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是在“廢鐵”門口分別, 但是辛念徘徊許久，半步也不肯再離開。

剛才用力狠了些，時易手腕僵直, 輕輕轉動，“怎麽了？”

辛念站在路燈下, 顫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情緒無處藏匿。

她抓著自己的衣服，“我還不想回家，在你這裏待一會兒行嗎？”

時易勾勾嘴角, 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往旁邊走了一步，推開玻璃門，露出似笑非笑的眉眼，“進來吧。”

他本以為辛念是來寫作業的，但她在店內轉悠半圈, 輕聲問：“有酒精或者紗布嗎？”

“怎麽？”

“你的手……”

時易低頭隨意一掃, 滿臉無所謂，“這有什麽？”

“不疼嗎？”

時易正向否認, 卻見眼前這丫頭亮晶晶的雙眼中已經凝著一汪清水了, 大大咧咧地坐在沙發上，長腿舒舒服服地一伸，點點頭, “你這麽說的話, 好像還真有點兒。”

說完, 擡眉看她反應。

果不其然, 淚珠子斷了線。

辛念咬著下唇, 默默坐在他身邊, 看他無所謂的神色，又是不大信，睜大眼睛，“真的？”

時易樂了，“疼的是我，怎麽哭的是你？”

辛念不吭聲，只顧著低頭抹眼淚。

時易往她這邊湊了湊，用氣聲問：“你怎麽總是哭？”

辛念抽抽搭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怎麽知道，我以前挺堅強的，從來不在別人面前哭。”

“哦。”時易靠在沙發上，欣賞她清澈的淚珠，“怎麽？就哭給我看唄？”

辛念點頭，無賴地說：“對，都怪你。”

時易嘴角微挑，點頭，幹脆認下這個罪名，“行，都怪我。”

他正想伸手為他擦掉眼淚，卻瞥見手上已經幹涸的血跡。他不肯讓任何與那男人有關的東西沾到辛念身上，便起身將手洗幹凈。

順便抽出一張紙，重新坐在沙發上，把紙團成一個球，在辛念的臉上蹭。

她那張巴掌小臉，又軟又嫩，沒一會兒就被他粗魯地層出紅印。辛念皺皺眉頭，拿過那紙，小聲道：“……你太不溫柔了。”

“我不溫柔？我溫柔誰替你打架？”

辛念看了一眼他之前打架還綁在手腕上的紗布，道：“你總是這麽多新傷舊傷。”

時易一怔。

從來沒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事實上，根本就沒有人關心他的傷，時間久了，他自己也不在意，疼痛和傷疤變成家常便飯，身邊也是如此。

但是，辛念跟他以往認識的身邊人都不懂。

她太乖了。

從不惹事，能忍就忍。

“謝謝你……”

辛念忽然道，接著又說：“對不起。”

她擡起一張可憐兮兮的臉，“我是不是總給你惹麻煩？”

時易聽罷，收起自己漫不經心的神色，低聲道：“我從來沒這麽覺得。”

“真的嗎？”辛念淚眼婆娑。

時易道：“何況，那些麻煩也不是你惹來的。”

提起這事，他聲音冷下來，“今天這件事，要是我不在，你會怎麽解決？”

辛念沈默不語。

“就放過他了是嗎？就忍了是嗎？”時易問：“不許這樣，去找司機，或者報警，車上有監控，他不會好過的，你越退讓，他就會越覺得你好欺負，聽到了嗎？”

辛念垂著眸，不吭聲。

時易輕輕蹙眉，伸出手，捏著她的下巴，強迫她擡起頭看著自己。

“聽到了嗎？”

辛念猶豫著點點頭。

時易又道：“別管別人怎麽看，他們什麽反應，什麽想法跟你有什麽關系，做錯的是那人，丟人的是他，不是你，知道嗎？”

他這人一向是囂張慣了，從來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但辛念做不到。

“我是女孩兒，他那麽壯，那麽胖，要是打我怎麽辦？就算我報警了，他被關幾天，出來報覆我怎麽辦？我穿著校服，他知道我是哪個學校的，隨便就能堵住我。”

時易微頓。

辛念又道：“我們的拳頭天生沒有你們那麽硬。”

她口中的“我們”和“你們”是男女之分。

時易能明白。

辛念話的沒錯，這是她的困境。甚至可以說，或許她大膽站出來，很多女孩兒不會覺得她丟人，反而會感動深受地同情她，但很多人不敢站出來。

因為她們天生的力量小。

這是所有女孩兒的困境。

辛念走不出來。

意識到這一切，時易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一擊，他低頭擼了一把自己的頭發，又道：“辛念，我永遠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辛念突然有些害羞，不敢看他。

時易的手掌始終沒有從她的下頜放下來，現在用手指輕輕勾勾她的下巴，“知道了嗎？”

他手勁兒大，辛念的雙唇被他捏著被迫嘟起來，看起來有幾分可愛。

她點點頭。

他又道：“沒事兒別總哭了，我手不疼，那男的臉上都是肥肉，打出來的全是肥油，疼什麽疼，我還嫌不過癮呢。”

“哦。”

時易依舊不肯放過她，又道：“笑一個。”

辛念咧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時易終於心情好起來，大發慈悲地放開了她的臉。

辛念坐在桌前寫作業，練習冊鋪滿一整張桌子。明明是盯著書本，但時易輕微的一舉一動都落在她心上，她註意力不集中，地理題目看了三遍，依舊毫無頭緒。

嘆口氣，幹脆從書包中拿出那盒護手霜。

才不過一天，經年累月的凍瘡一時半會自然不會立刻消除。

她用手指輕輕沾了點油，一點點抹在手背上時，頓時疼得齜牙咧嘴。

時易聽到，放下手機，“怎麽了？”

辛念摸摸自己的手背，“好疼。”

時易敲敲自己身邊的座位，“過來，我給你塗。”

辛念沒有拒絕，乖巧地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時易掀起眼皮，“你坐過來點兒，我能吃了你？”

辛念默默又過去些，膝蓋輕輕揉揉地碰到他的大腿。

不過一瞬，立刻彈開。

時易粗魯地抓過她的手，“怎麽了？哪兒疼？”

“就是這些傷疤。”辛念被他抓得心跳加速，臉紅腦熱，不肯擡頭看他，指著自己的手，“碰到油會疼。”

“這麽深的疤，碰到什麽不疼？”

時易拿過護手霜，故作惡狠狠地說：“疼就忍著。”

說完，他的指腹便劃在辛念的手背上。

先是油清涼柔軟的觸感，然後是她燥熱粗糲的手。

辛念渾身酥麻，就要從時易的手中掙脫。

“又怎麽了？”

“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時易蹙眉。

“這樣更疼。”

他日常沒少工作，使用的不少都是大件工具，指腹上自然有粗硬的繭，因此當輕撫過辛念的手背時，她又疼又癢。

這種感覺傳遍全身，便成了麻。

“真難伺候。”時易嘴上這麽說的，手裏的力道稍微輕了些。

稍許，他像是欣賞自己的傑作一樣把玩著辛念的小手。

辛念低頭一看，耳朵尖通紅不已，立刻道：“別看了，你不是說了嗎……不好看。”

說完，她就要掙脫，把自己的手伸回來。

時易一楞，這才反應過來，心道這丫頭還挺記仇，於是又懶洋洋地說：“不好看怎麽辦？那我就吃個虧，忍忍唄。”

辛念雙眼一瞪，“那你別忍了！”

時易看著她，手上有勁兒，捏著她的指尖，不讓她把手收回去。

辛念憤憤不平，“你要幹嘛？”

時易勾起嘴角，低下頭，靠近她一些，“你怎麽就知道沖我發脾氣呢？”

“我哪有？”

辛念底氣不足，聲音也小了一些。

時易挑眉，忽然說：“車上那人才叫變態，我不是，你知不知好歹？”

辛念略微不解，“我什麽時候……”

話未說完，她忽地想起幾天前她似乎還真的在公車上罵過時易是“變態”，不過那是可是無心之語，完全是為了掩飾當時的害羞與尷尬。

她羞紅了臉，別開頭。

時易壞心地使勁兒捏了捏她的手指，把辛念疼得小聲叫了一下，像是許多天沒有吃飽的小野貓的聲音。

只聽他又道：“我又沒欺負過你，你別成天就知道拿著爪子對著我，見到其他欺負你的人，你才應該該伸爪子就伸，別猶豫。”

辛念傻楞楞的。

時易擡擡下巴，忽然看了一眼天花板。

“對誰都一樣，知道麽？”

辛念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家，猶豫了一下，狠狠點點頭。

時易覺得不過癮，心中莫名癢癢，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覆蓋在她的頭頂上。他手大，一只便可以掌握，他瞇起眼睛，揉亂辛念的頭發。發絲被他揉到前面去。

辛念憤憤地晃晃腦袋，露出一雙瞪圓的眼睛。

“對，沒錯，就這樣。”時易挺滿意，“就這樣對待別人。”

他笑著又補充，“在別人面前不用那麽乖，在我面前，可以。”

“聽到沒？”他揚眉，看著是一副不許拒絕的狂妄。

辛念趕緊點頭。

時易這才放開她。

他剛才的正色立刻消失，重新懶懶地說：“不早了，你趕緊回家吧，反正我看你坐我這兒也沒怎麽認真學習。”

“……”

辛念敢怒不敢言，畢竟他說得也沒錯。

確實有些晚了，辛念收拾書吧，像個乖巧的學生跟老師說再見一樣，站在時易面前認認真真地道別，“拜拜，時易，我走了。”

“嗯，走吧。”

辛奶奶走了，時易坐在沙發上沈默了一會兒，聽到樓上傳來關門聲和腳步聲，才拿出手機，調出費延的信息。

時易點開他昨日發給自己的摩托車圖片，這一次終於放大仔細看了看，遲鈍一秒，然後給對方發消息。

“哥，你昨天說的那二手車，我想買，能不能抽空看看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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