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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能庶食》 作者:暮朵

簡介:

從刁鉆小庶女,到“珍味樓”大當家;

從街市小騙子,到氣勢強大禦姐範兒。

被雷劈出來的異能,又怎能不好好利用?

三牲五鼎,八珍玉食,金波碧液……全憑一對妙手,一雙神眼。

幸福在手,夫君在旁,所謂的美好生活,也不過就是這麽一回事吧?

作者自定義標簽:種田、美食、家鬥

第一話 小瘟神

悶熱的午後,天上是密密實實的厚雲,空氣裏不見一絲風。

這麽毒的日頭底下,潤州城內卻依然是熙來攘往。背著竹篾筐於人群中穿梭的南北貨郎手裏擎一只撥浪鼓子,“當啷當啷”搖個不休。

路旁面點攤上,胖大的中年老板守著層層疊疊足有一人高的籠屜,一面扇著風,一面只管打量身前站著的小姑娘。

那是個瘦伶伶的女娃兒,最多不過十來歲,穿一身半舊的蔥綠色對襟衫子,面上薄帶兩分嬰兒肥,食指銜在紅艷艷的雙唇間,正直勾勾地盯著冒著熱氣的面點,不時擡起骨溜溜直轉的圓眼睛朝老板瞟上一兩眼,對他露出一個甜得能膩死人的笑。

“大叔,這是什麽呀?”

某大叔擡頭望天:沒見過包子麽?可瞧她那天真爛漫的小樣兒,又實在不忍令她失望,便唯有不自覺地用粗嘎的嗓子仿著她那軟糯的童音,笑呵呵道:“這個麽,是棗泥餡的大包子啊!俺們家祖傳秘方,又甜又香還有嚼勁,小妹子想不想來一個?”

小女孩吞咽了一口口水,面露難色,搖搖頭道:“嗯……不行呀,我娘說了,外頭賣的吃食也不知是拿什麽做的,不幹凈,吃下去保管要鬧肚子的!”

“謔,這話怎麽說的?!”

做飯食生意的人生平最怕別人嫌棄自己的東西臟,胖老板登時就不樂意了:“小妹子,別人家我不敢打包票,可俺老範家做買賣,哼,那可是講良心的!”說著,抓起一個軟白白的包子,不由分說塞進小姑娘手裏,“你要是不相信,拿一個趁熱嘗嘗便是,我每天這時候總在此地做生意,你過兩日要是無恙,再來給錢就是了!”

“可是……”小女孩忸怩了一下,接過包子,飛快地藏到背後,撲閃著長睫毛,期期艾艾地道,“我娘可兇了,從不輕易給我錢,包子進了肚皮,回家兩手空空,娘不會相信的……”

胖老板被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兒弄得心都要化了,豪爽地又拿了個包子給她:“這算得上什麽,再給你一個,拿回家跟你娘一起吃。說不定啊,以後她還會成為我的老主顧呢!”

小女孩兒想接,手都快要碰到包子皮了,覆又縮了回去,膽怯地咬了咬嘴唇:“不,還是不要了……娘說過,不能亂拿人家的東西,要打手心的!”

那張小臉實在太過楚楚可憐,胖老板不疑有他,豪氣幹雲地雙掌一拍,道:“咄,你這丫頭真是不爽利,俺又不是不收你的錢!不是說了嗎,等你吃完包子沒覺得肚子疼,再來給錢也就罷了,再者說,就算你不來,兩個包子大叔也還請得起。快點拿著,不然,我可該生氣了!”

小丫頭為難地站在原地尋思了片刻,終於接過另一只包子,對胖老板露出一個燦若雲霞的笑容,脆生生道:“那……那我就不客氣了,大叔謝謝你,你人真好,今後一定會有好報的!”

說罷轉身就跑,一溜煙地鉆進人從中,瞬間消失不見。

隔鄰賣生肉的張大牛直到這時方才湊了過來,用手指戳了戳那胖老板肉墩墩的胳膊,嘆息道:“你這可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哦,怎麽就讓那女娃這麽跑了?你道她是誰?”

胖老板雙眼一瞪:“不就是個黃毛丫頭,還能是誰?”

“唉,叫我說啥好?”張大牛惋惜地搖了搖頭,“你剛來潤州落腳,恐怕還沒聽過她的名頭吧?那姑娘是城南姚家二老爺的小女兒,名字叫姚織錦,人送外號‘小瘟神’,咱這城裏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等著她給你送錢回來,哼,青天白日,你夢倒做得香甜!”

胖老板一怔:“我看她說得可憐見兒的,不就倆包子嘛……”

“喙,包子不包子的,那得看是跟誰!那丫頭慣會撒謊騙人,嘴裏哪有半句真話?三言兩語就能唬得人一楞一楞的,潤州城裏被她欺瞞過的人,從你這鋪子算起,能一直排到城門口去!剛才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她對你算客氣的,你居然這樣都會上當?嘖嘖,才十二歲的女娃兒,長大了可怎麽得了?”

“你方才怎不提醒我?”胖老板瞪著銅鈴似的雙眼,隱約有了幾分怒意。

“我可不敢招惹她!”張大牛吐了吐舌頭,“若這回好心多嘴,下一趟,她非弄得我整個攤檔雞飛狗跳做不成生意不可!老範,聽我一句勸,‘珍味樓’你聽說過嗎?那就是‘小瘟神’家裏的生意啊!這兩年雖是家道中落,可再怎麽說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能缺了這兩個包子錢?我看,她就是閑得慌跟你騙吃的尋開心呢!”

胖老板茫然盯著小女孩兒離開的方向楞怔了半晌,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算我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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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織錦手裏緊攥著兩只大包子,一面跑,一面不時地擡頭看天。

天色是越來越暗了,只是未時,四處已經陰沈得如同掌燈時分。大片大片的烏朵雲直往頭頂上壓下來,眼看就要下雨,熱度卻一點也沒有降低,空氣又悶又濕,黏在皮膚上沈甸甸的,人都好像憑空腫起來一圈。

姚織錦心中暗叫糟糕,今天可是晚了。大娘和……那個女人去蓮花庵燒香還願,怕是很快就要回家,倘若被她們撞個正著……

她朝兩旁看了看,不假思索地轉身折進左手邊的巷弄中。

這是潤州城最有名的食肆“珍味樓”的後巷。早些年,姚織錦時常跟著爹爹在這裏玩耍嬉戲,也算是她曾經的一塊樂土。後來,由於祖父欠下大筆賭債無力償還,諸多債主皆對“珍味樓”這塊肥肉打起了主意,為了保住家中祖業,姚織錦的爹爹姚江寒在和大哥商議之後便出了遠門,希望在外頭尋到些許賺錢的營生,以解決家中的燃眉之急。自那之後,再也沒人帶她來這裏。

說起來,爹爹已經有兩年不曾歸家,祖父也去世了……

小女娃兒突然想起傷心事,連忙使勁吸了吸鼻子。

不管怎麽說,這條巷弄的確是回家的近道,從這裏穿過去直達姚家大宅的偏門,比起在城裏兜上一大圈要快上許多。如今事態緊迫,思念之情只得丟在一旁,還是先回到家最重要。

巷子裏人煙稀少,偶爾從“珍味樓”裏走出三兩個雜役,端著大籮大筐,裏面盛滿了隔夜不要的蔬菜瓜果。姚織錦仗著自己身段小巧,猶如飛檐走壁的猴兒般在他們之中閃轉騰挪,從縫隙之中鉆過去,疾步朝前奔行。

快了,只剩下幾步的距離……

眼看著姚家大宅的後門就在前方,她心中好不雀躍,正奔跑得愈發起勁,冷不丁從側邊甬道中轉出一人來,姚織錦但見面前衣袂飄動,腳下連忙急停,饒是這樣,仍是朝前踉蹌了幾個大步,差點撞將上去。

她好不容易穩住身形,拍著心口喘了好幾口粗氣,擡頭正要開罵,那人卻徑直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了。

姚織錦擡眼看著來人。那是個年約十八、九歲的青年,著粗布交領灰衫,身材高大頎長,皮膚黝黑,劍眉薄唇,雙眼如兩泓深暗的湖水,無論如何見不到底,右邊的眉骨之上,有一條彎月一般的傷疤。全身上下最打眼的,要數他背後所負的一把長劍,通體漆黑,劍鞘上不見一絲雕琢,點點透出寒意。

“煙雨樓怎麽走?”那人既不稱呼也不施禮,只管粗著嗓子問道。

哼,沒禮貌,差點撞著我,連聲道歉也沒有,還想讓我給你指路?

姚織錦是性子出了名地刁鉆古怪,見此人發問,便低頭轉了轉眼珠,然後,沖著他貌似毫無機心地一笑,樂顛顛道:“嗯,你說什麽?”

“煙雨樓怎麽走?”青年將問話重覆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好似結了冰的河面,聽不出半點起伏。

姚織錦倒不著急答話,張開嘴甜甜地叫道:“大哥哥,你是外地來的?”

青年沒有出聲。

“嗯……我爹爹說,煙雨樓是潤州城裏最具雅趣的一處地方,每年春秋兩季,都有好多文人雅士從外地趕來,登樓吟哦。大哥哥莫不是也想去賞花作對?”

那男青年依舊緘口不言。

姚織錦討了個沒趣,心裏更是發了怒,臉上卻仍然笑靨如花:“大哥哥,煙雨樓很近的,從這條巷子穿出去往左拐,到城隍廟前再右拐,一直走到底,就能到了。”

“好。”青年也不言謝,轉身就往外走。留下姚織錦站在原地暗暗發笑。

煙雨樓,煙花樓,只有一字之差,就算他到了那裏發現走錯了,也怪不得自己吧?家裏下人們常說,那煙花樓就是個吃人的地方,男人只要走了進去,就被勾去了魂兒,就算回家,也只剩下個空蕩蕩的身子。今天就讓這家夥嘗嘗被剝皮拆骨的滋味又如何?

她美滋滋地嘻嘻一樂,回身便想繼續往家去。

就在這時,陰雲密布的天空中,一道閃電劈了下來。呼啦啦大廈將傾,列缺霹靂,丘巒崩摧,銀白色的光在天空中劃過一條詭異的弧線,從天而降,正正砸在姚織錦的腦袋上。她只覺得頭皮一麻,身子“噗”地朝前一傾,隨後,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第二話 被逮住了

黑暗中,姚織錦好像看見一縷白光,分明是遠的,卻又仿佛觸手可及。

耳邊有人喁喁低語,好像是在念誦什麽經文,她一個字也聽不懂,但千詞萬句匯集到一起,竟像是一種召喚。

“回來,快回來……”

那聲音聽起來飽含善意,平和,融暖,她根本沒時間做考慮,迫不及待地從地上爬起來,追著那聲音跑過去,“倏”地一聲,身體穿過那道白光……

“呃……”姚織錦聽見自己的喉中發出一聲低吟,周身徹骨冰涼,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這是……

她發現自己匍匐在珍味樓後巷的石板路上,傾盆大雨兜頭瀉下來,劈裏啪啦落在她身上,砸得肌膚都有些生疼。

天是早已經黑了,身上衣衫被雨水浸得透濕,頭發上滴滴答答往下不斷落著水珠。

“我是被雷給劈了?”她摸了摸還有點發麻的後腦,喃喃自語。

可是,怎地一點也不難受?從前她聽家裏的老仆人講閑篇兒,說被雷電打中的人,可是會丟了性命的!眼下她除了覺得頭皮還有些許發麻,全身上下,再沒有一丁點不妥了啊?!

她有些發懵,伸手抹去滿臉的雨水,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正要低頭理理衣裳,剎那之間,眼梢帶到身畔有一塊灰色的衣角,如大雨中一片被淋透的枯葉,軟塌塌地一閃而過,待她再回頭去尋,早已望不見絲毫蹤跡。

糟了!她心裏突然一個激靈。也不知現在是什麽時辰,大娘恐怕早已回到家中,要是知道她此刻還在外面流連,她就只能吃不了兜著走了!

好在此地距離姚家大宅僅有幾步之遙,她再顧不得許多,撒開兩腿狂奔起來,“砰”地撞開後院的門,沖了進去。

“二小姐?”身後傳來一聲驚訝的低喊。

轉過身,只見在廚房幫工的林婆子手裏捧著一簸箕曬幹的野菌子,正滿面訝異之色地瞧著她。

“哎喲,這是怎麽說的,這是怎麽說的?哎喲……”那婆子滿嘴嘖然有聲,又急又嘆,忙不疊顛著小腳把手裏的東西拿進廚房放好,覆又奔出來,拉著姚織錦躲到院裏的草棚子底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嘴裏不住地絮叨:“二小姐,您身嬌肉貴,這雨是淋不得的!倘或著涼生病,那可怎麽得了?我先去給您拿條幹凈手巾擦擦,再去叫鳶兒準備熱水,您行行好,千萬在這兒等著,可別再到處亂跑啦!”

“不用了林大媽,我好得很,能跳能跑!”姚織錦連忙一把拽住了她,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問:“現在什麽時辰了?”

“已過了酉時了。”

什麽,已經這麽晚了?她明明記得從街市往家趕的時候不過未時,莫非方才,她居然在珍味樓的後巷耽擱了兩個多時辰?

“那……大娘他們回來了嗎?”

林大媽正要回答,忽地一擡頭,目光越過姚織錦的腦袋頂,面色驀地一凜,低下頭垂手叫道:“大太太,二太太。”

姚織錦頓覺有一條麻麻癢癢的線從腰際直竄向脖頸,心裏懊喪得只想找個洞鉆。此刻的心情,恐怕非那些市井小販口中的一句粗話不能形容:真他娘的晦氣!

“錦兒。”一個柔軟媚氣的聲音輕喚她的名字,語音親切動聽,卻隱約透出一股子冷涔涔的意味。

唉,被逮個正著,躲無可躲嘍!她只得認了命,戰戰兢兢轉過身,低眉順眼地叫道:“大娘……娘。”

不遠處的門廊裏,站著兩個中年婦人。左側的那一個慈眉善目,家常著一件暗紫色對襟長裙,正是姚家老大姚江烈的正妻施氏;右側那個卻生得妖艷濃麗,身上的石榴紅裙如火般燃燒,乃是老二姚江寒的發妻陳氏。

姚織錦一看見她們倆就覺得頭疼,可已經被叫住了,這會子也不好就走,只能勉強延挨著。大太太施寶華沖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去,待她走到近前,便攜起她的小手,和藹地淡淡道:“去哪了?”

“我……沒去哪……”姚織錦不敢擡起頭,低聲哼哼道。

“還說沒去哪,瞧瞧你這一身,倒像是在泥塘子裏打了個滾,弄得小泥猴兒似的。錦兒,你大伯常說,咱家現在雖然不比從前了,但好歹也是潤州城裏有名的大戶,最要緊的就是名聲。你可是堂堂的二小姐,整天出去瞎跑,成何體統?”大太太的語氣依然和緩,不緊不慢地道。

“是啊錦兒,方才我和大嫂從蓮花庵回來,四處尋你不到,差點沒把我急死!今後可不許了,聽見嗎?”二太太也在一旁接口。

姚織錦乖順地點點頭:“是,錦兒知錯了,大娘、娘,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大太太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道:“快點回房讓鳶兒替你沐浴更衣,我們等著你開飯呢!”

姚織錦巴不得一聲兒地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趕忙停下來,走回原地別別扭扭地沖兩位中年婦人施了一禮,這才一溜煙地閃開去。

第三話 你跟我說話?

姚家的女眷向來是在內堂之中另開一桌飯菜的,雖是麻煩了些,好歹折騰的不是主子。不管怎樣,他們也曾是潤州城內數得著的巨富,如今雖然欠債累累入不敷出,但只要這宅子還在,規矩就斷然改不得。

姚織錦在丫頭鳶兒的服侍下,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幹凈,換了件簇新的桃粉色對襟襦裙,梳了個垂鬟髻,裊裊婷婷走進內堂。大太太素來喜歡她打扮得嬌艷,因此上每每到了用餐時間,總少不得刻意逢迎一番,以免給自己惹來無盡的麻煩。

果然,一見著她,大太太立刻笑逐顏開:“這才是大家小姐該有的模樣嘛!錦兒你本就生得明凈,好生打扮出來,看著多喜興!宜筠,你瞧是不是?”說著,笑瞇瞇看向二太太。

陳氏連忙站起身,也滿面堆笑地將姚織錦拉到自己跟前,狀似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發,道:“今後要聽大娘教誨,千萬可不能出去瘋了啊!”

“好了好了,方才在那門廊下,該說的也都說了,此話不必再提。今兒在毒日頭底下走了半日,我倒真有些餓了,快些入座是正理。”施氏微微一笑,在主位上落了座,緊接著,陳氏以及她的嫡女姚織月也先後入座。

“大娘請用飯,娘、姊姊請用飯。”姚織錦像念經一樣將這句每日必說三次的固定臺詞誦了一遍,在姚織月下首坐了下來。

正要起筷,突地從門外撲進來一個半大小子。

“至宣?”施氏立刻起了身,喜得將那滿身錦緞華服的男孩子拽了過來,口中道,“你不在前廳陪著你爹,跑來這兒做什麽?”

這姚至宣乃是姚家大老爺姚江烈唯一的兒子,今年一十六歲,是一顆捧在掌心裏的明珠。這幾年,姚家吃穿用度十分緊張,饒是如此,卻還是給他專門請了個先生在家教習,更四處覓名士做推舉,以便來年投考進士。外表看起來雖是羸弱了些,對堂妹子姚織錦倒還頗為疼愛。

“娘,你不記得了?”姚至宣一掀衣擺,笑呵呵軟聲道,“爹今日有客來,這會子正在前廳陪他們喝酒,我在那兒也是白呆著,所以……”

“哦,可不是,瞧我這記性!”施氏樂得嘴都合不攏了,著急忙慌地吩咐,“春桃,傻站在那兒幹什麽,一點眼力見兒也沒有,快給大少爺看座啊!”

喧鬧的餐桌,此番才算是安靜下來。丫頭冬梅端上一盆桂花酒釀鴨子,擺在中央。

這道菜,向來是姚織錦的最愛。那鴨子在鍋裏烹煮了一個時辰,通身呈醬紅色,肉質細嫩之餘,帶著些許酒釀的甜味和桂花的香氣,入口即化,令人食之不足。菜盤還沒擺穩,她早就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冷不丁瞥了身旁的姚織月一眼,正聽見她低聲叨咕。

“又是這些油膩膩的,叫人怎麽吃?昨兒晚上那道枸杞葉炒雞蛋倒還爽口,唉!”

姚織錦嚇了一跳,不可置信地扭過身子問:“姊姊,你在跟我說話?”

要知道,那姚織月不單是個悶葫蘆,更素來是她娘陳氏手裏的扯線木偶,任憑其搓圓捏扁,叫她往東便往東,叫她往西便往西。這麽些年裏,她一直刻意遠著姚織錦,兩人雖是姊妹,但一個月裏說過的話不上五句,今天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姚織月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更加訝異:“你怎麽了,我何曾出過一句聲兒?”

“可是,我明明聽見你說想吃枸杞葉炒雞蛋的。”姚織錦有點不悅,瞪著她道。

姚織月倒抽一口涼氣:“你……你怎麽知道我想吃那個?”

明明說了還不承認!織錦咬了咬嘴唇,懶得和她再掰扯下去,重新將註意力放在那盆桂花酒釀鴨上。剛探長了手臂想拈,半空中,一雙筷子突然將她撥開了。

陳氏笑瞇瞇地轉過頭來,輕聲慢語道:“錦兒,你身子弱,今日又淋了一場大雨,恐怕要生病的。這鴨子是發物,吃下去,對你可是有害無益啊。”說著,不動聲色地揀了一條鴨翅,送到姚織月碗裏。

“哦……”姚織錦低低應了一句,撥轉筷子頭,探向另一盤酥炸排骨。

“哎,煎炸物也是吃不得的!”陳氏再度擋了過來,“你這孩子,怎麽偏生愛吃肉?這兩日啊,還是忌口的好,免得病得重了,自己身上難受!來,多吃點青菜。”

語畢,夾了一筷素炒的空心菜,擱進姚織錦碗裏。整個過程中,施氏和姚織月一直埋頭吃飯,仿佛什麽也沒聽到似的,一聲不出。

這算是在責罰我?太弱了!

姚織錦在心裏發出一聲冷笑,臉上卻依舊是畢恭畢敬:“謝謝娘!”

終究是姚至宣看不過去,偏著腦袋湊過來,小聲笑著對她道:“妹妹,那鴨脖子上的肉少,吃一點子不妨事,要不,我揀一塊給你吮吮,總算是嘗過了味道?”

這一下,那施氏卻好像瞬間又長了耳朵,不等姚織錦答應,便輕輕在姚至宣肩膀上拍了一下,半真半假地斥道:“你二嬸自有她的道理,誰要你出來充好心?”

說著,又轉向陳氏,和顏悅色道:“宜筠啊,算是我多嘴說一句。錦兒這丫頭打小便伶俐,是個可人疼的孩子,只是性子野了些,眼看著一天天長大,老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陳氏連忙放下筷子,躬身應了一句“是”。

“終究不是主子肚子裏出來的,那性格還真是有差別。不過呢,馮姨娘從前是你的陪嫁丫頭,我也不好多說些什麽,你得了空可要多提點她兩句,她是下人,錦兒卻是咱家正經的小姐,可別讓她給帶壞嘍,你說呢?”

“大嫂說的是,我一定當心。”陳氏垂眼答道,不露聲色地轉過頭,橫了姚織錦一眼。

她們這番話,原該關上門自己兩個人細敘,眼下卻絲毫不避嫌疑,當著姚織錦的堂哥嫡姊和滿屋子丫頭下人就說了出來,分明是不給她臉。

可是,她又能怎樣呢?

“誰讓我是姨娘生的,是庶出呢?”她在心中嘆了一句,將臉埋進碗裏,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第四話 荷葉粥(上)

草草吃完晚飯,姚織錦迅速從椅子上跳下來,匆匆向施氏和陳氏道了別,一溜小跑,掠過一條九曲回廊,穿過月亮門洞,急吼吼地來到西廂的偏院兒。

“娘,娘,你吃過晚飯了嗎?”她一路嚷著,撞開偏院大屋的門闖了進去。

這是一間臥房,屋中的各樣物品雖然殘舊了些,倒還算齊全,只是陪侍的丫頭婆子也不知去了什麽地方,周圍靜悄悄的,前院兒一片花團錦簇,到得這裏卻冷冷清清。

形銷骨立的馮姨娘窩在一床錦被中,聽見她的呼喊,趕忙坐起身來連連搖手,焦急地低聲道:“小聲點,不是早跟你說過別這麽叫我嗎?要是給大太太、二太太聽見了,肯定會責罰你的!”

“哼,管它呢!”姚織錦快步走到床邊,親親熱熱摟住馮姨娘的脖子,將臉貼在她的頸窩,用稚嫩的童音一字一句道,“誰生了我,誰才是我娘!”

“傻孩子……”馮姨娘眼裏似有水光浮動,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娘今天身上覺得好些嗎?你一定還沒吃飯,我……”姚織錦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伸到腰間,一摸,竟空空如也。

呀,下午那個胖大叔給的包子呢?糟糕,一定是被驚雷打中那會兒掉到了地上,自己醒過來的時候急著回家,將這件事忘了個一幹二凈!

她有些懊喪,回頭瞥見桌子上擺著一飯一箸,還有兩碗菜,連忙站起來走過去,將菜碗端起來聞了聞。

“嘁,我還以為他們今天發了慈悲,早早把飯送了來,結果,原來是餿的!”她把碗一丟,氣呼呼地踹了一下凳子,轉過來撅了嘴。

自打二老爺姚江寒離家去外地謀事,兩年以來,馮姨娘的日子真算得上每況愈下。身上的病一天重似一天,眼看是無藥石可醫,二太太陳氏那邊還百般刻薄。每日三餐,要麽晚了時辰,要麽就只得一碗稀粥,好容易今天準時送了來,菜色仿佛也還過得去,誰料,竟根本入不得口!

馮姨娘瞧見她的臉色仿佛生了氣,慌忙道:“不打緊,反正我也沒胃口。家裏錢銀緊張,前段時間剛裁了好十幾個下人,人手本就不夠用。你爹爹在家那會兒還能時時提點著,如今他又遠行,這家裏忙將上來,顧不上也是……”

她話還沒說完,姚織錦卻驀地瞪圓了那雙烏溜溜的眼睛:“娘想吃荷葉粥?”

“嗯?”馮姨娘訝異地擡起頭,“你怎麽……怎麽知道的?”

“我聽見……娘你沒說?”那麽,她怎麽知道的?

”我何曾說過,才只不過是想了想!你這小妮子越來越精靈,還學會猜心了不成?”馮姨娘笑著道。

算上姚織月,這可是今天的第二回了!

姚織錦顧不得細想,揪著垂到肩頭的一縷頭發蹙了蹙眉,對著馮姨娘好看地一笑,脆生生道:“娘好不容易有胃口,錦兒這就上廚房給你要去,你先別睡,一定等著我啊!”

說罷,轉身要跑。

馮姨娘忙不疊叫道:“罷了罷了,又跑去折騰什麽,過來陪我說說話不好麽?廚房裏恐怕一早熄了火,你這一去,少不得又鬧到雞飛狗跳。咱家現在的情況你也不是不清楚,一日三餐也不曾短了我的,大家省些事吧。倘或給兩位太太知道,又是一場災禍,何苦來呢?”

姚織錦俏皮地一眨眼:“娘就放一百個心吧,我自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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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從西廂的偏院出來,姚織錦仍是在腦袋裏不停地思索著頭先兒發生的怪事。

自家親娘,當然是不會騙自己,何況,為了一樣普普通通的吃食,也實在沒必要。可是,她分明聽到娘清清楚楚說了“荷葉粥”三個字啊!

她都快要把自己的小腦門摳破了,始終猜不出一個原因。

今天……今天發生了什麽怪事麽?除了被雷劈之後全身完好無損地爬起來,再沒有其他……

那道雷?一定是那道雷!

天哪,她居然被雷劈得能聽見人的心聲了,而且兩次都跟吃的有關,這太匪夷所思了!

姚織錦狠狠地打了個寒噤,朝周遭看了看。

近兩年,因為開發了不少下人,姚家大宅一到了夜晚,總是顯得尤其荒涼。

昏黃的燈光打在石頭小路上,光暈像水漬一般一圈圈向四周洇開,仿佛一腳踩上去,就會濺濕衣角,絲毫不覺得暖亮,反倒平添幾分冷意。

她身上涼浸浸的,以前從下人口中聽到的那些怪奇故事一股腦都湧進腦子裏,趕緊甩了甩頭,抱著胳膊加快腳步朝前奔去。

正一頭想一頭走,面前突然有一道黑影擋住了去路。她一擡頭,就見二太太陳宜筠領著丫頭夏荷背光站在面前,一張臉冷若冰霜,直勾勾地盯著她。

姚織錦憑空給唬了一跳,連忙屈膝行了個禮,口中低喚道:“娘……”

“嗯。”陳氏皮笑肉不笑地應了一聲,“又去馮姨娘的院子了?大家女兒,懂得孝順是好事,只是千萬別弄錯了對象。須知道,我才是你的嫡母,怎麽從來不見著你得閑去我那兒走動走動?”

姚織錦眼觀鼻、鼻觀心,絲毫也不見慌亂,軟聲道:“娘教訓的是,這件事的確是錦兒想得不周到。不過……娘貴人事忙,錦兒怎好打擾?再一個,錦兒成天價四處瘋跑,弄得一腳泥,總不好踩臟了娘那屋的地面啊!不過……娘請放心,今天聽了大娘和您的教誨,錦兒已經懂了,今後一定規規矩矩留在家中,再不敢混鬧了!”

這最後一句話正好堵住了陳氏的嘴,縱有千萬句教訓的話,也得生生咽回去,再說不出口。她掀了掀眉毛,仿佛混沒在意似的點點頭,又道:“你若真如此懂事也還罷了,就怕你嘴上一套心裏一套,趁著我們不註意,便又溜出去惹是生非。甭以為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什麽,出了二門,這外邊的人,傳得難聽著呢!你不是我生的,你爹現今又遠在天邊,有些話,我說的輕了不行,說得重了,又怕你記恨,我也很難哪!”

她一嘮叨起來便沒個完,句句又沒個重點,說白了,只不過就是想借著這嘰呱的機會逞逞威風。姚織錦掛念著荷葉粥的事,卻又不能不耐著性子聽,急得直想抓耳撓腮。

好容易那陳氏終是說了個夠本,眼神一暗,帶著點笑意道:“行了,我也乏了,你若真個乖了,現在就趕緊回房睡覺去。咱家現在外表看著光鮮,內裏的情況,你雖然年紀小,想必也應該知道一二,與其成天到處亂跑,倒不如幫幫忙,做點力所能及的事。這樣罷,明兒個你抽個空,領著鳶兒去把後院打掃一下,雜物房裏那些沒用的東西,都統統清出來,免得生了蛇蟲鼠蟻,那可是無盡的麻煩!如何?”

這句話一出,令得姚織錦心中怒火頓熾。陳氏素來看姚織錦不順眼,成天尋些由頭來使喚她,仿佛只當她是個丫頭。自己平常總小心翼翼避著她,不被她抓著把柄,今日偷跑出去玩兒回來晚了,偏生撞在她眼皮子底下,便知道這一劫是無論如何也躲不掉。

然而,就算是庶出,她也是二老爺心頭的一塊肉,如今竟被使喚著去打掃後院,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

她仰頭天真地看向陳氏,含笑問道:“娘是說,讓錦兒去收拾後院?”

陳氏鳳眼一瞇:“怎麽你覺得有問題?”

姚織錦連忙晃了兩下腦袋:“沒有沒有,娘請放心,您吩咐的事,錦兒一定辦好!”

氏滿意地點點頭,眼皮子一翻,領著夏荷沿石子路返回自己的院子。姚織錦看著她身影消失在視野中,嘴角浮出一抹冷笑,轉身朝廚房跑去。

第五話 荷葉粥(下)

果然不出馮姨娘所料,這時候,竈下早已經熄了火,廚子老孫頭正忙著拾掇屋子,並將晚餐沒用上的豆腐浸進新打上來的涼井水裏。隔夜的東西,主人家是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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