好地消停兩日,聽得小廝來報,心裏登時一緊,便什麽也顧不得,慌慌張張趕至前院。

谷元亨今日卻只帶了一個隨從,大大咧咧地坐在前廳裏,見到姚江烈回來,也不過是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彼此寒暄兩句,便說明了來意。

“什麽?!”姚江烈好似被五雷轟頂,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滿面震驚,張口結舌了半晌,才勉強道:“谷兄,勿要跟小弟開玩笑,前兩日在府上,你明明說債務的事可以晚一段日子再說,這才過了兩天,怎麽倒反口了?我姚江烈就算再落魄,也不至於要落到以人抵債的地步!”

谷元亨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茶,板著臉一本正經地道,“江烈兄莫急,我雖應允了寬容你一段時間,但思前想後,卻總覺不妥。你眼下的情形,我也略知一二,若強逼著你將那四千兩銀子盡數還我,不僅是為難你,更顯得我不近人情,就算延擱一兩個月,也未必就能有什麽作用,所以我好心好意想出這樣一個主意,希望能將你我之間的債務一次抹去,從此一勞永逸。你出去問問,哪家庶出的女兒能值四千兩?我這一片心,看江烈兄的樣子,好像並不領情嘛!”

姚江烈怒火狂熾,幾乎將五臟六腑都燒成灰,此刻卻發作不得,只能忍著氣,盡力擺出和顏悅色的神色,拱手道:“谷兄莫要誤會,再下絕沒有那個意思。只是你也知道,錦兒那孩子如今才十二歲,懵懵懂懂不通人事,又是個調皮搗蛋的,很不省心,恐怕……”

“哼,這一層自然用不著你操心。”谷元亨胸有成竹地道,“令侄女相貌出落得俏麗可愛,那日在寒舍,已引得眾多賓客紛紛側目,實話說,就連我也確實將她看在了眼裏。再過兩年,前來求親的,恐怕多得都能將你姚家的門檻踏破,我又怎麽能不早作打算?你放心,她去了我家,無論在哪個院子隨便住上兩年,自然不會虧待了她,我也放心些。待得年齡大了,一切都算作順水推舟,至於你我的債務,從此便一筆勾銷,豈不兩全其美?”

姚江烈氣得說不出一句囫圇話,嘴巴哆嗦了半晌才道:“谷兄,你是想待錦兒長大將她收了房?說句不好聽的話,你這是要把我往絕路上逼啊!”

“砰!”谷元亨臉色一變,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橫眉豎眼地道:“我逼你?江烈兄,做人可要講良心哪!當年令尊沈溺賭博之中,差點將你姚家大宅的地契都押了出去,若不是我好心借錢給他,今天,你們還不知在什麽地方!刀沒架在脖子上,就不知道肉疼麽?我給你三條路,哪一條好走,全憑你自己做主,如何?”

姚江烈的心肝脾肺腎登時抖了一抖。

谷元亨志得意滿地捋了捋胡子:“第一,你痛痛快快地將令侄女給我,從今往後,她與你姚家再無任何幹系,咱們的債務也就兩清;第二,你將珍味樓押給我,只當是還了債了;這第三嘛,是最簡單不過的。三天之內,你連本帶利將那四千兩銀子痛痛快快還給我,你我相熟已久,我只收你三分利,該還多少你自己算,斷斷算不得苛刻吧?不過我可要提醒你,我內弟是什麽人物你也是知道的,如今借據在我手上,簽字畫押手續齊全,你要是想賴著這筆賬不給,我就去衙門告你一狀,包管你吃不了兜著走!”說完,眼神突然一暗,仿佛透出兩絲寒光。

“這……”姚江烈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窟,身上凍得瑟瑟發抖,額上的汗卻一滴滴直往下掉。天哪,這三條路,哪一條都是死胡同,鉆進去便再沒有回頭路了!銀子他一時半會兒是拿不出,至於錦兒……

“谷兄——”他好容易壓抑住喉間的顫抖,“你先不要動氣,不是我不肯依你,只是,內弟昨日剛剛從外地返回,他一向對錦兒這個閨女鐘愛有加,於情於理,我也該和他商量才是。”

“好哇,這麽大的事,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商議自是應該。”谷元亨挑眉道,“這樣罷,明天這個時候,你隨便派個人來我府上報個信兒,成或不成,一句話就行。”

“明天,這麽快?”

“哼,不然你還想耽擱上三年五載麽?防人之心不可無,倘若我前腳走,你後腳就聯絡遠房親戚將你那乖巧的侄女兒送出去,到那時,銀子沒有,人也沒有,縱是能押你去衙門,我又要你這條老命做什麽?告辭!”

說完這句話,谷元亨一掀衣服下擺,轉身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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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頭姚江烈被纏得焦頭爛額,那邊廂姚織錦在屋裏卻坐不住,心心念念猜想姚江寒口中的“驚喜”到底是什麽。不多時,忽見鳶兒跌跌撞撞從外面跑了進來,滿臉都是驚恐,帶著哭腔一疊聲地道:“小姐,大事不好了!”

“你又怎麽了?”姚織錦半真半假地橫了她一眼。

鳶兒抹了一把眼睛,頓腳道:“我聽小廝們在議論,剛才那個谷元亨來了咱們家,向老爺開口討您,說是要……要以您來抵了老爺欠他的那筆銀款哪!”

“什麽?!”姚織錦的心頓時重重往下一沈。

那日在谷府,她已然覺得那個谷元亨看她的神色有些不對勁,只是一來年紀小,二來,自己的爹爹又已歸家,她的防備心不自覺地就去了大半。誰成想,那谷元亨倒真能開的了這個口!

鳶兒抽抽搭搭地繼續道,道:“大老爺將二老爺和兩位太太都請到前廳,連馮姨娘也被叫了去,也不知道究竟商議成什麽樣,小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您趕緊去瞧瞧呀!”

姚織錦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連忙換了衣裳,領著鳶兒快步去到前院,遠遠看見姚安和姚升站在一處唧唧噥噥,一見她,臉色都有些不自然,竟連招呼都不打,徑自走了開去。

她心中不安的感覺又濃厚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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