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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話,心裏登時一暖,用帕子掩住嘴抽噎了兩聲,道:“幸好……幸好你還沒定親,要不我們姊妹倆,可要把姚家的臉給丟盡了!”

話還沒說完,忽聽得守在外面的秋桂高叫“大老爺、大太太、二太太”,下一刻,姚江烈領著施氏和陳氏已經推門走了進來。

見姚織錦在這裏,姚家大老爺頗有些意外,道:“哦?你在這裏做什麽?”

織錦連忙向三人行禮問好,口中答道:“大伯您來了?我來瞧瞧姊姊。”

“嗯,還算你有心。”姚江烈臉上透出一丁點笑意,卻又稍縱即逝,很明顯是揣了一肚子心事。

他身後的陳氏卻不願意就此罷休,高聲問道:“你來瞧你姊姊?難道連你也知道了?”

“我……”姚織錦偷眼覷了姚江烈一眼。

後者一拍桌子:“是誰說的?這班下人,越來越不像話,被我查出來是誰在風言風語,一定打一頓攆出去!錦兒你說,是打哪兒聽來的?”

見姚江烈滿面嚴肅,她也不敢再有半點隱瞞,小聲囁嚅道:“方才哥哥送我回來,遇上了舒姨娘……”

此話一出,不等別人開腔,陳氏先跳了出來,憤憤地道:“我就知道,這些做姨娘的,沒一個好東西!”

這分明是借著罵舒姨娘的機會,將姚織錦的親娘也罵了進去,原不是大事,但此時說出來,卻大大地不妥。施氏連忙拉了她一把,低聲道:“弟妹,老爺的妾,還輪得到你斥責麽?”

陳氏這才自悔失言,訕笑道:“大哥,您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姚江烈根本看也不看她一眼,徑自和顏悅色對姚織月道:“月兒,吳家上門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的心思大伯也明白。憑你的相貌人品,咱們不愁找不到好婆家,那吳立亭又不是什麽神仙下凡,難不成少了他還過不得了?你心裏不過是擔心退婚這事兒若成了真,一來辱沒了自己的名節,二來更讓咱姚家沒了臉面。你是個懂事的姑娘,不必發愁,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無論如何,絕不會讓吳家退婚的!”

“老爺莫非已有對策?”施氏連忙接口問道。

方才姚家大老爺在前廳裏款待谷元亨一家,她在後院裏被吳家大太太煩得也是滿頭大汗。兩家自老太爺那一輩兒就有不少錢銀往來,吳家早年落魄時,也沒少受姚家的接濟,和月兒的婚事,那吳立亭都算是高攀了!他們姚家念在素來與吳家交好,沒有多做考慮便應允了這頭親,誰料,他們吳家居然還有臉反口!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施氏和陳氏在吳家大太太面前百般陪著小心,好話都說盡了,才勸得她暫時離開。倘若不能將這件事及時解決,等到他們二次上門,這事兒就再無轉圜餘地了!姚家雖然現在家道中落,卻也是要臉的,要是傳出去,從今往後,別說被人笑話了,就怕連珍味樓的生意,都要大受影響的!

陳氏急得都快發瘋了,顧不得剛剛得罪了姚江烈,一疊聲地道:“是啊大哥,剛才是我一時嘴快滿口渾說,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和我計較!您若真有什麽法子,不妨說出來,我們心裏有數,不會胡亂行事,也好配合您呀!”

姚江烈直到這時,才轉過頭瞥了她一眼,沈吟半晌,道:“此事我自有分數,用不著你們在這瞎操心。我既承諾了要護住月兒這頭親事,自然會竭盡全力,不勞你插手。你們平日裏好生照顧至宣和兩位姑娘,別讓他們出紕漏,我就要燒高香了!”

說完一拂袖,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轉身對姚織錦道:“錦兒,你跟我出來!”

姚織錦忽聽得他呼喚,回頭瞅了瞅姚織月,不敢怠慢,跟在他身後趕忙出了房門。

第十六話 要求

“說說吧,今日究竟是怎麽回事?”剛一走出院子,姚江烈就在一棵桂花樹下停住腳步,轉過頭來看向姚織錦。雖然繃著臉,神色倒也不算太過嚴厲。

小女娃心裏“咯噔”一下,仰起臉乖巧地笑著道:“大伯,錦兒知錯了。今日您在前廳待客,我一個姑娘家,本應躲得越遠越好,我卻不懂回避,反而趁姚安不註意趴到窗臺朝內張望,還差點惹出大禍。您別生氣了,我下回再也不敢,還請大伯饒了我這一回。”

一邊說,一邊朝前邁了一小步,怯怯地垂首站在姚江烈面前。

姚家大老爺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培養獨生兒子姚至宣成材上,對這個小侄女,素來不太上心,更別提疼惜她了。只不過姚家二老爺姚江寒對這個庶出女兒素來偏愛,看在自己弟弟的面子上,姚江烈輕易也不願對她太過苛責。

吳家專門揀著姚江烈宴請谷元亨的日子上門來退婚,絕不僅僅是個巧合。自打谷元亨的弟弟兩年前當上了潤州太守,他在潤州城內,就愈發橫行無忌。吳家是窮過的,見風使舵的本領早練得爐火純青,見此情形,還不趕緊貼上去?今天來退婚,說不定就是谷家暗中示意的,火上添油,真個是要把姚家往死路上逼啊!

今天在前廳和谷元亨的這頓飯,可謂是不歡而散。當時,他也是氣得極了,沒將利弊思慮清楚,就由著姚織錦進屋,一番話不僅把谷韶言說得耍起了賴,連谷元亨的面子也給掃了個幹幹凈凈,更讓他於告辭之時,提出了那種……那種要求,這根本就是當面扇自己的臉哪!

想到這些,姚江烈心中就一陣郁卒,聲音也不自覺大了起來:“你不用跟我打馬虎眼,我問你什麽,老老實實說出來是正理!說,你究竟是怎麽猜出來那一屋子人想吃什麽的?一猜一個準兒,你縱是再聰慧,又豈能輕易辦到?”

姚織錦眼見他是真的發怒了,知道今天若不給他個交代,恐怕過不了這一關,便笑著將怎樣“聽見”姚織月想吃枸杞葉炒雞蛋的心聲,自此發現自己能夠得知人們對食物渴望的事說了出來,未免再生出些事端,刻意略去了之前被雷劈這一環。

“大伯,錦兒不敢騙你,這些都是真的。而且,我一早試過,這法子只能得知人們當下想吃些什麽,卻無法分辨他們平常的飲食習慣,我……”

“好了,不用說了!”聽到這番言辭,姚江烈心中更是心亂如麻。

他也明白,今日姚織錦若單只猜出一個人的口味,倒還能看做是撞大運,但將室內所有人的喜好都一一數出來,就必定是突然擁有了某種奇異的能力。那麽,谷元亨那邊的要求,究竟該如何答覆?

他站在樹下發了一會兒呆,忽見姚織錦還候在身側,疲憊地揮了揮手,道:“你且去吧。”

姚織錦見他仿佛欲言又止,也懶得多問,點點頭,沖他施了一禮,轉身快步離開。

姚江烈正打算回自己的房間,甫一擡腳,卻聽得身後一聲門響,回過頭,只見施氏款款朝他走了過來,便張口問道:“月兒如何了?”

施氏笑吟吟地答:“老爺放心,方才你說的那番話,真算得上是給月兒吃下了一顆定心丸。她知道你一向是言出必行的,承諾要保住她的婚事,就一定不會哄她,她心中一寬,自然不會再哭鬧。宜筠給她洗了把臉,讓她上床小憩一陣,已睡熟了。”

姚江烈“嗯”了一聲:“如此便罷了。月兒那孩子看著不言不語,其實也是個心重的,這兩天你們多看顧著她,別捅出什麽簍子。”

施氏道:“妾身理會得,保管處理妥當,老爺就別操心了。”說著,她朝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便貼近姚江烈,壓低聲音道,“谷元亨提出的那件事,老爺考慮得如何?”

“唉——”姚江烈長嘆一口氣,“尚無計較。谷元亨這個要求,做起來雖簡單,卻實在是令我為難哪!錦兒是姨娘生的不假,但再怎麽說,也是我姚家的小姐,跑去他府上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老爺自是考慮周到,可如今卻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何不將錯就錯?”施氏不緊不慢地道。

“你是何意?”

“頭前兒老爺在過來的路上跟我和宜筠說了這件事,我心裏就一直在尋思。咱們欠谷元亨那一筆銀款,若不賣掉家中祖業,是決計還不上的。如今他對錦兒有興趣,與其瞻前顧後,倒不如借此機會討他的好,他心裏一高興,肯寬限我們些時日也說不定,咱家現在這種境況,那還能計較那許多?”施氏說罷微微一笑。

姚江烈用力拍了一下樹幹:“哼,谷元亨那個老色胚子,我就不相信他這樣做只是因為對錦兒今日展露的本事感興趣,說到底,還不是看上了那張俏臉?一個小女娃子他也能下得了嘴,真真兒是個老不休!你等著看吧,今天錦兒灼了他的眼,往後還不知有什麽更荒唐的呢!”

“既如此,老爺就更該做好心理準備了。”施氏體貼地撫了撫他的背脊,“咱們現在最怕的就是討不得谷元亨的好,他如今表現出對錦兒有興趣,對咱家來說可是個好機會。就算錦兒委屈了,等事情過後,隨便賞她點什麽也就罷了,孰輕孰重,老爺心裏可要有桿秤哪!”

姚江烈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略略一點頭:“你說的在理,我的確不該再瞻顧太多。今晚用飯時,我便把此事提一提。”

兩人商議已定,當晚酉時,姚織錦來到內堂用晚飯,見到姚江烈破天荒地赫然在座,總覺得哪裏不對勁,臉上還不得不笑嘻嘻地道:“咦,大伯今天也來和我們一起吃飯呀,真好興致,讓錦兒猜猜你想吃什麽好不好?”

姚江烈無心和她玩笑,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沈聲道:“剛得了點兒本事就巴不得賣弄,真是孩子心性!錦兒你過來坐下,大伯有事情要對你說。”

姚織錦心裏沈了一沈,走過去在他身邊坐好,一派天真地問道:“大伯,錦兒又做錯事了?”

“你也知道自己慣會淘氣惹亂子?”姚江烈勉強笑罵一句,接著正色道,“錦兒,大伯要跟你說的是正事,你聽好了。今日那位谷家老爺,你知道他是誰?”

我又不是傻子,潤州太守谷元籌的親生哥哥,誰還會不認識?

姚織錦在心裏嘀咕了一句,咬著嘴唇道:“我好像聽哥哥說,他是城中的大富商,也是做飲食買賣的,家裏開著一間‘醉仙樓’,對不對?”

“正是。”姚江烈點點頭,“這位谷老爺今天瞧見你輕而易舉就猜測出我們對食物的喜好,心裏很喜歡,過兩日,他會在府上宴請一眾賓客,所以,想請你過去在人前展露一番本事,也好讓大家見識見識。”

這句話一出,施氏和陳氏表情如常,顯然是早已經知道了,唯有姚織月變了變臉色。

姚織錦先是一驚,緊接著,便在心中發出一聲冷笑。

何必說得這樣冠冕堂皇?真要論起來,也不過是把我看做與那起窯姐兒戲子一般,在一眾男女面前表演異能,供他們取樂罷了!淩十三說,我這本領是老天賜的,憑什麽要被他們這樣拿來肆意調笑?

說到底,也是欠的那筆銀子惹的禍。大伯自己還不上,竟將一個庶出侄女推出去擋災,傳出去不怕笑掉人的大牙嗎?若擁有異能的是姚織月,他是否還會作此選擇?

她知道姚江烈沒有直接發問,是想看看她的反應,於是懵懂地眨巴著大眼睛,道:“那大伯答應了嗎?”一句話,不動聲色地將問題還了回去。

姚江烈一皺眉:“我自然是要問問你的意思再做定奪。”

——也就是說,他早在心裏同意了。

姚織錦低頭暗自思忖。要真問她的意見,她自然是死活也不願去的,可姚江烈與陳氏不同。他是一家之主,現在已經有了決斷,自己再怎麽反對,除了令他發怒或百般勸說,也再沒有其他可能,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反正這事就算傳出去,也是全家一起沒臉。至於她自己,這兩年天天在外邊閑逛,對這些虛禮,反而不甚在意。

想到這裏,她撓了撓頭,樂顛顛地道:“聽上去好像挺好玩的,好哇,我去!”

姚江烈和在座的施氏陳氏同時松了一口氣,而姚織月卻是給唬得失了魂兒,好半天才回過神,驚恐地看了自家妹子一眼。

第十七話 谷府夜宴(上)

既然姚織錦已經答應了,這件事也就這麽定了下來,兩天之後,便是谷元亨開席的日子。

未到傍晚,姚江烈便領著姚織錦慌慌趕了過去,出門前少不得囑咐她要矜持懂禮。姚織錦聽在耳朵裏,打了個轉,又從另一只耳朵飄了出來,只當他是在唱歌。

都已經走到要靠侄女兒來籠絡債主的地步了,說這些又還有什麽用?

她雖是平常閑散慣了,但到了這種時候,也知道顧及自己的身份,因此,今天的打扮更與別時不同。身上是一條姜汁黃朵雲褶的錦衫,鳶兒替她梳了一個桃心髻,專揀那素凈樸拙的首飾戴了一兩件,看起來淡雅俏麗而不失端莊。她一個庶出女兒,跑去谷家露臉任人觀瞻,已經是一件沒臉的事,越是在這種時候,就越要對自己好一點,至少得拿出大家小姐的風範來,不能讓人輕看。

只是她終究想得簡單——臉面這東西,不是自己想要,人家就一定會給的。

轎子在谷府門前停下了,姚織錦等著大伯從他那乘轎子裏下來,這才款款掀開了簾子,在家丁的引領下,一路徑直往花園而去。

這谷府與他們姚家大宅風格迥異。房子的大小雖然差不多,但姚江烈身為商人,卻向來喜歡附庸風雅,依照城中文人們的喜好,將宅子布置得清雅簡潔,頗有書香氣息;而谷元亨則絲毫不顧這些,府中極盡富麗之能事,到處是花團錦簇,假山、活泉、各樣珍稀擺設不一而足。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四處點上燭火,被火光一照,周圍金光閃閃璀璨奪目,姚織錦看得久了,直覺得眼睛裏都是虛影。

家丁將二人領到花園內便告離開,姚織錦定睛瞧去,只見叢叢花草中有一片空地,擺了約莫十來張桌子,旁邊的涼亭裏已經架上了竈,看來,這谷元亨是打算玩個巧的,在花園中露天宴客。

若換做其他人,她說不定還會覺得極有雅趣,但谷元亨那個人,她第一眼看上去就無甚好感,總覺得他那雙眼睛頗有含意,再加上她此刻的處境皆是拜他所賜,心裏一早將他咒罵了千萬次,是以,對眼前的景象只是嗤之以鼻。

“哈哈哈哈……”身後的門廊傳來一陣張狂的笑,扭頭看去,谷元亨正大步走過來,身後跟著谷家兩位少爺,谷韶謙和谷韶言。

姚織錦一看見那位谷家三少,氣就不打一處來。當天若不是他諸多刻薄挑剔,害得自己一時口快數落了一句,今天又怎麽會站在這裏?

“江烈兄,哈哈哈,你真是一言九鼎!”谷元亨走過來,笑呵呵地沖姚江烈拱了拱手,低頭似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姚織錦,唇邊笑意愈濃,“幸虧你守承諾,我還在這兒擔心,假如你不來,我這宴席,可就開不成了!”

姚江烈禮貌性地也笑了笑,還了個禮,道:“谷兄言重了,在下既然應承了,必當守諾而來。只是我夫人和錦兒這孩子,可真是不大不小跟我鬧了個別扭呢!”

他說這話的意思也很明顯,不過是要叫谷元亨知道,讓姚織錦在宴席上表演異能,原本是於理不合的事,如今他力排眾議把事情辦妥,那谷元亨,也該承他這份情,不要在債務一事上太過為難才好。

谷元亨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徑自將話題扯開,和他寒暄起來。這邊廂,谷韶謙微笑著沖姚織錦點頭示意,而谷韶言卻用他那雙細長妖魅的眼睛溜了身前的小少女一眼,薄唇一抿,面上浮出半縷譏誚的意味。

“鬧別扭?”他好整以暇地繞著姚織錦轉了個圈,“嘖嘖,姚家二小姐打扮得這麽明艷,可不像是鬧過別扭的呀!今天我爹爹宴請貴賓,有不少大人物都會攜家眷赴宴,二小姐莫不是想在眾多公子哥兒裏為自己尋一個如意郎君?你可真會見縫插針哪!”

姚織錦狠狠瞪了他一眼。這家夥實在是太惹人憎了,幸而此處是他的地盤,要不然,她真會抽死他!

“韶言,別胡鬧!”谷韶謙低聲喝了一句。谷韶言很不滿意地回了回頭:“哥,我又沒說錯什麽,很不需要你大呼小叫地呵斥!”

姚織錦不急不慌地笑著道:“谷家三少爺真是會說笑,谷老爺是何等樣人物,他開席宴賓,自然是一場盛事。怎麽我聽你話裏話外的意思,倒把自己爹爹生生當成了專門為人說婚的婆子?這可不應該呢!”

“錦兒,休要胡說!”姚江烈趕忙斥了她一句。谷元亨臉上僵了僵,哈哈笑著打圓場道:“無妨無妨,兩人都是半大孩子,小娃兒心性是少不得的,鬥鬥嘴也無傷大雅。江烈兄,賓客差不多都到齊了,你也快些入席,我可是萬分期待今夜令侄女能好好表現一番,使得賓主盡歡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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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園中的月見草漸漸綻放,散發出沁人心脾的幽香。不多時,賓客悉數到場,多是潤州城內的富豪商賈,如谷元亨所言,他們確實大都攜帶了家眷,將那十來張紫檀圓桌圍坐得滿滿當當。只是,見到桌上並無半點菜肴,涼亭中雖有三五個廚子雜役,竈上卻也同樣是空空如也,不免都有些詫異,禁不住地交頭接耳起來。

谷元亨見時辰差不多,便從主人席上站起身來,走到中間擊了兩下掌,喧鬧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諸位肯撥冗前來參加谷某的宴席,小弟感激不盡。谷某的內弟——也就是咱潤州城太守谷元籌日前托人帶了數十盆上好的秋海棠來送給我,如今正是花開時節,谷某不願獨享其樂,故此,特請諸位共賞美景。”

他說完這句話,一眾賓客頓時紛紛望向花園中那一盆盆或粉或白或紅的秋海棠上,口中發出嘖嘖讚嘆聲,不外乎恭維谷元亨交游廣闊品味超凡雲雲。

姚織錦歪了歪腦袋朝花叢中看了兩眼。她生來性子有些古怪,對花啊朵啊無甚興趣,聽到他這樣說,也不過略略瞧了瞧,便百無聊賴地收回眼光。

谷元亨將那些溢美之辭盡收胸懷,朗聲繼續說道:“原本,小弟打算請諸位到我的醉仙樓小敘一番,但轉念一想,每每聚會皆是如此,日子一長,終也沒什麽趣味。不若另辟蹊徑,請大家在姹紫嫣紅的花叢中相會,再佐以美食美酒,也別有一種味道。”說著,他對身旁跟著的管家頷首示意,後者胳膊一展,後院中立刻推出幾輛堆滿蔬果瓜菜及各色新鮮肉類的小車來。

“諸位恐怕覺得奇怪,我谷某人宴客,卻直到此時,連一碟冷盤都沒呈上來,難免有怠慢之意。大家不必擔心,這兩天,我已經吩咐下人在城中采買了各樣最新鮮美味的食材,咱們在園中讓廚子現做現吃,豈不有趣?”

眾人恍然大悟,紛紛點頭稱是。

谷元亨愈加自得了:“此外,還有一樣新鮮的玩意,要在今晚請大家共同體會感受。說起來,這可就要多謝珍味樓的老板姚兄了,他自己將家中珍味樓經營得風生水起,在咱們潤州城首屈一指,就連培養出來的少爺小姐,也是錦心繡口格外聰穎。”

他說著指了指立在涼亭邊的姚織錦:“大家恐怕還不知道吧?姚兄的內侄女生有一樣本事,只需與大家對視一眼,便能猜出各位對食物的喜好。谷某親眼見識過,可是萬分震驚訝異,所以,今天特意將姚家二小姐也請了來,大家不妨在心中思慮自己此刻最想吃什麽,讓她猜猜如何?”

眾人朝姚織錦望了一眼,眼神中各有含義,接著,便呼啦啦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坐在角落中的姚江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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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話 谷府夜宴(中)

谷元亨十餘年前從京城遷至潤州,因為家底豐厚,手中又有不少人脈,甫一到來,就坐上了城中首富的位置。到得這兩年,他的親生弟弟又被任命為潤州太守,就更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各行各業均有涉獵,而唯一讓他糟心的,就是家中開的那間“醉仙樓”。

俗話說,民以食為天,醉仙樓占據了潤州城最有利的地形,裝潢貴氣十足,請的廚子也是赫赫有名的,谷元亨原本以為只要一開張,一定會賺得盆滿缽滿,誰曉得,這如意算盤竟然落了空。

姚江烈的珍味樓位置不及他好,店面也遠沒有醉仙樓大,只因為是老字號,竟生生壓過他一頭。這幾年,他明理暗裏吃了不少虧,早想著要尋機會雪恥。數年前,他設下套子,令姚家老太爺沈迷賭海,將手頭的現錢輸個精光,不得不上門借債;今日他讓姚織錦當中表演異能,固然是對這個小姑娘頗有興趣,但更重要的是,他要好好地挫挫姚江烈的銳氣,讓他在潤州城數的出來的大戶面前,顏面盡失。

果然,對於姚織錦的異能,眾人雖然覺得稀奇,但仍是將大部分的註意力,放在了姚江烈身上。

“謔,堂堂的姚家二小姐出來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你不知道,這姚二小姐叫織錦,人送諢名‘小瘟神’,常常在街市上行走,四處騙吃騙喝,人家不在意這個嚜!”

“我聽說,是姚江烈欠了谷老爺不少錢,沒辦法,債壓死人哪!”

“自己欠了債,就將侄女推出來,這是什麽道理?”

人群議論紛紛,整個花園中,霎時亂得如同一鍋粥。

正在這時,坐在主賓位置上一個衣著華麗的中年女子出聲了。

“呵呵,谷老爺,別怨小婦人多嘴,一個小姑娘,怎可能有那種本事?”她的聲音又敞又亮,滿不在乎地朝姚織錦覷了覷,“姚家二小姐確是甜蜜蜜的妙人兒一個,但看起來不過是個孩子,你可不要哄我們哪!”

說話的是潤州城最大的胭脂鋪“攏翠齋”的老板娘胡氏,他家裏幾乎壟斷了整個潤州乃至周邊城鎮的胭脂水粉買賣,小一點的商戶想做這起生意,都得仰其鼻息,因此很得谷元亨看重,兩家關系也素來不錯。

“轟!”人群爆發出一陣笑聲,旁邊“福瑞”綢緞莊的老板接口道:“怎麽,莫非嫂子是看中了這小姑娘,想將她娶進門做媳婦?”

“哦喲,我可沒那個運氣!”胡氏裝模作樣地用手帕扇著風,笑著道,“我家小的那個才八歲,大的那個呢,也早已與咱們谷太守的大女兒——也就是谷老爺的親侄女訂下了親事,他沒福,攀不上這一門好親咯!”

人群又是一陣哄笑。

姚江烈早就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面,但真正身處其中,卻完全是另一番感覺——債真能壓死人哪!他耳中充斥著眾人的百般嘲諷,早已有些坐不住,遠遠望去,自己那個十二歲的內侄女,卻還是一副優哉游哉的模樣,仿佛站的累了,倚住涼亭的柱子,唇邊掛著一抹笑,只管睜著一雙點漆似的大眼睛看著諸位賓客。

姚織錦打小是個人精,她當然明白,這些人嘴裏打趣著自己,刺激的卻是姚江烈。縱然當初是她一時多嘴,在谷元亨面前顯露了本事,但事情發展到現下這般地步,錯早就不在她了!

谷韶謙本一直從旁幫自己父親招待賓客,如今聽這些人越說越過分,姚江烈的臉上也是紅一陣白一陣的,心中有些不忍,朝姚織錦的方向望了望,似乎考慮了一下,緩緩走了過來。

“姚姑娘,這些人也只是嘴巴壞了些,其實並無惡意,由得他們說兩句也就罷了,你千萬別放在心上。”他看著俏生生立在柱子旁的姚織錦,輕言細語道。

姚織錦回頭看了他一眼。

與俊逸張揚的谷韶言不同,這位谷家大少爺面容卻是清雅溫潤的,淡眉朗目口若含丹,渾身上下透出一股子書卷氣,和他的名中那個“謙”字,倒正好是相得益彰。

她對谷韶言頷首施了一禮,抿唇笑道:“谷家大少不必多慮,我年紀小,大家在說什麽也聽不太懂。今日谷老爺讓大伯帶我來,我雖不解其意,也只不過跟著吩咐一步步來罷了,其餘的事情,其實沒那麽重要。”

谷韶謙低頭看著她那雙鋥黑明亮的眼睛,眼眸清澈幹凈,又帶著一絲滿不在乎的嘲弄,仿佛眾人滿口的戲謔,在她耳中,不過是個笑話。

這不合理。姚家二小姐縱然是再天資聰慧,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啊,怎會淡然到如斯地步?

他還想說兩句寬慰的話,那一頭,谷元亨將一眾賓客對姚江烈的打趣嘲笑聽了個夠本,總算是心滿意足了,慢騰騰朗聲道:“諸位,姚兄本也是一番好意,你們這樣口不擇言,雖是大家相熟的玩笑話,可若是令他惱了咱們,一怒之下領著姚二小姐就走,咱們這頓飯的趣味,可就蕩然無存了!時辰眼看差不多,咱們不如現在就入正題,煩請諸位先來瞧瞧谷某備下的蔬菜肉類,在心中盤算一下自己此刻最心喜的一道菜,然後,讓姚家二小姐來猜上一猜,可好?”

話音未落,諸人紛紛站了起來,走到盛滿各樣食材的小車前駐足片刻,又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中各有所想。

這時,谷元亨又命人在花園左側備下一張桌子,上面擱著一沓浣花箋,筆墨齊備。一個不過十來歲的小丫頭走過來,對姚織錦道:“姚家二小姐,我們老爺請您過去呢!”

姚織錦見這個架勢,心中已有了兩分計較,便笑著對那個小丫頭道:“你識字嗎?”

“奴婢愚鈍……”那小丫頭低了低頭。

“沒關系,那你就去同谷老爺說,我要一個會寫字有眼力的下人跟在身邊,丫頭或小廝都行,去吧。”姚織錦寬厚地沖她點點頭,將她打發走了,一轉頭,正撞上谷韶謙訝異的目光。

“你不會寫字?”他忍不住張口問道。

姚織錦沖他天真的一笑:“我會呀,可我為什麽要自己寫?”

說罷,也不理他有何反應,轉身朝書桌的方向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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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話 谷府夜宴(下)

宴席正式開始,姚織錦在管家那裏問明了行事步驟,領著撥給她暫用的一個叫丁寶的小廝,不緊不慢地走到主賓席。

胡氏是隨她夫君朱老爺偕同自己的大兒子一起前來,除他們三人之外,身旁自帶了兩個丫頭陪侍,排場更比別人不同。此時見姚織錦走過來,她便哈哈一笑,調侃道:“小妹子,你長得可真教人喜愛,不過,你可別指望著我會因此就對你格外寬容,你要是猜得不準,我可不會幫著你糊弄人哦!”

姚織錦也不答言,只沖她微微一笑,雙眸一閃與她對視了片刻,又將目光從朱老爺和朱大公子的臉上輕輕拂過,接著扭過頭,捂住嘴沖身後的丁寶輕聲吩咐了幾句。

丁寶不敢怠慢,在浣花箋上細細記下她所言,飛奔著跑到涼亭裏,將箋紙遞給立在一旁的管家,後者立刻指揮著廚子忙碌起來。

姚織錦沖朱老爺一家點了點頭,轉身就要往旁邊一桌走去,那胡氏頓時怪叫起來。

“哎喲,你這是哄騙誰呢?隨便看上一眼,心裏就有數了?難道你還能是玉皇大帝派下來的仙女兒不成?谷大老爺,我醜話可說在前頭,若待會兒端上來的菜不是那麽回事兒,我可要六親不認,實話實說的!”

谷元亨打了個哈哈:“嫂子稍安勿躁,我原是讓大家見識點新鮮的,這才請了姚家姑娘過來,你如此大呼小叫的,萬一唬著她,這頓飯可就沒趣兒了!”

胡氏嘟囔了一句,兀自坐了,姚織錦根本也懶怠理她,徑直走向下一桌。待她走到第三桌時,手腳麻利的廚子已經將主賓席的菜肴呈了上來。

“姚二小姐,主賓席的菜上來了,你要不要過去看看?”丁寶低聲在她身後問了一句。

姚織錦回頭看了一眼,在心裏忖度了片刻。

倘若不在第一桌就把這些人震一震,自己接下來的日子恐怕會很不好過。每到一桌兒都得聽他們口中的肆意嘲諷?天知道她會不會突然怒火狂熾,掀翻桌子了事!那胡氏雖然討厭,此時倒不如忍耐片刻,說到底,也能為自己省些口舌。

主意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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