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念輕輕捂著嘴, 小聲回答，“我在吃飯……”

時易坐在車上，手指輕輕敲著方向盤, “用不用我去接你？”

辛念擡頭看了一眼逼近黑沈的天色，猶豫了一下, 搖搖頭, “還是不用了，你忙吧，我坐地鐵就好了, 就在學校門口的烤肉店。

“嗯, 別太晚。”

“好。”

“等等。”時易壓低聲音，“不許喝酒，喝不醉也不能喝。”

辛念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再看看其他人手中的酒瓶，“……我沒喝。”

“嗯。”

時易掛了個電話, 點擊車載屏幕中的地圖, 然後發動汽車。

辛念手中握著手機，沈默數秒, 林瑞勇夾子在她的盤中放了幾塊肉, 低聲問：“沒事吧，家裏人催你回去了？”

“沒有。”

林瑞笑道：“那就好，放心吧, 我們不會結束太晚的。實在不行, 你今晚留在宿舍住也是可以的。”

辛念沒說話, 但她不願意。每周只能見到時易兩天, 她不想錯過。

盡管辛念盡量不表現出來, 但是坐在對面的林瑞依舊敏銳地發覺, 她有些焦急了，隔幾分鐘便向窗外看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把自己的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大約到了九點，林瑞笑著打斷，“同學們，天色不早了，我們不如下次再玩吧？”

林瑞舍友立刻嘆氣道：“這才幾點就散場？夜生活不是才剛剛開始麽？要不咱接著去唱歌吧？”他扭頭問辛念，“哎，小師妹，去不去？走吧！你要是去的話，我們林部長肯定也去。”

辛念不喜歡被人這樣調侃，她抿起唇，不說話。

林瑞看著她的神色，淡淡地笑道：“還是散了吧，我們下次再聚。”

“哎呦，部長，你可別告訴我你回去要學習啊？這才剛開學，連作業都沒有呢！林部長，林學霸，年年一等獎學金都是你的，你又不差一晚上學習。”

林瑞擦擦眼鏡，“你不是前幾天還要嚷嚷著保研？”

“哎，保個屁，今年專業課不掛科就不錯了，六十分萬歲！”

饒是眾人一再起哄，但是林瑞依舊堅持早早散場。

辛念跟隨在人群的最後，慢吞吞地走出去。

林瑞特意等她，“怎麽樣？跟大家相處得還算愉快嗎？”

辛念點點頭，“還不錯。”

“那就好，我還擔心讓你覺得唐突了。”

“沒有的，學長，謝謝你。”

林瑞推開門，示意辛念先出去。

“謝謝學長。”

“辛念，你太客氣了。”

“哎，你倆說什麽悄悄話呢？”

林瑞看了他們一眼，輕聲道：“你們先走吧，天色太晚了，我把學妹送到地鐵站去。”

辛念連忙擺手，“不用了，學長，我自己過去就好了。”

“前幾天聽說我們學校出現了暴露狂，你一個人女孩兒走夜路，我不放心。”

辛念擡起頭，正要說話，卻瞥見一個身影。

她睜大眼睛，又朝那頭看了一眼。

時易正靠在面包車上，見辛念看過來，他露出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

可惜沒有任何笑意。

但是辛念依舊立刻感到心安，方才面對太多陌生人的尷尬一點點被他的面龐擠出去。

林瑞見她楞神，扭頭問：“怎麽了？”

辛念摸了一下鼻頭，“……我哥哥來接我了。”

剛說完話，就見時易擡腿向這邊走來。宣傳部的其餘眾人投來視線，目不轉睛地盯著時易。辛念倒是習慣了，有他出現的地方就會成為焦點。

林瑞立刻伸出手，“您好，你是學妹的哥哥吧？”

“學妹？”時易掃了一眼林瑞放在空中的手，視若無睹，懶洋洋地重覆，“辛念，我怎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改名了？”

“……”辛念看了他一眼，立刻跟林瑞道：“林瑞學長，我走了，謝謝你今天的招待。”

“好，回家早些休息。”林瑞將自己的手收回來，又看著時易道：“真是麻煩你了，辛念哥哥，還特意來接辛念，不好意思，我們今天聚餐有些晚了，下次盡量早一些結束。”

時易把車鑰匙在手中轉了一圈，壓著聲音，眸子冷淡，開口，“我來接我妹妹，你給我道什麽謝？”

林瑞推了一下眼鏡，“你們兄妹感情真好。”

辛念對著他擠出一個笑容。

“那學妹，我們下周再見。”

“林瑞學長再見。”

時易不想看見這幅依依惜別的離別場景，轉身往車邊走去，辛念小跑兩步，趕緊跟上去。

時易點了火，從後視鏡掃了一眼正在過馬路的學生們。他們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往校園內走去。

他忽然問：“你開心嗎？”

“什麽？”

“上學開心嗎？”

“開心，同學們都很好。”

“包括剛才那個小白臉？”

辛念吃頓幾秒，才意識到時易口中的小白臉是指林瑞。

“學長人也不錯的。”

時易嗤笑一聲，一腳踩下油門，“小心被人給騙了。”

辛念小聲嘟嘟囔囔，“除了你，沒人會騙我。”

辛念看著車窗外的車流，“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吃飯？”

“朔城大學附近就這一家烤肉店。”

“哦。”

“怎麽？你不想讓我來？”

“沒有。”辛念道：“你怎麽會這麽想？

時易搖搖頭，輕舔後槽牙，沒再說話。

辛念覺得自己吃得有點撐，回家換上睡衣，抱著一杯檸檬水盤腿坐在沙發上給時易講述今天的見聞，刻意省略了那些毫無意義的起哄。

“你覺得我去宣傳部工作怎麽樣？”

時易手裏把玩著打火機，“還不錯。”

“林瑞學長說了，如果在部裏做得好，以後的學生幹部經歷還能加分，不論是保研還是評優，都很有用。”辛念一抿唇，小聲道：“如果我能拿到獎學金，也許就可以快點把錢還給你。”

她臉皮薄，不肯再過曾經那樣像是寄人籬下的日子，雖然時易從來沒有提過錢的事情，而且沒事就往卡裏轉賬，但是辛念依舊希望自己不欠他什麽，堂堂正正地與他平等。

獨自喜歡他已經很苦了，她不願意讓自己的感情也那樣卑微。

時易卻不知道她的這些想法，他聽完面色一冷，“然後呢？”

“什麽然後？”

“然後我們就兩不相欠，你想去哪兒就去是嗎？”

他大拇指用力，將打火機點燃，火光在他們指尖搖曳。

被灼燒的空氣微微抖動著。

辛念感覺到玻璃杯中的水在一點點變涼，她的睫毛顫抖了一下，“你想讓我走嗎？”

時易輕笑，他偏過頭，神色中帶著讓辛念看不懂的意味，他冷聲道：“腿長在你身上，你想走，難道我還能攔著你？”

涼水灑在辛念的手背上。

不過時易的短短一句話，辛念的眼圈就紅了。

當初在家裏被父母不論怎樣討厭的時候，她都沒有這樣的感覺。

“你……”

“回去睡覺吧。”

時易松開手，火焰“啪”地收回。

躁熱稍散。

他不知道辛念想說什麽。但不論說什麽，他現在都不想聽。

時易拿起沙發扶手上的手機，“我回民宿了。”

他關上門的那一刻，辛念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以往的每一個周五，時易都會留在家裏，這是第一次，他要回到民宿過夜。

辛念仰頭將玻璃杯中的涼水喝光，將泡了許久的檸檬片也塞進嘴裏。

過於生澀的酸讓她泛著惡心。

辛念幹嘔許久，什麽都沒有吐出來，她站在水池邊，怔怔地看著離開小區的方向。

瘦猴剛剛在廚房中洗完鍋，正坐在前臺，見玻璃門被推開。

“易哥？你不是去接小鹿頭了嗎？怎麽回來了？”

“嗯。店裏有事嗎？”

“沒事啊。”

“今晚我值班，你睡覺去吧。”

“哥，昨天你就沒睡啊？”

“我不困。”

瘦猴站起來，有些迷茫地吞著口水，“易哥？沒事吧？”

時易笑了一下，“能有什麽事兒？我睡不著，出門抽煙，順便看店。”

“……好吧，那哥你隨時叫我。”

“嗯。”

時易坐在門口的臺階上，點燃一根煙。

他很久都不抽煙了，他最近沒什麽煩心事兒，也不想讓辛念聞到二手煙的味道。

每次辛念感受到他抽過煙時，不會主動說，就是眨巴著那雙大眼睛，像是一直嗅覺靈敏的小狗，貼著他的衣領輕輕聞一聞，然後露出擔憂的神色。

這樣的神色，以後不知道還能再看多久。

時易把煙灰都掉，聽到身後的門被推開。

李霄權慢慢走了出來。

“我能坐這兒嗎？”

時易點點下巴，伸出煙盒，“抽嗎？”

“謝了。”

李霄權吐出一口煙，問道：“睡不著？”

時易不答反問，“你也是？”

李霄權沒有他這麽強烈的自我保護，點點頭，“今天是她的生日。”

“游卿？”

“嗯。”

“如果她還活著，今天是她的本命年生日，當初我是想和她結婚的，但她一直不同意，她說，她這輩子最討厭婚姻，那就是單單束縛女人的東西，她說她要自由地活著，永遠不屬於任何一個人……”

李霄權吐出一口輕煙，“多奇怪，她分明一輩子都被困在齊家巷，我卻覺得從來沒有抓住過她，就像是她隨時會飛走一樣。”

……飛走

時易眉心狠狠一跳。

就像是辛念一樣麽。

其實今天他過去得早，站在烤肉店門口便看見了坐在桌前的辛念。她聽著同系的學生們聊天，偶爾露出一個靦腆地笑容，今天回來興致勃勃地提到的話題也全部與學校有關。

她過著一個十九歲少女應該經歷的人生。

至少是大部分人期待著的人生。

那個叫林瑞的似乎可以成為她前進的指路燈。

而自己，顛沛流離，無父無母，工作不定，更不用提生活。

他長到這麽大，從投胎算起，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叛逆的道路上。

與世俗的成功完全相背離。

去他媽的世俗。

時易喉嚨裏泛著酸，他冷笑一聲，揮散了眼前的煙霧，將煙頭在手心掐滅。

作者有話說：

我昨天選錯了日期，二更被迫失敗（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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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會兒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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