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學, 辛念地小心翼翼地坐在時易摩托車的後座，戴著遮住半張臉的口罩。來來往往的學生扭頭看她，卻看不清她的五官。

“你發燒還沒好？”

“……好了。”

辛念悶悶地回答, 把口罩在鼻尖捏了捏。她這人別的不行，身體還算不錯, 畢竟這麽多年, 生病都是靠自己熬過來的。

時易目光冷下來，“怎麽，坐我車你很丟人？”

“不是不是……”辛念有點著急, 趕緊輕扯他的袖子, “我沒有呀，你別生氣。”

時易站著沒動。

辛念嘆口氣，立刻好聲好氣地說：“真的呀，我們不是昨天說好了要去齊家巷找曉佳的嘛，快走吧。”

她說罷又急忙帶上頭盔, 整張臉現在就露出一雙大眼睛, 眨啊眨，十分乖巧地說：“你看, 我都準備好了。”

時易冷哼一聲, 才挑起嘴角，伸手不容置疑地又有些粗魯地一把拿掉她的口罩，揉成團, 手腕輕動, 就投進了遠處的垃圾桶。

這才滿意, 長腿跨上車座, 微微側頭, “齊家巷是吧, 走了。”

時易輕車熟路，抄了好幾個近道，不過四十分鐘，便抵達了齊家巷巷口。

這地方偏遠，與中規中矩的辛念毫無關系。

她爬下車，戴著圓滾滾的頭盔，踮起腳尖往裏面看。

與她之前猜想的相反，這裏並非死一般的寂靜。

而是喧囂異常。

甚至對於辛念來說，這是比她之前偶爾路過的任何一個繁華地段都更要喧囂。每個人的臉上掛著令她無法理解的、卻帶著快感的表情。他們濃重的妝容，迷離的眼神像是面具，黏在臉上，連著肉，沾著血，撕不掉。

她的目光劃過每一個人的面孔，無法將這些表情簡單地劃分為快樂。

而更像是瀕死的最後瘋狂。

這個年頭讓辛念的心臟微微一抖，她感到恐懼，只想快些找到趙曉佳。

街道極其狹窄，至多容三人同時通過。

巷內燈光大亮，低劣光彩的霓虹燈刺目，擋住了辛念的視線。

她慢吞吞地將頭盔摘下，抱著它，怯生生地站在時易身邊，不敢往前走一步。

巷口走出四五個男人，在流光溢彩之下，他們油光滿面的真面目顯露出來。其中一人瞟見穿著校服的辛念，摸摸自己布滿胡茬的下巴，像是豺狼看見獵物，卻又在撇到身旁的時易時，立刻轉移目光。饒是如此，辛念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鹿，吸引力巨大，其中一男人的眼睛提溜轉，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齒，突然雙手向下伸，咧著嘴，慢慢悠悠地將褲腰帶扣上，才離開。

時易目光冷淡，卻沒有絲毫的驚訝。他低頭，擼了一把自己的頭發，語調隨意，“怎麽？怕了？”

辛念立刻挺起胸膛，“誰說的？快走吧！”

“行，好樣的。”

時易點頭，擡下巴，示意她在前面。

辛念將頭盔抱在胸前，深吐一口氣，小心翼翼地邁出第一步。

緊接著立刻回頭，“時易，你來過這裏嗎？我們要是找不到趙曉佳怎麽辦？”

時易顯然要比她從容許多，淡淡開口，“這裏都是商鋪，往裏走才是住宅。”

辛念睜大眼睛，“你真的來過這裏？”

時易面無表情，“怎麽？”

辛念抿起唇，沈默著，對面正好路過一個拿著玻璃酒瓶的男人，快要路過辛念時，她聞到一股刺鼻的帶著栗子花的腥臭味。

她離成年不遠，知道這地方什麽生意最火熱，頓時小臉一白。

眼見微醉的男人就要跌跌撞撞地朝自己撞來，辛念還沈浸在時易為何對此地會如此了解的思考中，呆楞楞地不知道該往哪裏退去。

忽然，肩膀一疼，她感到自己被人狠狠抓住，沒站穩，向後踉蹌，落入一個堅實的胸膛。冷冽的清新瞬間鋪天蓋地地罩住辛念，她感到心安，方才的惴惴漸漸消散。

男人正想罵辛念不長眼睛，看見她身後的時易便忽地閉嘴，直到走遠才低聲咒罵。

辛念一動不動。

時易懶洋洋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學習學傻了？看見人不知道躲？”

“嗯？”辛念擡頭，卻只能看見他棱角分明的下頜輪廓。

“靠夠了沒？”

時易垂眸，看著戰戰兢兢靠在自己懷中的辛念，又問。

“哦！”辛念目光一抖，立刻彈起來，離他遠一些，耳根紅撲撲的，“對、對不起。”

她臉頰燒得厲害，一動不動，正以為他要嘲笑自己幾句的時候，人家直接越過她往前自顧自地走了。

辛念小聲地“哎”了一下，趕緊亦步亦趨地跟上去，不肯遠離半步。

“時易……你走慢點兒！”

辛念躲避著對面擠來的人群，走路的速度慢了些，眼看就要與時易間隔一米之遠，她有些著急，聲音也大了些。

時易回頭，伸手一把將被擠到墻邊的辛念拽了過來。

他哪裏有什麽帶女孩兒出來的經驗，平時都是長腿一邁，大步流星，何時會理會身邊人有沒有跟上來。

辛念小聲說：“你別走太快，我跟不上。”

時易嘆口氣，忽然從她書包旁邊口袋中撈起一根粉色的繩子，拿出來一看，下面吊著幾個鑰匙。他抓著一頭，另一頭塞進辛念手裏，然後扭頭，

辛念抓著繩子一楞，還沒回過神來，就被他的力氣牽著往前走。

她手上握得緊緊的不敢放松，嘴裏卻嘟嘟囔囔，“這是把我當寵物了哦？”

時易個高，輕松扒拉開人群。

他把繩子套在自己的手腕上，感到繩子被繃緊時，就放慢腳步。

辛念跟在身後，見他似乎熟門熟路，半點沒有迷失在陌生巷子中的模樣，心情愈發難受。

待拐過一個彎，眼前的景象又是不同。

如果說剛才的街道時齊家巷被鐳射光刻意照亮的亮面，那麽此刻這裏才是真實的齊家巷。

黑暗，腐爛，破敗，毫無生氣。

最為陰沈的東西被藏在這裏，留下一大片難以掩蓋的痕跡。

時易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辛念。

他讓辛念將鑰匙收好，然後擡起自己的胳膊。

辛念眨眨眼，不解，“做什麽？”

“嘖。”時易沒好氣，“你不是害怕嗎？抓著我。”

“我不害怕。”辛念看了一眼前方坑窪的路面，重重地咽了一下口水，嘴硬道。

“行。”時易點頭，也不戳破她，“我害怕，是我害怕，女俠你抓著我行嗎？”

“……好。”辛念擡起手，緊緊握住他堅實的小臂。

時易帶著她，往前走去。

推開散發著潮濕朽木味道的門，裏面煙霧繚繞。

“幹嘛的？”濃煙中，散出一張不耐煩的臉，兩腿交叉搭在桌上，“樓上今天不做生意。”

時易揮揮撲面的煙霧，“趙曉佳在不在。”

“喲，趙曉佳？”男人來了興趣，把雙腿放下去，湊近些，仔細打量時易，看清他的五官後，神色中閃過疑似詫異，然後才笑著說：“怎麽著，她這是繼承母業了？帥哥你哪兒認識的她？我們還有其他姑娘，你不再考慮考慮？”

辛念直犯惡心，時易卻面不改色，只是問：“吳天呢？”

“吳天？”男人更加訝異，“你還認識吳哥？”

時易的目光閃過厲色，“少廢話，把吳天喊出來。”

男人掃了一眼他身後穿著校服的辛念，不知道這倆人是幹嘛的，癱在椅子上，“我不認識您，沒法叫吳哥出來，我們吳哥可不是做接待的。”

時易已經有些不耐，忍著情緒，“你不用認識我，你只管叫人。”

男人噗嗤笑出來，他瞧著時易年輕，說話自然不客氣，“你知道吳哥是誰嗎？你倆到底是幹嘛的？沒事兒幹就別在這兒晃悠，影響我們啊我告訴你。”

辛念站在陰影籠罩的角落裏，低頭瞧見時易一點點握緊了拳頭。心一抖，知道對面那人肯定不是他的對手。

可辛念下意識不願意讓時易隨便出拳頭，趕緊上前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又冷又怕，手心冰冷，時易稍微回神，扭頭看了她一眼。

對面男人見此，覺得更加有意思，他瞇起眼睛打量的辛念。他黑眼圈陰沈，像是常年躲在潮濕陰冷不見光的耗子。

他指著她，“這又是誰？你要給吳哥推薦的新妞兒？”

辛念微楞，還沒理解這話是什麽意思，手中時易的胳膊就甩了出去，她下意識閉起眼睛，就感到眼前一道黑影沖過。

立刻，對面的男人發出慘叫。

辛念哆嗦地睜開眼。

就見男人原本的黑眼圈被新鮮的血液覆蓋——從他自己齒縫間飛濺出來。

時易彎下身，越過落滿灰塵的桌面，揪著男人贓汙的衣領，將他半個身子都提起來。

從身後看，辛念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時易充滿力量的肌肉。

頃刻間，屋內的煙霧仿佛因他渾身殺出的冷氣而凝固。

男人喘著粗氣，只覺得對面的少年仿佛單是戾氣便可傷人。

又見時易忽然擡起手，狠狠握著他的頜骨，一字一句地冷道：“這張嘴，要是不會說話，我就替你把牙捏碎了，舌頭給你拔了。”

辛念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來。

她快要記不清，這是時易第幾次替自己打架。

忽然，屋內傳來動靜，人還未出現，辛念先是聽到了沈重的腳步踩過劣質地板發出的咯吱聲。

聲音慢慢逼近，像是沈重的拳頭在靠近。

她的太陽穴突然漲疼，脈搏聲敲擊大腦，似乎是在發出死亡的倒數警告。她手抖個不停，不知道在這裏招惹到了何人，只感到煙霧擠掉胸腔的空氣，她恐懼得難以呼吸。

不過，饒是如此，辛念輕輕握緊拳頭，腦中有個清晰地聲音在說——

“不能跑，起碼不能一個人跑。要是死，大不了和時易死在一起，反正這條命也是他給自己撿回來的。”

有了這番主意，辛念離奇地慢慢鎮定下來。

她認識到，自己是真的在變得勇敢。

辛念深呼一口氣，竟然發現自己對於死亡的恐懼也在減少，且驚醒在危險來臨前，自己竟然沒有任何對他人的留戀。

媽媽，爸爸，辛浩洋……

她只覺得暢快，終於要離開他們了。

甚至忽然出現一些近乎喪失理智的快樂——那些也喜歡時易的女孩兒恐怕是沒有機會跟他一起死了。

她覺得輕松，往時易身邊靠近了一步。

往屋內裏面看去，就見一個身材高大，肌肉虬結的男人從裏面慢吞吞地出來。他穿著短袖，兩只如狼牙棒的雙臂布滿刺青。

這人聲音粗礪，“吵什麽？”

時易慢慢直起腰，松開男人的下頜，悠悠地掀起眼皮。

新來的男人話不多，眼神中透著狠戾。

“吳、吳哥……”坐著的男人似是站不起身來，捧著自己的臉，還沒出聲，先吐出一口血來，顫抖著開口，“……這孫子怕是來找事的。”

辛念見那個被稱作“吳哥”的男人慢慢轉頭，視線在時易的臉上定格。

她捏著拳頭，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

卻聽男人忽然道：“時易？是你啊，多少年沒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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