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周四, 最後兩節課是自習。

在十六中，自習一向是散漫的，除了學習, 做什麽的都有。

班中的學生走了小半，很多學生趁著老師去開年級大會, 直接逃學離開。剩下的大半, 或是打游戲，或是去操場打籃球。

低頭翻出試卷的辛念成了班裏的異類。

前排座位的女生拿出手機，調出音樂, 無所顧忌地大聲哼歌。

辛念實在是無法安心。

她擡眼, 見帶著厚重眼鏡的班長去了辦公室，便也跟著站起身。

輕敲幾下辦公室的門，英語老師的聲音在裏面響起，“進來。”

辛念探出頭來，“老師, 我能在您這裏寫作文嗎？”

“當然可以, 快進來，坐老師旁邊。”

英語老師一向關愛自己的愛徒。

辛念道謝, 把自己的筆記本攤開放在桌上。

擡起頭, 對面的班長正目光炯炯地註視著自己。

她與其並不相熟，因此只是抿嘴沖對方笑笑。

後垂眸，拿起筆, 辛念沈浸在未完成的英語作文中。

大約半個小時後, 她把自己寫完的東西拿給英語老師看。如今作文大賽初試臨近, 辛念愈發緊張起來, 每次的練習都會交由老師評改。幾次下來, 大有進步。

果不其然, 英語老師看過之後，滿意地點點頭。又拿出紅筆為她指出幾個可以完善的知識點，以及更高級的表達方法。

“辛念，不用擔心，老師相信你沒問題，你的語感很好，這是很多學生一時半會無法訓練出來的，是你最大的優勢，也是老師為什麽推薦你去參加大賽的原因。”

辛念點點頭。

離開辦公室時，身後有人喊她。

是班長。

班長個頭不高，但很有氣勢。

她擡著下巴，冷淡地說：“辛念，你要去參加那個作文大賽？”

“嗯，是的。”辛念老實回答。

班長笑笑，“我知道你英語好，但是——”

她頓了頓，“——但是，只有英語好有什麽用呢？你的總分能讓你上一所好大學嗎？”

她的聲音並不清亮，沈穩中帶著壓制，鏡片後的雙眼射出寒光。

辛念一楞，不過沒有想到班長對自己有這麽大的敵意，還沒等她回答，對方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辛念抿著唇，她知道，班長是個很要強的人，當年中考失利進入十六中，拼命要上一所叫得上名字的大學，且在學校事事以她為先，這一次，卻是辛念代表十六中去參加了作文大賽，她自然心理不痛快。

辛念看著班長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時易。

記起他囑咐自己的話。

——“在別人面前不用那麽乖。”

她輕輕垂下眸，告訴自己，不必在乎別人的看法。

辛念敏感異常，幾乎在踏出校門的那一刻就感知到了今天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同。

周圍人小聲議論紛紛，眾人臉上神色各異。

雖然不同，但大多都是興奮，像是在運動會開始前的氛圍一般。

大家壓抑著某種怪異的不平靜，尤其是女孩兒，像是在賽道上等待□□發令的前幾秒。她們整裝待發，就等一擊而中。

辛念不解，豎起耳朵，想要聽到些有用的信息。

不過大多都是斷斷續續的——

“真的太帥了！我前十幾年都白活了，竟然現在才見過這種級別的帥哥！”

“他一來，校草黯然失色，被襯得像是個土鱉。”

“真的假的？你們也太誇張了。”

“你別不信，有人偷拍了，照片就在群裏。”

“身材不錯，氣質挺拽，但看不見臉，這誰能看得出來長什麽樣兒？”

“人家站在路中間，誰敢拍正臉，你不如自己看去，喏，就在前面。”

“別的不說，這車真酷。”

“你要是看見真人，就知道這車再好，也就是個配飾罷了。”

辛念一聽，便失去了興趣，原來不過是校門口來了個陌生的帥哥而已。說實在的，自從見過時易，她對所有有些姿色的男生都有了免疫。

她默默地走，邊想這些人也忒沒見識了些。

轉了個彎，辛念往時易往常接自己的地方走去。

還未走近，就看見一個十分眨眼的摩托，通體金屬暗紅色。街邊車輛呼嘯而過，一閃而過的車燈照亮其流線，金屬發出異樣的流光。

辛念對摩托車一向毫無興趣，但她的第一反應卻是，這車很漂亮。

辛念料想，這車的主人便是剛才女孩子們議論紛紛的男生了。

她遠離人群，站在一邊偷偷打量。

近冬時節，入夜愈早，天色昏暗，辛念並不能看清他的臉。

只知道他很高，輪廓很淩厲似的，四周來來往往的學生經過他時，都恨不得能走得再慢一些。

看那人微微側頭，渾身的漫不經心便流露了出來。

熟悉感襲上心頭，

辛念趕忙踮起腳尖。

就見那男生精瘦的手腕上綁著一段紗布。

紗布下是修長的手指。不過二十四小時之前，還抓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告訴她面對那些不善待自己的人，要把利爪對準他們。

那是時易。

辛念一動也不一動。

也是。

也就只有他能開著如此醒目的摩托車，不懼旁人的目光，大大咧咧地站在路邊。

不過他有這膽子，辛念卻沒有。她一向恨不得做個隱身人，從不與高調行事沾邊，絕對做不出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時易身邊的事情。

這麽多十六中的同學看著，辛念不想成為她們日後的談資，她只想默默無聞地在學校度過最後一個年。

於是，辛念把衣領拉到最上面，遮住自己的小半張臉，低著頭，貼著墻根，打算趁著時易不註意快步離開。

身邊踱步的女生不少，辛念又穿的是最樸素不惹人註目的校服，因此她估摸著時易興許不會註意到自己。

時易等得不耐煩，不知道這個看著規規矩矩的丫頭怎麽動不動就這麽晚才從學校出來，心道她是不是又去哪兒不老實地惹事去了。待會兒看見要好好教訓一頓才行。

他神色淩冽，滿臉不耐煩，路過的人群都自動離他一米遠。

寒風幹燥，時易忽地覺得嗓子發癢，從兜裏一掏。

可惜是空的，今天出門急，忘記帶煙了。

他喉嚨發緊，蹙著眉頭往旁邊側身。

目光卻在某個角落定格。

然後終於緩緩勾起嘴角。

“你看，你快看呀！”不遠處的女孩兒們心跳加速，“那人在往這邊看呢，他是不是笑了？是不是沖你笑的！”

“哎呀，你不要亂說。”

女孩子露出害羞的表情，神色確實驕傲的，眼神不住地往那邊瞟。

時易放下手中的頭盔，掛在車把手上，長腿一擡，忽然往靠墻邊的一處地方走去。

女孩兒們屏住呼吸。

時易閑散地走向墻角，伸出手，像是鋒利的鷹爪銜到蓄謀已經的獵物一般抓住辛念的衣領。

辛念嚇得脖子一縮。

旁邊的女生們停下腳步，瞪大眼睛打量辛念。

時易冷淡的嗓音在辛念頭頂響起，“你往哪兒跑？”

辛念在聽到時易的聲音那一刻，莫名松了口氣，擡起頭，眨巴著眼睛，立刻揚起一張笑臉，“時易？是你啊！”

時易盯著她漆黑的漂亮眸子，冷哼，皮笑肉不笑，“怎麽？你在這兒看見我很吃驚？”

辛念幹巴巴地笑，想往後退一退，可惜後面是冰冷的墻面，她這樣一動，時易也跟著往前挪了一步。

時易的大半影子落在她身上。

辛念無處可逃，清晰地聽到旁邊圍觀的學生低聲驚呼。

“她是誰啊？”

“不知道，沒見過。”

辛念立刻低下頭，把下巴縮進衣領中。

時易不依不饒，“我問你話呢，耳朵被凍住了？”

“我……我不驚訝啊。”

“我是不是來接你的？”

辛念怕他生氣，立刻狗腿地點點頭，“當然了！”

“那你貼著墻根走什麽意思？”

“人太多，我被擠到那裏去了。”

辛念面不改色地開口。

“辛念。”時易退後一步，懶懶地說：“沒有人提醒過你麽，你每次胡說八道就眨巴你那眼睛。”

“嗯？”

辛念下意識忽閃睫毛，很快又閉上。

兩人此刻的距離不過在寸毫之間，時易能感受她身上傳來的清單的茉莉花香。沁入喉嚨，他喉結滾動，方才的不適感終於慢慢消失。

時易看著她冷笑，扯著她的胳膊，“今天先不跟你計較。”

辛念被時易扯到摩托車前，看見別人都在盯著她瞧，羞紅了臉，小聲問：“你這摩托車哪裏來的？我都沒見你騎過。”

時易彎腰拿出另一個頭盔。

粉嫩，鮮亮。

時易慢吞吞地解開按扣，故意嚇唬她，“搶的，待會兒坐上來你就是共犯。”

辛念自然知道他是騙自己，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你會不會開呀，開得穩不穩？”

時易沒吭聲，只是低頭擺弄那頭盔。

辛念嘆口氣，又道：“要不我還是走吧，我自己坐公車回家。”

時易笑著，擺正她的腦袋，把粉色頭盔不客氣地按進去，然後敲敲圓滾滾的殼，彎下身，平時辛念的一雙小鹿眼，“我說過吧，你輕易跑不掉了。”

辛念微微困惑。

“上車。”

時易不再逗她，把自己的頭盔也帶上，松垮垮的按扣掛在脖頸上，輕輕劃過他喉結的尖角。

辛念紅著臉，偷瞄好幾眼。

摩托車不矮，適合時易的腿長。辛念得踮起腳尖才能跨上去。且身後笨重的書包是個拖累。

所以上車的樣子顯得十分滑稽。

時易閑閑地坐在前面，兩腿抻地，不幫她也就算了，還透過後視鏡看好戲，待辛念在他身後坐穩，才偏頭問：“小姐，您雜技表演完了？”

辛念渾身熱起來，這次臉擡頭都不好意思。

她知道這是時易在嘲弄自己，她不反駁，只是雙手牢牢抓著自己的校服褲，努力不去註意旁人的視線，“……我們快走吧。”

時易沒動，“抓緊了。”

辛念正襟危坐，把校服面料捏皺，鄭重地點頭，“抓緊了！”

時易勾起嘴角，也不再勸說，輕踩踏板，轉動手腕，揚聲道：“那走咯！”

“啊——！”

辛念尖角，聲音消散在陣陣冷風中，她因著慣性，先是向後仰，然後唰地狠狠向前撲，貼在時易堅實的後背上，雙手因為恐懼下意識松開褲子，自然地環繞在時易的腰腹處。

“時易，你慢點兒！”

囂張的轟鳴聲將風落在後面，辛念原本規矩的發絲此刻肆意飛揚，光影在身後飛速略過，變成數道刺目的線條。

她看不清街景，只能感覺到自己在一往無前。

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讓辛念感覺到自己好像是在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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