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 承萬物。若是沒有貴村鍛造的好鍋，或許有許多美食都沒有辦法問世了。”

肖傑笑著打哈哈，“沒說的那麽厲害, 咱們用的一樣的鍋, 沈姑娘做的飯菜它就是好吃。這主要是還是看人的手藝，這鍋實在是算不得什麽的。”

文化人說話就是不一樣, 肖傑坐在椅子上渾身別扭。沒想到飯桌上聊了這麽久, 這位張夫子居然還能和他找到話說，還能聊一下午，肖傑對讀書人的崇高敬意又上升了一個臺階。

張奕鳴聽到肖傑提起了沈嘉,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說起來, 我還得感謝肖兄對沈嘉的照顧。我平時要去學堂授課, 好多事情都沒法看顧到。沈嘉能遇到你這般樂於助人的朋友是她的福氣。”

“沒有, 沒有，能認識沈姑娘是我的福氣。”提起沈嘉, 高大的漢子不再像剛剛那般和張奕鳴聊天時的拘謹，整個人都正色了不少，“今天是多謝你們的招待，沒想到沈姑娘還有一位當夫子的大哥，不過沈姑娘確實一看就是知書達理的人。”

可憐肖傑大字不識一個，還憋得出知書達理這個詞兒。

他最開始見到沈嘉的那天沒想到自己後面會有再和她見面的機會。沒人知道，他再次在人群中看到那個讓他心都敞亮起來的姑娘的時候心跳的有多快。

他看著自己粗布麻衣汗流浹背的樣子, 跟了半條街都沒好意思上前。直到他看見沈嘉被人撞到, 手上的東西撒了一地再沒忍住沖了上去幫忙。

讓他沒想到的事, 沈嘉居然還記得他！還，還再次對他笑得那麽好看。知道沈嘉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辰去徐福酒樓送貨後, 肖傑求人和他換了活計——往酒樓裏送貨。

隔上那麽三四日就能看見她一次，不過有的時候不是她來的，接下來幾天肖傑幹活兒都沒了精氣神，不管看哪兒眼前浮現出來的都是沈嘉好看的笑臉。

好不容易找到了機會和她搭上往來，還有機會來她家，肖傑回家那幾天掰著手指數日子。要不是看沈嘉急著要，他都想親手給她打上一口鍋了！一想到沈嘉用的是他親手打的鍋他心裏就一股子火熱。

只是，往日沈嘉的裝扮除了整潔，看不出什麽。沒想到沈嘉家境卻是比他想的好多了。

家裏居然還有大哥是當夫子的，這頓頓夥食吃得比他家過年還好！每天那麽吃，那份錢肖傑算都算不來。

一時，肖傑歇了幾分心思。沈嘉家裏怎麽會看得起他一個在碼頭當搬工的。但是今天沈嘉家裏人對他的態度，尤其是沈嘉大哥明事理的樣子又讓他活絡了。

總歸，他能娶到沈嘉的話一定會盡自己全部力氣給她最好的生活的，斷不會委屈了她。

肖傑觀察著張奕鳴的臉色，不動神色的拍馬屁，要是能給沈姑娘的家人留下一個好印象，自己以後……

方便些。

不知道肖傑想到了什麽，神色都變得緊張起來。張奕鳴回味著那句大哥，挑了挑眉。

感情自己這半天功夫都是在對牛彈琴了。

人家把他當成了沈嘉的大哥。

見張奕鳴沒有接自己的話，肖傑心都懸在了半空，喉嚨有些發緊。他是不是看出自己的意思了，但是瞧不上自己，不願讓沈姑娘和自己扯上關系？

張奕鳴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緊不慢的說道，“我和沈嘉不過是鄰居罷了。虛長幾歲，她便喊我哥哥了。”

“不是？”肖傑的聲音驟然拔高，像是有個銅鑼在自己耳邊狠狠的敲了一下，腦袋瓜子嗡嗡作響。

怎麽會不是？不是怎麽會在一起吃飯？他還以為這兩家是關系親近的親人，像是表兄妹什麽的，結果怎麽就是普通的鄰裏？

張奕鳴像是知道肖傑心裏在想什麽，適時做出了解答。

自己在這兒胡亂猜測，還全部猜錯了，丟了個大臉，“俗話說得好，遠親不如近鄰嘛，就算不是親的……”

肖傑突然卡了殼，有些舉動有些話語套著親人名頭時做起來沒什麽，但若是，沒了這層呢？他說怎麽沈嘉的妹妹姓張，而對張奕鳴的稱呼一個稱“哥”，一個卻叫“夫子”。

原來，妹妹不是親的，這個哥哥不是真的哥哥。

他是性子憨直，可是他不是傻。自他和張奕鳴見面後的每一句話都有了新的體會。

“我和他只是偶然相識的……”

“我們沈嘉……”

“我平時……多謝你……”

像是一直小心翼翼在懸崖邊上試探，卻突然發現根本沒有路，前方空茫一片，只身墜入了萬丈深淵。

張麗站在門口敲門，“張夫子，肖大哥，吃晚飯啦！”

張奕鳴慢慢站起來撫平身上的褶子，似是沒有發現肖傑的失態，一舉一動皆是說不出的風華，“肖兄？”

五官精致氣韻清朗，腹有詩書，不管在哪裏都是耀眼的人。肖傑怔怔看著眼前之人，只覺自慚形穢。

想到張奕鳴可能已經猜出自己的心思，都顧不上難過，只覺內心羞愧。

自己到底在，奢望什麽。

張奕鳴像什麽都不知道似的，“肖兄這是怎麽了？臉色看著不太好，可是不舒服？”

“沒事，我沒事！”張奕鳴關切的詢問喚回了肖傑的神智。他應該沒看出他的意思吧？一想到自己差點打擾了人家，張奕鳴還對自己那麽好，肖傑就愧疚得不行。

“沒事就好，那我們去吃飯吧？”

“誒，好好好。”

飯桌上，張奕鳴對肖傑的態度是一貫的好。可是沈嘉就是感覺，張奕鳴的笑好像更燦爛了兩分。

奇怪。

“肖大哥，這是土豆肉餅。你拿著，明天稍稍一熱就可以吃了。”沈嘉把肖傑送到村口搭人家的牛車，把準備好的肉餅遞給他。

肖傑推辭一番還是接了過來，走的時候深深的看了沈嘉一眼，像是要深深印在眼裏。

肖傑深吸一口氣，“沈姑娘。”

“嗯？”表情突然那麽凝重幹什麽，“肖大哥怎麽了？”

“張夫子，是個好人！”

“嗯，啊？”什麽，什麽？

“沈姑娘，我先走了！”有些人，不是自己配去肖想的。他都想清楚了，沈姑娘這麽好的姑娘就是得張奕鳴這般厲害的人才配得上！

秋風蕭瑟，沈嘉楞是從肖傑的背影中讀出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覆還的悲壯。

所以，為什麽，肖傑要給張奕鳴發好人卡啊？怎麽，總感覺哪裏不對勁啊。沈嘉想起了前世，“你是個好人”這句話的含義，心情有些微妙。

“他走了？”收了好人卡的張奕鳴一無所知的走了過來。

沈嘉莫名，“你今天對肖大哥說了什麽啊？”感情一群人相處起來就記住了張奕鳴是吧？這就是傳說中的人格魅力？

張奕鳴不太想和沈嘉談論其他人，“沒什麽，隨便聊聊罷了。”

“真的？”

“嗯。”

“嘖。”想不通沈嘉懶得想了，“算了，回去吧。”

沈嘉往前面走了幾步，才看見張奕鳴站在原地沒動，“怎麽了？”難不成還舍不得肖傑了。

夕陽斜斜的灑落，張奕鳴眼裏像是壓抑著什麽，隨時都可能迸濺出來。

“沈嘉。”微有些沙啞的聲音，像是從心裏念出的二字，帶著無限深情。酥麻的感覺順著耳朵一路游遍全身，沈嘉忽然變得渾身不自在起來。

果然，自己就是饞他的聲音。

“你喊我幹什麽啊？”稍微錯開視線，沈嘉都不敢去看此時張奕鳴的表情，她怕自己沈溺進去。

“你今天說的，喜歡的哪個人。”真到了這一步，張奕鳴反倒不敢開口了，“是我嗎？”

沈嘉被嚇到了，反應有些激烈，“我不是，我沒有，你別亂說！”怎麽能亂猜呢，都說了沒有這個人……

等、等等？

他剛剛說我喜歡誰來著？沈嘉只聽到前半句張奕鳴提及今天上午的事情就腳趾扣緊，一時都沒註意到後半句驟然降調的內容。

轟的一聲，沈嘉腦子裏開始放煙火，響得劈裏啪啦的。他怎麽會往自己身上猜啊，是自己表現得太明顯了嗎？

沈嘉毫不猶豫的反駁打破了張奕鳴的平靜，他快步走了兩步，抓住沈嘉的手腕，把她扯到自己身前，頗有些咬牙切齒的說：“那你幹嘛要對我那麽好？你為什麽會發現我喜歡吃甜食，你為什麽要對我那麽好，為什麽要帶我一起去看紅楓。為什麽，為什麽你知道我生氣了？為什麽！”

張奕鳴說到後面都有些氣糊塗了，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他想了很多種可能，但是他沒有想到沈嘉會那麽斬金截鐵的否認。

沈嘉腦袋空空，盯著張奕鳴眼尾燒起來的薄紅，腦子裏唯一的念頭就是原來張奕鳴有打破自己溫雅的時候。但是，好好看啊。

張奕鳴死死盯著沈嘉的臉，想從沈嘉臉上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但是沈嘉任由他抓著手，毫無波瀾。離得近了，沈嘉身上的香味縈繞在鼻尖，似是蜜糖又像是戒不掉的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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