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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坐不住了。雖然方才大老爺對她很生氣,可是,自家親生女兒的利益,又豈能不爭上一爭?

想了又想,她終於站起身,施施然走過來,輕聲道:“大哥,我相公……就沒給月兒帶點什麽回來嗎?”

姚江烈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來,意有所指地道:“江寒處事一向公允,又怎會厚此薄彼?”說罷,從袖籠中取出一支蝴蝶形狀的銀簪,擎了過來。

這銀簪子雖然樣式普通,但手工卻非常精致,倒也透出幾分樸拙的雅趣。陳氏明曉得它比不上姚織錦手中那對珥珰,此時此刻,卻也萬萬不敢造次,只得對姚江烈施了一禮,含笑稱謝。

姚江烈揮了揮手示意她不必多言,轉而對立在一旁的鳶兒道:“雖然大夫說無礙,但你小姐年齡小,這段日子又瘦了些,身子弱得很。剛才在後院哭成那樣,身上肯定出了不少汗。等一會兒你先拿條大手巾替她抹身,待得汗都幹了,再替她沐浴更衣,免得著涼生起病來,那才是無盡的麻煩。”

見鳶兒將他的吩咐一一應下,他又道:“行了,錦兒你歇著吧,我還有些事情,這就得去處理,便不陪你了。至宣,跟我一塊走,整天和妹妹混在一起做什麽?”

語畢,背著手先行走了出去。

姚至宣示意自己的小廝將那碟子葡萄擱在桌上,扭頭沖姚織錦一笑,也跟著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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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幾人俱已離開,鳶兒便去廚房竈上取了幾壺滾水,和沁涼的井水兌了盡數傾在浴桶中,又將房內的屏風架子展開,服侍著姚織錦寬衣沐浴。

那碟鮮紫欲滴的葡萄被擱在了浴桶旁邊的小幾之上,姚織錦趴在桶沿兒,任由鳶兒用香胰子替她擦背,自己則伸長了胳膊拈起一顆顆尚掛著晶瑩水珠的葡萄,一顆顆丟進嘴裏。

比起同齡女子,她這兩年算是成長得慢了些,小臉兒有些蒼白,可那對柔軟的嘴唇卻仍舊是紅得鮮艷奪目,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鳶兒在她背後輕緩地為她抹身,心裏禁不住一個勁兒地感嘆:這小姐,瘦則瘦矣,卻是骨肉勻亭,背上的肌膚如同玉雕出來的一般,隱約透出兩分骨意,自己饒是同為女子,也忍不住多瞧兩眼哪!

“那個……小姐,您膽子可真夠大的,居然這樣捉弄了二太太一回。這一次,您可是把她開罪透了,就不怕她再尋些由頭來找您的晦氣?”她吞咽了一口唾沫,不無憂心地道。

姚織錦沒有回頭看她,漆黑的眸子一閃,眼底漾起兩分寒光。

今天的事,算是她和陳氏之間的一次正面交鋒。她當然明白那個所謂的嫡母不會安心吃下這個暗虧,但那女人與城府極深的施氏不同,雖然刻薄,卻腦力有限,把所有心機都擺在了明面上,平常逞逞威風也就罷了,真個想動她分毫,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是以,她並不算太擔心。

她心中所思所想,也唯有自己知道罷了。姚江寒離家之前,她雖是同樣受著陳氏的刁難,但總歸有爹爹回護,親娘馮姨娘那邊,日子也尚且算過得去。然而這二年,陳氏愈發的變本加厲起來,再加上施氏明裏暗裏的相助,倒也使出了不少絆子。若還是平常那些小事,她也就認了,畢竟自己的親娘還得倚仗陳氏使錢請大夫瞧病,可今天卻與別不同。陳氏讓她去後院打掃,她若真個依言做了,下一回,更不知會怎樣使喚她。她的日子已經算不得好過,又怎能連自己都不愛惜自己,由著陳氏蹬鼻子上臉?

她的力量有限,通身上下所剩的,也僅有那顆還算活絡的腦子,不得不給自己打造出各樣的面具,於眾人面前周旋。街市中的小瘟神、馮姨娘膝下嬌憨可愛的小女兒,還有方才在後院中那個坐在一地灰土之中垂淚的,楚楚可憐的庶女……時間久了,她也逐漸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樣的本事仿佛逐漸融入了血液中。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女娃兒來說,這無疑是太過早熟了些,然而,她卻覺得還是遠遠不夠。

多希望時間能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好讓她迅速成長,終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陳氏面前,將自己的親娘護在身後,安安生生過日子。可長大,怎麽偏偏是這樣一件漫長擾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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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話 登門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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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鳶兒見姚織錦只管發呆,忙憂慮地在她肩頭輕推了兩把。

“嗯?”她回過神來,換上一副嬌俏天真的神態,滿不在乎地笑嘻嘻道,“我有什麽好怕?你第一天認識二太太?她的手段,翻來覆去也不過就是那兩樣,要麽罰我做事,要麽不給吃飯,毫無新意!我循規蹈矩她也是一樣看我不順眼,既如此,我又何必縮手縮腳?我估摸著,這次她吃了個悶虧,肯定會消停個幾日,我正好落得輕松呢!”

鳶兒暗地裏吐了吐舌頭:這小姐,膽兒可真夠肥的!

姚織錦狀似不耐煩地扭轉身子,道:“我說,洗個澡罷了,你是要把我的皮都搓下來兩層才算完嗎?我幹幹凈凈的,用不著你那麽落力,你倒不如草草收拾了,替我揀一件兒鮮亮的衫子出來換上呢!”

“小姐,您還要出去?”鳶兒奇道,“您‘受了傷’,一屋的主子下人可都看在眼裏呢,這會子不老實在房裏乖乖呆著,還想上哪去瘋?”

“你懂什麽?”姚織錦佯怒道,“我今日雖是‘無心’,到底開罪了二太太,此刻她在房中不知怎樣惱我呢,要想今後日子好過些,當然得去道歉了!”

鳶兒吃了一驚:“這……您說真的還是哄奴婢?”

姚織錦睨他一眼,道:“廢話,我哪有功夫跟你逗悶子?動作快點,再遲些,恐怕要用晚飯了!”

鳶兒心裏七上八下的,可自家小姐發了話,她也沒法子反對,只得唉聲嘆氣地用豬苓替姚織錦洗了頭發,松松挽了個垂鬟分肖髻,又從衣櫃裏拿出一件熏了蘇合香的胭脂色隱花裙,裝扮齊整了,隨著她一同出了房。

一出自家的小院,姚織錦的腳步立刻就慢了下來。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鳶兒身上,歪歪扭扭一瘸一拐,仿佛每踏出一步,那受傷的腳便疼得鉆心。足足用了一盞茶的時間,才抵達姚江寒與陳氏的房間之外。

姚織錦回頭示意鳶兒上前叩門,自己則用力搓了兩把臉,又揉了揉那雙水光洌灩的大眼睛,生生將那張小臉弄得仿佛剛哭過,擡腳走上石階,候在門邊。

“吱呀”一聲,門開了,從裏面出來的,卻是陳氏的貼身丫頭夏荷。

“咦,二……二小姐,您怎麽……”猛見姚織錦立在身前,她顯然吃了一驚,詫異地問了出來。

姚織錦垂了垂頭,清泠泠地道:“我來給娘賠罪,麻煩你通傳一聲。”

方才陳氏猝不及防被姚江烈一陣數落,又在姚江寒給女兒們帶回來的禮物上吃了虧,這時候正兀自氣得肝兒疼,冷不丁聽見那個該死的庶女居然還敢尋上門來,登時怒火滔天,直著嗓子沖門外嚷道:“喲,快別這麽著,你是大老爺指明了要供養一輩子的天仙,我哪敢勞動你來給我賠罪?你快請回吧,我受不起!”

大太太施氏打發下人送了定驚茶去姚織錦處之後,便徑直來了陳氏這裏,與她唧噥了半日。她素來心思縝密,遠非陳氏可比,此時見陳氏又不分輕重地鬧將起來,連忙按住她的手,沖她使了個眼風,和顏悅色地笑著道:“錦兒真是越大越懂事。你的腳有傷,快別在外面久站了,進來說話。”

真要論起來,姚織錦從未曾得罪她,相反還一直對她非常恭敬,她之所以厭憎這個侄女,不過因為她是姨娘生的。自打姚江寒把馮姨娘收了房,陳氏就一天天被冷落,施氏將這些瞧在眼裏,心中只有不忿。

說到底只是個賤妾罷了,有何德何能,讓爺們兒這麽稀罕?就連那馮姨娘生下來的女兒,也格外受到寵愛,憑什麽?幸而她自己肚子爭氣,第一胎就生了姚至宣這個兒子,更好的是,大老爺房裏的舒姨娘一直未有所出,否則,陳氏的現在,豈不就是她的將來?

作為一個正妻,厭惡姨娘原本是理所當然,沒什麽好受人指摘的。可她好似忘了——又或者她是刻意的不願想起,馮姨娘原本是陳氏自己做主給了姚家二老爺,從來循規蹈矩,連大聲說句話也不敢;而姚織錦,她不過是個孩子,縱然是庶出,天生矮了姚織月一頭,卻又何錯之有?

姚織錦在鳶兒的攙扶下一瘸一拐進了屋,沖二位太太深深施了一禮,垂著眼揪住胸前一綹黑發,怯怯地軟聲道:“錦兒給大娘、娘請安。娘,錦兒是專程來向您賠不是的,娘交代的事,錦兒不單沒能做好,反而連累娘也受氣,錦兒不敢求娘原宥,甘心領罰。”

陳氏被施氏按住了手,知道自家嫂子是在提醒自己不要輕舉妄動,少不得忍住胸中的火氣,擡了擡下巴,不陰不陽地道:“你受了傷,就別站著了,夏荷,給二小姐看座!”

姚織錦依言挨著凳子邊兒坐下,再擡頭時眼中已有淚光:“娘對錦兒越好,錦兒心中便愈加難受。娘待我一向視如己出,從不曾餓著我、凍著我,我不說替您分憂解難,反而還惹來不少麻煩。雖說娘大人大量從不與我計較,可我心裏……”說著,孩子氣地揉了揉眼角,自己都覺得自己輕賤得像個戲子。

陳氏被她說出來的話字字錐著心病,臉上堆出假笑來,施施然道:“咱們母女倆,說這些見外的話做什麽?剛才吼你那一句,也是我眼見你受傷,心裏急了,難免口不擇言。咱們前事不計,你今後乖一些,便比什麽都強,也不枉為娘的花一番心思在你身上,可記下了?”

“嗯,女兒都記住了,娘請放心,錦兒再不敢胡亂生事。我自知比不上姊姊一個手指頭,從今往後,自當以她為榜樣,謹慎行止,雖不能十全十美,但求為娘減輕憂愁,好讓娘開開心心的,少生些氣。”

陳氏扭頭看她,只見她雙眼通紅,又怯生生的,只當她是被今天這一跤唬得不輕,說不準真的心生懼意,打今兒起任她搓揉也再不敢則聲。這樣一想,方才在姚江烈那裏受的氣頓時去了大半,臉色也不自覺地好看起來:“今日你也受了傷,權當是買個教訓。這些話是從你自己嘴裏說出來的,我可沒拿打板子立在你跟前相逼,自己說過什麽,得要牢牢記著,再過二年,你也該論及婚嫁了,若還是這樣跌跌撞撞,縱是嫁出去,我也不放心啊!”

“這回可好了!”施氏在旁邊撫掌笑道,“瞧瞧,好一出母慈女孝的溫馨場面,看得我好不眼饞!宜筠,你兩個女兒都這般乖巧,真是有福,誰像我的至宣,成天價也不見人,恨得我牙根直癢癢!你們母女二人原是一心,今後有什麽事,不妨大大方方說出來,不至於有誤會,也好讓老爺們放心啊!”

見二人點頭答應了,她又道:“得了,如此我這顆心才算放下。錦兒腳上的傷還疼罷?早些回房歇著是正理,我呢,也得趕緊回我那屋去看看,這就去了!”

說罷,站起身笑嘻嘻地走出門,姚織錦與陳氏虛情假意地周旋了一會兒,明白陳氏暫時不會和自己為難,也就告辭離開。

第十話 憂心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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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氏從陳氏的房子離開,領著丫頭急匆匆地回到自家的院子,剛一推開屋門,便見姚江烈沈著一張臉坐在桌前,劈頭就朝她扔過來一聲呵斥:“你去了什麽地方?”

見他這樣,施氏慌忙將丫頭打發出去,趕上前替他寬衣,試探地問道:“老爺在心煩什麽,莫不是周大夫說錦兒的傷勢很嚴重?”

姚江烈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來:“她?那個小滑頭,究竟有沒有吃虧還未可知呢!這點小事算得上什麽,賞她兩句軟話也就完了,我心裏愁的是另一件事。”

施氏就手替他斟了一杯茶,輕言細語道:“既這樣,老爺憂心的,可是家中的債務一事?頭前兒我見姚升回來了,江寒那邊有什麽消息嗎?”

“唉!”姚江烈長嘆一口氣,“我正是因為這個,方才覺得心中愁緒百結。江寒令姚升帶了一封信給我,說他這二年在外面做營生,賠一時賺一時,加加減減,攏共攢了不過八百兩銀子,如今世道不好,生意難做,他決定先回家小息一段日子再作打算。”

“八百兩……”施氏垂頭沈吟,“按說,這也不算少了。江寒他原本在家時就從不理錢銀的事,也算是難為他了。”

“誰說不是呢?”姚江烈頷首道,“這八百兩還給那些散碎的債主倒也夠了,只是咱們最大的債主,是谷元亨啊,咱們欠了他整整四千兩!你也知道,自從咱們老太爺出了那檔子事,家中可都算給掏空了,今日我和路掌櫃上算了半日,除去鋪子裏的一應用度,這二年,珍味樓凈賺不過一千三百兩,就算我全拿出來,也還差兩千七百兩,讓我上哪弄去?哼,沒想到我姚江烈也有為這幾兩銀錢發愁的時候!”

他喝了一口茶,繼續道:“你也該知道,谷元亨的親弟弟是潤州太守,聽說家裏還有人在京城做官,哪是我們這種商賈之家得罪得起的?十幾年前他牽來潤州之初,便曾跟我提過想買下珍味樓,當時被我一句話回絕了,如今我們欠下他一筆銀款,我估摸著,他免不了又要舊事重提。不是我說喪氣話,若再想不出辦法,要麽就得將咱們住的宅子抵押出去,要麽,就是把珍味樓賣掉,可這兩處地方,都是姚家的祖業啊!若是在我手上沒了,今後黃泉路上,我該怎麽和列祖列宗交代?”

“老爺休要說那喪氣話!”施氏忙按了按他的肩,頓足道:“有些話論理不該我說,可我實在心中不明白哪!當初咱家老爺子究竟是怎麽了,精明能幹了幾十年,為何會突然嗜賭到這般田地?如今他撒手而去,留下一屁股債給自己的兒子,真是……老爺,您看能不能再和那谷元亨商量商量,倘或他喜歡點兒別的什麽東西,只要咱們能弄來,先投其所好送給他,希望他能再容咱們些日子啊!”

姚江烈端起茶杯來一飲而盡,“好了好了,這事不是你該擔心的,我心中已有計較,這兩天會找個機會請他小聚一番,希望他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寬限些時日。你將家裏給我管好,別再讓那幾個孩子出差錯,我實是經不起折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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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廂姚江烈在房裏為債務急得心緒不寧,那一頭兒,姚織錦卻是得意洋洋,領著鳶兒回到自家院子,一擡眼,卻見走廊中站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身影,穿一身半舊的絳紫家常服,面色慘白,仿佛立都立不住,不是馮姨娘還能是誰?

小姐的閨房深院雖然往來的下人少些,但保不齊有人故意要瞧熱鬧,因此,姚織錦也不敢立時就撲上去。還好鳶兒醒事,連忙招呼了一聲,往旁邊讓了讓,那馮姨娘拖著虛弱的身子快步走過來,聲音裏夾著一絲顫抖:“錦……二小姐,我聽說你傷著了?”

“馮姨娘,您身子虛,還是趕緊進屋坐坐吧。”鳶兒見狀迅速開了門,將二人讓進屋內,接著一言不發地又走了出去帶上門,牢牢守住門口。

姚織錦情知自己在後院“跌倒”的事吹進馮姨娘耳朵裏去了,擡眼見她一雙眼睛又紅又腫,心裏一酸,連忙跳過去攬住她的脖子,脆生生叫道:“娘!”

馮姨娘嚇得魂兒都要丟了,慌忙一把挽住了她,一疊聲地道:“我的祖宗,當心、當心啊!你剛剛受了傷,還不知道謹慎些嗎?若再弄出個好歹來,你叫我……我住得遠,平常前院兒裏發生什麽事,也沒個人告訴我,就連你受傷,還是方才廚房的林婆子過來送湯藥給我時,順嘴講的,唬得我……”說著,又是一陣哽咽。

姚織錦嘻嘻一笑,松開她的手在原地靈巧地轉了個圈,歪著腦袋俏皮地問道:“娘瞧瞧,錦兒可有半點傷?”

馮姨娘迷惑地眨了眨眼,猛然間恍然大悟,瞠目結舌道,“你……你是裝的?”

“錦兒出了名的身手利落,區區一個破架子,又怎能奈何的了我?只不過二太太實在欺人太甚,居然罰我去打掃後院,我心裏惱了她,特意做場戲給她看罷了。娘,你都不知道,今天大伯狠狠的訓了二太太一頓,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忍住沒笑出來呢!”

馮姨娘撫了撫心口,含嗔帶喜地用指尖在她額頭輕輕一點,覆又憂心道,“你沒受傷,我這顆心才算是揣回肚子裏,只是這樣一來,未免開罪了二太太。我原是她的陪嫁丫頭,自小便跟著她,知道她那性子最是要強,我擔心,她還會來找你麻煩的。”

“娘又何必杞人憂天呢?”姚織錦親昵地扭住馮姨娘的胳膊笑道,“我方才已經去跟二太太賠罪了,她也沒說什麽嘛!而且,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再過個十來天,爹爹就要回家了!”

“老爺……老爺要回來了?”馮姨娘頓時睜大了一雙秀目。

“這還能有假?”姚織錦雙手一拍,笑呵呵地道,“是大伯親口告訴我的,爹爹還帶了禮物給我呢!”說著,取出那對紅縞瑪瑙珥珰,獻寶似的呈了出去。

“爹爹回家之後,一定會像從前那樣保護我和娘,到那時,二太太就算有再多手段,也使不出來啦!都兩年了,我好想爹爹啊!”

馮姨娘垂下頭,盯著那對珥珰看了一回,眼中水波流動,嘴唇輕翕,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直到過了半晌,她唇邊才微微露出一絲笑意,低聲道:“還有十來天,這麽說,我可得趕趕工了……”

“趕工?娘在做什麽?”姚織錦連忙追問。話音剛落,就見馮姨娘含笑從袖籠中取出一雙鞋墊,遞到她跟前。

那鞋墊尺寸頗大,一望而知是做給男人的。雖是用得最常見的天青布裏月白棉線,針腳卻十分勻實細密,定是費了不少心思。姚織錦心中有數,促狹地一咧嘴,道:“這鞋墊是娘做給爹爹的罷?”

馮姨娘輕輕頷首:“老爺這兩年在外奔波,腳上的鞋也不知壞了多少雙。我幫不上什麽忙,唯有替他納一雙鞋墊,好歹希望他行走時能舒服些。”

“娘可真有心!那錦兒也得做些準備才行,可是,做什麽好呢?”姚織錦用一根纖巧的手指不住敲打著下巴,雙眼毫無目的地四處亂轉,驀地瞧見窗外開得正好的那一株桂花樹,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今天是晚了,隔日我一定準備一樣好禮物送給爹爹!”念頭一起,她禁不住眉開眼笑起來。

姚家從前富得流油,爹爹也算是在綾羅綢緞堆兒裏長大的,那些尋常東西,他未必看得上眼。而自己準備的這樣禮物,他卻保準喜歡!

馮姨娘愛憐地望著她道:“小促狹鬼,又想出什麽好主意了?”

姚織錦不語,只親昵地摟住她的肩,將小臉貼在她的頸窩裏。

馮姨娘懷抱著自己的女兒,本想好好說些體己話兒,卻忽覺五臟六腑絞痛異常,勉強延挨了片刻,實在疼得受不住,只得松開姚織錦,道,“差不多時候要傳你去用晚飯了吧?我也乏了,這就要回去,你乖乖的,可別再闖禍了,聽見嗎?”

“娘才來就要走?”姚織錦心裏頓生不舍。

“傻丫頭,咱娘倆相處的日子還多著呢,你又何必急於一時?”馮姨娘說著摸了摸她的臉,緩緩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了出去。

第十一話 初次入廚

第二日,姚織錦帶著鳶兒一瘸一拐地再次來到了廚房。

姚家的日常飲食一概由大廚房的老孫頭收拾,但糕品點心,卻是單單由另一個李婆子來打理。這大宅之中,上到老爺太太,下至少爺小姐,對甜食皆是情有獨鐘,不僅是餐桌上必備之物,每日下午,更要弄上一碟子花樣繁覆的小食,配以濃釅香茗細細品嘗。因此上,施氏專門撥了一間小廚房給李婆子,來籌備一應事務。

五十多歲的李婆子正端著一只大碗,在竈頭上不知搗鼓什麽,鳶兒扶著姚織錦走到門口,笑盈盈地叫了一聲:“李大媽!”

李婆子回頭見是姚織錦帶著丫頭來了,連忙丟掉手裏的物事趕上來施了一禮,動作恭敬無可挑剔,說話的口氣卻淡得像白水:“二小姐,您怎麽來了?老奴聽說您受了傷,這廚房雜物多,可不是好玩的地方,仔細絆著您!”

姚織錦絲毫不以為意,微微一笑,俏生生地大聲道:“李大媽,我要你教我做桂花赤豆糕!”

原來,這李婆子仗著自己有一手做點心的好本事,又於姚家中服侍了幾十年,自以為得了大太太器重,便將自己看成了是奴仆中的一號要緊人物。她深知陳氏打心眼裏瞧不上這個二小姐,正是因為如此,在面對姚織錦時,未免就有些有恃無恐。此時忽聽姚織錦說要學做桂花赤豆糕,竟大大咧咧地“撲哧”笑了出來。

“二小姐真是人小鬼大,一天一個主意,您這又是唱的哪出哇?”她一邊說著,一邊只管踮著腳往屋裏去,“老奴這小廚房,是專管給諸位老爺太太、少爺小姐預備點心的,上上下下只得我一人打理,成天忙得腳不沾地不說,有時還落不下個好,難哦!做糕點的事兒費不著二小姐的心,您若寬容體恤,就別在我這兒混鬧了,另尋一處去玩不好麽?”

姚織錦素來精靈,這李婆子對她是什麽看法,心中還能沒個數?當下便在鳶兒的攙扶下一步跨進廚房之內,臉色一暗,嘴裏改了稱呼沈聲道:“李婆子,二老爺不日便要歸來,這事兒你應當已經知道了吧?他平常最愛吃的點心就是你做的桂花赤豆糕,這一點你也很清楚,對不對?我與爹爹兩年未曾見面,甚是想念,心裏謀劃著在他歸來之日,親手做一碟桂花赤豆糕獻給他品嘗,我一片承歡膝下的孝心,在你眼中,這是混鬧?”

李婆子見姚織錦發了怒,心中頓時咯噔一下,慌忙賠著笑道:“老奴是見二小姐受傷了,腿腳不靈便,所以有些擔心,小姐莫要誤會呀!”

鳶兒嘴裏哼了一聲道:“李大媽,小姐的腿腳靈便不靈便,是由你做主的嗎?”

李婆子擡頭瞟了她一眼,垂首唯唯諾諾道:“是,是,二小姐一番孝心實屬難得,老奴人蠢嘴笨,分不出好賴,我掌嘴,掌嘴!”說著,真個伸出手,在臉頰上輕輕拍打了兩下。

姚織錦嘲諷地笑道:“得了得了,你也不用跟我弄這些個虛的。我如今只是想要跟你學做一道糕點罷了,你教會了我,我自然也不會難為你。你要知道,這是個正大光明的事,就算說到大太太那去,我也占著理呢!”

“可是……”李婆子心裏暗暗叫苦,“二小姐,眼看著未時將至,老奴還得趕著把下午配茶的點心做出來,再遲些,恐怕要趕不及了!”

“很簡單啊,大太太一向對你百般信任,你做出來的吃食,無論哪一樣,她都歡喜非常。今日的點心,索性就做那桂花赤豆糕,既教會了我,在大太太那兒,也正好有個交代,如何?”姚織錦一步也不願意退讓。

話說到這個地步,李婆子明白自己今日是推脫不得了,唯有嘆著氣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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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鹹甜點心這回事,說起來其實並不算難,來來去去也就是那幾個步驟,要學會很容易,但真想做的好,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李婆子一邊說著,一邊從擱在一旁的水盆子裏舀出一碗泡好的赤小豆。這原本是她打算用來做別的點心的,早已泡了半日,如今姚織錦指明了要用,她也只得獻出來。

“李大媽,讓我來做,你在旁邊提點著我,如何?”姚織錦知道李婆子手藝了得,若能得她傳授,做出來的桂花赤豆糕爹爹一定會喜歡。在旁邊瞧上一萬遍,倒不如自己親手試一遍,省去多少彎路和麻煩啊!

“這……不太合適吧?”李婆子心裏直犯嘀咕。乖乖,二小姐終究是小孩兒心性,憑著一時高興便滿嘴叫嚷要學做桂花赤豆糕,讓她玩兒上一會子不是什麽大事。只是,現在時候已經不早了,萬一這女娃兒胡來一通耽誤了時間,回頭她倒是撒手就走,自己在大太太面前,是要受數落的呀!

姚織錦自小便機靈,李婆子心裏轉的小九九,又怎能逃過她的眼睛?她微微一笑,朗聲道:“李大媽,我知道你在發愁什麽。別擔心,以你那一手做點心的本事,只要盯緊了我,縱是想捅出漏子也難!再說,就算我真的把這道點心給做砸了,大太太問起來,你只管實話實說罷了,我不會讓你背黑鍋的!”

她軟硬兼施,這番話一說出來,李婆子心裏哪怕再不願意,也找不出由頭反對,只得朝旁邊挪了挪,騰出點地方,姚織錦連忙撐著竈臺一步步跳了過去。

浸泡得已有些發軟的赤豆上鍋用武火煮沸,然後再改用文火慢慢煮上一炷香的功夫,等到豆子顆顆爆花,就可以放在旁邊備用。與此同時,將粳米粉和糯米粉各取一半摻進大盆裏攪拌均勻,用小碟子盛出少許來放在旁邊備用,盆裏剩下的米粉繼續攪拌,不時地加些涼水進去,讓兩種米粉充分吃水混合,軟硬適中。唯有這樣,才能使做出來的糕點既具有糯米的黏性,又不乏粳米的綿軟,同時,更具有一股清甜甘香的味道。

姚織錦將米團順著一個方向不斷地攪拌著。這道工序看似簡單,卻也挺費力氣,終究是只有十二歲的小女娃,身子骨又瘦,沒多一會兒,她的腦門上就滲出細細密密的一層汗珠,鳶兒連忙用手帕替她揩了揩。

待米團揉得差不多了,再將赤豆和少許黃沙糖倒進去攪勻,這時候,便可以上鍋蒸了。

木蒸籠裏墊上一塊濕布,把拌勻的糕料放入,敞開蓋子用武火蒸上一約盞茶的功夫,等到面上蒸粉逐漸變成赤紅色,就可以將預先留出來的米粉撒在表面上,直到這時,方才蓋上蓋子進行燜煮。片刻之後,赤豆糕蒸熟了,這時候再將家中秘法腌制的糖桂花撒在蒸糕表面,最後用刀切成方塊盛進碟子裏,便大功告成。

“李大媽,我特意多做了兩塊,你來替我嘗嘗味道如何?”姚織錦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一塊熱騰騰的桂花赤豆糕,直遞到李婆子面前。

“小姐,老奴是下人,禁不起您這樣。”後者嘴裏雖這樣說,也不過是略矮了矮身子,將糕點送到嘴邊。

淡黃色的糕點上隱約可見深陷其中的紫紅色赤豆,尚未入口,一股香氣已然飄入鼻腔之中。輕輕咬上一小口,糯米和粳米混合制成的米團柔糯細膩化渣,赤豆軟爛甘香,搭配上特制的糖桂花那清甜爽口的味道,各種滋味糅雜在一起,如同在舌尖跳躍一般。再仔細一品,那浮在表面上的香味竟慢慢沈底,變得愈加濃郁,令人齒頰留香,簡直迫不及待地要將剩下的都送進口中,細細啖嘗。

“二小姐,您……您真是第一次入廚?”她將整塊糕點吞了下去,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稚氣未脫的女娃兒。

這滋味,沒個一二年功夫,可是做不出來的!

從她臉上的表情,姚織錦早已得知自己這道赤豆桂花糕是成功了,心裏不由得意起來,笑嘻嘻地頷首道:“那可不,你那些什麽粳米粉、糯米粉的,我都是第一次摸呢!好吃嗎?”

“好吃,好吃的不得了!哎喲,幸好您是養在深閨的嬌小姐,否則,老奴在姚家大宅中,還有半點用處嗎?”

這句話不僅罔顧身份,而且還很有拍馬屁的嫌疑,不過,此時的姚織錦可沒工夫和她較真。

原來,下廚是這麽有趣的一件事啊!貌似平平無奇的原料一樣樣從她手裏經過,居然能變成一道連李婆子都百般讚嘆的美食,這真是太神奇了!

說不定,我還真有做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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