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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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翠蘭大字不識幾個, 捧著薄薄的一張紙,囫圇的讀下去,就看到最後落著的一個“大”字上, 按著個鮮艷的紅手印。枷鎖剝落了, 可是張翠蘭兒感覺自己心還是沈甸甸的,前路空茫茫的, 找不著路。

昨晚上抱著張麗一陣宣洩過後, 張翠蘭兒就向沈嘉堅定表達了自己和離的想法,就算是休書也行,反正沒啥區別。

自己不指望能從這家裏得到啥, 哪怕本是自己應得的。自己也不在乎後半輩子的名聲了,她只要大丫下半輩子平安順遂, 不再任人擺布。

本想著能好好和張懷志談上一談, 雖然晚上他的反應讓人心寒, 可是他也是同意了為大丫選上一門好親事的,心裏多少還是有自己親女兒的。

自己什麽也不求, 念在多年情分上,總歸是能自己一個痛快的吧?可是,一個擔心孩子的父親能忍到這個時候才來?

白白耽誤了張夫子請了一天的時間。最後竟是用了這般難堪的局面來結束。

從今兒起,自己就脫離“哪個”地方了。可是父母早已離世,家裏獨一個也沒啥兄弟姐妹,幾畝薄田變賣歸了家用。大半輩子都在這個村兒裏過活,自己帶著大丫能去哪兒呢?

沈嘉發現這裏的文字發展到現在和現代的繁體字有些相似之處, 連蒙帶猜的也不用當個睜眼瞎。

她湊過去大致掃了一遍, 眉開眼笑:“這下子, 不用擔心大丫的婚事再被拿捏了。”沈嘉專門叮囑張奕鳴要把孩子的歸屬寫清楚,反正張懷志又不認識字。白紙黑字, 有了這層保障,也不用怕那家極品亂來。

“這下可好了,正愁著我一個人忙不過來,這下子張嬸兒和大丫來了,我這小生意總算是能開起來了。”

還考慮著出路的張翠蘭兒有點懵:“沈丫頭,你,這,這啥意思啊?”

“是這樣的。我呢,想做點小生意。家裏這點活計連著準備那些雜七雜八的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就想著你們住這兒剛好方便,能不能麻煩你們來幫幫我。就是錢不多,還得下個月才能結。”

沈嘉一口氣說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身上這幾個錢都投進去了,現在只配開空頭支票。

這下張翠蘭兒聽懂了,沈嘉不僅她提供了去處,還說要自己發工錢嘞!

那怎麽行?

張翠蘭兒沈默的搖頭,她過了大半輩子苦日子,哪能不知道日子的艱難?沈嘉一個人就夠不容易了,自己作為長輩怎麽可能還能賴在這裏當她的累贅呢?

沈嘉急了,“張嬸兒,你就留下來幫幫我吧。你忍心我一個人忙死累活的嗎?你不願意幫忙,我後面還得雇人幫忙,萬一遇到不壞好意的人我怎麽辦啊?”

沈嘉也沒有說謊,自己的生意時效性太強了,想要多銷確實需要幫手把路子拓寬。先前沒有這個打算是因為自己身上的錢確實不夠,有熟人幫忙也好意思先欠著,總歸後面能補上。

老一輩最受不了孩子可憐兮兮的樣子,沈嘉這般懇求,張翠蘭兒心都軟了,猶猶豫豫的就答應下來了。

沈嘉一陣歡呼,開心的說要去告訴婆婆這個好消息。

張奕鳴適時插話:“現在先去張家把東西拿回來比較重要。”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

沈嘉一拍腦袋:“對哦。”雖說也不屑和這家人糾扯,但是衣物這些東西他們要來總沒用吧。日子拮據,能省的還是要省。

“奕鳴哥,那麻煩你去請上村長幫忙走上一趟吧。”有村長在,白紙黑字也容不得這家人抵賴。

“大丫就不去了,免得徒增煩惱。嬸兒你別怕,有我和奕鳴哥,還有村長在。現在你和那家人沒什麽關系了,他們不敢欺負你!”

當完了工具人當背景板,當完背景板還要當跑腿的,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張奕鳴哭笑不得。

……

這邊張懷志懊惱的往家裏趕。當著小輩的面,他哪兒好意思倒回去。就想著趕快回家,問問自己老娘。平日裏沒做過啥主,現在只剩滿心慌張。

周老婆子黑著一張臉坐在大堂裏,嘴裏還咂摸著一絲兒糊味兒。平日裏都是張翠蘭兒母女倆準備飯食,今天這兩人不在,只有張春花頂上。沒想到就是炒個白菜都是黑糊的,一口下去鹹的嗆人。

吃得周老婆子當場摔筷子:“這日子不過了是吧?這鹽是不要錢嗎?”

張春花也是滿腹委屈和怨念。好吃懶做那麽多年,早就習慣了被人伺候的日子。今兒硬著頭皮上,手忙腳亂累得夠嗆,還被周老婆子發脾氣。

面上陪著笑,內心全是咒怨。死老婆子,我齁不死你。

張大柱從來懶得管這些,只要別把火燒到他身上就行了。

筷子在炒白菜裏面胡亂的翻裏面為數不多的肉沫兒,找到了就往嘴裏送,一進嘴就迫不及待扯出還拉著口水的筷子繼續翻找,生怕慢了吃不到。

再怎麽也是肉啊,能難吃到哪裏去?

自己親兒子也不幫自己,張春花恨不得沖上去揪這白眼狼的耳朵。可是她舍不得,也不敢。這可是周老婆子的心肝寶貝,自己在這個家最大也是唯一的依仗。

自家親娘的眼神張大柱看都懶得看,起身添飯去了。說是紅薯飯還不如說是紅薯裏加了點米,趁現在,第二碗可以把裏面的飯都挑出來。

周老婆子看了一眼也沒說什麽,男娃子,長身體的時候,是該多吃點。回頭看向張春花是哪兒哪兒都不滿意:“你碗裏舀那麽多白米飯幹啥?到時候你大哥和大柱都吃不飽了。”

張春花再也沒了在外面的囂張氣焰,唯唯諾諾,心裏都快嘔死了。

她又開始抱怨去張翠蘭母女倆,沒事鬧什麽啊鬧。當初能嫁進來不就是靠著周老婆子把她嫁那個病癆鬼換的聘禮嗎?

這狠心的老婆子眼裏從來沒有過我,自己哭著跪了一天,還不是被捆著送了過去?

自己現在這樣都是她害的,也該輪到她女兒自己兒子鋪路了。

張春花昨天一聽張麗瘋了,花錢治還不一定能好,就慌了神。

回來仔細一想,就算瘋了又怎麽樣?老的病的,娶不起媳婦兒那麽多,就算是拿不到周家那個數兒,多少也是能收點錢。

這年頭,還能有誰跑得掉?張春花的眼裏閃過怨毒的光。

門外傳來響動,張懷志回來了。結果二人拉長了脖子都只看見他一個人。這是咋回事兒?

張春花為了她們點下馬威,專門只留了張懷志一個人的飯,到時候張翠蘭就帶著她那個瘋子女兒在一旁站著吧。

結果,人沒回來。

周老婆子開口問到:“老大,你媳婦兒呢?”難道是大丫的瘋病更嚴重了?那戚老頭那邊說好的聘禮會不會少?不行,再怎麽著大丫也是個清白水嫩的大姑娘,可不能少!

張懷志對上周老婆子的眼神頭皮發麻,支支吾吾的,“出了點事兒,改天再去接她倆回來。”張懷志慫了,他不敢說。本來是想著趕快回來找周老婆子拿個主意,結果到了家門口卻躊躇了半天,不敢進來。

周老婆子叮囑了他把倆人接回來,自己卻腦袋一熱,逞威風簽了休書。這要是被知道了,要被罵死。從小被極致管控的張懷志,連周老婆子皺個眉頭都害怕。

周老婆子皺眉,“出了啥事兒?”看見張懷志這躲躲閃閃的樣子,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

“張懷志在家嗎?”村長的聲音響起。門口站著的正是村長一行人。

張奕鳴去請村長的時候真巧趕上村長家開飯,看到張奕鳴來了熱情招呼。張奕鳴禮貌拒絕,說明來意。

好不容易請到的夫子,人家又是白紙黑字的正經事兒。再說他也是早就看不慣周老婆子那副做派,哪有那麽磋磨人的。只是人家的家務事,也不是說他是村長就能隨便指手畫腳的。

現在自然是毫不推脫,滿口答應。碰頭會和的一行人走得又快,倒是和徘徊不前的張懷志來了個前後腳。

現在還是吃飯的點,村長怎麽會來?周老婆子心中疑惑,張懷志倒是心裏有鬼,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張大柱碗一甩就去屋裏躺著了,今天張翠蘭兒母女沒回來,家裏的豬餓得直叫喚,偷懶沒餵的張春花滿心不願的出門打豬草。

心裏頭又直罵周老婆子,就沒見過誰大晚上去打豬草的。

張懷志攙著周老婆子出門,瞧見村長旁邊站著的張翠蘭兒手上還攥著張紙,沒忍住打了個哆嗦。

周拉婆子銳利的目光看向反應奇怪的張懷志,後者連忙垂下了腦袋。

周老婆子心思千轉,稍稍柔和自己的表情:“這大中午的,村長咋來了?”在村子裏,村長還是有極大威信的。

看向一旁的張翠蘭兒,面色不爽。簡直是笑話,難不成她還覺得村長就能管人家的家事,丟臉的玩意兒。

接收到視線的張翠蘭兒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這麽多年下來,對周老婆子的畏懼早已刻到了骨子裏。站在一旁的沈嘉感受到了,想擋在張翠蘭兒前面去。

張翠蘭兒拉住了沈嘉,搖了搖頭,目光裏滿是堅毅。她和這家人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她不能怕,大丫還靠著她。

“富貴媳婦,我呢跟著過來做個見證。雖說翠蘭兒那邊同意了啥都不要,但是有些細碎的東西總得斷個幹凈不是?”

張懷志他爹叫張富貴,沒能如父輩所願大富大貴,還早早斷了命。又望著自己兒子心存大志,最終還是個莊稼漢。

張懷志驚訝了,直直望向張翠蘭兒,後者連個眼神都懶得他。

雖然他猜到了和休書一事有關。可是他還以為村長是來勸和的嘞,怎麽,怎麽就要斷個幹凈了?

周老婆子還被蒙在鼓裏:“村長,你這話啥意思?”

“咋?這麽大個事兒,你還不知道嗎?懷志和翠蘭兒和離了,這合離書還是夫子幫忙寫的嘞。二人納,這關系算是咯。”

周老婆子心中大駭:“老大,你幹了啥?!”這麽大個事兒,自己居然不知道?

張懷志心裏又悔又怕,低著腦袋恨不得鉆到地裏去,囁喏著不敢說話。自己兒子什麽德行周老婆子清楚得很,看來是真的簽了。

這事不能認。

周老婆子揚起笑臉:“村長,你說這事鬧著。這事我都不知道,孩子不懂事做不得數。勞煩你白跑一趟了,這事鐵定是不算數的。”

沒想到周老婆子完全不認,張翠蘭兒有些慌了。

沈嘉實在是忍不住了:“孩子?有那麽大的孩子嗎?這白紙黑字的事兒你還想抵賴不成,是要去縣太爺面前判上一判嗎?”真是,好老一孩子。

直覺告訴周老婆子這件事情少不了沈嘉的手筆:“咱們的家事兒,管你一個外人什麽事兒。”

“是不關我的事兒,但是這白字黑字的東西總是你兒子自己按下去了的吧?”沈嘉從張翠蘭兒手裏拿過和離書揚了揚,挑釁的看向周老婆子,“而且這上面也寫了啥也不要,只是大丫歸張嬸兒。對你們還有什麽不好的?”

張麗要帶走?

“笑話,我就沒聽說過還能帶走孩子的!她身上留著的是我張家的血!”這絕對不可能,就算是瘋了也起碼值三兩銀子,怎麽可能讓張翠蘭兒帶走。

張奕鳴不動神色的上前挪了一小步,呈現保護姿勢。

周老婆子說什麽都不願意,還欲開口就被張奕鳴打斷。

“這是雙方自願落按的事,你無法更改。若是你不願承認,可以去官府報案。至於代價你就要自己承擔。”張奕鳴清朗平穩的嗓音並不含任何威脅,但就是讓周老婆子不敢開口了。

官府,對於他們這種老百姓來說帶著天然的懼怕。張奕鳴身上帶著功名,他口中的代價讓周老婆子不敢再動彈。

村長被吵得頭都大了,瞧著周老婆子熄了火:“行了,富貴媳婦兒,你也別說了。好聚好散,你就讓翠蘭兒把東西拿走吧。”他倒不覺得有什麽,一個小丫頭,有啥血脈不血脈的。本來就沒被這家人當回事兒,不跟著親娘走,還不知道要被磋磨成什麽樣呢。

周老婆子沒了法,眼睜睜的看著張翠蘭兒走進屋收拾了個小包袱就走了。本想挑刺兒的周老婆子看見只是幾件起毛邊的舊衣服也不好發作。

黑著一張臉,差點嘔出一口老血。恨不得當場張懷志來幾拐杖,混賬東西!

張懷志人都傻了,自己媳婦兒真的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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